第五卷 【神仙菩萨会说话】
第21章
◎启明星◎
有位老人从我身边匆匆而过。
她穿着棉袄,兜着帽子,手里拖着带轮子的买菜小筐,佝偻着背,步伐却很快,应该是刚从食杂店买完东西着急归家,可即便匆忙,路过我时还是回头瞧了我一眼。
我们看不清彼此面孔。
但我大概能猜得出她的诧异。
她在诧异,天晚了,我为什么一个人拎着几瓶啤酒,像是脚底定住似的长久不动站在路边,单手握着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看上去是在打电话,却表情呆滞,迟迟不发一言。
老人又走远了些,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终于回神,这才把装着啤酒的塑料袋放在了地上,然后迅速转身,背对风势。
没了夜风的扰人声,妈妈的声音终于清晰而准确地从手机话筒里传来。她语速很快,那些质问和叹息声交杂在一起,顺着我的耳道,敲击我的耳膜,争先恐后地抢占我头颅里的每一寸空间,然后膨胀,相互挤压。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冷。
另一只手也一样。
我听到挤进头颅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说说吧乔睿,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该我说话了。
我急速张口,那是被指名道姓的下意识反应,可是下一秒,我就又回归了我自己,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任由冷风扫过我的牙齿,体腔里的所有内容都被堵在咽喉。
妈妈在等。
而我在努力吞咽。
妈妈了解我,所以她在等我措辞。
终于,终于。我迟钝的语言系统终于与拥挤的大脑链接上了,我开口,用我自认为轻松的态度询问,我说,妈,你联系梁栋了?是梁栋告诉你我们吵架了?
妈妈却反问我:“这是重点吗?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不消片刻,换成了笃定语气:“果然,你俩果然吵架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妈妈是在故意诈我。
“我今天给梁栋推荐了一家拍婚纱照的店,你表姐当初结婚就是找的这一家,还拍了外景,我想着发给梁栋看一下,你的婚礼要在梁栋家那边办,那婚纱照可以到我们家这边拍,然后再办个答谢宴,这样两边都不留遗憾。”妈妈说。
我承认,梁栋和我爸妈的日常联络确实要比我和爸妈密切得多。
就我所知道的,梁栋从不会错过我爸妈的任何一条朋友圈,他会点赞,也会评论,还会就天气和社会新闻之类的话题和我爸妈聊上那么几句。我,梁栋,还有我爸妈有一个小群,我大概是其中最不常发言的人,我的主动行为往往仅限于往群里扔网页链接,然后梁栋会心领神会,替我解释缘由。
就比如,我发台风过境预警和应急注意事项,梁栋就会在后面补上一句:“叔叔阿姨,听说台风要来了,好像挺严重的,小乔担心,一直在盯新闻,你们最近不要出门,最好囤点物资。”
比如,我往群里发取件码,梁栋会在后面补上一句:“小乔听说叔叔的手机不好用了,趁双十一买了一个新的,已经到楼下快递柜了,记得去拿。”
再比如,我的一个同事因为轻信了来源不明的电话被套贷十几万,据说这样的骗局在父母一辈更为嚣张,那段时间我几乎杯弓蛇影,唯恐爸妈也入圈套,于是每天数条的频率往群里转发反诈宣传,并在不厌其烦艾特妈妈下载反诈app,终于把人搞烦了,妈妈没好气地回应我:“你活了几年?爸爸妈妈活了几年?我们都是傻子,还没你懂,是吧?”
我一时哑言,后来仍是梁栋解围,他说了几句“小乔也是着急”之类的客套话,我知道,这几句话其实不如他的身份有重量,什么身份?当然是女婿的身份,这在传统家庭中是一个很微妙的站位,妈妈就算发泄怒气,也会小心不烧到他身上。
果然。
隔了一会儿,妈妈说了一句,哦。
又隔了一会儿,发来已经下载好的截图页面,并开始转移话题,询问起我和梁栋今晚吃了什么。
就此将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争执翻了篇
电话那边,妈妈在跟我讲她今天跟梁栋打电话的始末。
她给梁栋发去消息以后,两个人先是就交流了一番近况,然后顺其自然地讲起婚期。按照梁栋之前跟她报备的,今年之内领证,国庆期间办婚礼,那么现在时间就很紧了,双方父母见面、订婚、正式的婚宴这些该提上眼前的日程了。
许是梁栋在一一回答的时候,露出了一点语气上的破绽,就被妈妈迅速捕捉,她暗自思忖着,有隐隐担忧,然后尝试着问:乔睿呢?乔睿在干嘛呢?我们通个视频吧,好久也没有打视频了。
梁栋说,阿姨,小乔不在家。
她在朋友家。
朋友邀请她去住几天。
梁栋在说谎,试图把我们吵架的事圆过去,可他忘了,这里是什蒲,当妈妈的了解女儿,她太知道我的个性,短暂的时间交到一个可以互相透露家庭隐私的朋友,是天方夜谭。
但她没有揭穿,仍佯装正常,继续与梁栋闲聊。
她问,你爸爸的腿恢复的怎样了?
你妈妈最近身体如何?血压血糖都还好吗?
我在短视频刷到你们那边下大雪了,我和你叔叔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雪确实像视频里那样下好几天吗?不是那种AI的假视频吧?
还有,听乔睿说你辞职了,打算自己开公司,怎么样了?现在到哪个阶段了?我不太懂你们的工作,但你一向是有能力的孩子,阿姨很相信你的。
梁栋一一作答,直到聊起工作才略微沉默。沉默后他说:“阿姨,我和小乔,我们打算这几天就回上海去了。”
“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反正乔睿现在也在休息,工作和婚姻大事相比,那肯定有轻重之分的嘛”
梁栋顿了顿,笑得不太自然:“小乔她着急,她想回去上班了,可能是在什蒲不适应吧。我不做她的主,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这下则轮到妈妈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尝试着开口问:“梁栋,你跟阿姨讲真话,你跟小乔是不是闹脾气了呀?你们两个”
按照妈妈的说法,隔着电话,她并不知道梁栋的真实反应,不知道他的真实表情和态度,但这各藏心事的你来我往之中,不可能不露馅,即便梁栋矢口否认我们吵了架,但——
“乔睿,我毕竟是你妈,多吃的几十年饭不是白吃的,多走的路也不是白走的,你赶快告诉我,你和梁栋到底怎么了?快三十岁的人,不要让家里人为你担心。”
我仍站在路边。
冷风从我的肩膀颈边扫过。
我低头,盯着地上那几个啤酒瓶子。刚刚放得随意,所以它们有站有躺,就那么七倒八歪搁在塑料袋里,以随便无甚所谓的姿态。
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刮得沙沙,也来添乱,这微弱的噪响和妈妈的责问相比其实算温和,但它偏偏鲁莽,也要钻进我的头颅占得一席之地。
我继续盯着那些啤酒瓶子,盯着玻璃瓶上的纹路,盯着商标上金红相间的热闹字样,忽然就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诞心思,现在,此刻,我就想和它们一起躺下来,躺在这冰凉有泥泞的砖地上,任由风吹着滚,任由玻璃相磋,任由哪个路人把我随便一脚踢到垃圾桶边上,任由玻璃碎了,酒洒一地,什么都不剩。
就这样。
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
妈妈见我没说话,于是继续追问:“我问你话呢乔睿?不说话就是你回应妈妈的态度吗?”
我还低着头。
只是鞋尖轻轻碰着酒瓶子。
“乔睿!别拿你那套沉默寡言的招数来对付我!”
“乔睿!”
我的鞋尖终于抬起。
酒瓶子被我踢歪了些许角度。
漫长的一段空白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妈,你既然和梁栋联系上了,既然觉得梁栋比我懂事得多,他怎么没有向你解释?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大概我的反问带了些混不吝的态度,这种态度在我身上简直太鲜少出现了,于是妈妈愣住了,她只是想在我这里得到真相,却得到了我如此对待,这更可以称作一种恶劣的挑衅,所以她只是愣了几秒后,便声势更大:“对呀,梁栋当然比你懂事!正因为他懂事,夹在中间,他是你男朋友,我是你妈妈,所以他不能在我面前说你的不好,你怎么不明白?”
我忽然笑出来。
我说,妈,你确定是我不好?
我的语气令妈妈再次茫然,她一下子闭紧了嘴巴,弱下来,同时也紧张起来,接着问我一连串:“是梁栋的问题?他怎么了?他家里人欺负你了?还是他欺负你了?他和你动起手来了?他打你了?还是他出轨了?你快告诉妈妈。”
我说没有。
都没有。
我们的矛盾并不是这些。
得到我否定回答的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我的否定也证明了她的论点。
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那梁栋就仍是她眼中的好孩子,是“完美”女婿,是居家过日子的优秀男人,是各方各面都要比我强上一大截的配偶。
我们是配偶,是在一起六年,彼此知根知底,即将要携手一生的两个人。
既然是要携手一生,就难免有鞋磨脚的时候,磨合,退让,融入,改变。
这就是婚姻。这就是夫妻。
“我和梁栋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后天就去什蒲。”妈妈忽然说。
我正弯腰要拾,塑料袋子堪堪擦过我的手。
我说,你们来什蒲做什么?
“梁栋让我们去的,人家很热情又正式地邀请了,就不好拒绝。而且梁栋爸爸骨折住院,论情论理我们都该探望,我和你爸商量了,就趁这个机会,双方父母见一面,把婚事具体的细节定一定唉,要是近一些多好?想见面随时都能见面,谁让你找了个这么远的男朋友呢?见一次不容易,就趁机会把该谈清楚都谈清楚了,我们也”
我当即打断了妈妈。
我问,是梁栋邀请你们?他怎么会邀请你们?他不是说这几天就要回上海?
妈妈说:“原本是这么说的咯,但是梁栋那孩子在电话里聊着聊着突然就改了主意,机票都帮我和你爸订好了,等一下我就发给你看,你看看时间,你”
忽而一阵风。
我脚边的塑料袋摇摆起来,那样猖狂,肆无忌惮,又一瓶啤酒倒下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没有碎,只是骨碌碌滚远了些,扯着塑料袋的边缘,连带着剩下的酒瓶子也接二连三的倒下,倒向不同的方向。
这下连弯腰都来不及。我急忙蹲下,拦住它们的去路。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说,你们别来,你们不要来。
“什么意思?我们都订好了呀。”
我说不,不要,你们先不要来。
我还需要时间。
我还没想好。
我必须先处理一下我和梁栋的事。
“到底什么事?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问了你又不说,到底是要急死哪一个?”妈妈也来了脾气,“我不管!既然你想不明白,就我和你爸替你拿主意,你要知道,父母永远不会害你,乔睿你从来都是这样,遇事就犯糊涂,从小到大由着你做主的事,你哪一件是做成了做好了的?一个人的一生,重大决定就只有几个,别的不说,就说你高考的时候,你”
又来了。
风又起来了,打着旋儿。
我一边顾着阻止妈妈,一边歪头夹着手机,蹲在地上,试图将啤酒瓶子一一扶稳。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扶了这个就要倒了那个,好像无穷尽,最终我站在风里手忙脚乱,甚至连手机都滑落在地上。
我看着屏幕的荧光,还在继续的通话时长,听着耳边四面八方的噪音,忽然心头焦躁起。
我伸手,捞来了一个离我最近的啤酒瓶子,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狠狠一砸。
没有声响。
一丁点都没有。
我没有砸准,垃圾桶早已装满,街上的店铺便纷纷把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了桶边,而那啤酒瓶子就刚好砸在那堆垃圾上,悄无声息,就这么,融为一体了。
我的眼睛很胀,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流在脸上,流进嘴里。
但我真的很想大笑,笑自己的荒唐。
手机另一边,妈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当我在沉默,在闭目塞听,所以当我把手机捡起来,发现她那边说话没断,仍在细数我的种种,特别是对比我与梁栋。
我一向都是眼高手低的,而梁栋,处处比我强。性格上,他知冷知热待人和善,我寡淡单薄心思脆弱,为人处事上,他细心情商高,而我只会闷头做事,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混得开?
由此便延伸到我与梁栋的前途,梁栋只不过比我大几岁,我被裁员,还在苦苦寻觅下一份可靠的工作,而梁栋依然整理清楚自己的擅长,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业了。
打一辈子工也未必有出头之日,永远不如自己做事,这是家里人特别是老一辈都认同的观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观点,我爸也不会炒股,以及和朋友们合伙做小生意做一辈子,就仿佛是给自己一个金银满仓的希望,一个出人头地的念想。
梁栋想事情比我长远,各方面都要优秀于我,我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成家,是福气,是该珍惜的缘分。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女人,没有什么比婚姻大事更值得郑重相待的了,更何况你们都谈了那么多年,跟结婚也没什么两样
我没有去反驳后半段。
因为我知道我反驳不了。
那是家中长辈的共识,是一个时代认知的差异,我无法以己身去掀翻这种普遍的差异,告诉妈妈其实暂时不结婚也不会死,对于女人来说婚姻不是饭碗,谈恋爱谈个六七八年,发生了那些该发生的,也不是什么羞耻、被人轻视的事情,选到一个不能完全合契的伴侣远比独身更加糟糕,就好像拼图,与其在婚后磨合,我宁愿在婚前各自整理好自己的凸起与凹缺,你与爸爸过了这么多年,平日里总有许多抱怨,那些抱怨就真的能够因地制宜,在劝慰我蒙着眼睛走进婚姻时瞬间隐形,轻飘到随风化无吗
这些,以上这些,我讲不出,也讲不明白,更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讨论。
此时此刻,我独自一个人,站在什蒲的街头,在异乡的深夜,在窒息的边缘贪婪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冰碴空气,我只能,我只想质问妈妈的是——我究竟是哪里不如梁栋了?
你说的那些,梁栋高于我的种种,即便我通通承认,可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快要三十岁的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拎出来的地方,值得被夸奖,被赞许,被表彰吗?
哪怕,就只是轻轻的一句话?
妈,我真的这样差劲吗?
“你哪里好?”
妈妈的声线那样稳,
“乔睿,妈妈不是打击你,你自己说,你身上哪一点是出类拔萃的?你过往的这些年,做的哪一件事,哪一个决定,是能让妈妈挺起腰骄傲自豪的?”
“你自己想一想呢?”
我的眼睛已经被灌满。
我的头颅彻底静音,陷入真空。
我的胸腔停了摆,不再需要任何氧气供应。
不需要了。
封闭了周遭一切,我再也听不见任何,感受不到任何。
这一整条街,所有店铺都已打烊,只有最远处街拐角的网吧还亮着灯,蓝色的led招牌在门前投出一块光斑。
我看着那蓝莹莹的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租房子时,斥“巨资”买的一盏灯。
那是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吸顶灯,出自小众设计师品牌,是星星的形状,带着蓬松的羽毛装饰,有点卡通,甚至有点幼稚,但价值不菲。
那时我与三个人合租,属于我的私人空间其实就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但我仍相信,这就是我的家,是我离开校园沪漂工作后自己用攒的钱和为数不多的实习工资租的小家,这是属于我的一片小小天地,我有责任把它建设起来。
房东装的灯旧而昏,我不喜欢,于是我在征得房东的同意后,选了这样一盏灯,换了上去。
哪怕我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瞎编乱造理由拒绝接下来几个月全部的社交——因为我没钱和同事们出去AA吃火锅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灯调至最暗,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它,欣赏它浅淡的蓝色光晕和星星投影,宛如漫漫星河里的一颗,降落在我的家里,在我头顶盘旋着。
我太喜欢它了。
我认为这是我付出后理所应当的回报,是我毕业后独自一人勇敢来到一座陌生城市工作、开启新生活的奖赏。
我还很喜欢设计它的人赋予它的名字,叫做“启明星”。
妈妈认为我一个人离家太远,始终不放心,所以在我实习了三个月即将转正的时候来到了上海,来探望我,顺便检阅我的小窝。
我那时有点“飘”,仿佛自己转正了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要在这座城市建功立业了,带妈妈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逛了南京路,看了夜晚的外滩,并且在晚上回到家后,跟妈妈隆重介绍那盏灯。
我说它叫启明星。
你知道什么是启明星吗?
那是夜空中最亮的自然天体,日出前挂在东方天际,它的位置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我需要这种象征意义,喜欢这种冥冥的指引,我觉得有它在,心里的路会更加明晰。
那时的我刚走出校园,还算半个学生,尚不能分辨所谓销售话术和品牌概念,当然,也有可能是那时的我太需要一些鼓励了,我无比受用一些囊括着爱、希望、勇气之类的心灵鸡汤,总之,我坚信这盏灯真的会为我带来些什么。
妈妈正在帮我拖地,收拾衣柜。
她一边埋怨我的衣柜和桌子太乱,一边抬头,望向那星星。
“你总是花钱在一些没用的地方,”妈妈收回目光,转而斥责我,“乔睿,一盏灯改变不了什么,不会让穷人变有钱,不会让笨人变聪明,你是谁就是谁,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是谁?
我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
那道蓝色的氤氲光圈大概是这一整片可以被称为荒芜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而我幻想自己是这荒芜里的蚊蚋。
轻飘飘,悄无声息,差劲的蚊蚋。
无法高飞,不会发光。
没有斤两,没有重量
乔睿,你哪里好啊?
第22章
◎方寸地◎
等我回到庾璎家里时,已经是深夜。
我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屋子里的暖气顿时泄出来,裹满我的全身,霎时间一同外泄的还有屋子里强烈刺目的光线,与我说的那灯不同,庾璎喜欢亮,喜欢直白,喜欢直接而普照的光线填满家里的每一处,她家里灯光一直都是很充足的,庾晖偶尔回家会帮她修缮好家里和店里的一些角落,就比如更换年头比较久的灯泡,还有开关。
庾璎站在门口看着我,她身后,屋内雪亮。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庾璎答:“我看你这么晚还不回来,电话也不接,我想着站在窗边儿等等你吧,结果刚刚从窗瞧见你从另一个方向来,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儿。”
庾璎抓住了我的手,然后顺着我的手往上,摸我的手腕,然后撸袖子,摸我的小臂。
“你去哪了?冻成这样?这才二月末,你以为开春了啊?什蒲以前冻死过人你知道不?就这天,喝醉了往外面一躺,这辈子就游戏结束了。”庾璎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你真喝酒去了?”
我说没有,是给你买的。
只不过在垃圾堆里打过滚,你不要嫌弃。
我走进家里,踩在门口换鞋的地垫上,让庾璎得以借着灯光看清我的脸。
此时我的眼皮已经肿到看东西都重影,庾璎这样聪慧,只是看我的模样就能猜到大概,问我:“又闹别扭了?”
然后又觉不对:“你中午不是跟你婆婆出去了吗?她把你气哭了?啊?人不可貌相啊,我看那老太太不像心坏的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不是的。
我只是今天过得太充实,太精彩了而已,中午听了梁栋妈的故事,下午去看了梁栋妈跳舞,然后晚上,又和我妈吵了一架,隔着电话,站在大街上。
而且确切地说,是我妈妈单方面的输出。
我哪里是一个会吵架的人。
庾璎表示认同:“倒也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而且又笨,心思还重,小乔,你累不累?”
在我的印象里,这是庾璎第二次问我这句话了,她问我,小乔,你累不累?
我想说,我不累。
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说我笨?
庾璎正把啤酒往冰箱里塞,听我这样说,忽然大笑:“哎呦忘了忘了,你不是佳佳。”
太晚了。
我好像也没有喝酒的心情了。
而且庾璎说她不喜欢喝闷酒,那样没意思,酒是助兴的,开心和难过时的味道都不同。我没有这个感受,只是觉得头有些疼,我以为是站在街边吹冷风吹久了,难免的,但我昏睡时朦胧感觉到庾璎那边很暖和,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凑,庾璎醒了,咦了一声,然后把手掌搭在我的额头。
我感冒了,发了烧。
庾璎开了灯,喊我起来,往我嘴里塞了药。
很快,烧就退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庾璎便对我阴阳怪气:“好嘛,倒是比牛犊子还壮实,两片药下去,没事人一样。”
我确实没事了,但庾璎不让我去店里,她说让我在家里休息几天,反正也不忙。
“店里还有李安燕呢,不缺你一个”庾璎换衣服准备出门,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哦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这几天有点事,晚上要去医院陪床你不认识,有点复杂,具体的等我有空再跟你说吧。这几天你晚上都不要等我吃饭了,我不一定回来住,就算回来也是半夜了。冰箱里有菜,自己做点,不舒服就打电话叫点吃的,咱们这没外卖,但是你打电话饭店会送,报我名字就行。”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报我名字,记我账上。我对庾璎开玩笑,说她很像一位女霸总,也很像一位武林小说里行侠仗义的武林盟主,我们都是她的拥趸。
“这话我喜欢,我小时候就爱看金庸,去租碟,晚上和我老爸老妈一起看射雕英雄传,”庾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脚伸进靴子里一拽,一蹬,然后站起身,跺两下脚,拎着外套出了门,出门前叮嘱我,“你再睡会儿吧,养养精神。”
庾璎的话外音是,我要养养精神,该解决的还没有解决,我要面临的可不是一场考试,在交完试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即是一次了断,感情上的事,没有了断,即使你刻意操纵,渴望做一次彻底的切割,但那也只是行为上,有漫长的长尾效应存于心里,除了你,没人知晓它的进程。这一点,庾璎明白,我也明白,每一个试图修剪、切割过感情的人,都会明白的。
我没有继续睡觉。
起床后,我先给梁栋发了个消息。
我没有告诉他我昨天和他妈妈见了面。这场见面究竟是像梁栋妈说的那样瞒着梁栋的,还是根本就是在梁栋的授意下进行的,我都不是很在意了。我试图把梁栋妈从“梁栋的妈妈”和“婆婆”的身份里摘出,把她只当做她自己,是一个昨天刚与我分享过人生的女性长辈,或者说,是前辈,虽与我年纪有别,我们并未有过任何一段相似的人生经历,但我们对彼此存在着一些微妙的相互理解。
在她挥扬着扇子的时候,在我踢倒那些啤酒瓶子的时候。
我只是以尽可能正式严肃的语气告知了梁栋——不论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去,亦或是打算在什蒲一直待下去,都不必通知我,我们可以各自定行程。我明白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把亲密关系中不体面的一边展露在第三个人面前,但我已经从你家里搬了出来,即便再竭力掩盖,也无法盖住我们之间存在矛盾的事实,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省省力气。
此外,请你收下转账,然后把机票退掉,也不要就结婚的事再联系我爸妈,等我调整好心情,我会自己去解释。
还有,请你不要急,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一次彻底的对话,一定会有,但不会是现在。
我希望我们用成年人的平和方式解决一切。
梁栋收到了我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他显然在我这一番话里提取出了一些错误的东西,他发来语音消息,先是问我:解决?乔睿,你究竟是想解决事情,还是想解决我?
然后是另一个问句: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感冒药让人好眠,我如今精神很足,也可能是我与庾璎厮混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她身上的“光棍儿”气质,总之面对梁栋的回应,我的回复也很迅速,我长按了“成年人的平和方式”那一句,引用,然后回复,提醒梁栋:是你先把事情做绝的。
我不知道梁栋昨天和我妈妈通电话时是如何交流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在心里辗转腾挪,最终还是决定跳过我,跳过这场婚姻的另一位主人公,直接邀请我爸妈来到什蒲,然后为我们的婚事盖棺定论,他的心理活动我也不想深究了,这对于我来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不重要。
梁栋这次隔了很久才回我。
他还是一如既往,直截了当: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我的回复也隔了很久。
我说:如果要分手,我会当面告诉你。
这是成年人对于一段感情最起码的尊重,先斩后奏和瞒天过海,都很冲动,很不理智,让人生厌。
梁栋听懂了,他给我发来的最后一句是:乔睿,你不用跟我夹枪带棒的。
我没有再回复-
当晚,我没有做饭,也没有按照庾璎说的打电话订餐。
因为有人在晚饭时间敲响了门。
我以为是庾璎回来了,却没想到是佳佳。
意外的客人。
“小乔姐,我听庾璎姐说你感冒了,一个人在家”她显然对庾璎家非常熟悉,自己拿拖鞋换上,“我也感冒了,我爸给我做了病号饭,我想着你应该也没吃呢,就来跟你一起吃。”
一个多星期没见佳佳,听庾璎说她的小店开得还不错,我昨天和梁栋妈一起去奶茶店时其实路过了,当时心事颇重,我没有往店里张望,但我在路上见到过有人拎着美佳烘焙的纸袋子,我料想她的生意尚可。
佳佳不知道我陷入感情的烦恼,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感冒,我们只是频频吸着鼻涕,互相提醒对方嘴唇干裂,佳佳说她是因为流感,可能是和哪个顾客说话的时候被传染了。
我问她,谁在店里呢?
佳佳说,我爸,我让他替我顶一会儿,我吃饭就马上回去。今天是周六,街上人多。
佳佳把她的短发扎起来了,有些碎发用黑色小夹子别在耳后,原本饱满的脸颊曲线有了些许变化,是瘦了。
佳佳忙起来,自己倒是没觉得。
她把饭盒拆开,一一摆在桌上,一荤一素两道炒菜,粥,粥里还藏了两个剥好了皮的茶叶蛋,酱油沁了进去,蛋清上布满清晰漂亮的纹理。
我顺便问起佳佳店里的事,开业至今都还顺利吗?你那昂贵的烤箱呢?装上了吗?
佳佳说,装上了,这次试了,都没问题,特好用,贵的东西就有贵的道理。
我说,上次你做的蔓越莓司康很好吃。
佳佳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谈起自己擅长的东西,她的语速总会变快:“天呐小乔姐,你是第一个夸好吃的,我妈觉得有点酸,她不懂,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果干,酸甜都重才是正常的还有坚果,真的,不信你去打听,没人用我这么高质量的原料,因为贵,他们都不舍得,连我师父都不舍得”
我笑,你舍得,你这样舍得,还能赚钱吗?
佳佳也笑:“赚啊,当然还是赚的,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庾璎姐说我笨,不适合做生意,但是”
我说你不要听你庾璎姐的,她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应该明白她。
“我明白的!”佳佳很诚恳地点头。
她说起自己刚认识庾璎的时候,那会儿她还小,中专学校在市里,平时住宿,只有周末放假才回来,小时候真心厌恶面包店里油腻腻的味儿,所以一回来就去庾璎的美甲店里消磨时间,等爸妈打烊。
那时庾璎也刚来到这条街,她的指艺缘刚开业没几天,她的店里永远都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佳佳就坐在小沙发上等,庾璎还会给她拿零食吃,有时候是爆米花,有时候是甘草杏,还问她,音乐吵不吵?你冷不冷?给你拿“小太阳”?要不要搬个小桌子来写作业?
佳佳这孩子实在,说,我没有作业,但你这确实有点冷。
庾璎便大笑,从她的桌子底下把取暖器拖出来,拖到佳佳脚边去。
佳佳那时只从爸妈口中听到过关于庾璎的只言片语,说是庾璎不容易,一个人来到这里开店,平时能多照应就多照应,明明也没比佳佳大几岁,却要开始养家了佳佳爸妈还叮嘱佳佳,去人家店里玩可以,但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佳佳爸妈对于佳佳的教育就是你这辈子可以没有志向没有成就,可以永远蜗居在爸妈身边,但你一定要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要有坏心。
佳佳爸妈确实在力所能及地照应庾璎,庾璎来这里借个东西打个水,他们都很热情,于此同时相处久了,也对庾璎的为人表示认可,后来佳佳回到家里,他们也愿意把佳佳送到庾璎这里来当学徒。哪怕学不出什么名堂,但至少,他们信任庾璎,也欣赏庾璎,知道庾璎身上仍有许多东西比她所谓的美甲手艺更值得佳佳去学,去修炼,比如人生面对大起大落时的智慧,谋生的韧劲儿。佳佳父母觉得,这是比任何手艺都更加重要的东西。
店里新出炉的无水蛋糕,后来是蛋挞和蝴蝶酥,佳佳爸妈总是装了一袋子又一袋子,让佳佳顺便捎给庾璎,再后来,养成了习惯,不必说,佳佳把庾璎当成了除爸妈以外最亲近的人,在庾璎面前她可以露怯,可以丢人,而不必在意所谓脸面,庾璎偶尔“呲”她两句,她也不会生气,不会记恨。
谁会真记恨亲近的人呢?
庾璎也和我说过佳佳。
她说佳佳和佳佳爸妈一样,这一家子都是是很实在的人,虽然佳佳有时候直来直去,看着像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但她心思敞亮,不计较,大方又敦厚。
“你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尤其是爱吃什么,不然没完了,你就等着吧,非得把你吃顶了、吃伤了。”
庾璎这句话很快便具象地呈现在我眼前。
是第二天傍晚,佳佳仍来找我一起吃晚饭,今日饭菜仍有鸡蛋,据说是农家土鸡蛋,蒸出来嫩嫩的蛋羹,黄澄澄的颜色比一般鸡蛋更漂亮。除了饭盒,她还拎了一大袋子蔓越莓司康,实实在在的一袋子,不是存货,是现烤出来的,香气浓郁。
我掂量了下那分量,一时不知该拿这袋子怎么办。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啊,这能放几天?会不会坏?
佳佳说:“你吃嘛,吃不了就分一分呀,小乔姐你不要跟我客气,拿回家去,你”
话至此,佳佳像是突然惊醒一样,顿时卡住,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什蒲的家,是指我男朋友、未婚夫的家。
可我如今已经住到庾璎这里了。
佳佳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
我却笑了。
因为实在觉得佳佳很可爱,便替她解围,我说,没关系,那就放到冰箱里,等庾璎回来一起吃。
“庾璎姐不爱吃这个,她爱吃甜的,爱吃奶油泡芙,还有中间夹奶油的面包。园子姐喜欢吃蛋糕,不吃面包,她喜欢老式蛋糕泡牛奶,蛋挞心儿,还有虎皮蛋糕卷最外面的那一层。庾晖哥庾晖哥好像不吃这些没见他喜欢吃什么。哦,还有李安燕,庾璎姐新招的那个学徒李安燕,她什么都爱吃,那么小的个儿,胃口大概是我和庾璎姐加起来,而且怎么吃都不胖,好神奇啊”
佳佳记得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她细数完一圈,然后就忘了处理那些司康,开开心心一边往我碗里舀着鸡蛋羹,一边问我:“小乔姐你呢?你还爱吃什么?我告诉我爸去,明天让我爸给咱俩做。”
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别人。
我已经承蒙佳佳的照顾,跟着她吃了两天现成的丰盛饭菜,这实在让我有些无措,而且我的感冒已经好了,但佳佳仍时不时抽着鼻子,我便说,明天你不要来送饭了,我可以自己做,或者是你来,我们一起吃,总之,不要辛苦叔叔了。
佳佳连连答应,说要尝尝我下厨的手艺是不是要比庾璎好很多。可她嘴上这样说着,第三天傍晚,仍然准时拎着饭盒上了门。她把饭盒塞到我怀里,并往厨房张望:“你还没有开始做晚饭吧小乔姐?不用做啦,我爸包了馄饨,你烧点水,我们煮了就能吃,省事。”
馄饨一颗颗排列着,不是小馄饨,个头硕大又饱满,佳佳说,是小白菜鲜肉的。
“我爸调馅一绝,特别好吃。冻肉不行,一定要新鲜的猪肉馅,他早上去市场买的。”
饭盒底下还有一小包紫菜,还有用小塑料袋裹的一小团胡椒粉,佳佳爸连调料都已经备好。
“我爸说这次流感很凶的,让我们多放点胡椒粉,喝一碗馄饨汤下去出出汗,就能好一大半,你别以为不打喷嚏不流鼻涕就是痊愈了,还是要注意一下哎这个燃气灶怎么开?”-
我把连燃气灶都搞不明白的佳佳推了出去,接手了厨房。
等水开的片刻,我看着那一颗颗馄饨,悄无声息地做了一场内心斗争。
我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和佳佳明说,然后自己煮个面来吃,可这样会显得不知好歹,拂了别人的好意。
或者,我选择尝试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肉馅做的饭菜,说不定,可能,也许,我其实并不那么抗拒呢?毕竟佳佳说了,她的爸爸最擅长这个,调馅一绝,说不定这些馄饨会直接改变我的口味与喜好,击退我的惧怕,让我从此克服掉一个如此矫情的饮食习惯?
不过我必须要保证,保证自己能够平和而顺利地咬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如果这样做了,不论我中途品味到任何,都必须面不改色,然后表达夸赞,最后把汤喝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不虞,所以就只能暂时让自己的肠胃受点委屈。
锅里的水逐渐升温,有白茫茫的雾气从锅沿升起。
我端详着那些馄饨,隐约可以瞧见里面的翠色,菜与肉搅在一起,它们油汪汪,绿莹莹的,但被薄薄的馄饨皮包裹着,像是一层严丝合缝的伪装,将一切都封缄。我撑着灶台的边缘,看着它们,想象他们一会儿下锅后的样子,然后等到水烧开,把它们一个个拨进水中。
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馄饨下水后会保持原样,其实不是的,馄饨皮有缝隙,并非无孔不入,滚烫的水顺着缝隙钻入,把油花和香味带出,翻涌鼓动的水泡把一颗颗馄饨推到高处,再兜至锅底,如此循环往复,不需要我来帮忙搅动就能够完成一场表演,像是杂技,或是舞蹈。
被煮熟的过程里,馄饨皮会变得更薄,薄而透亮,里面的馅料会更加清晰,甚至我可以从缝隙里窥见它们的真容。
原来,再严谨的伪装,再煞有其事的防守,都敌不过滚水一遭。
佳佳说,馄饨就是这样的呀,不露馅还叫什么馄饨,那不就成饺子了?
伪装着,伪装着,抑制着,抑制着。
时间一久,就成了另一种东西了。
不是你自己了。
真的很奇怪,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瞬间低落,就因为这些馄饨。
好像这几天借着感冒躲在庾璎家里修养出的平和与自如都迅速蒸发掉了。
其实从那天给梁栋发完消息以后,我的手机就一直处在静音状态。梁栋曾给我发过一次微信,约我见面,我没有回,给我拨过一次语音,我也没有接。妈妈在我们的家庭群里用长达二十几行的长消息来质问我,我假装没看到,爸爸给我打了电话,我也刻意忽略了。最后,梁栋给我发来了机票取消的截图,我才终于对着那张截图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天我告诉梁栋,我会自己去和爸妈解释,但我没能做到。
事实上我只是看到妈妈发来的长篇大论的消息都会呼吸急促,我无法正常阅读,只能用手指飞快划过,自欺欺人一般用余光快速瞥一下那长篇消息的最后一句,貌似是:乔睿,妈妈真的太失望了。
我又何尝不对自己失望呢?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
我告诉梁栋,希望我们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我装得那样成熟,体面,头头是道,言之凿凿,但其实,我才是最不成熟的那一个,事不临己身前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原来,我会逃避。
面对令人尴尬的矛盾,面对难以处理的冲突,我要么把刀锋冲向自己,要么,逃避。
我为我自己感到羞愧。
或许妈妈说的没错呢?我可能空长了年龄,在职场中游荡了几年,自以为有了些许长进,但遇到棘手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妥善处理的能力。
是吧?
是这样的吧?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我总是自我感觉良好,都是自我感觉罢了。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会丢了工作?还把自己认真谈了六年之久的恋爱搞到今天的局面?
如果我真的好,面对我并不想顺从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敢真的破釜沉舟,为什么连一次硬碰硬的勇气都掏不出来?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在心知肚明我和梁栋真的走不下去了,也不肯当机立断,而是拖延和逃避?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这个年纪了仍然幼稚,幼稚到处理不好和爸妈的关系?
佳佳看向我面前的碗。
“小乔姐,你只喝汤啊?”
我终究还是撒了谎,并且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不要说妥善处理自己的人生,我连妥善处理一碗馄饨都做不到。我既做不到面不改色把馄饨吃下去,也做不到辜负佳佳和佳佳爸的心意,便只好撒谎说今天胃有些不舒服,所以只盛了汤。
我面前的汤,上面飘着一层紫菜,还有清淡的油光,灯影一晃,扭曲成破碎的模样。
“哦”佳佳倒是不疑有他,埋首舀着馄饨。
我只煮了一半,原本想的是,等下让佳佳把剩下没煮的馄饨带回去,不要浪费,或者是冷冻起来,等庾璎今晚回来想吃的时候拿出来。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这天,还有另一个意外登门。
是庾晖。
我和佳佳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反倒是庾晖,见到我和佳佳出现在家里,端坐桌前吃饭,并没有任何意外神色,他说是买卖上的事,他是临时回家一趟来拿公章和合同的。
“庾璎说她告诉你了。”
我一时局促,这才想起手机在静音状态,拿来一看,果然有庾璎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她说庾晖会回来,不要吓到我。
我问庾晖,需要帮忙吗?
假惺惺的。
我怎么会知道他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不用。你们吃吧。”庾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餐桌。
“庾晖哥你吃了没?我爸爸包的馄饨,可好吃啦!”佳佳喊着。
我不知道庾晖为什么又看了我一眼,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处,很短暂的片刻,他转身回了房间,就是那间用来摆供和放东西的房间,然后半掩上了门,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吃。”-
佳佳抿住嘴唇,悄悄向我摆口型,在庾晖换了一身衣服拿了东西出来、坐到桌前的时候。
她的口型是在说:完了,我瞎客气的。
庾晖把剩下的馄饨全煮了,盛在了碗里。本就是两人份,并不多,但佳佳很心疼,有些埋怨:“庾晖哥你干嘛啊,你把小乔姐的份都吃了。”
庾晖没抬头:“你让我吃的。”
“我那是客套一下!你突然回来,又没预备你的份”
“以后瞎客套的事儿少干。”庾晖如此不留情面。
我看得出,庾晖和佳佳之间确实是认识很多年的熟络关系,他们彼此说话都很直接。
吃完饭,收拾妥当,庾晖拿上东西准备走,佳佳则拎着饭盒追在后面:“庾晖哥,你送我一段,我要回店里”
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冰箱门,拿了一块司康,就站在冰箱前面吃,这是我除了那一碗馄饨汤之外的晚饭。冷藏过的司康有些硬,口感变得更加疏松,嚼起来碎屑会张扬地充斥整个口腔,我不得不把嘴唇抿紧,小心咀嚼,并且手上忙碌着打字,回复庾璎。
她说今晚不回家,让我记得把门反锁好。
我咬着司康,去拨弄庾璎家的门锁。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庾璎家的门锁是老式门锁,有锁扣,需要用力拧紧,我一时搞不明扭动的方向,越是用力,却越是卡得紧,就当我把一整块司康都塞进嘴里,试图双手去拧动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庾晖,他去而复返,隔着一扇门,他知道我在拨弄门锁:“是我。你拧反了,往左。”
我讶异,换了个方向,果然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再次换方向,把锁打开,推开门,看见庾晖站在外面,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照不清他的表情。
“钥匙没拿。”他说。
我回头,在餐桌上发现了一串钥匙,我拿过来,递给他。
庾晖却没急着动,他站在门口拆钥匙,拆掉其中的一把,然后交给我:“家门钥匙,庾璎那就一把,我这个给你。”
我说不用。
“你拿着吧,我不在家,用不上。”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没有立即拒绝,庾晖就已经趁着这安静的片刻转身走了,声控灯随着他下楼的脚步声由亮到灭。
我也有些迷茫,仍站在原地。短短几天时间,我收到了两把家门钥匙,一把来自梁栋妈,一把来自庾晖。
钥匙是很私密的东西,我始终这样认为,所以这会让我谨慎甚至惶恐,即便我拥有了庾璎家的钥匙,我也仍旧会敲门,只要庾璎在家。
这是礼貌,不是客套。我坚信。
可也就是此刻,我想起刚刚在餐桌上庾晖呛佳佳的那句“以后瞎客套的事儿少干”,忽然意识到,或许有人是意有所指。
不,不是或许。
是一定。
一种被看穿的觳觫蔓延我的全身,与此同时,我也很诧异,诧异庾晖竟然和庾璎一样,他们竟都是那样细心的人。这种猜测在半分钟之后就得以印证,因为我再次听到了脚步声,这次是上楼,庾晖他再一次去而复返,而我轻轻拨开了门锁,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果然,庾晖的身影出现在这层声控灯亮起的第一秒。
他在距我几步远之外停下来了,灯从他头顶直直打下来,以不保留的倾泻姿态。
庾晖站在灯下开口问我,非常直接,嗓音清明:“你打算吃什么?”
这句话被省略掉很多信息,补全了应该是:佳佳带来的馄饨被我吃了,况且你本来也拿那东西没办法,我替你解决了一个麻烦,那你呢?你今晚打算吃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挑食?”
就因为你曾经往店里给我和庾璎李安燕送过几日的饭,你就观察到了这些?你为什么要闲着没事观察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坦白讲,我有些气恼,还有些失败感。
我把不熟悉的人轻而易举看穿我当做一种失败。
庾晖没有否认:“我没吃饱,下楼吃饭,去不去?”
饶是我不擅长拒绝,可此时此刻也只能说,我不去了,谢谢。
我吃了司康,现在不饿,另外,我不是不知道饭店大门朝哪里开,再另,我不能也不该和一个并不太熟的异性单独去吃晚饭。这里是什蒲,梁栋家在这里,人多眼杂,即便我已经能够预见到我和梁栋的结局,但我不能在一切尚未彻底摊开的情况下,把自己扔进瓜田李下的可能性里。
庾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棕色瞳仁在方寸灯光中变得更浅,更淡。
我想起了一句不知来由何处的老旧俗语,据说棕色眼球的人都很聪明,他们脑子转得更快,识人眼光毒辣,思维敏捷且擅长说服别人,我先想到庾璎,再想到庾晖,觉得或许这话有一定的可信度,可是梁栋,梁栋他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他的交往却也仍让我吃力万分,于是我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一说法。
庾晖或许擅长说服,但他没有试图说服我,他只是盯着我看,很久,大概是终于看够了,才叮嘱我,让我把门反锁,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惶然。
论身形,他要比梁栋更加高大些,也许和气质有关,他不像梁栋那样常常对人和煦地笑,所以距离感更加深重。
对的。
这才对。
我和庾晖本就不熟,所以有距离感才是应当的。
但我好像也能从记忆中挑拣出一些零碎的印象,庾晖笑过吗?当然,有过,那时我开着他的车,他人坐在副驾驶,和我聊起他和庾璎的小时候。也是夜晚,也是两个人。
那晚,我在岔路口望见了一块老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俗气的广告词——世界之外,奇异大千。
一条开往什蒲的笔直的路。
安静,肃杀,周遭除了风声和汽车轮毂碾过砂石的细碎声响,如同真空。
那块广告牌,还有上面褪色的景区照片,在闪念之间霎时占据全部脑海。
我没有思考,一点都没有。甚至我发誓,如果再来一次这天的场景,我不一定会叫住庾晖。但当下,此刻,我就未经思考地喊出了声。
我说,庾晖!你等下!
我把门又推得更开了一些。
庾晖原本已经走到了楼道拐角,听见我喊他,于是再一次站住,再一次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我。
“你上次跟我说,什蒲的那个溶洞”
我的话说了一半,但我猜庾晖明白。
果然,他没有让我失望,他静静看着我,问我:“要去?”
我点点头,说,是的,我想问问你究竟怎么去。佳佳告诉我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但你上次跟我说,你知道怎么进去,所以我想
庾晖按亮了手机,似乎是看了一下时间。
我担心他误会,于是急急解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带我去,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进去的方法,我找个机会自己去瞧瞧,不用麻烦你。
庾晖却并不需要我的解释。
他似乎在刚刚的相顾沉默里就已然明白我的顾虑,于是把决定权交给我:“我在车上等你,想去的话就下来。现在去,晚上十点之前送你回来。你记得告诉庾璎一声。”
他还提前帮我打好预防针:“不过先说好,去了别失望,溶洞现在不开放,景区里面什么都没有,晚上可能连灯都没有。”
说罢,便自顾自下楼去了。
留我站在门口纠结良久。
其实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我没想到今晚就能成行,而且更让我意外的是庾晖曾经对如何去溶洞景区讳莫如深,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今天,我只是一提,他便痛快答应。
为什么?
后来我就这件事问过庾晖,他给我的答复是,你小时候,学校有过临时放假吗?
我一时怔愣,我以为他在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我说,有过,台风天,学校会放假。
“什蒲也是,冬天雪下得太大了,学校就会放半天假。”庾晖说。
虽然下雪严重影响出行,虽然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要扛着铁锹沿路扫雪,虽然即使放了半天假也无处可去,多半是回家睡觉或是去同学家看电视,但那半天时间,每个人都不肯错过、无比珍惜的短暂时光。
因为日常生活按照课表那般严丝合缝,丝毫不由人控,唯有这半天的意外,这半天的自由,能随意支取,任君调配,像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仓促,但有效。
有效地释压,有效地使生活透进一丝氧气,拨开浪势,顺畅呼吸。
庾晖说我那天的表情,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他的眼神,像极了期待小时候放雪休假的他自己。
我很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俗语是对的,庾晖和庾璎一样,确实眼光毒辣,一眼便知我症结,我在他们两人面前好似透明。
冲动而盲目的念头。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溶洞。
我知道,即便我知道,溶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景色,没有光,没有人,但我仍想去看看。
即便黑夜之外仍是黑夜,我也很需要一次亲眼目睹的机会。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逃避,而是如庾晖所说,这是一场释压,一场正面迎战前的擂鼓。
我知道我陷入了一场除了自己没人能拖我上岸的僵局,当我预见我和梁栋的结局以后,当我即将要溺死在水中,当我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否定,它们纷纷拽住我的脚踝,冷水灌入我的耳朵,鼻腔,和大脑,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如此下去,我需要努力游往岸边,需要奋起把僵局击开一个口子。而开往溶洞的路上,车轮碾过砂石,北风摩擦耳廓,那些都是开战前的隆隆鼓声,它们在对我施以鼓励。
让我看一眼溶洞吧。
我在心里喃喃。
拜托,让我看一眼。
我真的很想看一看。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也成了我来到什蒲之后仅剩的唯一执念,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般一无所有过,所以,完成它以后,我不会再逃避,我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再逃避。
我发誓。
我发誓。
我听见了自己的求救声。
我得救救我自己。
我只能,我必须。
风扬起尘,在黑夜里起舞。
庾晖开着车,很煞风景地问了我一句:“你要和谁开战?”
这么急迫?这么严阵以待,煞有介事?
究竟是什么东西绑着我的脚踝?是谁不让我上岸?
是爸爸妈妈,是梁栋,是不认同我工作付出的公司,是妻子/女儿/儿媳的家庭身份,亦或是这个世界送给近三十岁一事无成的我一份来源不明的压力?
好像是的,但也好像都不是。
我望着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也是在这一刻,我看清了战场的另一端。
是我自己。
第23章
◎娑婆界◎
我没有想到,庾晖所说的“有办法”,是指趁着夜黑风高,鲁莽地翻越景区的检票闸机。
我还没想到的是,原来冬季休停期的溶洞景区竟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说,连夜晚值班的保安都没有。门岗亭挨着售票处,同样的大门紧锁,庾晖把车停在景区西侧空荡荡的停车场,我目之所及漆黑一片,除了车子的远光灯,便唯有月亮清透,悬挂于山巅,描摹出层峦叠嶂的暗影。
我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一个事实是,我确定,我没有在今晚之外的任何地方见过这样宽广,安静,可称为浩瀚的月光。
“会不会耽误你要忙的事?你今晚不用回市里吗?”临出发时,我这样问过庾晖。
我有些局促,因为担心庾晖因为我打断了他自己的事,原本想和他客气一下的,但忽然再次想起他晚上和佳佳说的那句“以后瞎客套的事儿少干”,便又住了嘴。
都已经上车了,有些话实在没必要。
安静的夜晚会将时间拉长。
我以为我和庾晖要再次陷入相顾无言无人破冰的尴尬里,但好在,庾晖今天看上去状态很好,至少要比去帮佳佳拿灯箱那次少了许多疲惫感。
“我如果有急事的话会直接告诉你,不会不好意思,你不用多想。”庾晖说,“你如果不想我送你去,也说话,我把车借你,你明早前给我开回来就行。你怎么说?”
我只是略微沉吟了下。
而庾晖看了我一眼,便已经发动车子,驶上了路。
与此同时,我再次在心里料定——庾晖确实擅长观察,眼光毒辣,仅有的几次短暂相处,他就搞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你和庾璎真的很像。
“我妹比我厉害,比我强。”
我问,你指什么?
庾晖回答:“方方面面。所有。”
一时沉默,庾晖撑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我妹能自己支起一个店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打日结工。”
庾晖说起自己的以前,因为学历不高,没念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因为非常缺钱用,就专门去找那种能包吃住,工资可日结的工作。
“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在装修建材市场,卖瓷砖,橱柜,成品洁具。”庾晖说。“但是没干长。”
我问,是因为你也不爱讲话吗?
庾晖点点头:“建材市场是一个大厅,各家都是小档口,见客人从电梯上来了就得各凭本事把人往自家档口里领。市场卖货没什么底薪,只赚提成钱,我没经验,来客人了不会抢,老板供了我几天盒饭,见我没开单,就把我辞了。”
我听着庾晖的描述,试图想象出他舌灿莲花做推销的样子,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于是不由得笑了下。
庾晖看了我一眼。
我说,所以你认清现实了?自己天生不适合做某一项工作。
庾晖揉了揉脖颈说:“算是吧,所以后来都找不需要我张嘴说话的活儿。”
“比如呢?”
比如,去物流公司上夜班,做分拣。
庾晖说,那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做打包,做搬运,装货卸货,把来自全国各地的快递包分类送上传输带,然后再送往四面八方,夜晚的分拣场繁忙得像个大熔炉,能把人都熔化了,小件还行,大件超重件十分麻烦。
“在那上班容易忘了时间,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因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活,早上回了宿舍累得记不住自己是怎么躺床上,怎么睡着的,天黑了又要起来打卡上岗,就这么重复。”
庾晖在那里干了一年多,因为一次卸货没用好力气,阴差阳错把肩膀伤了,有经验的同事介绍他去针灸,却没什么效果,从此左肩不能使力。
再比如,当司机,开搅拌混凝土的大罐车。
那也符合庾晖对工作的要求,不用和人打交道,包吃住,有宿舍,于深夜往返于各个工地之间。搅拌车驾驶位后面有一张狭窄的床,用于司机换班临时休息,庾晖晚上跑活,白天就随便找一辆停着的车偷偷钻进去睡觉,就为了省每个月一百五十块钱的宿舍费用。
“缺点就是不稳定,工地不是每天都忙,不是每天都有活跑。”庾晖说,“那时候太缺钱了,没活的时候就得找别的来干。”
我先是疑惑,而后便释然,按照庾晖的描述,那时候的庾璎和庾晖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这个年纪的我正在读大学,每天最头疼的事大概是寝室和教学楼之间离得太远,早上起晚赶不及,而庾璎和庾晖那时刚刚经历了父母离开,两个人相依为命,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他们要共同承担养家和照应彼此的责任。
庾晖听了我的话,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见我不解,也不多解释。
我总觉他还有些故事,是不肯和我说的。
“所以我说自己没本事,没干出什么名堂,兜来转去,还是得靠父母留下的人脉干水果运输,日子才算开始转好。”
我没有在梁栋口中听过“我挺没本事”“我能力不够”“很多方面我不如人”这种话,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相信让梁栋说这种话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庾晖就这么平平淡淡说出口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并不好多做评价,便只好说,这也很好。
谋生,赚钱,生活,人的一生围绕着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不论在何方,逻辑基本一样。
“自己做生意,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吗?这种社交强度会不会让你觉得累?”我问。
庾晖几乎不假思索:“累。”
他撑着方向盘默了片刻,又说:“但不是不能适应。”
“那时候还是太小,太年轻,出去见了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心就浮,听听这个人的,觉得说得对,再看看那个,也觉得说得通,到头来自己身上的事儿一样都没理明白,吃亏,吃了这亏吃那亏,现在回头想想就是底气不足,不定,不稳当。有人说你干这个能发大财,你就信了,又有人说你不适合做这行,你试一试觉得不行,撒手就不干了说白了谁都信,就是不信自己。”
我说这好像不大对,你貌似前后矛盾。
你究竟是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庾晖反问我:“你觉得人该不该信自己?”
不待我回答,庾晖又说:“要是当初我不信自己,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干混凝土,该信,但不能只信一面,信自己有些事一定能干成,也得信自己有些地方就是有欠缺,得学,得熬,毕竟最了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别人谁说什么都不算数。老话讲人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这秤,到底是在谁手里呢?”
我盯着挡风玻璃边缘的少许积尘,没有说话。
庾晖也不再开口。
于是我们又再次陷入了冷凝的安静中。
后来,是我手机的一声震动打破了这种安静,这个时间会给我发消息的人不多,大概率只有梁栋,我点开一看,果然,他说要登录某一个由我手机绑定的网站账号,问我要验证码。
可我并没有发现我有新短信。
“我没收到,你再发一遍。”我打好这样一行字,正要发出去时又停下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梁栋想要的并不是验证码。
而是一个台阶。
以前我们偶尔闹起别扭的时候,他也发挥过这种小聪明。
在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小区楼下捡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和谁都不亲近,只接受我的投喂,我认定这是缘分,所以征得房东的允许,联系了宠物医院,想要送它去检查,然后带它回家,梁栋得知之后并不同意,要我好好考虑,他认为我现在的生活和经济状况并不足以养宠物。
他的原话是:“不要冲动,你养过猫吗?你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去养它?”
然后便是帮我分析现状——我工资不算高,可能没办法买哪些宠物博主推荐的进口猫粮和罐头,平时加班多,没办法陪伴它,而且是租房,面积不够大,不能让它自由地跑跑跳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梁栋说得没错,种种加起来,我好像确实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我虽然认同了这一点,但我仍对梁栋阻止我的行为很不满,即便我刻意不去表现出来,梁栋还是发现了,他在我们彼此之间冷淡了几天之后,忽然给我发来一个微信名片,说是他刚注册的微信小号,让我加。
我以为是他的工作需要我帮忙,便加了,可加上才知道,这是梁栋的一个朋友,开私人猫舍的。
对方一口气给我发来很多只猫咪的照片,他们各个价格昂贵,还有属于自己的名片,上面写了各自品种和年龄。
我询问梁栋,梁栋却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跟我说:“我不骗你,你肯定不会加啊。”
他给自己搭了一层台阶:“别不开心了,如果你一定要养,我也尊重你,流浪猫很容易身上有病,不健康,你在猫舍挑一只品种猫吧,算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不想要什么品种猫,我并不能分清它们各自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喜欢小区楼下那只白色的流浪猫,它的两只眼睛有不一样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异瞳。
我没有在梁栋朋友那里选猫,而是在得到梁栋的支持以后,第一时间到小区楼下去找它,可是没找到,平常它常出现的电动车棚里有猫粮和水,看上去已经两三天没动,我不知它是否已经被人领养了,或者是,换了活动区域,去了别的小区。毕竟猫的日行活动范围非常广。
周一早上的周会最后,check in环节,每个人会例行分享当下心情和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我坦白说了自己心情低落,并讲述了自己打算收养流浪猫的始末。
我的那“令人讨厌”的领导,她在听我讲话时一直静静看着我,然后问我:“你男朋友,他养过猫吗?”
我一怔,说,没有。
“哦,我家里有三只猫,年级最大的一只已经十岁以上,同样是收养的流浪猫,我从它刚出生养它到现在。如果你想征求一下真正养宠人的意见,那么我觉得,你男朋友说的那些,其实都不是问题,小猫不是非要进口猫粮和零食,它们也并不需要人类24小时的陪伴总之,一切没你想得那样夸张,我那里有很多用不上的宠物用品,可以送给你。如果你真的想养。”
“对!我家也有!我家猫长大了,它小时候的猫砂盆和猫爬架都用不上了,我刷干净了还没扔,小乔如果你要,今晚去我家拿。”组里的一个实习生说话了。
“我家狗狗的医疗保险挺有用的,也可以推荐给你,这样可以帮你在宠物生病的时候抗一些风险,稍等啊,我发给你”这是另外一位养狗的同事。
原来大家家里都有宠物,像我这样出了公司大门从不和同事多说话的寡淡性格,竟是第一次知道。我感谢了大家的好意,并且打算今晚再去找找那只小白猫,隔壁小区也要去找一下,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还可以问问小区的保洁阿姨和门卫大叔,或许他们会知道它的下落。
我正在暗自计划着,我的领导又开口了。
她阖上电脑,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你没有养不好自己,你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得都很妥帖,乔睿,你可以做到很多,做到更多。”
“别听他们的。”
玻璃门再开再合,同事们纷纷起身研究午饭吃什么,而我坐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幻觉。
叮。
又是一声消息提示。
依然是梁栋。
他大概是见我没有回复,为自己找补了一句:“不用了,我登上了。”
然后截图发我:“这个文件,在你电脑里,重新发我一遍吧,我这文件过期了。”
此时庾晖刚好把车停好,我微微弯腰,能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还有山巅的月亮,我突然后背有点发凉,因为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冲动的事,我竟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在深夜单独来到野外,即便他是庾璎的亲人,我相信庾璎,但不代表我能够完全相信他。
思及此处,我警惕地看了庾晖一眼,而庾晖也刚好看过来,他目光的落处却是我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下去抽根烟。”他说。
他觉得我有事情要处理,或需要打电话,所以把车内空间留给了我。
我看着庾晖站在车外,几步远的位置,只有个黑色的背影,他手里的打火机一亮一灭,微弱火苗给我带来少许踏实。
两分钟后,庾晖踩灭了烟。
而我下了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上学的时候?还是出去上班以后?”我走到庾晖身边,问他。
庾晖很意外我会好奇这个。
“在工地上班以后,车队副班长是我师父,他带我干活。”
庾晖告诉我,所谓拜师父就是这样的,当徒弟的要有眼力劲儿,那时庾晖不抽烟,但是身边人告诉他,你得嘴甜手勤,要给你师父上烟,平时请你师父吃夜宵喝酒,倒不是说当师父的缺你这一顿两顿,小恩小惠无法收买人心,却起到一个拉近关系的作用,你不表现出亲近,一副眼高于顶看不上人的样子,别人又怎么会向着你呢?
庾晖照着做了,果然,副班长开始会和他有意无意多聊几句,排班时几个轮班司机之间偶有摩擦,也会明里暗里多向着他,知道他缺钱,有人请假尽量都找他来替。
我想起了庾璎和园子,还有李安燕。
同样是师父和学徒,她们之间的感情好像也有相似之处,至少在一开始时是这样的,庾璎总喊着让李安燕给她冲奶茶,她倒也不是真的想喝,就是想行使一下师父的“特权”,与此同时,她回馈给李安燕的也并不少。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不平等,只是人无完人,大家都有自私的小心思,却也都有仗义厚道之处。就是如此简单。
我对庾晖开玩笑说,我以为你是上学时装酷,跟同学学的。就像我上学的时候也会因为跟风,去留很厚重的刘海,结果额头被闷出痘痘,会因为班级里流行看半月刊的大本时尚杂志而攒下早饭钱一本不落地买,但其实,我并不喜欢化妆和打扮,我喜欢看小说,看剧,喜欢听歌,有段时间很迷恋陈奕迅,把他的所有歌都下载在MP4里。
“现在还喜欢么?”
我笑着摇摇头:“我的MP4被老师发现,没收了。”
可惜了,那是我期末考试学年前十的奖品,我妈妈把我骂了一顿,再也不肯给我任何奖励。等到毕了业,老师把三年来没收的所有电子产品还给我们,我终于拿回了我的MP4,可那是MP4已经被时代淘汰。
我再也没有用过它-
庾晖驾轻就熟,带我从停车场穿到了整个景区的正门。
和国内所有景区差不多,景区正门前是售票处,检票处,还有用以排队的铁马围栏,绕了一圈又一圈,此刻检票闸机被封起,铁马也被锁链锁起来了,我们要进去,便只能翻。
是的,就是双手撑着围栏,一道,又一道,翻进去。
我有些踌躇,庾晖手上拿着手电,我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或许是刚刚从车上拿下来的,他照亮我眼前的路,问我:“进不进?”
当然是要进的。
既然已经来了。
只是。
“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没人,”庾晖把手电高高扬起,照向更远的地方,“全是石头,也没什么可偷,冬天安排门卫岗也没必要。”
我环顾四周,确实没有见到除我和庾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影,远处道路也几乎没有车辆驶过,这里好像是被遗忘之地,我顺着手电筒的光照,看到景区大门,是高耸的中式石门,上面的字我却瞧不清,在这深夜稍显可怖。
我有些不好的联想,于是再次看向庾晖。
我问他:“你好像对这很熟,以前来过这里?庾璎和佳佳告诉我,本地人都不来这的。”
庾晖说:“嗯,我上次来也是冬天,也是晚上。”
我疑惑:“一个人?来干什么?”
庾晖似想了想,对我说:“看太阳。”
不待我追问,他就已经把他的手机和手电都递给了我:“拿着。”
并叮嘱我:“给你朋友发个信息和定位。”
然后率先翻越了第一道围栏。
一道,再一道。
他动作不慢,而我很快就落在他十米以外。
犹豫再三以后,我还是把手伸向了那围栏。
金属很冰手,我不得不用袖子垫着手掌,另一只手拿手电。
我速度跟不上庾晖,他也丝毫没有等我的意思,自顾自往前,我口袋里放着自己的手机,还有庾晖的手机,只翻了几道,就有些累,还要担心着庾晖在前面没有光亮,所以只能更加卖力,翻着翻着,竟然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在干什么?
上演一出深夜离家出走的戏码?而且还是远赴无人景区,偏僻深山?
乔睿,你究竟哪根筋搭不对了?
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翻越最后一道围栏。
我有些狼狈,却又不得不翻出手机看一眼,依然是梁栋。
刚刚我并没有回他消息,我想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可梁栋直接戳穿了我不堪一击的谎言。
他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你朋友家在哪?我去接你回来吧。小乔,回来好不好,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几天了,我们也都该冷静下来了吧?”
梁栋语气诚恳:“回来好不好?你明天过生日,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我记得呢,我不想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还在吵架,你告诉我你在哪,行吗?”
是了,这是梁栋,是我印象里的梁栋,他会细心地记得我的生日,绝对不会忘,但也会因为他递出的台阶没有人踩而焦躁难安,梁栋绝不会让它就那样横着,横在我们之间,于是他一定要有所行动,既然我不接招,他就再次往前,站到我的面前,令我避无可避。
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我仍旧不回他消息,他在不久后就会给我打来电话。
与此同时,我毫不犹豫地,翻过了最后一个围栏。
景区现下完完整整在我眼前了。虽然是深夜,是漆黑一片,但我手上的手电能为我照出脚下的路。整个溶洞景区不大,大抵围绕着一座山建设了几个景点:山前的广场,山脚下的凉亭,山腰处的玻璃栈道,山后有湖,名叫澄碧镜湖,旁边是崖碑,崖碑下雕刻了一尊佛像,这大概是国内依山而建的景区的标准配置。唯一特别的是山洞里蜿蜒的地下河和奇石,那是这个溶洞景区最重要的景点,等到开春河水化冻的时候,游客们可以乘船延河游览,山洞里的钟乳石,那些石笋,石幔,会在彩色灯光的照射下组成不同形态的奇景,所以道路口才会有那样的宣传语——世界之外,奇异大千。
但现在是冬天。
我无缘观赏。
如庾晖所说,这里没有灯,没有人,我也根本不可能进入那个黑黢黢如同巨口一般的山洞,我在那山洞口站着往里望,惊讶地发现它竟然连手电光都能吞噬,就是把手电直挺挺打过去,看不到任何反射,我问庾晖,那里面有多深?庾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很小的时候和爸妈游玩过一次,没什么印象了。
我手里的光挪走,照到那佛像上,佛像上方的崖碑文字我看不清,隐约可见是娑婆种种,娑婆界即为世人所在的世界,这涉及到太深的奥义,我不懂,又觉得照着佛像好像有些不尊重,于是匆匆关了手电。
“你刚刚说,看太阳是什么意思?”我问庾晖。
庾晖把手电接了过去,指了个方向给我看,那是一个山坳,是波浪形状的山巅的低处:“晴天看日出,太阳从那出来。”
那是庾晖亲眼见过的。
我想起,我也见过什蒲的日出,就在佳佳开业的那天凌晨,我和庾晖帮忙拿灯箱回来,又和庾璎一起去佳佳店里帮忙收拾,然后,我就看见了日出。
什蒲的晴朗清晨,一改往常的灰霾,天如洗,空气中盛着冰棱一般,好似能反射出晶亮的光芒,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好像身上血液都被换了一遭。坦白说,我对什蒲的好印象不多,这算一个,所以,我对那天的清晨印象深刻。
我当即问庾晖,明天呢?是晴天吗?明天能看见日出吗?
我其实并不知道,此刻我眼里出现了一种算是狂热的东西,那是情绪的外露,以至于我都没顾得上问问庾晖,他方不方便,能不能在这里陪我看一场日出。
庾晖先是本能怔愣一下,然后便从我这里索要走了手机。
“冬天夜长,太阳出来,大概是早上六点,”他看了看时间,对我说,“不过明天可能多云,有没有机会看见,看缘分。”
可是此刻不过晚上九点多,我也在此时后知后觉,自己今天真是鲁莽过头了。
但就当我打算放弃的时候,庾晖又问我:“你是想在这里待到明早?还是先回去,早上再来?”
我一时无言,只是看着庾晖,手电的光垂在身侧,而他的脸隐在黑暗里。
是他言语中的肯定给了我继续鲁莽下去的勇气,他问我,是先回去,还是在这里一直等,那语气自然地就像晚上要吃米饭还是面条那样轻松,我没来由的狂热再次燃起来,没有犹豫:“就在这,我怕回去了,还有别的事会耽搁。”
“行。”
庾晖用一个字就决定了行程-
景区真的很小,而且夜晚风大,我们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还在那山脚的凉亭里站了片刻,我站着,沉默,庾晖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沉默。最后,我们决定回到车里去等,至少暖和些。
我的手机在我手里攥着,屏幕一直在亮了灭,灭了亮。
是梁栋,他在不停地给我来电。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故意不接他电话这么久,我想他也是来了脾气,故意想和我交手,看看究竟是谁能坚持到最后。
在庾晖的眼神再次投过来之前,我选择了将手机关机。
庾晖没有问我任何,但他一定猜得出,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心情不佳。
也是,不会有哪个心情很好的人会无聊到在冬天的晚上,来空无一人的景区停车场,坐在车里,等待一场日出。
我和庾晖独处的时间里,仍然是相顾无言居多,可今晚我主动开了口,讲的是很隐私的事,至少对我来说,如果不是今晚这样的时机,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包括梁栋。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挑食吗?
庾晖原本看着外面,闻言转头看向我:“什么?”
“肉馅,我不吃肉馅,你知道为什么吗?”
庾晖看着我。
我说:“其实就和刚刚讲的,很多男生上学时抽烟是为了装酷一样,我不吃肉馅,其实也是为了装。”
我歪头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笑起来。
那是我读初中时候的事了,十几岁的年纪,对世界上的许多东西,特别是感情和自我,开始有了些许模糊的认知,加上有一段时间多看了几部偶像剧,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笼盖似的、虚无缥缈的惆怅里,我对剧里的女主角产生很强烈的向往,我想和她们一样,不一定漂亮但一定迷人,不一定富有但一定有个性,这样的她们,被男主角爱着,被男二号坚定选择着,美好的爱情和友情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向她们,她们那样幸福,那样特别,与众不同,好像全世界都尽在掌握。
与之相比,我实在太差劲了,看看自身,家庭一般,样貌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学习成绩,可那在小说里是被一笔带过的优点,她们那么优秀,这区区一点,仿佛不值一提。
我十分迫切地想要成为她,她们。
我不知道该先从何处改变,于是只能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希望改变自己的性格,给自己加一个两个特别的“锚点”,由一个毫无个性泯然众人的路人甲,变成能让人一下子记住的女主角。
我看的那部偶像剧里,出身寒微的女主为了赚学费而打很多份零工,她好像什么都会做,什么苦都能吃,生活给她的委屈她通通可以咽下,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孩子却有一个可爱的小“缺点”——她惧怕螃蟹、虾等海鲜,只是看到都会浑身冒冷汗,男主因为识破了她的这一点,两个人因此有所交集。(注:没这部剧,我瞎编的。)
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别致的锚点。
我也想要变得特别。
于是在当晚,妈妈端上晚饭,我看过以后,选中了桌上的一道丸子,然后扬起下巴对妈妈说:“我不吃肉馅。”
妈妈放下手里的盘子:“什么?什么不吃?”
我说,我不吃肉馅。
我以后都不想吃肉馅。
我其实一点都不挑食,但那时的我觉得不挑食实在是一件太没个性的事,所以这是我随意给自己设置的锚点:不吃肉馅。
突发奇想而已,毫无任何缘由。
我希望以此来证明,我是特别的。
庸俗平凡的我终于拥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为此感到沾沾自喜,甚至骄傲。
但当晚,我挨了揍。
妈妈说她为了我的生日专门做了一桌子菜,而我说不吃就不吃,实在太没良心-
我看向庾晖,从他棕色的眼睛巡到他的嘴角。我说,想笑就笑吧,别忍着,庾晖则把脸扭过去,看向窗外,片刻再扭回来,那种不自然的表情就已经消失不见。
我瞥了他一眼:“好笑,我也觉得很好笑,但那个时候,我很认真。”
十几岁正逢青春期的我,第一次对“自我”有了追求,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如同笑谈。
我的成长路径远远不像我看的那些伤痛文学那般糟糕,但也有很多因为不被理解而痛苦的时刻,就比如,关于挑食,关于肉馅。
即便我挨了打,可我仍然不肯放弃我为自己挑选的锚点。妈妈为此责骂过我很多次,她觉得是我和班上那些喜欢化妆喜欢偷溜出去玩的女生们学坏了,学得不再乖巧听话,于是我越是不肯吃,她就越是逼我吃,甚至一度一连一个星期,家里的饭桌上都会出现肉馅做的饭菜。
妈妈在帮我做强行更正,把我青春期的旁逸斜出一一修剪,确保我能回到“正常”的轨道。
庾晖问我:“所以,你很倔。”
越是逼你,你便越是抗拒。
我再次笑出来,我说,是你高估我了,本就是心血来潮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多的坚持,其实第二天我就服软了,后面是因为连吃了几天肉丸子,还有填馅料的大鱼丸,我实在是吃到腻,后来,只是看到市场的绞肉机,都会产生生理反应。
转眼这么多年。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说?”庾晖问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和爸妈的交流本来就太少,我根本不是个喜欢表露自己的人,况且有些话说了没用,只会徒增误会。面对冲突,我会本能躲避,面对误会,也同理,我宁愿吞下这口,也不愿多费唇舌,这或许是一种清高或自信,又或者,是一种自卑。
怎么说都说得通。
“我今天话有点多了。”我对庾晖说,“大概是因为我是大肚花瓶,而你是个葫芦”
庾璎有一次这样说过庾晖,我记住了。
“我觉得我们也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对你说这些我好像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你也就当闲聊,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没听过。”
庾晖看着我,许久,说了一句:“但是我听了。”
听了,并且,记住了。
车内顶灯孱孱,我望着庾晖平淡的眼睛,忽而冒出一个想法:相似的人,适合做朋友或是恋人吗?
无数文学或影视作品里热衷于刻画主角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带来摩擦即是看点,而生活里,像我这样刻意避免摩擦的人,好像天生不配拥有精彩的、有张力的剧情。
那,知己呢?
我有没有资格拥有知己?
我再次想起那四个字,感同身受,我并不奢求有一个人能在生活里的处处都与我产生共鸣,但我也渐渐发现,其实人的一生,需要共鸣的时刻也就那么几个。如遇见同行至一处的人,也是值得一场停留,然后互道珍重的。
所谓知己,片刻之间,也作数的。
这一晚,我和庾晖坐在车里,车外是一片漆黑,唯有涌动的夜风,在竭力将月亮越推越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我对庾晖讲述了一个难为情的秘密,而庾晖,他说他听了且记住了我的秘密。
我为此感到心下轰然。就这么一瞬。
有人记住了我的锚点,记住了我的特别,即便那是我做作的安排,是我幼稚的过家家,只存在了不足二十四小时就随着我吃下丸子的第一口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但,有人记住了。
我姑且这样认为,庾晖今天帮我保留住了一些东西。
幸亏我今天开了口。
也幸亏,庾晖在听。
也是这一瞬,我在心里对自己坦白,即便我在生活里竭尽全力想要把自己表现得人畜无害,圆润柔软,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但,那些给我带来的满足感都远远不及将某一个藏及深处的隐秘分享出去。
我心里有一个通道被打开了,闸门拉起,有什么在汩汩流出。
庾晖也笑起来:“我可没觉得自己是葫芦可能以前是吧,我妹总这么说我,但现在,我大概是个瓢。”
“什么?”
我没听懂。
“瓢。”庾晖见我不明白,用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形状,“葫芦从中间竖着锯开,就是一个瓢,盛水盛米的。”
我还是一脸茫然。
庾晖再次被我逗笑,我有种感觉,今晚的氛围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说:“总之,我出去打工的那几年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
“心里有些过不去的东西,不会因为你一直存着就消化,也不会因为你把它说出去了,就不存在了,除非哪天,你自己迈过去,说到底,人得自救。”
我没有应和庾晖,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状况还不到“过不去的坎”这般严重,但我认同庾晖所说的,人要自救。
我之所以今天出现在这里,之所以此刻把手机关机,任由车外隐约的风声划过我的心脏,就是为了自救。
我不知道庾晖的生命里有什么沟坎,他又是如何想通的,如何把葫芦锯成瓢,变得无欲则刚,但我想,我距离那一刻也越来越近了。
庾晖把远光灯关了,我们坐在车里,在空无一人的露天停车场,像是被遗落在世界之外的庞大动物,享受着黑暗之中一呼一吸间的寂静。
庾晖说:“睡会儿,天亮了叫你。”
我的确打了个呵欠,于是把座椅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半阖上了眼。我今晚不想和庾晖再有任何无谓的客套,我暂且把他当做知己,那么今晚,他就是我可以相信的人。
临入睡前我不忘叮嘱他,天气预报显示明早日出是六点十八分,我的手机关机了,但你要记得定闹钟。
庾晖说,好
这一夜,我其实并没有睡好。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坐在车里睡觉,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碎片式睡眠,总有种朦胧的混沌感,庾晖把空调开得很暖,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还隐约听见了庾晖轻声打开车门的声音,大概有几次,我记不清了,回来的时候车门关阖,我会闻见一点点烟味儿,混在寒冷的空气里。
庾晖可能是一直没睡,下车抽烟提神。
如果一定要有人醒着,我愿意和他轮番“站岗”,但前几天的晚上,我只要一躺下就开始胡思乱想,根本没有睡满几个小时,如今心下忽而安宁,眼皮实在沉重,我连撑开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持续又涣散地,睡了一整夜。
一夜无梦。
我根本没有听见庾晖手机的闹钟响,是他轻轻摇了摇我的手臂,把我叫醒。
“天亮了。”
他说。
这三个字,微微沙哑的陌生男人的嗓音,使我瞬间清醒过来,我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抬手便抓住了庾晖的手腕,他的腕骨突起,很明显,硌了我一下,我霎时缩回手。
我说,天亮了?
我的声音也很闷,是没有休息好的佐证。
庾晖说,是。
“下车吧。”
我很不顾形象地双手搓了搓脸,下车,打开车门的一瞬便感受到比昨晚更加凛冽的温度,清晨,寒气下沉,理当如此。
庾晖把庾璎的那条毯子再次扔给了我,我也实在不必再端着任何,所以干脆,把毯子当围巾,一整个裹在了身上,当成又一层保暖。
此刻天还是黑的,只是天际处有一层澄澈的墨蓝。
月亮还没走。
我的目光随着庾晖指的方向投过去,按照他所说,太阳稍后就会在那山坳处升起,此时霞光出现,且很迅速,有金灿灿的铺垫,正在蔓延。
我还在那山巅上看见了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启明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打算穿越整个山前广场,往近处走一走,庾晖却停下了,他说:“你自己去吧,我等你。”
我先是疑惑,我以为是他一夜没睡此刻疲惫难当,开口便想道歉,可目光与庾晖的交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庾晖的意思——他猜到我今天来远赴的这一场日出必定被我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所以不想打扰我。
明白过来以后,我朝他点点头,然后独自走出停车场,走向广场。
天际的墨蓝饱和度越来越低,有晨雾似在围拢,山坳处的曦光也开始铺洒。
我在心里暗自许愿,今天一定要是一个晴天。
拜托,一定要是晴天。
曦光渐成形。
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山的另一侧,我幻想中,有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在整装待发,正待越过山崖,缓缓上升,直到它的炽眼光芒彻底盖过前夜月辉的余韵,公正而慷慨地普照这天地。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平时不是一个喜欢拍照记录的人,我觉得照片这种形式终究只是一种自欺欺人,永远无法代替眼睛看到的内容,所以生活里偶遇精彩之处,我不愿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宁可用眼睛和大脑记录。
我知道记忆的保质期远不及照片,但那也是作为人类无法克服的缺点,我愿意接受,只要当下那一刻,我完整地享受了。
我曾经一直是这样想的,可直到今天——我站在山前广场,眼看着山坳处的橙光越来越浓郁,我知道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知道我今天有好运,真的能看到一场日出了,我才开始慌里慌张在外套口袋里寻找手机。
我想记录下这一刻。
我需要日后无数次的回顾。
我第一次如此不想忘却某样东西,我不想忘掉这场日出,不想它在漫长的记忆里褪色,逐渐消散。
我的人生不会只有一次需要自救的时刻,我确信。
它以后还有大用处,我确信。
我身上用来保暖的毯子此刻成了累赘,我不得不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手机,终于摸到了,却是黑屏,我焦急地看一眼那山坳,再看一眼手机,只好长按,等待它开机。
屏幕亮了。
山坳也亮起来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快步往前奔了几步,然后堪堪举起手机,横过来,确保日出的过程能完整出现在我的画幅里。
我将模式调至视频,然后眯起眼睛,可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拍摄键,手机屏幕就迅速跳转了。
我以为手机出了问题。
第一缕晨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身上。
是来电。
刚巧,是来电。
如果是梁栋,我一定会果断挂断,可是,是妈妈的来电。
此刻是早上六点多,除非特殊情况,妈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的,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瞬间紧张,外出的孩子最惧怕深夜或凌晨家里的电话,我此刻深有所感,所以顾不上笼罩在我肩膀的阳光了。
我攥着毯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按下了接听。
我的手在抖。
后来我才发现的。
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冷。
然后,下一秒,我便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字字清楚,敲打在我的耳膜上,妈妈说:“乔睿,你终于接了,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我的双脚定在了原地,此刻面朝的方向是背对山坳的。
远处,我能看到庾晖的车,庾晖站在车边,正在望着我。
“乔睿,你怎么回事?你昨晚干嘛去了?手机为什么关机?你知道爸爸妈妈多担心吗?你以前从来没有晚上手机关机的坏习惯,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有点什么事情爸爸妈妈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我的肩膀和后颈有些微微发烫,是因为晨光直射,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我仍惊魂未定地问,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妈妈反问我:“家里?家里能有什么事?我现在说的是你!”
有那么一瞬,我也不知道是庆幸和惶然哪一样更占上风。我看着远处,庾晖也还在远远看着我,他似乎也在疑惑我为什么不去看那日出,反倒是背对着山坳,打起了电话。
“乔睿,我一夜都没睡!你要吓死妈妈了!”妈妈仍在讲话,抑扬顿挫从质问变得哀怨,“昨晚我从半夜十二点开始给你打电话,一直都关机,我以为你”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我听见了自己喉咙里涌出的沙哑,平静的沙哑。
“什么?”
“我说,妈,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妈妈也听出我的情绪不对了,于是哽了哽:“我,我给你打电话,我”
我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大概比刮在我耳边的北风还冷,我说,妈,是不是梁栋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是不是他给我打电话打不通,所以让你来找我?
妈妈显然更加愣住了:“啊?”
“妈,梁栋让你来找我,你就照做,你丝毫不在意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只要有矛盾,必定是我的错,因为梁栋在你心里是个完美的女婿,我却是个不成器的女儿,对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的缘故,周遭温度明显变高了,在我几乎用高亢的声音喊出第一句的时候,风止了。
一切好像都安静了。
“妈,”我的嗓子干瘪,手指也不听使唤,“你真的觉得梁栋处处比我强,对吗?”
“我快三十岁了,我丢了工作,马上也要丢了未婚夫,你觉得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妈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根本没办法在不靠任何人的情况下过好这一生?”
一辈子太漫长了,未知的风险太多,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的。
可大家不都是如此吗?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妈妈觉得我不如梁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她也认同梁栋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担任着“引领者”的角色,但,用以比较的其实不止是梁栋,何止是梁栋。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女儿,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
我任性,总有些离经叛道的奇异想法,但我也懦弱,所以把那些离经叛道通通塞回了脑子里,装作柔软的模样,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连我精心设计的人设、努力按图纸雕琢的人生都出了巨大故障,那么当我随心所欲,迎接我的只会是更大的灾难。
我害怕,妈妈,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处在巨大的冰面上,身边来往匆匆,脚底冰刀那样薄而锋利,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挺住太久,可我也看不清属于我的路究竟在哪里。
妈妈,我知道我不够好,我知道我前二十八岁的人生里走了很多错路,做了一些让人唏嘘的抉择,但这就代表着我要失去所以理所应当属于我的客观评价,就此给我的人生盖上失败的印吗?
妈妈,我不想吃肉馅,可不可以?
我不想结婚,可以吗?
我想变得特别,我不想一辈子循着理所应当的轨道浑浑噩噩往前冲,却从来不知道目标在哪,做一些那种人云亦云的决定,过人云亦云的人生。
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我想看看启明星,我想让它的光永远照耀在我的额头上。
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我根本就不够自信。
但比起自卑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其实从未被人信任过。
妈妈。
妈。
你是我最最亲近的人,我身上和你流着相同的血液,我可以接受任何人对我的误会和贬低,包括梁栋,他又算谁?算是什么?他否定我,我固然会难过,但不是不能迈过的沟坎,可是妈妈,如果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连你都不认可我,我实在不知我还该向谁索要一个肩膀。
在我心里房倒屋塌的时候。
在我心底一团泥泞根本直不起腰挺不起膝盖的时候。
“妈。”
我听见自己愈发沙哑的嗓子。
“妈,我真的很差劲吗?像你说的那样。”
电话另一边,妈妈一直在沉默,她静静地听着我发泄。
我其实有些意外。
我以为她会适时打断我,责问我这样歇斯底里不理智,成什么样子,但,她没有。
她始终未发一言,出乎意料地给了我发泄的空间。
“我,我真的很差吗?”
我重复问着这句话。
上一次深夜街头,我没有勇气追问到底,今日今时,我借着天时地利,步步紧逼。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就蛰伏在那山坳中,不消片刻,便会攀上山巅。
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正是那股滚烫的热浪,在这寒凉的山间清晨,令我空闲的那只手得以力量,掌心紧握。
“妈妈,我真的很差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我真的从小到大,从头到脚,从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妈,我从来,从来都没让你骄傲过,是吗?
可是,无言。
仍是无言。
我也记不清到底是过了多久,阳光的温度几乎快要把我后颈烧出汗水。
庾璎的毯子用不上了。
我实在无暇分心将它叠好,便只能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毯子边缘的流苏没精打采垂落在地。
我盯着那乱糟糟的流苏,看它们被风缓缓扬起又落下。
几个来回。
时间再次失去感知。
终于,终于,在我恍惚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妈妈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她也哭了,是明显的哭腔,事实上我是听到了妈妈的哭声,才意识到自己早也已经是满脸泪水,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
妈妈叹了口气,在我的理智彻底崩断的边缘。
“乔睿啊,”
妈妈开口,声音几乎要碎掉,
“妈妈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昨晚十二点给你打电话,其实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乔睿,生日快乐。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妈妈正面对抗,第一次。我觉得我赢了,但,好像又惨败了。
普照的晨曦之中,我听见了一声巨响,自我心底传出。
我有种错觉。
那是心脏爆裂的声音。
第24章
◎八正道◎
我曾给自己定下过两个目标。
在我离开什蒲之前,找到一份大概满意的工作,不需要完全,只需要大概,然后,来看看这个溶洞。
其实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份offer,正是我前同事帮我内推的那一个,我经过了三次和业务部门的线上面试,最终hrbp给我的答复是,欢迎我的加入,希望我三月初入职,不过碍于现在的市场环境,没有办法做到薪资平移,会比我预期的少一些。更加令人尴尬的是,经过我计算,少的那一部分,其实远远也超过我对“降薪”的预期。
即便薪资实在说不上满意,但这至少算是一个归处,让我能够稍稍缓解站在冰面上的焦躁茫然的境遇。
至于溶洞,我也看到了。
虽然我没有完整目睹一场日出,没有亲眼看到金光攀崖而上的那一幕,也没有留存半张照片,但当我回头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在我身上,在我脸上。
我的祈祷起作用了,今天是个晴天。
溶洞,也就只是个山洞而已,那黑漆漆的山洞里,藏着历经几十甚至百万年形成的石景,我无缘进去观赏,但此刻我离它们无比的近。
这样看来,其实我的两个目标都已经达到。
只要我能接受所谓的“退而求其次”。
我挂断电话以后,妈妈哽咽的声音还盘旋在脑子里,我面对太阳的方向呆站了很久,终于回神,然后抬脚,往山洞走去。
山洞前也有防游客进入的围栏。
说是围栏,也就是一条简单锁链而已,大概是工作人员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闲来无事,在这荒无人迹的暮冬时节,一定要进洞去一探究竟。
一步,再一步,我往溶洞入口走着。
晚上没睡实,再加上刚刚经历了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我像是周身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距离洞口就剩几米远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因为常年背阴不见太阳而积攒的水汽和潮气,携着汹涌寒意,扑向面门。
我不得已眯了眯眼。
“别进。”
庾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竟都没发现。
面对他的提醒,我说,我知道,我原也没打算进,里面那么黑。
“我就是好奇,我站在这里,能看到多远?”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往里照,根本没用,庾晖再一次把手电打开,帮我一起照亮,也是效果寥寥,我最终能看到的最远处也只不过是里面提醒游客安全的指示牌。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喂!”我忽然朝着洞口大喊了一声。
把庾晖吓了一跳,因为我看到他手上的手电抖了下。
我为此觉得不好意思,和他解释:“我想听听有没有回音。”
“听见了么?”庾晖问。
“听见了。”我说。
是有回音的,隆隆的回音,在空中聚拢成具象的波浪,然后打到我的身体,再穿过骨骼。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是我的名字:“乔睿!”
我将尾音拉长,于是溶洞给我的回音也拉长,随着我一呼一吸,那是巨浪的余韵。
“乔睿!”
“喂!”
“乔睿!!”
我记不清那天早上我在溶洞口都喊了些什么。
好像一开始是名字,后来是生日快乐,再后来就是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东西,想到什么喊什么。
我甚至还把和妈妈在电话里发泄的那些话重新喊了一遍,以更大的音量,相应的,也流出了更多更滚烫的眼泪。
像是生理性的泪水,只不过刚溢出,瞬间就被山洞里的低温凝固在眼角。
我一直在喊,一直在喊。
一直喊。
庾晖就站在我旁边,扮演着一个透明人。
我一开始还有些难为情,特别是当我喊出那句“我去了新公司不要再找我拼单订奶茶了,我根本不爱喝奶茶!我讨厌!我讨厌奶茶!”以后,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庾晖的表情,发现他脸上无波无澜,没有表现出厌烦,也没有被我的胡说八道逗笑,就只是手里拎着毯子,还有我的手机,然后定定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我不再在庾晖面前在意形象,我相信今天结束以后,我们都会把发生的一切向扔杂物一样塞进那个山洞里,塞进那片渺冥与虚无,绝对不带走。
大声呼喊会使人缺氧,常年缺乏运动,我肺活量本就一般,所以喊着喊着,我有些天旋地转,世界在我眼飞着,阳光弥散,崖碑下佛像慈悲的脸在朝我笑着。
“不难吧?”庾晖突然开口。
我深深呼吸,看向他。
庾晖棕色的瞳仁在我眼里模糊。
他再次重复:“试过了,不难吧?”
我明白了庾晖的意思,他是说,此刻,我应该对他的那套“葫芦变成瓢”的理论有所感悟了吧。其实一些我从前不敢尝试的事情,真做起来,也并不算难。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尊佛,哪一位菩萨在为我开悟,但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与妈妈相抗衡的早上,我逼出自己积攒了很久的情绪,肆无忌惮地发泄,在我对着空无一人山洞呼喊的时候,我知道,我把那只大肚花瓶砸碎了。
当我亲手把它砸碎,我才发现,除我之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那些碎片其实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锋利,难以承受。当我嗓子干涸时,抬眼,发现太阳微微偏转了一个度,那弧光边缘衬着蓝天氤氲。
哦。
原来,什蒲也有过好天气。
所以庾晖才这样问我。
不难吧?
我没有回答庾晖,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天上午,我们离开景区,庾晖开车把我送回家以后就走了。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互动,除了回程路上,从洞口经过山前广场往停车场的那段路,他注意到我的双手兜在一起,抱臂,那是一个取暖的姿势,于是把毯子重新递给我,并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一起交到我手上。
我仍没有和庾晖加上联系方式,与我相比,他反倒更像是什蒲的过客,我不知道他离开什蒲后一般住在哪里,是市里,还是更远的城市,我也不知道他这次走了,下一次回到什蒲是什么时候,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回到庾璎家里,已经接近虚脱,又困又累又饿,于是去冰箱里拿了两块冰得紧实的司康吃了,然后回床上睡下。
我的脑子空空的,身体也空,此刻除了胃,我觉得我身上异常轻盈,从没有这样轻盈过。
妈妈没有再给我发来任何消息。
梁栋的未接电话虽然还显示在屏幕上,但我从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任由它放在那里而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实在太累了,人便是这样,对身体痛苦的感知永远比心理和精神更敏锐,相较之下,我更想先处理自己的疲累与困倦,也可能,是那建立在高度自我要求基础上的愧疚感在我把花瓶砸碎的时候,也一起消散掉了吧。
不难的。
这其实,也不难。
我睡了长长的一觉。
直到下午,日头往西,我醒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去了庾璎店里。
庾璎应该是刚吃完麻辣香锅之类的东西,空气中有种浓郁的花椒辣椒香气,我刚进门就闻到,于是抽了抽鼻子。
庾璎招呼我:“哎?你婆婆刚刚来了。我说你没在。”
她正在干活,探出头,目光绕过她面前的客人,示意我看向沙发,上面搁了一个无纺布的袋子,鼓鼓囊囊。
我打开来看,里面竟是一个枕头,很重,揉起来沙沙响。闻得出,里面是荞麦壳和艾草,边缘处有针脚痕迹,应该是自己缝的,而且枕面上的图案是一整块,十字绣,我把手抚上去,感觉不到什么突兀的纹理,我想这应该是梁栋妈的手艺,一等一的精湛。
图案是一只翠绿色的鸟,站在花团锦簇的枝丫之间,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我迅速翻找出梁栋妈的微信,我以为我是错过了她的消息,可是并没有,直到我发了一句“谢谢阿姨,枕头我收到了”,梁栋妈才给我回复语音。那边很吵,她应该是正在活动室排练,有些气喘吁吁,她说:“不客气呀乖宝,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过公历生日?那应该就是今天了,枕头助睡眠的,我看你平时总熬夜,可不好这样,等老了,毛病全找上来了”
梁栋妈之前找梁栋问过我的农历生日,说是要给我们算婚期,然后她便记住了。
我以为她会邀请我回家,却没想到电话那边一阵忙乱,梁栋妈说要开始排练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说过,不再干涉我和梁栋之间的任何事,说到便做到,我很感激梁栋妈,只是手里抱持着沉甸甸的枕头,一时间还有些踌躇。
庾璎正在帮客人涂指缘油,悄不做声,等到把客人送出门,路过我身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你今天过生日啊?为什么不说呢?”
我笑,这种事,哪有好主动提起的。
庾璎便露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说我怪矫情的。我反问她,你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她则摆摆手:“我不过生日,我不爱过生日。”
我说,那我也不爱过。
“那不行,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要有点动作,咱得过出点动静来。”
然后在我的一脸不明就里中,庾璎拿起手机开始“摇人”——
“佳佳,你今天忙不忙?不忙早点收拾,然后来我这我一会儿给李安燕打电话,哦对,你带个蛋糕过来,你小乔姐过生日”-
我的生日是2月28号,具体到时间的话,是深夜。
妈妈曾和我开玩笑说,是我在羊水里便不会算数,偏偏要赶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但凡再拖两个小时,就是三月生了。
爸爸在一旁帮我剥蟹,插蜡烛:“那是女儿心疼你,你当时早上八点去医院,到了半夜都没生下来。”
那个年代没有无痛分娩,妈妈又听了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意见,坚持顺产,最终的结果就是,我让妈妈遭了一天一夜的罪之后,终于肯从妈妈肚子里来到妈妈怀里。
我婴儿时候很壮实,从不像邻居家的小孩子总时不时往儿科医院跑,所以妈妈帮我切蛋糕时欣慰地叹口气:“是呀,乔睿从小就懂事听话。”
可紧接着第二句,便使叹出的那口气往下坠,坠着沉沉:“唉,可是怎么越长大越回去了呢?反倒开始让爸爸妈妈为你操心了,是叛逆期吗?小时候多乖呀,现在可不如小时候懂事了乔睿,你班主任跟我说她没收了你的MP4,妈妈本想再给你买一个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你太没自制力了,娱乐会影响你。等你中考结束,如果你能考上重高,妈妈考虑一下”
我其实从不觉得我有过叛逆期。青春期的摩擦固然会发生,但也都是和父母之间轻飘飘的你推我搡,连皮毛都不曾伤及,但在妈妈眼里,那或许是很严重的交锋。
我听到一个说法,因为儿女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所以在庆祝自己生日之余,也要记得送妈妈礼物,我攒了点零花钱,初中时的零花钱并不多,勉强能给妈妈买套护肤品,我还额外加了二十块,买的礼盒装。我当时幻想的场景是,我把护肤品捧到妈妈眼前,然后得到一句“我们宝贝长大懂事了”的评价,可惜事与愿违。
后来妈妈好像没有用那套护肤品,也好像用了。
我记不太清了。
小时候在家过生日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后来谈恋爱了,是和梁栋,如我一般清高又狭隘的人,以前很抗拒和不够亲近的人分享人生的重要时刻,我从未和朋友们一起庆祝过生日,这是第一次。
我没有设想过,我二十八岁的生日竟是这样的场景,
其实人也不多,就是我,庾璎,佳佳,还有李安燕,我们四个,在庾璎的店里。
李安燕外婆病了,在镇上医院住院,庾璎前几天晚上去医院就是帮李安燕的忙,我之前并不知晓,今天看到李安燕脸上的确有明显的黑眼圈,方知是照顾病人太累了。
佳佳做了个蛋糕,奶白色的底,浅浅的颜色,不是现在流行的插件蛋糕,每一朵奶油花都是手工裱的,用了各种各样的裱花嘴,看上去每一朵花的花瓣都不一样。
佳佳挽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小乔姐,我不是不舍得给你用插件,而是这种老式的奶油花样才考手艺呢,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不爱跟我妈学做蛋糕,尤其是抹面,我手不稳,抹出来像拆迁似的,后来认识我师父,跟我师父学,反倒是把裱花抹面的手艺学得特别好,跟你显摆显摆。”
庾璎出去买饮料和啤酒了,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一句,朝我撇撇嘴,意思是,你看她,又能耐了。佳佳看见了,也不恼,就对庾璎咧开嘴乐,被庾璎照着脑门敲了一下。
李安燕靠着沙发则频频打呵欠,怀里抱着梁栋妈送我的艾草枕头,时不时俯身闻一闻:“小乔姐,你这个枕头闻着,我好困啊。”
庾璎不让她偷懒,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去,去隔壁帮我拎桶水去,把桌子擦擦,地拖一拖。”
“我去我去,”佳佳撸起袖子,却被庾璎推往另一边,“你让她去,你有你的活,你去上次咱们喝酒那家饭店打包几个菜回来,你小乔姐爱吃”
“爱吃他家的拌菜!我去买!”佳佳一改慢悠悠的语气,着急抢答。
我反倒成了最茫然也最闲的那一个。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那家饭店的拌菜,后来忽然明白过来,庾璎那样细心,她的朋友也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她和佳佳那天都喝了酒,但依然悄不做声地注意到我的筷子多往哪边伸。
我有些自惭形秽。
放在以前,如果我身边哪位同事有类似观察别人的习惯,我会不免俗套地给他贴上“情商高”“城府深”“实难交心”的一些带有负面意义的标签,这是多年高压职场环境给我的警示,二十四小时闪烁的警示灯下,我不会去想,或许这世上就是有人这样热心又细心,她的行为出发点是真诚的,丝毫不掺假的,并非图利的。
就像庾璎,就像佳佳。
我被庾璎按着肩膀坐在沙发上,她说从小爸妈就告诉她,寿星过生日当天是绝对不能操劳的,就是要把自己好好地“供起来”。
我左看右看,好像确实再没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李安燕从隔壁拎了桶水,我替她撑着门,她一边涮拖把一边问我:“小乔姐,你那个枕头上的鸟挺好看的,像我,燕子。”
她指指自己:“春天嘛,小燕子,我也是春天生的,我外婆给我起的名字,平安的燕子,安,燕”
“你家燕子绿的啊?”庾璎呛她。
“艺术,懂不懂?联想,懂不懂?小燕子,穿花衣,懂不懂?你这审美开美甲店,这些年没客人砸你玻璃吗?”
李安燕嘴皮子了得,庾璎很少吃瘪,但次次都撞在李安燕这里。她这会儿盯着李安燕弯着腰的后脑勺,目光灼灼,显然在思考如何回怼,李安燕那边却已经唱起来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儿歌,我惊讶小我足足十岁的李安燕竟也会唱,就是稍稍有些不符旋律。
庾璎却好似终于找到了进攻方位:“你外婆教你的?”
“嗯呐,小时候我外婆哄我唱,我”
“你跑调也是外婆教你的?”庾璎嘿嘿笑,笑得心满意足,李安燕脸上被卡住的表情让她愉悦极了。
“两句拐到通堡去了,”通堡是什蒲隔壁的镇子,“再有两句你就上北京了,有出息了,再来两句,哎,出国了。”
“庾璎你幼不幼稚!”
“呀,不忘本,中文还是很标准的嘛。”
李安燕撂下拖把就冲过去了,结果因为个子比庾璎小,力气也没庾璎大,被庾璎反手制住,两个人就像学校里打闹的小孩子一样,险些把桶里的水踢翻。
庾璎有时会显出超越年龄的人情世故,有时又会像李安燕说的那样变得幼稚,还有些执拗,具体表现为,她喜欢逞口舌之快,嘴上不服软,尤其喜欢劝说别人。有的客人因为指甲样式犹豫不决,庾璎会果断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客人听了劝,庾璎就很高兴,如果不听,庾璎便会念念不忘,送客人出门时还会提醒:下次来一定要试试我说的那个颜色,你一定要听我的呀。
“庾璎你哪都好,就是嘴巴太欠了,而且蛮不讲理。”
面对李安燕的评价,庾璎更中意前半句,并一边拖地一边要求李安燕详述:“你讲讲,你讲讲呗。”
“讲什么啊?”
“你讲讲,我都哪好?讲讲,求你了,我可爱听人家说我好了。”庾璎拖地拖得更起劲了。
“无语了我。”
李安燕擎着她的白眼绕道,躲到我身后来了。
下个月才满十八岁的李安燕,其实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可爱一词在东亚文化圈中已经成为一种审美推崇,不只是外貌,还有内在,可爱这个词多用来形容一种富有吸引力的“不完美的笨拙感”。(注)
我倒不是这样理解的。
我之所以要用可爱这个词,是因为我在心里对其解释为“可以喜爱”,即身上的一些特质招人喜欢,就比如,庾璎整天吐槽李安燕这小丫头爱偷懒,耍小聪明,性格太尖锐,但我还是觉得李安燕有她的可爱之处。她活泼,机敏,表面上凡事都不在意但心里拎得清,洒脱,不记仇,每天都和庾璎你一句我一句地来来往往,可没有哪一次是真的红过脸。
中午没客人,庾璎吃完午饭缩在小沙发上睡觉,李安燕看见了,会帮庾璎拖个凳子来放脚,再帮她盖件衣服。
人是立体而多面的,不是像cd光盘那样只有正和反。
或许是因为从前我交朋友从来都是泛泛,偌大城市里,人与人的相交只有一个星尘般的小点,我也犯不着去了解对方更多。
“A是个工作中很强硬的人,性格不好”“B原谅了她出轨的男朋友,所以她很愚蠢”“C是985直博出身,读书很灵光,说明她非常聪明”,类似种种,我与对方的交集决定了我看对方的角度,但,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角度而已。角度背后,才是更加丰盈的血和肉。
我来到什蒲以后,或者说,是认识庾璎、和她亲近起来以后,因为日日相对,我不得不一览一个人的全貌。我上一次这样走进一个人,还是梁栋,我们是最亲密的伴侣,这是必要的,如今我意识到,其实交朋友,也是同理。
管中窥豹是个褒贬义都含有的词汇,并不适用于人与人的关系,多数情况下,只是一叶障目。
这一晚,我面对着漂亮的蛋糕,坐在庾璎用两张长条桌拼成的方桌前,嗅着奶油还有饭菜的香气,吹熄了我二十八岁生日的蜡烛。
庾璎起身去开灯。
灯光重新亮起。
我眼前的三个人,其实与我相识都不过一个多月,但她们在为我鼓掌,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二十八个年头而鼓掌,即便我一事无成,即便我认为自己的现状简直可以用一句糟糕透顶来形容,但佳佳说:“小乔姐,你真的很厉害,我很羡慕你,我觉得你是我努力的目标。”
我又想起我刚刚关于“管中窥豹”的感慨,于是追问佳佳,你羡慕我什么?
佳佳的回答不出我所料:“你就是很厉害啊,你看,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光是翻你的朋友圈都眼馋呢。我只比你小一岁,你别笑我啊,我还没出过省呢。”
我和佳佳解释,其实我也不想,我甚至害怕坐飞机,但因为我要经常出差,去见客户,硬生生克服了自己的恐高。
我常常忙到要连轴转,在陌生的城市订了酒店却只来得及去放下行李,床都沾不上。
熬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你也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啊,”佳佳当场打开我的朋友圈来反驳我,“你看这张。”
她举例的那张照片我记得,那是我有一次到重庆出差,落地之后在机场看到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解放碑不相信眼泪”,我觉得有趣,还有点搞笑,更因为我很久没休假,刚巧在飞机上刚忍过了一场眼泪,如今看到这块牌子觉得命中注定,便拍了下来,发朋友圈。
这种不配详细文字不摆精美九宫格的朋友圈注定没有收获很多点赞,但,佳佳看到了,她说,这张照片构图还挺漂亮。
“小乔姐你看,你有很厉害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但月薪一定很高对不对?这是你该得的回报,你得到了回报,”
佳佳一条一条掰手指头。
“你说话好听,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很有条理的,我很容易听得进去。”
“你长得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但真的很漂亮!真的!”
“你可以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说明你生活能力也很强。”
“对了对了,你还会做饭,上次馄饨交给你煮,煮得很好吃。”
“”
听到这里的我扶额。
佳佳爸连馄饨调料都准备好了,我实在不知道把水煮开、馄饨扔进锅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对,而且小乔姐你身上永远是香香的,你自己没发现吗?”李安燕也插言。
她原本坐在我左手边,然后往我身边靠了靠,“而且你还有男朋友,你跟你男朋友感情那么稳定,你们”
“李安燕!你拿过炸肉那手别往你小乔姐袖子上蹭!”庾璎在这时开口了。
我看了她一眼,我们的目光刚好对上。我知道,庾璎是在截李安燕的话。
李安燕前几天忙家里事,并不知道我的感情变故,在她眼里,大概我仍手握一段稳定令人艳羡的甜蜜爱情。
哦,还有佳佳。
佳佳对我的了解也是片面的,她通过我出差忙到连轴转也会发朋友圈,来推断出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好像我就是她幻想的另外一种人生,电视剧一般光鲜亮丽的都市职场生活。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也有过犯很低级错误而被上司从头指责到脚的时候,我也有过春节不愿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七天睡了吃吃了睡,昼夜颠倒不洗脸,靠吃零食来解压,当彻头彻尾“老鼠人”的时候。
我也有过因为不舍得放弃一些东西,而强逼自己吞下窝囊气的时候。
我说,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
佳佳坐在我右手边,她看着我,问我:“小乔姐,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佳佳是一个很努力,很踏实的女孩子。”
你总说自己笨,不聪明,什么都比别人慢,但就算慢一些,还是会到目的地。你看,你的美佳烘焙不是开得很好吗?
我常常否定自己,也常常被人否定,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所以我真的很担心佳佳也会委屈,想替她开解,可佳佳似乎并不需要。
她反手把我的手背盖住,手心温度传来:“小乔姐,你总是夸我。”
我说,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优点。
人不是片面的,是有很多角度的。
“对呀,小乔姐,那你为什么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优点呢?”佳佳说,“你会从很多个角度看别人,为什么不从很多个角度看自己呢?”
李安燕又往嘴里塞了块吃的,她的用词就比佳佳要锐利多了,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她说:“佳佳姐的意思是,小乔姐你有点迷糊了。不过人都是这样的嘛,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
她视若无睹庾璎的眼刀,帮忙把蛋糕附的小塑料碟叉一一拆开,在我们面前依次摆好:“我就从来不会这样想,太谦虚了是干嘛呢?好就是好,我就是觉得我很聪明啊,长得也不赖,性格也很好,我不会藏着掖着我的优点,在我眼里,我最厉害了,我对我自己特别满意。”
多么自傲的一番话。
但我却听得很舒服。
我觉得这就是李安燕会说出来的东西。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庾璎这次也没有驳李安燕。
看上去,她似乎也很认同。
“是人都有优缺点,我们不能守着那些不好的东西过日子,多看看别人身上的好处,也多看看自己的。这才轻松嘛。”
最终,庾璎做了总结陈词,颇有些“粗鲁”,还很有道理,
“当然了,朋友的作用,就是帮你扒开你的眼皮。”
庾璎举了今晚的第一杯酒,在我们各自吃下一块蛋糕之后。
佳佳的蛋糕做的漂亮,抹面平整,花朵挺立,奶油顺口,蛋糕胚也很香,我夸了一句,佳佳虽然也认可自己的手艺,但被人这样当面夸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安燕则伸出手,在佳佳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喂,今晚不许假装谦虚,别人夸你,你就要开心领受,说谢谢就完了。
佳佳低头抿唇,最后噗嗤笑出来:“好吧,谢谢其实我也觉得,我现在做蛋糕造型好像比我师父还厉害呢。”
我们一齐笑起来。
大概是先有了香甜蛋糕的铺垫,我今晚再次尝试了当地的啤酒,龙山泉,好像真的品出了一丝好味道。
庾璎喝酒很快,她笑说,这就对了,我说的没错吧,开心的时候,酒才是甜的。
什蒲入夜那样迅猛,黑沉倾覆,外面的街道再次陷入安静,周边门市早都打烊了,只剩我们,只剩庾璎的店,仍满斥光明。
我的生日,成了我们四个人的茶话会,中心主题就一个——互相夸奖,互相表扬。
毫不吝啬地,真诚地。
从小被教育要内敛,柔软,谦逊,温和,忽然间接受到这么多好听入耳的话,整个人会有一种掉进蓬松云彩中的虚浮感与不真实感。当然,我不否认,也是舒适的。
发言最多的是李安燕,她喜欢夸奖别人,也喜欢夸自己,夸起自己来更是从不嘴下留情,她说自己最近在医院照顾外婆,已经和护士们熟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天生人缘好,天生就有招人喜欢的能力。
“小乔姐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可爱,哦对,我就很可爱啊。”李安燕说。
其次是庾璎,她那样细心,也很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细微的闪光点,并且愿意开口。
相比之下,我和佳佳还是有那么一点放不开。
一杯啤酒下去,佳佳抹了抹嘴,忽然说起来:“哎,庾璎姐,你还记得园子吗?园子姐。”
庾璎从杯口抬眼,眼神闪烁。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庾璎第一个徒弟,是个傻姑娘。
园子也有很多很多可被夸赞的优点,光是庾璎讲述的那故事里就有不少,朴实,勤劳,善良,心灵手巧若说缺点,当然也有,大概最大的缺点是盲目吧,为了爱情,太义无反顾了。
“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瞒了你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佳佳搓着手,“其实吧,我一直跟园子姐有联系呢”
我愣住了,李安燕也愣住了,我们一齐看向庾璎。因为在庾璎的讲述里,后来园子离开了什蒲,就杳无音讯了,茫茫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怎么,还有消息?
庾璎显然也怔愣,她仰脖把啤酒喝了,然后把杯子顿在桌上,皱着眉头问佳佳:“什么意思?”
佳佳尴尬了。
她怕庾璎生气。
“就是其实那时候,园子姐离开什蒲以后换了手机号,但后来她悄悄联系上我了,她担心她给你留的那钱你不肯要,所以问问我再后来,我们就加上微信了,我现在还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
庾璎果然生气了。
她没有说话,但用牙开了一瓶新的啤酒,不喝,就放在手边,然后望着玻璃门外黑漆漆的街道。
我们都不敢说话,呼吸都不自觉变轻。
直到庾璎收回视线。
她好像也刚刚调整好情绪,很久才重新开口:“她联系你,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哪敢呀!她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她对不起你,你有情有义的,是真心为她好,是她不识好歹。她说你当时拿着拖把杆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她会记一辈子,但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她怕你不会再搭理她,毕竟她挺”
“挺蠢的,是不?”庾璎忽然笑了,灯影一晃,她仰头,抹了把脸。
“嗯,园子姐也知道,但是感情这事不不不,不应该说是感情,应该说人,有些亏是一定要吃到嘴里去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
“这话园子说的吧?”
佳佳点点头。
“她现在呢?在哪呢?干什么呢?”
一眨眼,庾璎认识园子,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还那么蠢吗?”
“没有没有!”佳佳说着就翻开手机,“园子姐后来去了南方,也是开美甲店,没败了你的手艺,而且她好厉害的,店越开越大,后来变成了品牌店,再后来好像又和别人合伙开了公司,做轻医美”
我从未见过园子,那个令我唏嘘的故事的主人公。
但我有幸,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庾璎拿过佳佳的手机,先是翻了翻园子的朋友圈。
园子如今定居在杭州,她最想去看的西湖,如今抬脚便能到。
她曾经的人生理想是和爱人攒够养老钱,过四处旅行的日子,庾璎还记得。
她想去新疆火焰山,想看看那是不是真的那样热,像西游记里说的那样,庾璎往下翻,竟真的看到园子前年的发的照片,定位吐鲁番,巨大的气温计数显示地表温度62度。
园子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笑得很灿烂。
庾璎仍旧是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接着酒精的加成更甚,等佳佳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点开那张自拍瞧了瞧,然后,直接把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哎!”
佳佳伸手去拦,被李安燕按下去了,朝她摇摇头。
安静。
很安静。
直到,视频电话通了。
那边声音很清晰,一道女声,说了一句“咦?”然后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庾璎眼睛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她把佳佳的手机立起来,放在桌子上,确保自己的脸出现在摄像头里,然后,静静看着屏幕里的人。
她坐在对面,我其实并不能看见屏幕里园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园子作何反应,但我能听见声音。
我听见园子那声疑问之后,经过漫长如死寂一般的安静过后,终于开了口。
声音和庾璎描述的一样,清脆,好听。
她说:“姐。”-
我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夜晚。
好像一切形容词都显得单薄而寡淡。
在这个溢满奶油香和啤酒花甜的晚上,我守着桌子一边,用不清晰的声线说了很多很多话,佳佳也是,李安燕也是,庾璎更是。
我不会觉得这些话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些相互的夸奖真的很动听,那些赞扬的声音即便稍显虚浮和夸大,我也觉得悦耳极了。
我当然不会因为一些夸赞,就摒弃自己所有的自卑,磨灭自己心里所有用来自戕的尖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它似乎充当了一种类似粘合剂的作用。
早上,日出时,我把那只大肚花瓶亲手砸碎了,在溶洞口。
深夜,热闹里,我又把那些碎片一一拾起了,把它们重新黏合在一起,不过不再是大肚花瓶的形状了。我希望我把它们黏成一扇门,或是一扇窗,我可以透过其中,真真正正看到我自己,然后欣赏,平和而自如地,欣赏我自己。
我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对吗?
乔睿,其实也没那么差,至少在一些人眼里,我是发着光的。就和抬起头,悬着的月亮,或太阳那样。
庾璎后来喝醉了,但和园子的视频始终没有挂断,我见证了她们时隔多年重新相遇的第一通电话,庾璎撑着脸,瞪着眼,问屏幕里的园子:“我其实就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你当初,到底知不知道你那镯子是假的?”
园子笑了,笑得很轻松,很欢畅,声音仿佛破土而出。
她说,姐,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开打金铺的。
你知道打金铺吧?
我从小就经常看我爸干活,不吹牛的说,什么首饰拿到我手里,我掂一掂,就知道它是真是假,掺了多少。
李安燕小声地感慨:“天呐”
天呐。
我也随之恍了一下神。
所以其实,园子一早便知道那镯子是个假货,只是便宜的沙金而已,但她不说,因为那时的园子坚信情比金贵,她知道是男朋友中途把妈妈给他的金镯子掉包了,为的是卖了,换一笔自己出去做生意的资金。
园子觉得,他是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
即便他的方法她并不认同,但,她愿意说服自己,即便那个镯子是假的,即便真的那一只没戴在她的手腕上,园子也觉得没关系,至少,也算是用在了她身上吧。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情。
后来,园子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一个会一而再再而三和她拳脚相向的男人,是真心爱她的。
就像她爱他那样。
庾璎没有问园子,她跟他离开什蒲以后又吃了多少苦,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分开的,不重要了,都过去了,就像园子说的那样,有些亏是要自己吃过了,且记住了,才不算白走这段路。
园子如今有自己的事业,她仍然勤劳而努力,却不再是那个不听劝的傻姑娘了。庾璎觉得,还挺欣慰。
话都说开了,再无隔阂,她开园子的玩笑:“我听佳佳说你生意做得不小啊。”
园子也笑。
隔着手机,她举起了自己的手腕,一个金镯子,金灿灿的,沉甸甸的,晃了晃:“姐,这是我自己买的。”
“保证是真的。”
我抿了一口啤酒,终于想到了。
我想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夜晚了。
与此同时,零点已过。
如果按照岁岁年年这样把人生切割,我无疑迈入了新的一岁,新的阶段,虽然我眼前的路仍是未知,但,我的惧怕和恐慌好像少了很多。
我没能在今早亲眼目睹到日出的瞬间,但我拥有了同等价值与意义的珍贵一刻。
是这个夜晚。
这大概是我来到什蒲以后,最畅快自在的夜晚。
我想,不论过去多久,每当我想起这一晚,都会回忆起蛋糕,奶油,啤酒,笑声,还有李安燕嘲笑庾璎酒量一般、庾璎起身要拽李安燕头发、佳佳夹在中间调停反倒被绊倒了的荒谬一幕。
我在一旁撑着桌边,笑到弯了腰。
还有。
还有缠绕在我耳朵与大脑之间的那些真诚的夸奖,那些令人如乘云端的鼓励。
真的很重要。
那些夸赞与肯定,我无比需要。
我会记得它们。
娑婆界之中,我想,这就是我的八正道。
纵然我以后仍避免不了经历很多被否定的时刻,但,正如李安燕所说,正如庾璎和佳佳劝说我的那样,不论怎样,不论有多少杂音喁喁压着我肩颈,我仍要试着肯定我自己。
乔睿,你很好。
很多人都觉得你很好。
要将角度放宽,正视自己,不要只盯着那些斑斑点点瞧。
乔睿,你哪里都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一定有迈过当下的能力。
乔睿,你很可爱。
当然了,你不要把毕生所求置于被他人喜爱,这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命题,或许,也可以是被自己喜爱。
乔睿,你非常可爱。
我闭上眼睛,我的心喧嚣不停,而在这片喧嚣里,我重复呢喃着这句话,这个词。
我知道,我获得了一些力量。
在这个无比可爱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可爱”一词释义源于日本社会学家四方田犬彦。
第六卷 【一只偷油婆】
第25章
◎花衣裳◎
庾璎后来又和园子通过几次视频电话,次次都在一个小时以上。
原来庾璎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健谈并算不上什么,终究是我影响了庾璎的发挥,碰上园子这种同样爱聊的,两个人天南海北好像有数不清的话。庾璎还把我拽到屏幕里,和园子介绍我。屏幕里的园子和庾璎描述得差不多,很瘦,有着秀气的面孔,笑起来有单边小虎牙,脸上倒是少有岁月疲态,眼神很亮,很轻盈,害得庾璎惆怅,园子当然有变化,但好像,变化又不大。
园子开玩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姐,我可要给你推荐我家医美项目了。”
然后便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声线变得低了些:“怎么可能没变呢,可累了,姐,这几年我都快累死了。”
庾璎哪里会不懂。
她怎么会忘记园子当时执拗一根筋的样子,以及离开什蒲时,是如何蔫头耷脑的。
但她自有劝慰的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罪是白遭的,累是白受的,她不说话,就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园子腕上的金镯子。
园子便笑。
庾璎替园子高兴,当年她们在一起干活,园子描述过很多遍关于她最想要过的生活,如今都实现了,好像没了那个男人也算不得什么,她想要的也都尽数来了,园子终于顿悟,原来她的愿望从没有搭在任何人的肩上,人生里有很多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庆幸,没有也不要太失望,更不能把指望全存在这上面。
庾璎说对呀,金子扔哪都发光。
园子又被庾璎说得不好意思了,她也询问庾璎近况,得知指艺缘还在原来的地方,便和庾璎约好,今年秋天回来什蒲看望,庾璎说,好,你当时走的时候还有几件衣服落下了呢,这次回来赶快拿走,别占我家地方
过完二十八岁生日的第三天,我给公司发去了消息,拒绝了那份offer。
对方没有特别惊讶,这是招聘中太常见的事情,只是例行询问了我拒绝的原因。再之后,我给帮我内推的那位前同事打了电话,主要是感谢她,以及和她说声抱歉,让她白忙一场。她也一样,问了我,是哪里不合适,我不想和她隐瞒什么,便从岗位的匹配度开始一一详细讲起,或许是我话有点多,她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了我。
她说:“好遗憾啊乔,我真的很想和你继续共事,我了解你的工作能力,而且退一万步说,哪怕只是中午去食堂吃饭,我也很想和你一起,你真的是个不错的上班搭子。”
我笑,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跟你拼单订奶茶了。
“天呐你好绝情,说得我心口痛,”我都能想象到,戏精又活泼的她在电话另一边假装捶胸顿足,可片刻后,她又回到正式的语气,对我说,“乔睿,你总是把自己称的太轻了,也对自己太残忍了。你好像总是擅长并乐于从自己身上挑毛病,给自己加很多莫须有的担子,不论是工作场合或是其他。我想说的是,你很棒,很优秀,温柔,细心,满怀善意,你平时不爱说话,但总是愿意倾听,帮忙不留余力,偶尔的安慰恰到好处,你是个多么平和又细腻的人。”
“真的,虽然说得有点矫情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想要和你成为朋友,绝对不是因为奶茶。”
她说还记得我们上次通话,我在电话里一副焦头烂额的颓丧语气,害得她也紧张起来,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只是苦于找工作。
“工作算得了什么呢?人生不会因为一次裁员而被毁掉,天上的月老也不会因为你经历了一次没结果的恋爱就把你拉黑,这些都算得了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永远那样夸张:“人虽然需要正视自己,但你未免太过战战兢兢。我求求你了,以后遇到事情,不要忙着自我反省你不够好,而是想想你现在面临的选择是不是并非最合适的。说真的,你没有将就着接受一份跟你根本不匹配且你并不满意的offer,我反倒能长舒一口气以后早起睁开眼睛,默念三遍我很好,行吗?乔睿,永远不要将就,你不应该过将就的人生,谁说什么都不要听,只听你自己的。”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说,好,其实我已经想通了很多,我现在忽然觉得这段时间的空闲其实并不算浪费,毕竟从前的许多年,我从来没有试着把那花瓶砸碎,也从来没有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过。
“那就好!”电话那边的声响一下子变宽了,还有吵嚷,应该是她下班了,刚刚从楼里走到夜风中,“今天没加班,我终于能跟朋友约个饭了,”她说完顺便问我,“哎乔睿,你和你男朋友”
说完便停住。
我沉默了几秒钟,她也很默契地理解了这几秒,然后便是一阵翻包的声音,她巧妙地挪开了话题,说:“哎呀不行,我还得上个楼,我东西落了。不跟你说了乔睿,终于周五了,我忙着呢,等你回来上海,我请你吃火锅。”
我说好。我请你,这次麻烦你了,我有些抱歉。
“你又来!抱什么歉,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朋友之间不讲这些,幸亏你没有因为抹不开面子,因为担心辜负我的好意而勉为其难应了,别反驳我,我可太了解你了,这事儿你干得出来,”她挂断电话前,还不忘提醒我,“话说多了起腻,但是你太让人头疼了,我不多说几遍总担心你记不住,乔睿,你记得啊,你值得最好的。”
我第一次想为失败而庆祝。
我拒绝了手里的offer,意味着还要继续流连于各个猎头和招聘软件之间,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之一失败了,但,我很平和。
同事说她很了解我,在她的印象里我是个平和又细腻的人,但应该只有我,最最了解我自己,我那所谓的平和不过是努力把自己塞进薄薄的陶瓷胚子里,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只有现在,我碎了一地的平和,才堪堪有那么一点真实可信,是真正的平和。
有一些力量从满地斑驳中逐渐聚拢成形,注入我的身体,我好像不那么担忧了。
我会反复想起那个可爱的晚上,也会反复想起那天早上溶洞的日出。我正在试图拆解自己之前二十几年的思维惯性和行为习惯,将其打散重组,这无异于把自己身体里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剥离,难度可想而知,我无法一下子做到满分,但至少,已经开始。
应该不算迟。
我告诉庾璎,我刚刚拒绝了一份工作。
然后,我把这条消息编辑,同样发送给了庾晖。
那天早上我曾短暂地把庾晖当成“知己”,所以我想和他分享这场失败。
庾晖是在我们从溶洞回来的第二天加我的微信的,通过庾璎推去的名片,缘由合情合理,他拍了张照片,询问我,这是不是我落在他车上的,照片上,是我这两天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鲨鱼夹。
我说,是。
并且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在他回复我之前率先给出了解决方案——麻烦帮我处理了吧,扔掉就行。不好意思。
本就是几块钱的小东西。
庾晖隔了一会儿回,好。
此时此刻,他引用我的消息,然后回了我一句:“恭喜”。
我不由得笑起来。
庾璎和庾晖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两个人给我的回复是一样的,明明我没有和他们表露出任何我找工作时的心理历程,偏偏两人不约而同对我的失败表达了恭喜。
我还点进了庾晖的朋友圈。
和我料想的一样,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置顶是“急联”,后缀他的手机号码。
如果时间退回到我刚来到什蒲的时候,我一定会发出“这个人的朋友圈风格与他本人十分相恰”的感慨,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认出了他无趣朋友圈上的封面照片,是山坳,我认识的山坳,山坳里的日出。
我看到那照片里的阳光,会回想起庾晖的眼睛,想起那天早上他在溶洞口听我漫无目的地呐喊,棕色瞳仁如同烈阳之下暴晒起火、从而燃尽的木头芯。这样想来忽然觉得,庾晖的朋友圈内容并非空空荡荡,其实丰富得很。
美中不足,那照片像素堪忧,不像近照,且山间草木丰盛,是夏天,
我想着,找机会可以问问庾晖这张照片是哪一年拍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机会在何时,以及,还会不会有。
我决定离开什蒲了。
在定行程之前,我还是联系了梁栋。
当我意识到我敲字发送消息的过程没有经过太多的深思熟虑,没有因为句末用句号还是问号而反复纠结时,我再次确认,我是真正平和下来了。
我问梁栋,你还在什蒲吗?
梁栋很快回我:“你觉得呢?”
消息发出来,大概他觉得这语气有些太过赌气,于是补了一句:“晚上回来?我让我妈做点你爱吃的,我收拾下东西,你定了哪天的机票?我们一起走。”
我说,不了。
“在我走之前,我们见一面,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梁栋罕见地沉默了。
在此之前,提出要见面好好谈一谈的人一直是梁栋,是我在懦弱地屡次拒绝,退缩,如今,角色对调,当我主动提出见面,态度笃定,主动大踏步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时,我惊讶地发现,梁栋竟也退缩了。
聪明的梁栋退缩了,是因为他预想到我要找他说些什么。自信的梁栋退缩了,是因为他猜到我说出的话必定会如锣如钹,敲打并击伤他的自信。
所以他退缩了。
他也会退缩。
我定好的机票在下周,我给自己预留了时间,和庾璎佳佳她们好好告别。
我仍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情,那会让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我对梁栋说,如果你暂时不想见我也没关系,等我回到了上海,我们再约时间。
梁栋显然被我的平和刺激到了,他隔了很久,再次问了我一个重复的问题:“乔睿,你是要把事情做绝吗?”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顺着这个问句继续话题,我看了看手机,今天是周五。我提醒梁栋:“今天下午你妈妈会去跳舞,晚上回到家应该很累了。”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可以解决你和爸爸的晚饭。
我知道你会做饭做家务,就像你曾经会照顾我那样。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人家庭里的相处关系,但我总是不由得想起梁栋妈在厨房时常穿的那件藕荷色的棉马甲,上面的花纹层层叠叠却又褪色,梁栋妈每次在厨房做饭都会穿上它,有时下楼买菜图方便,也会直接穿着下楼。
不夸张的说,大概像梁栋妈这个年纪的人,这个年纪的女人,家里都会有这么一件衣服,我妈妈也有,随意、耐脏、方便胳膊活动是它的特点,梁栋妈说,这是“干活儿衣裳”,她会穿着它度过平常过日子的绝大多数时间,只有去练舞的时候,她会把它脱下来,就在排练室门口,她会站在那,郑重其事地把马甲脱下来,塞进包里,紧紧拉死,然后整理头发,把碎发挽在耳后,用掌心搓搓脸,抬起脖颈,轻盈地走进排练室。
那些阿姨们,都是这样的。
我还收到了一条物流消息。
消息显示,我有一个快递已经到达了家门口,但是快递员敲门发现我没在家,于是问我:“给你放门口啊?太大了,快递柜放不下。”
我最近没有买过什么东西,何况还是大件。
快递员说,他看了看纸箱,应该是把椅子,要自己安装的,然后拍了张照片给我看。
确认过快递面单,的确是我的姓名和地址,我思来想去,直到看见面单上显示的【预售】两个字,突然回忆起来,哦,这应该是梁栋买给我的,我的生日礼物。
他在几个月之前就说过这一桩。
在一起的这些年,梁栋从未缺席过我的生日或我们的纪念日,他倒不会傲慢地认为仪式感是一脚踩进消费主义陷阱的证据,但他挑礼物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认为,礼物一定要是实用的,不能是花里胡哨只用来摆着用来看的,最好也不要是鲜花之类转瞬即逝的消耗品,特别是我们感情稳定彼此无限侵入对方的生活之后,可以借着节日之由添置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一些小电器,比如,这把电竞椅。
我和梁栋的工作的地方相隔很远,所以没有住在一起,我如今租的房子是一间开间,不到四十平,我不想要一个硕大的带轮子的升降电竞椅来占用空间,但几个月前,梁栋转发这个电竞椅给我看,并提前和我约定:“你过生日给你买这个好不好?刚发售的,新品,我现在订。”
我对这个品牌乃至整个电竞相关的设备一无所知,所以拒绝了,我说,我又不打游戏。
梁栋说,这和你打不打游戏有什么关系?你平时在家加班工作也用得上啊。
“你仔细看看我发你的那个详情页,这一款是带背部慢回弹的,很省力,对颈椎腰椎也友好。”
被梁栋这么一说,我还真的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后颈,但片刻纠结过后,我还是拒绝,我说,我不想要,它看上去很笨重。
梁栋说,有粉色的,我给你订粉色的。
我简直哭笑不得,我说这和颜色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它占我的空间,而且我知道我使用它的频率绝对不高,绝大多数时间是被我用来堆衣服,况且之前的搬家经历让我意识到断舍离的重要性,最近不想再给自己添置任何大件东西了
梁栋却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他坚信是我不了解,不懂它的好,坚称:“你不懂,你不懂就听我的就行了,肯定是好用的,我订了啊!跟你说一声。”
我说,我真的不要,我真的用不上,我真的不喜欢。
梁栋说,用了你就喜欢了。
信我,真的。
你是我女朋友,我就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也有些忘记这件事最后是如何收场的了,好像,也没有收场,我颇为无奈,面对梁栋的执拗和温情道理,我实在词穷,最后是突如其来的某项工作打断了我和梁栋的对话,后来,梁栋还是订下了这把正在预售要几个月以后才发货的椅子,他说他算过时间了,刚好应该在我生日前后,再后来,这把椅子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我庆幸的是,梁栋的账号就存在我手机里,我可以切换登录。
还庆幸的是,快递员这时并没有走远。
半分钟后,我给快递员打去了电话。
“麻烦您,帮我原路退货吧。辛苦了。”
我说。
快递员显然讶异,他再次确认了我的收货地址,并且问我,乔睿,你是乔睿,没错吧?
我说是的。
我是乔睿。
我看着快递员发来的照片,快递面单上的收货人名字写的正是我的名字。
我平时买东西会用昵称,但梁栋给我买东西会留我的本名,他习惯如此。
出于对独居安全的顾虑,我其实并不喜欢他的这个习惯,我貌似和他提过一次,又好像没有,但此时此刻,我倒是很欣慰,因为我盯着那面单上的收货人,它在提醒我,我究竟是谁。
我不是梁栋的女朋友,或者说,我不仅仅是梁栋的女朋友。一个人的一生会肩负那么那么多的社会关系,我是妈妈的女儿,是公司的员工,是朋友的伙伴,未来我会是别人的爱人,儿媳,当然,我也可能会成为妈妈,我是别人口中的小乔,小乔姐,我想,我是一朵会变幻形状的云,是穿透空气的阳光,是阳光中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粒子,我是构建盘活这个世界的一颗螺丝,是产出价值的社会一员,而在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的最中央,我,首先是乔睿。
我是乔睿。
我必须要牢记。
我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妈耶突然意识到好像好久没发红包了!发点红包包吧!恭喜乔睿,请你一定牢记,你是你自己。[点赞]
第26章
◎炒豆芽◎
下午没什么客人,庾璎晚上还是提早打了烊,她要去医院。
李安燕下午就已经在医院了,这段时间她不常待在庾璎店里,即便在也是魂不守舍,庾璎便说,你先走吧,去守着去,我晚点就到。
李安燕惶然回神,嘴巴动了动,朝庾璎点了点头,一句谢谢说得磕绊,音调又低,似是说不出口,好像手机震动。
庾璎这次没有抬杠,只是伸手把李安燕肩膀上的碎头发摘走,然后抬抬下巴:“走吧。”
转过身,对我说:“死丫头,骨头硬着呢。看没看见?跟我说声谢谢,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我帮庾璎收拾,一边把用完的美甲工具扔到消毒柜,一边问她:“你和李安燕外婆很熟悉吗?”
其实我更想问的是,李安燕家里其他人呢?为什么要你一个外人去帮忙?何况是照顾病榻这种事。我担心这样直接问有些不礼貌,但庾璎主动帮我答疑:“熟啊,那可太熟了,什蒲统共才多大?我跟李安燕她外婆,还有她妈都熟。她家没什么其他人,就这娘仨等我有空跟你细讲。”
我说,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
庾璎看向我,眨眨眼:“我看见你跟你对象发消息了,我以为你今晚要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谁的家?
庾璎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没说什么,只是捞起外套和包,揣上钥匙:“那走吧。一起。”-
庾璎之所以认识李安燕的外婆,一是如她所说,什蒲太小了,二是因为,李安燕的外婆在什蒲其实算个“名人”。
“她是个怎么说呢,神棍?”庾璎挽着我的胳膊往医院走,她告诉我,“你去打听打听,在什蒲谁不知道刘婆呢。”
刘婆就是李安燕的外婆。
没人知道刘婆的名字,反正这么多年都这么喊的,二十几岁时来到什蒲时叫刘婆,年近古稀即将离开时还叫刘婆。后来我看到了病床尾的资料卡才知道,刘婆其实根本不姓刘。
刘婆在什蒲开了一家店。
她的店没有门头,没有铺子,开在家里,平时谁家有白事便会找上门,刘婆做纸扎活很厉害,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庾璎说她观察过刘婆叠元宝,速度几乎快出残影,明明一双手的十指短短的,圆滚滚的,偏偏能那样巧。
“什蒲,还有通堡,这几个周边的镇子,谁家有白事,或是老人过周年什么的,都在刘婆这订纸扎,因为活快,活好,”庾璎说,“不过这几年也受了点影响。”
我问,什么影响?
我其实想不出红白事这种涉及人生必经之事的生意会受到什么影响,都很安稳才对。
庾璎说:“受网购影响呗!你看没看见过网上卖的纸活?可花哨了,苹果手机,电脑,大别墅,奔驰,这都小儿科,还有给烧麻将机的真要命,你说半夜要是祖宗给你托梦来找你,说他们在那边三缺一,你害怕不?”
我被庾璎逗笑,绊了一下。
我说,这种也可以进货来卖的吧?
“刘婆不干,可能是利薄,放家里都不够占地方的。但她不这么说,她告诉大伙儿这种都是打印的,不是手工做出来的,即便烧了祖宗也收不到。你们还是来买我做的吧。”
庾璎转过头问我:“你信这些不?”
我笑,摇摇头。
“是,我其实也不信,但有的时候吧,你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找个寄托一旦天上人真能收到呢?”
庾璎说,刘婆平时除了做纸扎活,也会帮人看八字,姻缘什么的。
也是因为这个,庾璎才说刘婆是“神棍”。
我到这时才在脑海中把一些信息联系起来——庾璎当初开店,指艺缘是找人批过的店名,梁栋妈也说她找人帮我和梁栋算了合适的婚期,她还说梁栋小时候体质不好总生病,算命的说他是“童子命”,不仅如此,还有佳佳,佳佳妈妈因为佳佳小时候总比别人反应慢半拍而不得不寄希望于一些玄学,算命的好像也是这样说的,说佳佳是神仙身边的小童女,下凡历劫来了
想到这里我再次忍不住笑,什蒲到底是什么好地方,不只蒲公英愿意随风落于此处,就连神仙们都爱往这里跑。
庾璎听完大笑:“对!都是刘婆,我们找的都是刘婆,哎呀,还是那句话,谁不知道是假的呢?其实就是找个慰藉,人一辈子难免遇到各种各样的坎儿,你坐在那个坎儿里就想,怎么是我呢?凭什么是我呢?这时候就需要有个人告诉你,哪怕是骗你,不是命运不公,也不是你有问题,而是老天爷那头出了点儿小差错,跟你开了个小玩笑,你信我,马上就能过去了,一定能过去的”
镇上医院非常小,病房不多,资源有限。要治病的人都会先去外面,去大医院检查和治疗,回到镇子里住院的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人已经时日无多,求个落叶归根。
刘婆就是这样的。
医院陈设陈旧,积尘可闻,我跟随庾璎一起走进病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人。
我注意观察了刘婆贴着留置针的手,根本不像庾璎说的那样圆而胖。
病气夺走了所有精气神,并浮于苍老皮肤,她的手和脸都干枯削瘦,显现出蜡黄不正常的颜色,唯有被子下掩盖的肚子鼓而涨,好像一个球,庾璎告诉我,刘婆是肝硬化多年又查出了癌症,市里省里的医院也都去过了,已经没有治疗意义。
刘婆显然和庾璎很熟悉,见庾璎进门时只拎了一个小包,嗓音颤悠悠地问:“你没给我带?”
庾璎装傻:“带什么?”
“你不是说给我带瓶啤酒?”
庾璎朝隔壁病床的家属笑笑,把包放下,然后拖了个椅子给我,示意我坐一下。
“没买着,食杂店没进货。”庾璎说。
刘婆歪着靠在枕头上,眼眶深陷,眼睛倒不似重病之人那般雾蒙蒙,看人的时候会紧盯。
“你怎么不说啤酒厂黄了呢?”她问。
庾璎一拍手:“哎,你咋知道呢?你可说对了,厂子黄了。”
刘婆深深吸一口气,却又像吸不完全似的,卡住,胸腔起伏着,然后艰难吐出,片刻后像是没力气再和庾璎抬杠,只是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慢慢扭头,把头扭过去,再也不肯理庾璎了。
庾璎唤靠在窗边的李安燕:“你妈呢?她今天不来吗?”
“不知道,爱去哪去哪,我还能管得了她?”李安燕似乎颇有微词,但在庾璎“啧”了一声之后,她瞟了一眼我和庾璎,指甲抠着窗台下的暖气片,不情不愿解释缘由:“明天有人家出殡烧大纸,她回去干活了。”
“那你也回去吧,熬两天了,今天晚上我替你。”庾璎说。
“我不用,我不累。”李安燕倔得很,起身走到床头柜,掂量掂量暖壶,把最后一点热水倒出来,“外婆,稍稍抿点热水,你嘴唇又裂了。”
“那你去吃口饭。”庾璎支使她。
“不饿,一会儿去食堂打回来一起吃吧。”
刚刚把脸转过去的刘婆这时又转了回来,她听到了对话,朝着床尾突然开口:“我要吃炒豆芽!”
庾璎愣了下,问李安燕:“今天医院食堂有炒豆芽啊?”
李安燕摇摇头:“不知道。”
然后转过身对刘婆说:“好,我去饭店买。”
刘婆却不依不饶:“我要吃你妈炒的豆芽!你让她在家炒了给我端来!还有昨天,我说我要吃炖鱼,我要吃她炖的鱼,鱼呢!”
“她没空!你没听见吗!她在家干活,没空给你炒豆芽!”好像突然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绪爆发点,李安燕原本挺平静,对外婆态度也很温和,可这会儿手攥拳垂在身边,突然朝着病床大吼,“她也不会给你炖鱼!要么我去饭店买,你凑合着吃,要么就别吃了,你自己说!”
一老一少,一个缩着脖子,像是被突然的吼叫吓到,下巴躲进在被子里,只留一双深陷的眼睛打量外面,一个站在床尾,肩膀一耸一耸,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气压抵在胸口,如此对峙许久,终究还是李安燕率先泄气,她的肩膀不再耸动,在她喊叫的时候,整个病房的人无一作声,隔壁病床的病人还在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像是对此见怪不怪。
李安燕个子不高,还有点未脱的稚气,但从背后看,碎发堆积下的细脖颈挺得很直,不塌,一个稚气的少女,我这样想着。病房里安静的时间里,她也在调整情绪,最终声音缓和下来,说:“我去买饭。”
庾璎这时又站了出来,对李安燕说:“你在这陪着你外婆,我去吧。”
她拎起外套问刘婆:“除了炒豆芽,还吃什么?我一起买。”
刘婆将半张脸重新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不再计较刚刚的拌嘴,朝庾璎咧了咧嘴:“就要炒豆芽,别的不吃。要绿豆芽,不要黄豆芽,炒得脆的,不搁肉,搁肉炒的发腥,不好吃。”
病人有胃口不容易,即便吃不下几口,但想吃,就是好事。
“你这老太太倒是会吃。”庾璎都被气笑了,“毛病真多。”
“哎小庾,你嘴巴太坏了,这样不好。”刘婆这样说庾璎,“你啊你,我知道你,你命带如此,就是个刻薄的人,还小心眼,小家子气,脾气大,说一不二,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你”
刘婆的话还没讲完,庾璎把外套往床尾一搭,倒也不生气,还笑眯眯的:“你少在这胡沁。”
刘婆还在继续:“你这辈子啊”
庾璎笑容收起,眉毛一竖。
刘婆很有分寸,收了口,然后缓缓乐出声:“你这辈子啊,所有灾劫都过了,小庾,你以后肯定无灾无难,平平安安,大富大贵。”-
我和庾璎一起,先去医院食堂看了看菜色,没有刘婆想吃的,于是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饭馆。
这家小饭馆平时迎来送往太多病人家属,提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比如少油,少盐,或是有的人在病里忽然忆起什么口味,点名要吃某种做法的菜,也都能照顾到。庾璎把刘婆点的菜告诉老板,一道素炒豆芽,还加了一道豆腐炖鱼,打包。
老板说,菜倒是简单,就是今天晚了,没鱼了,要是不着急,我现在打电话让水产送过来,你俩多等等?
庾璎说行。
我和庾璎在门口一张空桌子坐下,借着等菜的时间,庾璎和我讲起李安燕家里的事。
其实是我先开口问的,我好奇,刘婆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上去性格很古怪,还有李安燕,提起她妈妈为什么那样激动?
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几次在美甲店聊天,不经意间谈起李安燕的妈妈,李安燕都表现出不耐烦。
庾璎劝李安燕回学校上课,李安燕会说:“你别劝了,这些车轱辘话跟我妈说得没什么两样。”
庾璎说,那是因为我们和你妈一样,都是过来人,是为你好,然后李安燕就会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以无声的态度作为回话。
这个年纪,和父母之间没有矛盾才是离奇,我并不觉得意外,饶是像我一样快要三十岁的人,不也是和父母在相处之中屡屡相互折磨,多年练习却仍不能精于此道吗?
并且,李安燕的妈妈和李安燕的外婆,似乎也有一些不能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通过李安燕的口表露出来的,我只窥到了一个小小的边角,庾璎笑我,说,你怎么被我传染了,和我呆久了,变得和我一样八卦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
“李安燕家里的事其实不是秘密,什蒲这么小,谁家砸个碗,不到半小时,整条街都知道了当然了,我这也是东拼西凑的,你听听就得了。”庾璎说。
李安燕家里只有三个女人,李安燕,李安燕的妈妈,刘婆。
这一家子的故事,要从刘婆年轻时讲起-
刘婆二十几岁时来到什蒲,在来到什蒲之前,她已经辗转过许多地方。
当地人一开始并不信任她,红白事向来是很传统的,很庄重的,这个看着年轻的孤身女人并不像能“扛事儿”,且什蒲当地有很多口口相传白事习俗,一个外来的,怎么可能事事妥帖呢?但刘婆偏偏就找了间没人住的小平房,拾掇拾掇,在什蒲安定下来了。
她做纸扎活比别家都快,还精细,干活还不耽误说话,有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她家门口跟她闲聊,刘婆操着外地口音,回话完全不耽误,嘴不停,手也不停,心里还有数,叠完一筐元宝,说是两百个就是两百个,不信当场数,一个都不差,好像她天生就能一心多用似的。
这样的人,往往都很聪明,但刘婆真正被什蒲接纳,却不仅仅是因为聪明。
做这一行,平日里没人叩门,但凡叩门进来的都是家里有丧事,所以做白事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让客人在店里哭,这样不吉利,谁要是一时没忍住洒了泪,都会被店家请出去:您先出去转转,等会儿再回来,或者您要订什么纸活,写给我,保证到时间到点就出活,其他的不用多说。
客人也大多都能理解。
人家是做开门生意的,要是天天满屋都是哭天抢地的,既不好听也不好看,将心比心,不能给不相干的人家添堵。所以一直以来,这条规矩不必言说,人们有默契地遵守着,即便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也会被亲戚或家里长辈叮嘱:去订衣服订纸活的时候可别当着人家面哭,招人烦。
但,人与人的牵绊是由感情编织着脉络,当一个人离开,一段长长的脉络戛然而止,那份悲恸往往不受控。
刘婆做生意的第一年,就迎来了一个客人。那是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人,刚进门的时候堪称形容枯槁,看脸和手很年轻,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女人说,她要给刚去世的女儿订纸活,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另有一番习俗,比如纸人纸马、灯彩和幡的数量,女人说,她也不懂,所以要问问。
刘婆说,行,那你先坐,我给你说道说道。
一开始还算平静,可当刘婆指着那些花篮盛着的金银山给女人看,女人先是死死咬着牙,而后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眼泪浇湿了一沓黄纸。女人不好意思地道歉,说她坏规矩了,实在是因为她想起了急病离世的可怜女儿,可怜呐,还没过五周岁的生日。
“我闺女那么小,她还不会花钱呢,我给她烧那么多过去,她要是不会用怎么办?要是那边有人抢她的怎么办?欺负她怎么办?”这样问着,女人双手捂着脸,花白的头发垂在脸侧,也被眼泪浸湿,“赖我,都赖我,我对不起我闺女”
其实哪有什么对不起?不过是深陷悲痛里的一位母亲,把老天的不公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既然总要给不幸找个原因,那么归因于自己,让自责浇灌痛苦,原本的痛觉似乎就会麻木些。
刘婆应该让那女人离开的,应该礼貌地送客,让她在外面转转,调整好心情再回来,但刘婆站在那停了停,最终,只是把那沓浸湿的黄纸收拾走,然后拿了两个小马扎,一边摆了一个,让那女人坐下。
“你坐这,慢慢说。”
这样一来,反倒把那女人原本的眼泪打断了。女人讶异地看着刘婆,后来慢慢明白过来,刘婆留她没什么缘由,真就只是出于好心。刘婆不在意什么吉利不吉利,规矩不规矩,你想哭,你就哭,你乐意跟我讲你闺女,你就讲,我也愿意听。
她不忌讳这些。
刘婆还从屋子里拿出来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书页都快掉没了,刘婆先是煞有介事地问了问女人的生日,又问了孩子的生日,然后看女人的手相,再让女人掷硬币,然后再去翻书总归是装模作样地折腾了好几番,最终她问女人:“你信我不?”
女人肿着眼睛,满脸泪水,不明所以。
“你要是信我,你闺女现在很好,你要是总这么怨自己,她才不安心。”刘婆有点口音,什蒲的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老家在哪,自然也分辨不出这是哪里的方言,但她一本正经讲话的时候,语调平稳,言辞利落,透着一股令人安心、信服的劲儿。
女人望着刘婆,迷蒙双眼有了点光亮:“你真会看?”
刘婆不回答,只说:“上头是天,下头是地,但人只活在中间。我说你闺女现在很好,你想着她,她也想着你,你俩的缘分还会续,所以你得好好过日子,等着她。你信不信我呢?”
这样一番话稳稳当当说出来,怎么能不信呢?
女人瞧着刘婆的脸,像是在确认真伪,瞧了一会儿,再次痛哭出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着:“嗯,我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是想着我的,她是最懂事的孩子了”
庾璎讲到这里,我已经大概明白,刘婆所谓的“神棍”身份不过是个谣传,是他人给她冠的头衔,一传十,十传百罢了。
正如庾璎所说,大家都没长一双能上天入地的眼睛,瞧不见这人间之外的事,大家也都不傻,不会相信真有漫天神佛,但,有些时刻,有些艰难,是需要一些支撑的。
庾璎说:“刘婆像是个心理医生。你看她刚刚在病房里跟我吆五喝六的,性格挺古怪,但其实她是个好人,心善,还会劝人。”
我说,你也像是个心理医生。
我不是第一天这样觉得了,你真以为大家是冲着你的手艺,才去你店里光顾的?
庾璎大笑:“小乔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她说:“跟刘婆比,我可不行,和人说话是门学问,尤其是当别人和你诉苦,你得有耐心,我耐心太少了,劝慰别人几句要是还不上道,我可就不耐烦了,但刘婆不会,她是特别特别有耐心的人,但凡有人上门和她说说话,她都很愿意和人家聊。做白活的,一般都有挺多避讳,但是刘婆不管那些。”
我问,那刘婆除了做纸扎,还会做白事里别的环节吗?比如一些仪式的流程,出殡,或者下葬?
庾璎摇摇头:“女的不做这些,就算刘婆人缘儿再好,大伙再信任她,也不会让女的做这行,她最多最多就做个纸活,是白事里利最薄的,像人家做白事请先生什么的,这钱她赚不着。”
刘婆在什蒲扎下了根,凭着好手艺和口口相传。大家都知道,住在镇西边的刘婆,是个能推会算的,你要是真要求点什么,她不一定灵,但你要是心里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了,去找刘婆“破一破”,就只是听她讲讲话,心里都能宽不少。
时间一长,有人对刘婆起了更多的好奇。
有人倚着刘婆家的院门,问:“刘婆刘婆,你今年多大了?”
刘婆盘纸的手不停:“你看我像多大?”
也有人问得直接:“刘婆,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你家里人?”
刘婆也便回得直接:“我在哪,哪就是我家,父母缘浅,没什么好说。”
当然,也有人是揣着心思的,特别是镇上一些上了年纪脸皮厚的男人:“刘婆,你这么年轻,那你成过家了没?有男人嘛?有孩子嘛?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说到这里时,刘婆便会抬头,把手里正在叠的元宝团一团,直挺挺朝门口扔过去:“行啊,给你辛苦钱,不好叫你白忙活。”
那男人闹了个红脸,又恼又气,挠挠头,扭头走了。
没人知道刘婆的家乡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刘婆的身世,她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什蒲,就如那蒲公英一般,落在了这里。
因为她从来都不提起自己的事,即便是和最要好的街坊邻居也不说,所以人们猜测,她是独身的,而一个女人二十多岁不成家,一个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是有点说法的。只有那么一回,有人说,跟刘婆闲聊的时候,也不知是玩笑话还是怎么的,刘婆自己讲起,她是出过家,又还俗的,在道观里学了这些个纸活的手艺。
如此一来,刘婆的过往就更神秘,更值得人们探讨了。但当那人追问刘婆更多细节,刘婆却又突然翻了口,说自己是胡说八道的,你要是信了,你就是个傻子,话讲完,开始哈哈大笑。
她似乎无懈可击。
她和那些香烛纸钱燃烧带起的灰烟一道容纳着许多段生死过往,接纳着别人的人生,送很多人走完这人间的最后一程,可从来不曾泄露关于自己的半分,一丁点都没有。
在刘婆来到什蒲后的七八年间,她从未离开过,也没见有外人来看过她,只是偶尔会有邮递员来送信,几个月一封,频率不算高。时间一长,大家好像习惯了,也承认了,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是孑孓生活的,她成日与自己为伴,也无需亲人,无需伴侣,同样地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和善与邻。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什蒲接纳了刘婆,什蒲的大家也都觉得,刘婆就是刘婆,不必有更多故事作为背书,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来到这里、努力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女人,可是,所谓秘密,就是会在竭力挖掘时越掩越深,反倒是在不经意时,自己冒出头来。
这一年的夏天,有一日,邮递员照例给刘婆送来一封信件,没什么不寻常,可就在这不久,从不出远门的刘婆竟然关了小院子,上了锁,告诉周围邻居,她有事,要离开几天。
邻居问她,是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晾在院子里的萝卜咸菜是不是要帮你收?
忘了刘婆是怎么答话的了,她行色匆忙,颇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萝卜。
刘婆走了。
这一走,足足有半个多月。
什蒲冬天长,夏天短,那年夏天最后一场暴雨落下后,秋风就又起了,跟随秋风一起回到什蒲的,还有刘婆,她回来了,手边还牵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根本没有人诧异过刘婆领回来的这个小姑娘是谁,甚至连询问都没有,大家都是那样有眼力见的人,只消一眼,便看得出,那小姑娘的五官长得像是和刘婆一个模子拓印下来的。
那是刘婆的女儿。
刘婆有女儿。
她竟然有个女儿。
果然吧,看吧,没错吧,镇上的一些人开始感慨,感慨自己的推断果真没有错,那样年轻的长相又不差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成过家?只是既然有家有孩子,为什么这么多年抛家弃子的,独身一个人来到什蒲,这天南海北的山窝窝?
这样一想,仿佛透明的人瞬间又变得五颜六色起来,大家再看刘婆,又觉得她特殊了。
特殊,与众不同。
刘婆没有瞒着身边的人,她在人前大大方方地承认,没错,这就是她的女儿,此前一直在老家,这次是因为家里有点变故,才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来。
这个小女孩就是李安燕的妈妈-
八卦大概是人类天性,听到这里我也难免好奇,问出的问题也俗气,我问庾璎,究竟是什么情况?那个年代,应该没有开明到接受夫妻两地分居,刘婆既然有丈夫,有孩子,又怎么会一个人来到什蒲?
晚饭点的小饭馆客人不少,大多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病人家属来打包的,店内仍有空桌,我和庾璎也就继续坐着。庾璎晃着桌上的牙签筒,哗啦啦响:“你问我,我知道得也不完全呀,你都说了那是什么年代的事儿了,李安燕她妈比我大了十岁吧?那时候我才刚多大呢,能知道些什么?我现在跟你讲的也都是我听来的,真真假假,你随便一听。”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发出感叹,如果是和妈妈一起生活,总归是最好的,特别是女孩子。
在庾璎讲的故事里,刘婆年轻时虽有泼辣的一面,但心地善良,且如果像庾璎所说,刘婆是最最有耐心的人,她对待任何一个上门的客人都能那样和善耐心,这样的人,在母亲的身份里,会更加温柔,周全。
庾璎听了我的话,朝我笑:“那你可想错了,妈妈这个身份可神奇,性情再好的人,当了妈以后都会变。”
我说,是如何变?
庾璎回答我:“温柔的人变暴躁,暴躁的人变温柔。”
我说,你说了一句很无聊的绕口令。
庾璎看着我:“但是很有道理啊。”
刘婆明明是那样和气、好相与的人。
但大家渐渐发现,她的脾气有些变化,自从女儿来到她身边以后,在她和女儿相处的时候,会变得焦躁,也会时常唉声叹气。
刘婆的女儿刚来到什蒲的时候,从不开口讲话,任谁来搭话,都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出声,头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短,还没有留长,脚上穿着的却是崭新崭新的白色松紧带布鞋,刘婆给买的,这在那个年代是很奢侈的东西,刘婆舍得给孩子花钱,那钱都是她一个一个元宝叠出来的。
刘婆想让她开口应声,起码喊一句伯伯或是大姨,要有礼貌,可不论怎么商量,就是闭口不言,刘婆也有些焦急,便伸手推了下孩子肩膀,这下可好,那孩子回头瞪着刘婆,不待刘婆反应过来,她便朝着刘婆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刘婆也气极,还想和孩子讲道理,可再一眨眼,人跑没影了。
“别着急,孩子这么多年没在你身边,忽然被你接过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邻居这样安慰刘婆。
“十二年。”刘婆望着门口的方向,很久,忽然开口。
十二年,孩子其实今年刚好十二岁,自打出生,她就没有在刘婆身边生活过,哪怕一日。
“造孽。”刘婆这样说,也不知是在说谁,“这天底下所有的母女,都是上辈子彼此欠了什么东西没还,这辈子才当母女,相互折磨。都是孽缘。”
刘婆的女儿不知道如何和刘婆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刘婆也不知道如何当个妈妈,两个人一开始的相处就像是陌生人。
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刚刚开始明白事儿的年纪。镇上人们对于家长里短的好奇心再次熊熊燃起,大家实在太好奇了,刘婆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女儿,问刘婆是不可能了,只能去问孩子,可这孩子比他妈还要铜墙铁壁,任你怎么套话,怎么拐弯抹角,你家在哪里呀,你从哪里来呀,你爸爸现在在哪呀,孩子通通以沉默作答,问急了,还会抬头瞪来人一眼,那眼神就和当日下死嘴咬刘婆时一模一样。
刘婆送她去镇上小学念书。
明明是该上初中的年纪,却只能读小学三年级,这还是勉勉强强的。镇上小学有传言,说刘婆的女儿之前竟是从来没上过学的,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大家还发现,刘婆原本安静的小院子里,常常传来争吵声。
那样孤僻的一个孩子,只有对付刘婆的时候,牙尖嘴利,浑身像是扎满了锋利的刺,说出的话也都是开了刃的,镇上的人唯一一次探听到了刘婆过往的一个边,就是从这孩子口中。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入夜了,灯熄了,一片寂静,因此周围邻居都听到了刘婆和她女儿的争吵,起因未知,说破大天也不过是刘婆让孩子多穿一件衣服,孩子坚决不穿之类的小事,但争吵的细节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被寂静夜风递到了每一家的门里。
刘婆女儿激动时会大喊,声音很尖,她说起话来倒不像是从未上过学读过书,反倒很利落,有条理,句句都是控诉,循序渐进,即便口音很重,有些难以辨别,但不妨碍好奇的人们字斟句酌推断内容——
“我不想念书!我念不懂!我爷我奶说我不用读书,我十几岁都这么过来了,凭什么听你的!你谁啊你!”
“你说你是我妈你就是我妈了?你走都走了,不要我就不要我,现在又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上山出家了吗?你不是在山上吗?你怎么不死在山上呢?”
“哭什么!你哭什么!烦不烦!”
“我爷说了,你当初没跟我爸结婚就怀了我,是你不要脸!后来养不起我,又把我塞给我爷我奶,自己跑出去躲清静!”
“我宁愿你当初生下我就把我按进河里去淹死,也比你现在装模作样的要好,你别想着我叫你一声妈,做梦!”
当夜,有很多人都听到了刘婆女儿声嘶力竭的喊叫,和她摔门而出的声音,却没人听见刘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被拂了满地的萝卜咸菜中间,嗫嚅着说出的,妈对不起你。
还有听着轻飘不落地,却始终沉沉坠于心头上的那句:母女啊,都是孽缘。
第27章
◎家中佛◎
刘婆从前不肯言说的过往自那晚被揭示之后,人们才发现,其实,大伙都想多了,刘婆的身世根本谈不上神秘。
只是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女人,被男方家猜忌,被娘家赶出家门,把孩子生下来送回娘家以后,上山住了几年,最终远走他乡的故事,不说别处,就说什蒲,都有很多更富谈资的桥段,个个都比刘婆的精彩。
有人说刘婆没脑子,那个年代敢干出这样大逆不道被人戳脊梁骨的事,还有人说刘婆心太软,孩子既然都留在家里了,那么就不要管,不论是娘家还是夫家养着,都不关她的事,走都走了,就别回头。也有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反倒能共情刘婆的抉择:“说得轻巧,哪有当妈的真能不要孩子?”
刘婆一开始把孩子送回娘家,也是在赌,她赌人心都是肉长的,家里人面对“犯了错”的女儿,生气是应该的,但总不至于迁怒到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她躲在山上,悄悄探听,后来听说是爸爸和哥哥出面,把孩子送到了男方家里,和对方达成了约定:我闺女已经走了,生死都不定呢,剩这么个孩子,你家认也好,不认也罢,总归我们得一起把她养大,你们别想着缩起头来躲,大不了我们就闹开,大家一起难看。
那个年代,孩子没有被扔掉,没有真的被淹进河里,已经是万幸,所以刘婆的女儿,从小就吃百家饭,没有亲妈在身边,她就和外公外婆住几日,再去爷爷奶奶家睡几天。
刘婆在山上是没有收入来源的,也不敢露面,根本不可能帮得上忙,后来过了几年,她决定下山去,到远一点的地方讨生计,也是为了寄钱回去,让女儿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可是,没妈的孩子想要安安稳稳长大,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刘婆离开时悄悄留了个小尾巴,让同村的一户心善的人家帮忙看着,时不时通一两封信件,也是这户人家,看着刘婆的女儿在村子里太受欺负,孩子们都骂她没妈,把她绑在柴火垛上,有的时候饭也吃不饱,衣服都露肉,村里的傻汉天天对着她虎视眈眈,实在于心不忍,才告诉了刘婆实情。那户人家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只要你还有一口饭吃,就回来把孩子接走吧,别信你家里人,你寄回来的钱,不知道都填了什么窟窿,他们连学都不给孩子上。”
“跟着谁都不如跟着亲妈,你别太心狠了。”
刘婆收到信,眼泪几要流干。
她哪里是真的心狠,只是她想着自己名声不好,在村子里无立足之地,如果带孩子出来,又怕养不起她,盘算来盘算去,跟着自己总归是下下策。
如今的事实证明,她想的全错了。
刘婆匆匆做了决定。
时隔十几年,她第一次重新回到老家,把女儿接了回来。
可到此时为止,女儿从没见过她一面,也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母女俩就这么强行绑在一块儿,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了一起。
周围邻居时常听到母女俩的争执,还有砸东西的声音,不过最终,往往都是以刘婆的哭泣作为结尾,大家茶余饭后讲起刘婆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婆不容易,这孩子不懂事,不体谅当妈的,也有人反驳,那么小一个孩子,从小没爹疼没娘爱的,你指望她懂什么事?好像归根结底,这件事谁都怨不得,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不容易。
庾璎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因为我没当过妈妈,所以我只能站在女儿的角色里,因为我提前知晓了前因后果,所以我能明白刘婆心里的苦,但刘婆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她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被抛弃的,你如何让她对刘婆产生感情,乃至心存感恩呢?
庾璎点点头:“我也没当过妈妈,但老话说”
“老话讲,等你当了妈,就什么都懂了。”我打断了庾璎。
庾璎和我对视,然后一齐笑起来。
看来我们都听过同样的话
等你当了妈妈。
等你当了妈妈,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不理解的事情,好像瞬间就明白了。
刘婆把女儿带在了自己身边,母女俩的生活从一开始的鸡飞狗跳,到后来的逐渐平静。不过始终没有变的是,刘婆的女儿一直对刘婆存有敌意。
这种敌意很隐晦,平日里不会显露,但只要有一点点争吵的苗头,女儿就会突然发起脾气,刘婆自觉亏欠女儿,在女儿面前总是会低半头,有些本该有的教育,话说出口,也会显得底气不足。刘婆送女儿去上学,因为身边的同学都比她年纪小,同龄孩子又都不爱带她玩,所以镇上那些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半大孩子里,永远瞧不见刘婆女儿的身影。
刘婆的小平房本就在镇子最西边,比较偏僻,她又喜欢在院子里,一个人望天,一个人玩。
在什蒲,没人说她是没妈的孩子了,但,恶意不会减少,一些玩笑话在不经意处出口最伤人,有同学在班里问刘婆女儿:“你家是赚死人钱的?”
还有人在作业本上撕下一张,偷拿老师的红色钢笔一通鬼画符,然后学着那时刚刚兴起的香港电影那样贴在脑门上,在她面前蹦:“抓我呀,抓我呀。”
刘婆女儿觉得他们幼稚,但话挂在嘴边,面对成群结队的同学,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是孤独的,是孤军奋战的,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她不敢与众多人为敌,怒气压抑在喉头,在胸口,最终寻到的唯一的发泄出口,只能是刘婆,只能是自己的妈妈。
她回家,把白天在学校里积攒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她用家乡话,穷尽所有难听的话,质问、指责刘婆,你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要赚死人钱?你不嫌丢人吗?
面对女儿的斥责,刘婆很痛苦,但更痛苦的是,她打心里觉得女儿说得对,但凡她当初没有一时冲动“犯下错”,但凡她有点能耐,便不会做这一行,便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更更痛苦的是,她除此之外,身无所长,如果弃了这个做纸扎的手艺,她连女儿都养不起。
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打碎牙齿的痛楚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不计其数。
固然刘婆自责,心疼女儿,可她也实在是没办法放弃这个生计,她能做的,就只是带着女儿重新找住处,从偏僻的地方,搬到更偏僻的地方,远离人群,远离那些不好听的声音,把家里那些做好的纸扎都藏在仓房里,尽量不碍女儿的眼。后来,再有人来什蒲找刘婆订纸活,便会被镇上的人告知,哦,找刘婆,你往西边走,走到头,守着水井,那个最远最破的小平房,就是刘婆家了。但你可不要和她家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搭话,那是她闺女,那小丫头可不好惹,非把你骂出来不可。
刘婆带着女儿,母女俩不和人接触,倒真像是两个孤魂野鬼了-
我想起了刚刚在病房里,刘婆对李安燕说,想吃炒豆芽和炖鱼,李安燕似乎忍无可忍,最后生气说出的那一句:“她不会给你炖鱼的!”
虽然有了解释,但我还是很意外,不是意外李安燕知道妈妈和外婆之间的过节,而是,都过了几十年了,这母女俩之间竟然还是如此剑拔弩张?
这日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庾璎给了我解释:“倒也不是,这娘俩一直别别扭扭,但毕竟同一屋檐下生活着,这么多年,再深的疤也早该长好了,也早该平了,刘婆又是对她闺女几乎百依百顺,没什么大矛盾。只是吧,人一上了年纪,反倒像小孩,刘婆这一病,就更能借着引子闹点脾气了,毕竟这种机会一辈子也没碰上一回。”
我大概明白了。
刘婆是因为亏欠了女儿,所以向女儿低了一辈子的头,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反倒有了点“倔劲儿”,她以一种霸道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想让女儿也同自己低一次头。
哪怕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问,她就这样一直记恨刘婆?母女俩的关系多年来总会有所缓和,那么是靠时间,还是靠某件事作为契机?
我这样问出口,庾璎看了我一眼,说:“你能这样问,就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刘婆的女儿记恨刘婆,小时候是记恨刘婆不要她,长大了是嫌弃刘婆干的活给她丢人了,母女俩一直像仇人,像战场上战壕的两端,各自守着自己的营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试着从那战壕里迈出,试着从自己的苦衷里脱身,转而无限接近妈妈的苦衷,试着回望自己,回望这战壕搭起的来时路?
一切都开始于,她也成为了一个妈妈。
当她的身份不止是刘婆的女儿,当她成为了李安燕的妈妈。
这成了母女和解的开端和契机
李安燕是捡来的,就在什蒲镇医院门口。
丢弃女婴的例子随着时代进程慢慢减少,但绝不是零,一个正常健康的女孩都有可能因为性别而不被欢迎,不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更不要说,是一个出生就伴随着心脏病的孩子。
刘婆的女儿,或者说,从此处开始,应该称呼她为,李安燕的妈妈。
她那时刚和丈夫分开,那个婚前经媒人介绍、千般好万般好的男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些苦处,不敢回想。
她重新搬回了刘婆这里,搬回了她以前最想逃离的地方。
那段时间常往来医院,她在医院后门那条街的工地沙堆里发现了裹在襁褓里的李安燕,医生的判断让她无措,原本鼓起勇气,要把这小孩子抱回去,可转念一想,怕养不活她。
手术有风险,且手术费用是昂贵的一笔,还要到省里去,如若还是不行,就要到北京去。
她犯了难。
刘婆是个心善的人,可即便善良,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也是自己的女儿,她怕女儿不过二十几岁,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如今又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眨眼就要背负上另一个累赘。这都什么事儿啊。
但女儿转过头来,脸上的郑重神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把女儿接回什蒲的时候,一模一样,决绝,坚硬,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她:“我能不要她吗?我如果不要她了,她不就和我一样了?”
和我一样,成了没妈的孩子?
刘婆心里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
明明,明明娘俩已经很多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桩旧事了。
刘婆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女儿的手,她有一肚子道理想讲给女儿听,可她讲不出口,那些话变成刀刃上倒着的密刺,被火淬过,竖着伸进喉咙,怎么也拔不出来。
“妈,我给她起个名字好不好。”
刘婆把脸扭过去,不回答。
“妈,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病,我觉得她长得还有点像我,我不能扔了她。”
刘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仍是不说话。
“妈,你不是能推会算,你帮我看看这孩子,能不能过去这个坎儿?”
刘婆这时燃起了一点点念头,她想吓唬下女儿,说不定就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了呢?所以胡乱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肩膀,然后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数到尾巴骨。这孩子太瘦了,像个小猫崽子,任由你端在手里折腾,也一声都不吭,乖得很。
刘婆在心里骂了自己几百遍,最终还是昧着良心说了句混蛋话:“治病这事儿也是讲缘分的,我抹亮眼睛也就能看到她十八岁,十八岁以后,我看不着了。”
“得了,我才不信你,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你。”女儿先是盯着她的脸,随后笑出来,说,“我知道,当妈不容易,特别是一个人带大个孩子,但我还是想。”
那把滚烫的刀在喉咙里动了动,顺着食道继续向下,险些戳到心尖。
“把她留下吧,我去问问,看看怎么办手续,然后我带她去治病。”
怀里的小孩子像是感知到什么,动了动嘴唇。
“妈,你给她起个名字吧。我没文化,你知道的比我多。”
刘婆想不到,自己还有给小孩子取名的机会。
取名是另一套学问了,她就是个干白活做纸扎的,平时顺便帮人开解开解心病还行,取名这事儿,她干不来。
但。
刘婆抬头,恍然看见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燕子窝。
她仰脖看着那燕子窝,细细数那燕子窝上每一个喙啄的坑坑洼洼,等终于数完了,心里也落下了主意。
她转过头,对女儿说:“这孩子春天生的,就叫她燕子,安燕,平平安安的。”
“行啊。”
女儿应下了。
可刘婆重新抬头,继续盯着那燕子窝瞧。
她觉得纳闷。
老话讲,老燕子是会瞧人的,只在人丁兴旺之家筑巢,刘婆想,这一窝燕子大概是瞎燕,怎么千山万水乘着春风而来,最后竟落在了自己家。统共就娘俩,如今多了个小丫头片子,成了娘仨,怎么也算不得兴旺吧。
如若按照另一个说法,倒是说得通,有故事讲,红嘴燕子常伴佛菩萨左右,刘婆虽然是个“神棍”,可环顾家周,没有供奉任何,只是窗外头的太阳斜斜照进来,照在女儿身上,女儿怀里抱着李安燕,那阳光融融化开,牵成一缕弧光,像极了展开的法相。
母亲是家中佛。
刘婆想到了这句俗语。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偏却在这一刻落下泪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也可能是为了女儿刚刚不经意时说的那句:“妈,我知道,当妈不容易。”
刘婆忽然热泪滚滚。
但她仍不敢被女儿看见,所以再次转过身去,匆匆用手背抹了抹眼。
春风到了。
小燕子在窝里探出颗脑袋。
老燕子衔着春泥,填上了燕子窝的最后一块罅隙。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
第28章
◎成年人◎
饭店老板当真是打电话从水产摊上定的鱼,二十分钟后,活鱼才送过来,饭点忙碌,我和庾璎又等了半小时,一起拎着饭菜回到医院。
巧的是,在医院病房,我们刚好撞见了李安燕的妈妈。
我已经在潜意识里把故事中那个女人的性格丰富了起来,凭借我的想象。可见到了真人,我发现我的想象并不准确,至少看上去,李安燕的妈妈比我想象的要更和软,这很像是人与人之间可以被感知的一种磁场,一种颜色,我姑且这样判断。
病房外,医院走廊里,她们站着说话。
大多时候是李安燕在说。李安燕站得笔直,音量不大,却像是端尾都尖锐,我能看见她皱紧的眉头,李安燕的妈妈则将头扭向另一侧,不知有无回答。清洁车往这边经过,她伸手去拉了一下,应该是怕李安燕蹭到身上,李安燕却一脸不耐,一扬胳膊,砰地,打到了她手里拎着的饭盒。
我这才发现,她们是在争执。
“哎?来啦?”庾璎打招呼,也把李安燕从这场争执里摘出来。李安燕负气,看也不看我和庾璎,拔腿便走,下楼去了。
“我刚炖的鱼,想着趁热乎送过来,明天早上有个活,我今天晚上要在家赶赶工,我”
庾璎开口打断:“我知道,你闺女说了,你忙你的去呗,谁还不能帮你看一宿?没事儿,我今晚在这,你去忙吧。”
正如庾璎所说,她和李安燕的妈妈确实很熟悉,所以说话不婉转,很直接:“老人到最后了,那几个月都难熬,想开点,别太上火”
李安燕妈妈声音小,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她的嗓音很沙很哑,如同被划破的编织袋子,有着嘶嘶拉拉的毛边,我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怎么,这种异样的嗓音在她和刘婆说话时更为明显。
她走进病房,先是朝着隔壁床笑笑,然后走到刘婆床边,全程并不看刘婆。
母女俩一开始没任何交流。
她先是掂量了下热水壶,放在地上,然后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瞧瞧里面,再放回原位,撕开酒精湿巾擦擦桌面忙碌完这一套,再把带来的饭盒搁在床头柜,打开,香气热气扑出来。
明明是辛苦炖的,急匆匆特意送来的,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草草擦了擦筷子,嗒的一声搁在饭盒盖上,问刘婆:“有点凉了,你吃不吃?还是吃买的那个?”
刘婆点点头。
也不知是点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支桌子。”
音量大了些,那粗糙的哑嗓也更不加掩饰。
我注意到刘婆自从那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开始就不再说话了,好像连脖子都微微缩起来,只余一双眼睛溜溜观察,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压制,和刚刚跟庾璎斗嘴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蔫了。
李安燕的妈妈从踏进病房的那一刻开始,也变得不一样了,跟刚在走廊里不敢直视李安燕、被李安燕甩了胳膊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在庾璎那里学到一个词,叫“支棱”起来了。
因为在这间病房里,她从李安燕的妈妈,变回了刘婆的女儿。
女儿,是有支棱的资格的。
“你还是先吃饭店的吧,人家现给你买的你就不能等等,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忙,晚点来么?”
刘婆很小心地解释:“我以为你不来了”
庾璎在此刻站出来打圆场:“没事,我和小乔也没吃饭呢,买的菜我俩吃,你吃你闺女炖的这炒豆芽拨走点”-
刘婆人缘不错,赖以在什蒲多年的积攒,我在床头的柜子和窗台上都看到了鲜花还有水果,花瓣还很新。
当晚,最终还是由李安燕陪床,我和庾璎在病房待到很晚才走,期间就有人来探望刘婆,也有人说担心李安燕年纪小不会照顾人,主动提出帮忙照顾,让李安燕妈妈放心去忙。
庾璎说,刘婆虽然给人推推算算也是收钱的,但你出去做心理咨询还收钱呢,养家糊口,这不是一样的嘛。谁也不会真的把刘婆说的话百分百当真,多数时候只做个心理慰藉,可到底谁也少不了这份慰藉。最重要的是,日久见人心,大伙都知道刘婆不容易,也知道她是个好人,前几年特殊时期刘婆还是志愿者呢,谁家要是说缺个药缺个菜的,刘婆就骑着她的三轮“老人乐”去给人送,结果送着送着送忘了,把自己家的那份菜都送出去了,又不好意思要回来,最后还是李安燕去要的。
我问,李安燕知道自己的身世?关于她不是亲生的?
“全镇都知道,你说她知不知道?”庾璎说,“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么多年就跟正常母女没什么两样。李安燕这小姑娘,你别看她小,精着呢,性格也像她妈,太犟。”
我再次努力回忆了下李安燕妈妈,或者说,刘婆的女儿,我其实摸不清这母女俩的相似之处,所谓的“犟”。
庾璎告诉我:“她妈其实后来又找过一个男的,想给李安燕找个爸,也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女人嘛但也没过长,三天两头打仗,你看我离得远我都知道。李安燕她妈那嗓子,就是喝药喝坏的,两口子打仗,人家男的没怎么着,她置气喝药了,幸亏那药就是养花杀虫的,毒性不太大,加上送医院及时,但还是把嗓子烧坏了。”
说到这里时,我和庾璎一起沉默了。沉默后,庾璎说:“怎么样,犟吧?”
我说是的,犟,刚强,执拗,这母女俩,或者,再加上刘婆,这三个人其实都是执拗的性子,刘婆若是不执拗,年轻时便也不会生下孩子后,一个人跑到什蒲来。
我想起在病房里,李安燕提起妈妈,多有抱怨,还有在医院走廊里,李安燕和她妈妈面对面站着说话,脸上的不耐很明显,那是一种很明显的对冲气场。
我对刘婆的了解甚少,对李安燕妈妈的了解也是寥寥,和李安燕可以互称朋友了,却也仍不知道她和妈妈之间究竟有什么隔阂,或许正如刘婆说的,可能母女就是孽缘?是天生的仇人?有很好的时候,但也总是要互相伤害的,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母亲走了,先到下一世去了,也不算了结,若是有缘分,下辈子还要继续当母女,继续有来有往地纠缠。
第二天,庾璎帮我一起收拾行李,没有去医院。晚上我们约了佳佳,买了菜,一起在家吃了火锅。
第三天,庾璎说,今晚没什么事,要不,再去医院溜达一趟?她因为帮我收拾行李,顺便也整理了自己家的床底和柜子,翻出一床棉花被,新的,是纯棉花的,绸子面,很重,上了年纪的人可能喜欢盖这种被子,睡着暖和,舒服。庾璎说,估计刘婆喜欢,给她吧。
我和庾璎把被子打包,拎着去医院。
巧的是,我们又目睹了一次争吵,依然是李安燕和她妈妈,依然是那个走廊。
病房门开着,有几个人探出头来看热闹,护士也来阻止,说,别在这里大声喊,安静一点。
大声喊的人是李安燕。
李安燕的妈妈仍是低着头,只听着,不肯说话,也像是不敢说话。
“我都说了,你别去求这个求那个,我说不读了就是不读了,不考了就是不考了,你听不懂我话吗!”
“我讨厌他们,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不是他们排挤我,是我主动远离他们的,你要我说多少遍!”
李安燕的脸涨红了,她在宣泄,面前低着头的人是她唯一的出口:“你别在我面前拿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样子行不行?我跟你说话呢!你这样给谁看!你委屈有用吗?谁在意你委屈!”
“反正我心脏不好,我知道,我可能活得还没你长,放心吧,哪天把我气死了,你就高兴了。”
我不自觉地皱了眉。
庾璎把被子交给我拎着,快走几步上前去,赶快把这母女俩拉开了,她先是拽了李安燕一把,然后站在了中间:“你可以了啊,这医院,丢不丢人,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她回头喊我:“小乔,你带李安燕出去,你俩出去转转。”
我的目光划过李安燕通红的侧脸和耳朵,然后落到李安燕妈妈的脸上。
我看到她脸上有反光,是哭了,她被烧坏的嗓子更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在女儿面前
此时此刻的我,对李安燕是有反感的,我承认。
固然我也处理不好和妈妈之间的关系,生日那天我也曾对妈妈“恶语相向”过,也把那花瓶碎片往妈妈身上狠狠掷去,从那天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络,但我仍然会不解李安燕的行为。谁都当过孩子,不可以和妈妈顶嘴,不能惹妈妈生气,要孝顺,要有家教,这大概是每个孩子都接受过的言传身教,我们都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但也不妨碍我们在看到别人违拗这些规则时,会不自觉产生质疑,乃至反感。
李安燕会对妈妈大声喊叫,但当她看到妈妈对外婆态度不佳,她也会生妈妈的气。
就是这样奇怪。
我和李安燕一起离开了病房,顺着走廊,走到消防通道,下楼。
确切讲是李安燕带着我。
她走在前头,我看着她脑后的头发,拢得很光滑利落。她步速很快,是带着情绪的,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她会带我去哪里,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她在医院侧门口停住了,那是一个临街的小门,此刻路上仍有行人,但天已经黑了,不远处有商店亮着灯。
李安燕站住,转过身,问我:“你吃冰淇淋不?”
这个提议让我愣了一下。我说不吃,并且建议她也别吃,现在天气还很冷,风还很大。
“买一送一,你不吃我就一个人吃两个了,那你等一会儿我。”
李安燕只是随便征求了下我的意见,然后左右看看,趁没车,快速跑到了道路的另一边,我站在这边,看着她推门进去,扫码,等待,然后等着正在摇奶茶的店员擦擦手,给她接冰淇淋。
没有地方坐,我们就坐在医院侧门前的几层小台阶上,守着不远处的路灯,李安燕一手端一个甜筒,先吃了一个,然后趁另一个融化前,也迅速解决掉了。她说,这下灭火了。
当她突然把手伸进我的后脖领,嘿嘿笑着问我“凉不凉”,我才忽然意识到,这到底还是个小屁孩。
我从外套口袋里翻出半包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嘴,然后望着对面的一排亮着灯的商店门市,问我:“小乔姐,你刚刚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想起庾璎说的,李安燕真的很聪明。
我说,讨厌远远说不上,只是好奇。
“有原因的啊”
李安燕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我在安静等待她的解释,可是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开口,好像是在自我消化。消化完了,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伸出手,拉我站了起来。
她的手心重新变得温热。
好像刚刚的凉根本没存在过-
我很羡慕,甚至钦佩这种快速消化情绪的能力。
李安燕给庾璎留下的印象是聪明和犟,那么现在我觉得应该再加一条,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一个内核强大的人。
我们离开医院后,李安燕主动拉着我回到了庾璎店里。她这里有一把钥匙,拉开卷帘门,推门进去,开灯,然后给庾璎发消息。过了半小时,庾璎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佳佳也来了。
四人夜聊限时返场。
庾璎说,真是没意思,不喜欢听小孩子的烦恼,但嘴上这样说着,还是去隔壁水果店买了点水果回来。
李安燕说,你以为我爱讲呢?也就是你们,我才不稀罕跟别人说这么多话呢,爱谁谁,通通滚远一点,这世界上蠢人太多,烦都烦死了。
李安燕不情不愿讲起的,是她今天下午和妈妈吵架的始末。矛盾并非第一天产生,今天却是一次大爆发,一切起源于,李安燕今年本应该读高三,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李安燕的妈妈想让李安燕回学校去继续读书,正常高考。
李安燕坚持不回。
佳佳对此很能共情,她说:“我就不爱上学。我知道该上学,但我就是不喜欢,我完全感觉不到乐趣,听课也听不懂,老师上课一点我名我就心脏狂跳当然了,多数时候是喊我起来,别睡了。我就是没长学习的那根筋,要是让我重来一遍,我还是愿意做蛋糕,起码我烤出一炉蛋糕,抹出一个完美的奶油面,我会很有成就感。”
庾璎在背后勒佳佳的脖子,用力摇了两下:“你能不能教人点儿好?”
她说:“人家李安燕跟你不一样,人家学习成绩好着呢。”
佳佳看向李安燕:“啊?那是为什么不想上学了?你谈恋爱了?也不对失恋了?”
这是正常的逻辑,谈恋爱一般不会厌学,失恋了才会。
李安燕向后靠着椅背,叠着腿,慢慢晃悠着:“我有病?你是不知道我们班男的都什么样子,一个个又油又蠢,又笨又懒,还矮,偶尔有个个子高的还不洗澡,体育课上完就撩肚皮,那二两肉也好意思拿出来嘚瑟,一身汗味能把我熏个跟头,就这样还背后笑话女生涂护手霜呢,说太香了,头疼,影响他正常上课了,搞笑”
那是为什么?
我和佳佳一起问出口。
“就没什么呗,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上学不开心,当然就不爱去了。”李安燕说。
庾璎这时已经挪到了李安燕背后,也是一样,勒住李安燕的脖子,然后摇晃,还揉她的耳朵,搓她的头发:“说实话,大晚上的我们几个白陪你坐在这了?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总得有个具体的事儿吧?你给我说实话,说实话”
终于把李安燕搞烦了。
“庾璎你手怎么这么欠,迟早被剁了!”她胡乱拨着额前的头发。
可这么一闹,也把她真心话逼出来了:“他们一个个就跟你一样,巨无敌幼稚,我懒得跟他们相处,不想跟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行吗?这个理由够不够?”
庾璎准确抓到重点,停了手上动作:“谁?谁幼稚?”
“所有人。”
顿了顿,李安燕如此说。
我当即和庾璎对视了一眼。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担心李安燕是在学校被霸凌了,但很快,李安燕就亲口打消了我们的顾虑,她说,倒也不是被霸凌,那太严重了,但,是确确实实被排挤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排挤就是,我平时不怎么和班里人讲话,我一个人上下学,中午一个人吃饭,下课一个人上厕所,当然了,要是我愿意,我也可以主动找人陪我一起,但我懒得开这个口,我不稀罕。”
李安燕说话时,她的主语永远都是“我”,即便我们此刻讨论的话题是“被排挤”,她也并不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角度上。
不是他们不和我说话,是我不跟他们说话。
不是他们不愿意和我交朋友,而是他们不够格,我瞧不上。
我不怀疑我的判断,李安燕的确是个内核强大的女孩子,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反应,草木皆兵的防御姿态,不论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种欲盖弥彰。
李安燕双臂抱胸前,还在晃着椅子,只有两条椅子腿儿着地,一悠一悠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庾璎忽然笑了下,又快速敛去了笑意。她也不戳穿,只是顺着问:“那你是为什么瞧不上你班同学?讲讲呢?”
“讲就讲,但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
李安燕说,她之所以被“排挤”,或者,按照她更喜欢的说法,她之所以不愿意融入那个集体,最最开始的起因,还真是因为一个男孩子。
不过不是恋爱,严格来讲,是单恋。
那个男孩是班里的前几名,和李安燕常常一前一后出现在学年大榜,两人一开始还能说上几句话,男孩喜欢李安燕,但李安燕不喜欢他,并且觉得那男孩把喜欢她这件事搞得全班人尽皆知对她而言是一件麻烦事。
课代表收作业会故意把他们俩的作业放在一起。
上体育课男生女生分两排,男生们会很仗义地互相调换位置,让那男孩刚好站到李安燕的正后方,那些吵嚷和玩笑声盖住了体育老师下的口令。
哦,还有,李安燕喜欢玩的乙游,有一次她和同桌自习课偷偷讨论卡面,说到激动的时候两个人埋首在桌洞里偷笑,被后排几个男生听到了,就到那男孩眼前就阴阳怪气地打趣:“xxx,你完了,要不你照着游戏里那男的身材练练吧”
结果男孩自习课下课就换了个位置,换到了李安燕后面,他用手掌紧紧握住李安燕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安燕,说出的话好像电视剧:“李安燕,你真以为我不会难过?”
我滴老天奶。李安燕说。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刚洗的校服,你别抓,第二个反应就是,不儿,大哥,你睡迷糊了啊?
同桌把头埋得更低了,李安燕知道同桌在笑,因为两张桌子都在晃。
她为此感到无奈,当即跟男生把话说清楚了,就在自习课中间休息的十分钟。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还在座位上,他们也大多听到了李安燕和那男生的对话。李安燕说,xxx,你行行好,你已经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了,拜托,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谈恋爱,你所谓的直球也不是很感人,所以,告诉你的朋友们,不要再把你和我绑在一块了,行么?
很干脆利落的几句话,理智,果断,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是我在场,如果我是李安燕的同学,我一定会为她叫好,甚至鼓掌。因为我知道,换做我,这样懦弱、抗拒冲突的人,是绝对抹不开脸,当众把问题说开的。
李安燕可以。
她毫不费力,从未把这当成心理压力。
可问题出在,不是班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李安燕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就比如李安燕的同桌。她当然是向着李安燕的,她觉得李安燕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人是非常正常的事,很应该,只是,当众给人难看,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了?
“你话说太狠了,这么多人呢”同桌在事后和李安燕聊起这件事,聊起当时的场景,“你一说完,全班都静了,他都红温了你没看见?”
李安燕仔细回忆了下,是真没注意,她还以为是教室太热了呢。
“是不是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找个下课跟他单独说呢,好好说,也给他留点脸。”
“?他也给我难堪了啊,现在隔壁班的都以为我俩在处对象,都是他和那几个男的瞎传的,他给我留脸了?”
李安燕反驳,她想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你既然喜欢别人,就要承担别人不喜欢你的后果,这很公平啊,到底有什么值得反复自省内耗的,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的理直气壮让同桌也哑言了。
同桌觉得别扭,好像李安燕是对的,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呢?
想不明白。
最终只好捏捏李安燕的脸:“好吧,你觉得舒服就行呗。”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关于李安燕慢慢被班里同学排挤的第二件事,也和这个男孩有关。
就在他被李安燕当众下了面子的最近一次学年考试,李安燕还在原本差不多的位置,但男孩的名次第一次落到了学年榜第一页开外,这是一个引子,坏事扎堆来,之后男孩家里也出了一些变故,李安燕是听班主任说的,说那男孩请了假,最近一段时间不来学校了。再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听闻那个男孩办了休学,也有说是转学的,还有和男孩玩的好的几个男生说,男孩有了心理问题,涉及到一些专业的名词,李安燕忘了,但她也偷偷查过,还挺严重的。
她查,是作为同学,有些好奇,但有人不这么想,一句玩笑话于不经意时飘进了李安燕的耳朵,他们说:“李安燕挺牛的,辣手摧花了。”
李安燕听了一脸诧异,我摧谁了?谁又是娇花了?再说了,他休学是因为家里的事,是他自己的原因,跟我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是同学,该关心就关心,但少往别人头上扣帽子啊。
那些人听不进去。
仍有人“夸奖”李安燕:“此等心态,能成大事啊。”
李安燕当场翻脸,在班里拍了桌子:“有病就去治,少阴阳我,无人在意哈。”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迎来了第三件事。
李安燕他们班换班主任了。
原本的班主任被调换走了,其实这是学校的老传统了,到了高三,基本都会换一次班主任,有些老教师甚至是专门只带高三的,他们对高考了解得更透彻,也有更多经验,一切为了高考服务,很正常。
换班主任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哭了。
李安燕没哭。
全班就只有李安燕没哭。
她觉得没什么好哭的,每年每届,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而且原来的班主任还在学校,只不过是下去继续带高一了,学校统共就这么大,以后还是能常常见,说句不好听的,你想避都还避不开呢,有什么好哭?
“哎呀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的,你眼睛不是刚发炎?还哭,哭瞎了怎么办,”李安燕拿湿巾和蒸汽眼贴给同桌,“快擦擦,别哭了。”
同桌没有伸手接。
这一次,连同桌都有点不理解李安燕了,她顶着红肿的眼皮,直直看着李安燕,眼睛里尽是不解:“你怎么这么冷血啊?!”
李安燕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她想问同桌,你有事儿吗?但看着同桌眼神里的难过不是装的,这句话便又咽回去了。
同桌却不饶她:“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啊?”
李安燕说,我怎么没有同理心了,我没有同理心还给你带眼贴?
同桌说:“我觉得你根本不走心,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你太冷血了,太理中客了,还有上次xxx转学,你也一点波澜都没有,虽然不是你的错,但他确实为了你很难过,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就真的没有担心过?”
你是不是觉得世人皆醉你独醒?你觉得自己挺酷的还?
我告诉你,这样一点都不酷。
你不是个真诚的人,这太让人心寒了。
李安燕忍不住了,直接把眼贴往桌子上一拍,还上着晚自习呢,当场就发作了,她指着同桌大声质问:“你再说一遍?谁不真诚?”
同桌被吓一跳,不敢吭声了。
“学个词儿就瞎用,我不真诚?我就是太真诚了!我就是搞不明白有什么好哭,我哪错了?”李安燕义愤填膺,一边讲,一边掰着庾璎买来的橘子,一瓣接一瓣往嘴里塞,汁水不小心溅到桌面,被她用手指揩去,“我有时候觉得他们都太幼稚,就我们班那些人,听风就是雨,老师是换班级了,又不是生什么病了,也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眼泪流得也太容易了吧?OK,流眼泪也没事,我管不着,但他们又凭什么来管我呢?我就是哭不出来而已,我就冷血了?我就不真诚了?我就装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阵沉默。
李安燕回头问庾璎:“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我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至于让他们这么讲我?”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庾璎眨眨眼,不说话。
李安燕又转头问佳佳。
佳佳慢悠悠地:“啊?我不知道啊我就记得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是哭了,好像是拍毕业照的时候吧,我们班主任和学年主任都哭了,还挺煽情的我记得”
李安燕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我,顺便给我递来一半橘子。
“小乔姐,要是你,你会哭吗?”
几双眼睛齐齐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不回答。我说,光是这样讲,我没法带入,我也不知道处在那个情况下自己会不会哭,但我应该不会当众反驳,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李安燕歪着头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你即便哭不出来,也会装得很难过,是吧?”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
庾璎在看着我偷笑。
最终,我还是艰难点了点头。
“小乔姐,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不想装,不行吗?”
这件事过后,班里忽然就没人爱和李安燕一起玩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好像也还远远没能具备游刃有余处理所有人际关系的能力,班里同学是这样,李安燕也是这样,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生理年龄上的绝对成年人,也未必具备这种能力,很容易会把事情想得极端,会因为一件事,给一个人贴上牢固的标签。
李安燕身上的标签是冷血,坚硬,理中客反正就是不招人喜欢。
我曾仔细拆解过“可爱”这个词,我觉得李安燕就将这个词贯彻得很好,她觉得无所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需要招你喜欢,我喜欢我自己就行了,我觉得我挺好的,我也不需要改变,你看我不顺眼,那是你的事。
我在暗地里咋舌。
李安燕的强大内核,我真的学不来,我真的,很羡慕。
庾璎在此刻插话:“那你妈妈呢?这事又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李安燕表现得很无奈:“我也想知道啊!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我都没觉得怎么样,我妈她听我说了一嘴,就很担心我,她担心我在学校不合群,没人喜欢我,我会很孤独。”
庾璎问,你不会吗?
真的完全不会孤独吗?
李安燕说:“不会啊,当然不会,我不觉得孤独,他们也没有怎么针对我,不过就是原本亲近的同学疏远了一点,原本就疏远的更疏远了,不就这么回事吗?有什么要紧?平时一个人又不是不行,上课,放学,吃饭,上厕所,这些哪一件是一定要几个人一起做的?但是我妈不这么想。”
据李安燕说,李安燕的妈妈因为这件事,找了学校老师送礼,找了原本和李安燕玩得好的几个同学的家长了解情况,还擅自做主,替李安燕和大家道歉,解释,她不是像大家想的那样,希望大家不要孤立她,排挤她。
殊不知,这才戳中了李安燕的痛处。
她一点都不怕自己被讨厌,只怕自己被人瞧不起。
“有什么可道歉的,本来没什么的,被我妈这么一掺和,反倒坏事了。”
庾璎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不想去学校了?
李安燕没回答,算是默认。
“那我看,你也不是很强大嘛,你这是跟谁置气呢?跟你自己?还是跟你妈?”庾璎说起话来也不给人留脸,“你觉不觉得你这个置气的成本有点高?现在还有读到高三忽然辍学的?就因为这件事?”
李安燕抬起脸,紧紧盯着庾璎,半晌,说了句:“你懂个屁。”
“我觉得他们蠢,所以我想远离他们,就这话。”
直到现在,李安燕仍然坚持,这是她主动选择的结果。
“我妈觉得我需要朋友,需要合群,所以她去和人解释,去帮我自证,可我根本就不需要自证。”
“谁能告诉我,自证有用吗?”
“往远了说,我外婆,她因为未婚先孕,因为犯了所谓的错所以被赶出来,你们看她平时神叨叨的,但她一生都在做好事,都在当大善人,就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坏蛋,证明她是能被这里接纳的,证明她能做一个好妈妈,她一辈子就为了这个活着。可即便这样,骂她的人还是比夸她的人多,还是很多人背后说她的纸扎贵,赚死人钱,不积阴德,还说道她年轻时候的事,明明他们也不了解。”
“往近了说,我妈,我十岁那年她给我找了个后爸,但俩人几乎天天打仗,后来那男的冤枉我妈在外面有人了混蛋,明明是他在外面有人,我都撞见过,还反过来倒打一耙,就因为我妈长得算漂亮,而且是二婚,好像就低他一头了。我妈也在努力自证,你们知道她是怎么自证的吗?她喝药!喝农药!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清白,傻不傻啊?除了伤害自己,有什么用处呢?外面风言风语还是照样传,难听得要死。他们才不在意真相,就是过过嘴瘾。”
“一个人不被喜欢,可以有无数种原因,我外婆,我妈,现在加上一个我,我们都是被讨厌的人,”李安燕说,“因为被讨厌,就要被他们群起而攻之。谁是对的?多数人站得那一方就是对的,他们就想把我、把我们,像赶羊一样驱赶到一个旮旯,然后拿石头砸,吐口水,等口水吐得够多了,事情原本到底是如何就更加不重要了。”
“你们都知道我外婆叫刘婆,但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我和庾璎,还有佳佳,我们同时摇了摇头。
“我外婆告诉过我,其实是她年轻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外号,叫偷油婆。她说在她的家乡,偷油婆是蟑螂的意思,后来叫的人多了,时间一长,就顺口变成了刘婆。我外婆的一辈子就像是蟑螂,东躲西藏,也像是融入不了人类的孤魂野鬼,只能缩在镇子最边角的小破房子里,见不得光,做最边缘的职业。”
李安燕说,她从不觉得外婆做错了什么事。
还有妈妈,她目睹了妈妈自证清白的刚硬态度,并为此感到惋惜,恨铁不成钢。
如今轮到她自己。
她好像,也成了被审判、被驱赶的那一个。
可她千想万想,都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李安燕问我:“小乔姐,成年人就是要合群吗?是要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装模作样,就为了融入人群吗?”
佳佳在这时插话:“我觉得可能你只是年纪小,情商还没有发展起来,你知道的吧?就是”
声音越来越小。
李安燕像是早这样想过了。
她非常迅速地应答:“这就是所谓的情商吗?OK啊,那我没有情商,我认了,可我没有情商就不配在人群里活着吗?”
我就会和我外婆、我妈一样吗?
虽然各有缘由,但我们殊途同归。
因为我们身上有某种不被喜欢、不被欢迎的特质,所以我们不被接纳,所以我们变成了被围殴的孤魂野鬼。
是这样的吗?
李安燕定定看着我,像是一定要我给出一个解答。她递来的橘子瓣还在我手里,白色橘络缠绕着,一如我此时纷乱的大脑。
她真的把我问住了。
“你们不是成年人吗?小乔姐,你聪明,知道的多,那你能不能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帮我想想,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成年人。
我忽然为这三个字自惭形秽。
即便是成年人又如何呢?
围剿不需要理由,它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被围剿的那个。可我无法和李安燕解释,我们好像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不好的一面。
虽然我知道李安燕很想对抗。
其实,我也是。
谁不是呢?
我们都沉默了,庾璎从李安燕手里接过最后一瓣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的橘子,塞进了嘴里。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
第29章
◎玲珑心◎
庾璎是务实的人。
我发现,这是她和李安燕聊不到一处去的的原因之一,李安燕身上有倔强,更有少年人身上常见的鲁莽,这种性格上的特质显现出来就是不接地气,总有种追求极端的理想主义。
庾璎不认可,不认可的事她就一定要说出来,而十几岁的小女孩,肯听劝的有几个?
李安燕的矛头此刻对准了庾璎,火星就此扬起。
面对庾璎让她回去上学的劝慰,她的反应有些剧烈,悬着的椅子腿砰一声落地,用眼角觑着庾璎:“免开尊口了,我都躲我妈躲到这来了,你可别给我添堵。”
庾璎假装没听见。
“你不上学打算干嘛?”
“干嘛不行?我还能饿死了?”
“你要是就因为在学校不高兴,不舒服,那转学行不行呢?”庾璎说,“你换个环境,离他们远一点。”
李安燕听到这句终于肯正视庾璎,她很认真地看着庾璎,反问:“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自然是和你不对付的那些人,那些同学。
但李安燕的眼神让庾璎把这句话憋回胃里了。
庾璎明白李安燕的意思,刚刚她说了那么多,说了外婆,说了妈妈,无非是想佐证一点——审判无处不在,围剿避无可避,不是这处,便是那处。她即便离开了现在的班级,离开了现在的学校,甚至说,离开什蒲,就能保证以后不遇到相同的事吗?如果你无法承担这个风险,如果你无法消化这个折磨,那么到哪里好像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谁?
他们可以是任何人。
你为什么会被排挤?
可以是任何原因。
“我从小就不招人喜欢,讨厌我的人一直很多,有的因为我总考试前几,有的觉得我咋咋呼呼,还有人烦我总在学校艺术节里出风头,反正这么多年都这么过的。”我在李安燕说话的语气中品出了她不常表露的颓然意味,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多愁善感,她低头,抠着指甲上斑驳的指甲油,语调落下来,“真够了,真的,没劲透了。”
庾璎还在追问:“你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想怎么样呢?你不上学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李安燕答:“上班,干活,赚钱,过日子呗。找个远点的地方,最好是平时少和人接触的,现在蠢人太多了,我不想和蠢人打交道,我”
庾璎打断她:“我这儿不行,是吧?”
李安燕说:“在你这每天都要和好多人讲话,有好多客人。”
“那照你说的,有不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么?”
“我没说完全不和人打交道啊,就是少一点,就是”
“就是个屁,李安燕,我原本觉得你挺成熟的,最起码想东西想得深一些,但今天我算是发现了,你就是个小孩儿,幼稚,可笑,你说话就像你唱歌似的,橫听竖听都没谱。”
“庾璎你有病啊!”李安燕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总跟我抬杠有意思吗?我妈给你钱让你过来当说客了是吧?”
“抬杠?咱俩谁在抬杠?我说你幼稚说错了吗?被人排挤,你的处理方式就是躲到没人的地方把脑袋埋起来,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你告诉我,你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吗?”
佳佳一时没有准确感受到周遭剑拔弩张,她举着橘子正剥皮,顺口说了句:“李安燕说她想进厂,就是那种流水线,干自己的活,不用和别人讲话,或者是在家里写小说,也是可以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的我其实看过她写的几段,真别说,还挺好看的呢。”
“你别讲话!”出声的是庾璎。
李安燕也生气回头看了佳佳一眼,好像是不满她的多嘴。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别人讨厌你,排挤你,你就顺势躲远了,藏起来,那你和你外婆有什么区别?”庾璎还在输出,“嘴倒是比谁都硬,不说自己是被逼的,偏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窝窝囊囊的,有矛盾不去解决别人,只会解决自己,你和你妈喝农药自证清白又有什么区别?”
在我认识庾璎和李安燕以来,两个人吵架拌嘴的场面不计其数,多数是庾璎先败下阵,能让李安燕哑言,这倒是第一次。
李安燕和庾璎,两个人相隔一张桌子,站着,对视,李安燕肩膀微微起伏着,双手先是抠着指甲,然后又抠着桌边。
终究还是反驳不了。
终究还是什么都讲不出。
我看到的李安燕是内核强大的,也是很早慧的,就如庾璎所说,李安燕擅长思考,平时想问题总能达到超越同龄人的深度,但我也同样很认同庾璎今天讲的,李安燕终究还是会在一些地方表现得像个“小孩”,倔强,幼稚,极端。
这些特质倒是与年龄无关。
即便她自己嘴硬不承认,但面对难以对抗的态势,她的选择其实和刘婆没有两样,都是逃避,只是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做得比外婆更好、更加自洽,以为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片完全隔绝噪音的净土,好让她歇息,殊不知,所谓避世本就是最大的谎言,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任何人。
“如果你只是不想再被伤害,那还不如继续上学呢,反正也是躲不掉,藏不住,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八十岁,都有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佳佳放下了手里的橘子,忽然插言,“既然别人已经伤害你了,你就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呀。”
我和庾璎同时看向佳佳。
佳佳局促笑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佳佳平时总摸不清状况,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现下,我觉得佳佳这句话说得很对。我猜庾璎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其实还有一个类似的“事例”,想要讲给李安燕听,事例的主人公是我前司那位领导,她以过于雷厉的工作风格而闻名全公司。
许多影视作品会把事业有成的中年职场女性塑造成家庭生活不顺、性格孤寡的女魔头,仿佛女人就是天生无法兼顾工作与家庭的,好像想要拥有一个,就势必会放弃另外一个,同为女性,我其实很想为我身边比我年长的女同事们辩解,但我从那位领导身上学到的是,辩解无用,特别是当别人千辛万苦寻觅到一个角度来蓄意攻击时,你是做不到全方位防御的。
她的爱人与她是大学同学,后又一起留学,结婚,生子,私人生活安稳而顺遂,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可被八卦和评判的点,但有一次,听说是她爱人家里某位亲戚生病,安排了一个上海的专家号,要她陪同去医院检查,她因此请了几天假,错过了一个季度收尾环节。我听见了一些议论,来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两位男同事,一个吐槽,上个月逼我们逼得那样紧,到头来自己没到场,也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忙,另一个帮腔,说你这就有点不懂人情世故了,你知道她老公家里干什么的吗?你以为人人都和我们一样,要养家糊口?她自己工作重要还是哄好公婆那边更重要,她心里门儿清。
随后便是片刻沉默。
之后另一个人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平时在公司怼天怼地,谁也不怵,原来是底气足啊我还纳闷儿呢,靠她自己能把她女儿送到国际学校,再送出国?怪不得”
好像终于找到了关窍。
这样的关窍一显露,有些东西得到了解释,比如她平日里在公司的铁面和独行。也有些疑惑也得到了解答,比如她优越的、令人艳羡的物质条件。
即便她拥有强大的人格魅力,拥有优秀的履历和工作能力,但覆盖在这样的关窍之下,倒是不被提起了。
我猜我的那位领导,她是知道那些议论的,只不过她从来不曾表现出在意。
我原以为,她是真的强大到毫不在意。
但李安燕的事让我顿悟,没人能天生强大到此阶,多的只是反反复复的修炼,在那些四面围攻的刀枪剑戟里修炼出一个玲珑心。除此之外,没有正解。
抱歉啊,李安燕。
你提出的那个问题,我,我们,作为成年人,仍无法给你什么解答。因为我,我们,仍处在这场修炼里,我们也都希望,有一天,有些东西,有些“规则”,会改变-
庾璎悄悄跟我说,她很担心李安燕的心理状况。
她觉得李安燕在钻牛角尖。
执意不肯继续读书,想要独处,是很极端的想法,而这种极端昭示着,她心里可能有那么一块地方,正在崩塌,这对于还处在青春期正在塑造价值观的女孩子来说,可大可小。
她想帮帮李安燕,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想不开的时候,谁拽都没有用,只能自己走出来。”庾璎说,“我现在倒是觉得她上不上学,念不念书,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担心她心理出问题。可她也不听我的呀!谁的话她都不听,连她妈她都”
这对母女的矛盾积深倒不是因为李安燕休学,不仅是这一桩,天底下所有的母女都是一样,在岁岁年年里,反反复复的对峙,再原谅,纷争,再和解相比之下,李安燕其实更喜欢外婆,所以见妈妈和外婆起争执时,她多数会站在外婆这一边,替外婆说话,殊不知,这母女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是一脉相承。
刘婆有时会教育李安燕,别跟你妈那样讲话。可李安燕浑身都是刺,那些刺在对着妈妈的时候,会格外抖起精神。
刘婆便只能叹口气,把脸重新藏进医院的旧棉花被里,把眼泪也消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她想的是,她们这一家子,三个人,两对母女,都是债,都是孽缘,你们娘俩闹去吧,反正我没剩几天了,但愿你们到了我这个时候,驻足回头望,不要有我这么多的后悔
我们几个在庾璎店里聊到很晚。
李安燕不想回家去和妈妈大眼瞪小眼,宁愿回医院病房去陪外婆,庾璎说她这个时候回病房只会吵着人,强行把她送回了家。
又过了两天,都没见李安燕到店里来。
庾璎晚上关门以后照例还是会去医院看看,也是在医院,她听说,李安燕家里又出事了,被查了,有人举报刘婆宣扬封建迷信。
做白事这一行,总归是一些民俗业务,除了寿衣纸扎,还有风水先生,墓地选址,刘婆虽然就只是个做纸活的,但她收钱给人推算,帮人“看事儿”是真的,警察来了,先是查营业执照,然后是行政处罚。
刘婆认罚。
她还叮嘱女儿,反正你也没能继承几分我这纸活的手艺,等我走了,你干点别的吧,你不是一直想开个早点铺子吗?我之前不让你开,是怕你忙不过来,现在你开吧,我也管不了了。
只是有一点,最近跟你来往近的那个男的,我瞧着他不太行,那人太贼了,你别嫌我唠叨,毕竟也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见的人能多些,我是你妈,总是希望你好的。再说你也是结过两回婚了,眼睛该放亮点了,走一家进一家的不容易,男人就那么回事儿,再说,你不是还有燕子么?你得为燕子考虑。
哦,对,说到燕子,你开个早点铺子,可以让燕子帮你忙,这孩子机灵,我瞧着比你强,不过她身体不好,你身体也不行,所以啊你们别累着,钱赚多少算多呢?健健康康吃穿不愁就挺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婆的女儿,李安燕的妈妈,原本在投湿毛巾帮刘婆擦手擦脚,突然就把毛巾撂下了,冲着病床上的刘婆发作起来,顶着沙哑的嗓:“不可能!我不可能让我闺女不念书了,我用不着她帮我,就是绑,捆,也给她捆到学校去!”
有些已经过去许久的陈年旧账再次被翻起。
刘婆久病,身上干瘦,却水肿,特别是肚子,皮肤都撑成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快要被撑破,这会儿觉得好像耳朵里也灌满了水,女儿说的话变得沉重不真切,她听见女儿说:“我小时候被你扔在村里,耽误了那么些年没上过学,后来再想跟就跟不上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念书,我吃过的亏,绝对不让我闺女再吃一遍。”
可能是无意提起的。
可能是无心的。
可能吧。
但这话落进刘婆的耳朵里就犹如把已经溺水的人继续往水里按,刘婆顿感呼吸困难,她看着床尾正给她擦脚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张口,却只有汩汩的眼泪,从两个眼眶子里涌出来。
李安燕也是这个时候从病房外冲进来的。
她不知道在病房外面听了多久,终于忍不住了,推门而入,几步走到跟前去,一下子盖过了病房里所有其余声音:“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李安燕妈妈正拧着毛巾,看见李安燕进来,一下僵住,就那么呆站着,反倒是躺在病床上的、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刘婆此时开口,像是用尽了一个病人仅剩的所有力气,她的眼泪在被角上擦干了,对李安燕喊:“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实在是太混乱的场景了。
这两对母女,三代人,执起同样的武器。
我待在病房里有些无措,庾璎也是,我们都在寻觅机会逃走,留时间给刘婆她们处理家事。
李安燕这时仍不依不饶,她上前一步,夺了毛巾,重重摔进盆里,另一只手则是一把攥住妈妈的胳膊,不由分说把袖子往上一撸。
李安燕妈妈来不及躲,挣又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李安燕把手放了下来。
她似乎确认了些什么,开口询问时被气笑了,态度也依然带刺,她问:“你挨揍了?”
我和庾璎立刻对视了一眼。
我们来之前听说了,说是李安燕妈妈好像今天下午在镇上超市和人发生了点口角,动了手。只是如今由李安燕来证实,她继续追问,来者不善的态度:“我用你帮我出头?我说过无数遍了,在学校没人欺负我,你总是想当然。我用得着你替我操心吗?”
她指着妈妈的胳膊,衣服袖子底下,刚刚亮出伤的地方:“你还会打架?你打得过谁?让人把你揍一顿,你就老实了?”
庾璎看不过去,上前去拉,却被李安燕一股蛮力扬了手臂,她回头,瞪着庾璎:“你拽我干什么?!你怎么不问问她,你问问她下午和谁动了手?”
然后再次转头:“我说了一万次,用不着管我,我很好,我好得很,用不着谁替我出头,和讲理的人讲理,和不讲理的人就远离,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
“我就算不上学,将来也会过得很好,你也只活了这一辈子,活得还不怎么样,你怎么就有资格指教我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过得还不如你呢?”
“你永远都是对的,你永远都不会错,要不是因为你,家里能被查吗?警察能来医院问话?”
“都怨你!都怨你!”
庾璎眼看事态难以控制,宁愿被李安燕张牙舞爪所波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拉,她横拦着李安燕的腰,拦不住,便来喊我:“小乔!你还站那看!”
我们终于把李安燕拽出病房了。
在她还没有说出什么更伤人心的话之前。
走廊里,能清晰听到李安燕妈妈在哭。
她的嗓子一点都不清亮,也不敢大声,所以哭声像是被裹在厚实垃圾袋里的怪物,低低呼号着-
我们一起在医院侧门的小台阶上坐着,还是上次我和李安燕吃甜筒的地方。不过今天她没提议去买,下楼时没穿外套,整个人像是掉了精神。她质问庾璎:“你们看见她和人打起来了,为什么不上去帮帮她呢?”
庾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李安燕裹住:“你少来,沾边儿就赖,我们哪见到你妈跟人打架。跟谁啊?”
“我同学他爸妈。”李安燕说,“也是他们,去派出所报案,举报我们家搞封建迷信,我真服了,我外婆从来就没得罪过任何人,她是个老好人,你们也是知道的,对吧?”
李安燕说,是她妈妈下午在超市买东西时,恰好碰见了和她有过节的那个男同学,正和爸妈一起逛超市。
“撞见就撞见呗,装没看见就行了,就她多事,还偏要跟人家套近乎,去跟人打招呼,关心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回学校上学,在哪个学校这不是挑事么?人家不揍她才怪!我在学校挨了多少排挤,挨了多少骂,她不知道?现在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她不知道?”
“你妈可能还真的不知道,”庾璎说,“毕竟你也从来不跟她沟通,不跟她讲你在学校里的事,你在学校挨欺负都是她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一知半解,她可能也想帮你跟同学缓和一下关系,要是能和对方家长说道说道这事就更好了,她也是跟着着急呢。”
“我用她着急?她能帮上我什么!到头来还动起手来,人家在超市里骂她,也骂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骂我不学好,在学校里打游戏还化妆,描眉画眼不像个好学生,他们儿子现在上不了学都怨我,骂她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脸,自己那点破事儿全镇都知道,现在教育出个女儿也是一样德行,一家子没个男的真不行你说这话难不难听?我都要呕死了!我要吐了!”
李安燕越说越激动,登时就要站起来,被庾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别拽我!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去他家楼下喊人去,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是谁不要脸!我妈她根本就不会骂人,嘴笨得很,要是我在,绝对不会让她这么挨骂,我现在就去!”
“李安燕。”
庾璎仍不松手。
“你别拉着我!”
我坐在李安燕的另一侧,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在跟庾璎较劲,可是左扭右扭也挣不开庾璎的钳制,庾璎仍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声音很稳:“李安燕。”
“李安燕,可以了。”庾璎说。
在我的视线里,李安燕还在挣扎,她的后脑勺先是扬起,然后再低下,过了许久,人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们说我行,说我妈,不行。”
声音很低,也很轻。
让我有片刻恍惚。
刚刚在病房里,我好像也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在李安燕咄咄逼人的时候,在走廊里聚满了人,探头进病房看热闹的时候,在刘婆躺在床上无力坐起来的时候,在李安燕妈妈被逼到床尾,扶着床尾栏杆,大口喘气的时候,从她粗粝的嗓音里,我听到了那样纤细幽弱的一句:
“他们说我行,说我闺女,不行。”
庾璎这下终于能够拉得动李安燕了。
她拽着李安燕,把她拽得重新坐了回来,揽着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把李安燕的脑袋护在了自己怀里,连同眼泪一起-
李安燕在哭。
庾璎也哭了。
我看到了。
我和庾璎,我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中无关紧要的人,却一同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李安燕重新上了楼去,直到我们并排看着来往行人和车越来越少,夜深了,什蒲的夜晚再次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庾璎好像并不觉得冷,还是抱着自己的外套,搁在膝上,她告诉我,其实她前些日子还和李安燕的妈妈聊过,话题也是李安燕,当妈的不为孩子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呢?她说,李安燕妈妈原话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安燕,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没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大的手术,没有个正常的家庭,没有爸爸,关键是当妈的也没能力,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那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当妈的人格外能体会。
“我小时候,我家卖水果,我和我弟,永远都吃最新鲜的,最贵的,那大荔枝,红毛丹,从来不看价钱。我妈说她没什么大能耐,但让我们吃点贵的水果还是能做到的。我爸妈去世以后,我再也没过过吃水果不看价的日子。”庾璎终于站起了身,跺了跺脚,把外套套回身上。
“怎么有点想我妈了呢?”
她说。
坐久了,腿有点酸,庾璎朝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拉起来,结果没拉动,我们俩同时笑出声。
“你先回吧,我再坐会。”我说。
庾璎再次想要把外套脱下来,我说别了,我不冷,你冻了一晚上,别感冒就谢天谢地了。
庾璎走了以后,我与不远处的路灯为伴,隔了很久会有摩托车从我面前经过,诧异地回头看我一眼。
一个奇怪的,独自坐在医院门口的,反反复复揿亮手机屏幕又关上的女人。
我其实只是在回想,我在回想我的小时候,还有我的少女时代,和李安燕差不多年纪的时候。
我从来不认为我大学毕业以前的人生有什么好留恋、回溯的,那是一整段别扭的时光。
平时妈妈管我衣食住行和学习,爸爸不常在家,即便在家也不会照问我的日常,但他喜欢在打牌的时候把我的成绩单带出去,给他的朋友们看,瞧,我女儿,这次又考了学年前三,厉害吧?
然后获得异口同声的赞扬。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没文化的市井人,可我的女儿跟那些老师的孩子、大官的孩子相比,一点都不差,反倒比他们更强——这是我爸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是他的骄傲。
我也享受这个成为骄傲的过程。
但是,往往这个时候,妈妈会站出来泼冷水,她看不上爸爸与有荣焉的模样,会故意打击他,故意把成绩单夺回来:“你跟着自豪什么?你不看成绩单,知道乔睿在几年几班吗?你周末接送过乔睿上补习班吗?你知道补习班几人一班,乔睿被哪一科老师欣赏,又被哪一科老师经常批评吗?你还自豪起来了。”
爸爸俯下身,歪着脑袋和我悄悄说:“你妈更年期了,我说一句,她有一百句。”
彼时,我也会觉得妈妈扫兴,她在家里似乎总扮演那个扫兴的人,我甚至曾幻想过,这个家里如果只有我和爸爸,应该是非常和谐的,开心的,毕竟爸爸不会逼着我去上补习课,不会每天早上拎着我的耳朵起床逼我听半小时听力,不会在每次期末考试后都给班主任打电话了解成绩,有时班主任大概也嫌烦,那语气我都听出异样了,我不信我妈听不出,但她还是要打,还要拉着我旁听。
哦,还有家长会。
每次家长会,每一次,我妈都势必要当最晚离场的家长,因为她要排队,争取十分钟和老师单聊的时间,话题无非就是了解我在学校的表现,有无不合群,有无早恋,体育课有没有按时参加,体测成绩合格与否
我的好朋友这时往往会在教室外,朝我悄悄摆一个“good luck”的口型,让我自求多福。
直到现在,我其实仍觉得这给我很大压力,在我当时的社交中可称累赘,我受不了朋友们对我投来的同情的眼神,他们会暗自讨论:
天呐,乔睿她妈真的好吓人,特别凶,对乔睿太严了吧。
乔睿这次没进前三,她回家不会挨骂吧?
好可怜啊乔睿。
快点高考吧,上了大学,你就自由了
我常听类似的话,所以我也把上大学当成一个节点,上了大学,我就离家了,就没人管我了,我就自由了。
后来真上了大学,我才发现,自己被骗了,我仍不自由,我不能自由选择我的专业,不能随意晚归,不能染艳丽的头发,不能在校外做兼职,妈妈给我的理由是,家里不会缺你钱,你别以为自己现在很厉害了,你还是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再后来,直到我毕了业,自己租房子,开始工作,赚钱,不再朝家里要生活费,我自认为,这次我终于,终于可以不再受制于人了。
我终于自由了。
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我往肩膀上纹了一个小小的图案。我以此种幼稚的方式来纪念我的自由之路。
我始终是对妈妈有怨言的。这么多年。
这句话,只有在今天这样安静的深夜,守着他乡一盏偏僻的路灯,我才能在心里承认。
我怨她对我太严格,我怨她毁了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我怨她让我的自由迟到,我怨她总也搞不明白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总是试图在我的人生里占据更多位置,我怨她,连我找什么样的男朋友都要插手,仿佛我是唐僧,外面的男人都是白骨精,都是大坏蛋,而她,是给我画了一个金圈保护罩的孙悟空。
我曾痛快地想过,我和梁栋分手,实在是一个“壮举”,妈妈说不定会后悔,后悔她这么多年对我的“管理”,令我在人生大事上产生叛逆心理。
让妈妈后悔,让她向我道歉,为她一直以来对我的贬低,为那些打压式的教育,为从前的种种,为那些年,向我道歉。
这个期望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
我早已不自觉地,把我和妈妈放置在了阵营的两端,我们一直是敌非友,或者如刘婆所说,我们是孽缘,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互相讨债。
可是,可是。
在参与了李安燕家里的事以后,特别是今天以后,我忽然不那么那么期望这句道歉了,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发现,当我试图把角色调换,将阵营互转,当我成为一个妈妈,我可能不会做得比妈妈更好。
不是可能。
是一定。
我一定也会焦虑,也会为了孩子做不明白数学题而失眠,为了女儿青春期的早恋问题而吃不下饭,看谁都像坏人,怕她被伤害,会为她的执拗而崩溃,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选一个看着就毫无就业前景的专业,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家那样远,本省装不下她吗?她究竟是有什么雄心壮志要去实现,难不成我这个当妈的,成了她展翅高飞的累赘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我这个妈妈能力欠缺,能为她做得太少了呢?
我想起高一时,妈妈不知道和哪个邻居聊了一次天,就如同被洗了脑,对方建议她,你女儿学习这么好,不如高中就直接把她送出国去,我哪里哪里的亲戚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现在特别优秀,定居国外呢。妈妈认真听进去了,竟真的找了几家留学中介来问,最后得知那非但难度很高,而且花费巨大,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我松了一口气。
而爸爸倒着茶水,打趣妈妈:“想什么呢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话刚说出口,厨房那边便飞来一个切剩的胡萝卜头,砸在爸爸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什么叫自己几斤几两?我女儿是什么斤两?我女儿是最好的!她值得最好的!别说是国外了,我要是有条件,太阳月亮我也送她上去!我要是有那个条件怪我,是我没能力,是我对不起孩子。”
后来是爸爸把胡萝卜捡起来,去厨房“认错”了。
具体怎么认错的,我不知道,我之所以对这番话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妈妈从来没有直接对我说过类似“乔睿,你是最好的”这种话,我偶然听到,有些不适应,二是因为妈妈说话时哭了。
当时的我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
我把手机屏幕再次点亮。
打开微信,下滑。
找到妈妈,点开。
我们上一次的聊天停留在我生日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溶洞前对着语音电话狂轰滥炸,胡言乱语,自那以后我和妈妈再没有过任何一条交流。而现在,我将要做率先从战壕露头,站起身的那个人。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妈妈应该已经上床准备睡觉。
我不确定会不会吵到她,但我知道,错过了此刻,错过了情绪的峰值,我将再难说出那句话。
是什么情绪呢?
我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想到的,仍然是那个词,那个我提过很多遍、老生常谈的词——感同身受。
三月初的什蒲,还是很冷。特别是夜晚,风里的冰碴好像还没有融化。
我在细细感受它的锋利,直到一秒,两秒,三秒。
铃声停了。
这意味着语音电话那边有人接起了,但,很安静。
妈妈没有讲话,我也没有,妈妈大概是对这场“破冰”很意外,我也是。
我缓缓站起身,在路灯下,我张了张口,冷风灌进我的肺里,我的胃里,可我还是发不出声音,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想好措辞。
妈妈不愿开口,也不愿低头。
我也是。
我开始后悔了。
我的那份后悔刚冒出了一个苗头,然后,我听见了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
“宝贝。”
就只有这两个字。
但,冷风停了,冰碴融化了。
没有融化在我的肺叶或是胃里,而是融化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对着路灯抹了抹眼睛,感受到了它。
【作者有话说】
依然红包包[合十]
第七卷 【恕】
第30章
◎路灯下◎
庾璎晚上挨了冻,着凉感冒了,果然。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腿蜷缩几乎只占了沙发的一半,但厚重被子将她整个人连同脸都遮得差不多。
我将被子掀开一角,感受到热气。
我问庾璎怎么不上床去,庾璎说:“你前段时间感冒不是也刚好?别再给你传染了。我就在这睡。”
我说你快回床,我可抱不动你。
庾璎大概也难受得很,起身,缓了一会儿,才拖着被子枕头慢吞吞往卧室挪。我在她的指示下,推门进另一间房间的药柜里翻药,出于礼貌,我仍刻意避开目光,不往房间里摆着庾璎爸爸妈妈的照片那瞧。
庾璎吃了药,重新躺下,跟我说:“我们什蒲的习俗是,要是子女都没成家,老人走了是不能在家里摆供的,以后要摆也是儿子家摆,女儿家不能摆。当时我家亲戚都不让我在家里摆,还是刘婆帮我说话呢。她说,摆吧,就让她摆吧,天上人都上去了,地上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你们不让她摆,就是不让她以后好好活了,她心里过不去。”
庾璎笑:“刘婆有时候说话可直了,她说摆供,上坟,其实都是上给活人的。”
我掀了被子,在庾璎身边躺下了。
庾璎身上有点烫,是退烧药暂时没有起作用。
我望着天花板说,刚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猜到了。”庾璎翻了个身,侧躺面对我,“话说开了就好,娘俩哪有一直较劲的,当妈的活了大半辈子了,有些事你让她改是难了,所以就只能你软一软,软一下就过了,别太较真儿。”
我想了想,笑了。
庾璎没有问我笑什么,只是问:“都聊什么了?”
我说,我妈告诉我,她把我男朋友骂了一顿。
庾璎一下子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妈把梁栋骂了一顿。
就在前几天,在电话里。
我全然不知情。
妈妈说,其实她担心好久了,自从她知道我和梁栋吵架了,还退了机票不让他们来什蒲,她就一直在担心,她不知具体原因,但猜测我在什蒲可能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大事,要是小事我不会如此反应的,她怕我受了什么委屈,因此晚上都睡不了觉,一连几天都做噩梦。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我问过你多少次?你也不告诉我呀!”妈妈还在耿耿于怀,“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就是这么个性子,主意拿得正,闷在心里,别人越逼你你越有反骨,我还不了解你?”
我站在路灯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偷偷笑。
不得不承认,如果梁栋对我的了解有八分,那么妈妈,大概有十二分,多出来的那两分来自于脐带和羊水,是我平时察觉不到的微妙之处。
“我知道我问你是问不出来了,我就想着,去问问梁栋吧。”
在她心里,梁栋一向是比我成熟理智的,是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所以她想问清楚梁栋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婚事?是关于钱?还是房子?车?还是小乔她跟你妈妈相处得不好?
横竖都是谈婚论嫁涉及到的这些东西。
妈妈说,她没有嫁女儿一定要收彩礼的执念,哪怕此举会被家里亲戚们“笑话”,但她仍觉得无所谓,爱笑笑去,她要的是一个靠谱可信的女婿,只要男方态度到位,对我好,对我重视,彩礼她甚至可以退回。她还为我和梁栋结婚准备了一笔钱,可以说是她和爸爸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她打算好了,一起都放在我这里。
“我就你一个女儿,我的就是你的,我和你爸岁数大了,也没什么用钱地方,与其让你爸拿去炒股做生意都赔了,还不如都给你。我原本想着问问梁栋,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没关系,我们都是普通家庭,也都能理解,你们都还年轻,不要为了这些事伤了感情,什么事不好商量呢?但是”
但是,梁栋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
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梁栋先是承认了我和他之间确实发生了争吵,吵得还不轻,以至于我都搬出去了,住进了朋友家里,然后他解释,绝对不是他以及他父母的错,他详细描述了我来到什蒲的这段日子他父母是如何对我毕恭毕敬的,是如何照顾我饮食起居的,以及婚事的经济问题也都不是问题,他也是独子,父母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的人,给儿子结婚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最后,他将我和他之间的矛盾归纳总结为,是我最近状态不好,思虑太多,心思太重,不够成熟,对他不够信任,也没做好迈出婚姻的这一步,总之,是我的原因,是我退缩了,临阵脱逃了。
老实说,我不否认,确确实实是因为我。
妈妈说,她也知道,梁栋这么一说她就知道了,确实是她女儿会做出来的事。
但她思考过后,继续追问梁栋,既然如此,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梁栋愣住了。
他目前的打算就是先搁置婚事,但,显然是还没有思考所谓的“接下来”。
按他所说,他最近工作上的麻烦也是一箩筐,家里事也多,他和我,确实都处在事业上的关键时刻,既然我还没想好,还想等一等,那就等,等到我们都把各自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处理感情相关,反正也不急这一年两年。
妈妈是在梁栋说完这句之后反驳他的。
她想问问梁栋,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我想要一个具体的时间。
梁栋坦白,他也不知道。
谁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呢?
况且,他最近实在是太乱了,他父亲身体恢复过来,他也马上要回到上海去,创业九死一生,他最近压力也很大,所以,就把婚事先搁一搁吧。
妈妈说,好,那她明白了。
她也实非故意为难梁栋,只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她总觉梁栋最大的优点便是凡事有计划,要比我更成熟,想东西更全面,也很有责任感,妈妈认为,责任感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品质,特别是一个要与你携手共度余生的男人,但,梁栋让她失望了。
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不会因为一项小变故,就毅然决然地把婚事“先搁一搁”,况且,我们已经恋爱多年。
这个世界对于女人要求本就更苛刻,身材,容貌,性格,如今崇尚男女平等,是连她这个不出门的家庭妇女都知道的风向,年轻的女孩子们身上又多一条包袱,要么有拿得出手的工作,要么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可即便这两样都有了,还有一项年龄,年龄背后牵出来的是生育成本,这东西落在女人身上就是要比落在男人身上更沉重,这不是偏见,而是社会普遍存在的压力。
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把乔睿捧在手心里的,我们乔睿从小就学习努力,工作上也优秀,她是我的宝,我觉得她值得最好的,其中就包括顺遂恩爱的婚姻,一个有责任感可以相互搀扶的伴侣。
而你,梁栋,我理解你也还年轻,但我不得不要求你把乔睿的人生阶段连同你的一起考量,你说可以等几年,那么是几年呢?我想要个具体的时间,作为乔睿的妈妈,这不过分吧?
梁栋在此时辩解,提出暂缓婚事的人不是我啊!我从没说过啊!是她!是乔睿提出的啊!是她把所有烂摊子都扔给我,把她的情绪也都塞给我,让我去处理啊!
妈妈再次发问,那你处理了吗?
你处理的方式不也无非是那四个字“先搁一搁”吗?
这世界上很多事,搁着搁着就彻底没有结果了。
梁栋沉默着,沉默很久后仍在做最后的辩驳。
他说,我最近忙,我太忙了。
妈妈说,这就对了,这便是我要说的。你其实根本没有把乔睿放在你人生的首位,婚事上出点波折算什么呀?这和你们之后漫漫人生可能会遇到的风浪相比简直太小太小了,这就这么一点小事,你的第一反应却是搁置,是放弃,那只能说明在你当下的境况里,在你心里你的事业前途都比乔睿要重要,你已经做出排序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赞成年轻人要奋斗,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但,角度不同,我作为乔睿的妈妈,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这还只是人生的开始,乔睿就已经排不上号了,那以后呢?
我再重申一遍,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把我的女儿托付给做出这样选择的人-
听到这里,庾璎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刚刚还在喊着高烧让她三叉神经痛了,她半身坐起来,抓着被角:“阿姨太厉害了!明事理,说话体面,又句句都在点儿上。小乔,你很幸福,你妈妈很爱你。”
我笑笑点头。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其实在从前的很多年里,如妈妈自嘲的那样,她在我心中也是个“家庭妇女”的形象,不是全职太太,不是养尊处优的,没什么文化的,我从来没有一丝崇拜,对妈妈。
但今天过后,我应该会改观了。
妈妈在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中铺出了属于她的道场,与平常中得缘开悟。我真心觉得,在这一刻,我无比钦佩我的妈妈。她的智慧和通透,当下的我无法与之比肩。
“那挨骂又是为什么?”庾璎贴着我的手臂,她的身上还是很烫,“你男朋友,不对,你前男友,为什么挨了你妈妈的骂?”
我说,你猜?
庾璎也是通透得很,她忍不住偷笑:“我猜啊,说错话了呗,太自信了。”
我说,是的,连过程你都猜到了。
就是因为梁栋在我妈妈面前太自信了,他太高估自己作为“女婿”的含金量了。
在妈妈说完那一番话之后,或许是他感觉到自尊被侵害,所以冲动了。
他本就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
他质问我妈妈:“阿姨,你说这么多,全是我的错?难道小乔就没有错了?”
他恨不能桩桩件件细数对我的不满。
也是,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再好的两个人也会有诸多不满的,这便是相处之道,是需要调节的,需要自我消化的,但梁栋犯了大忌,他把这些说出来了。
“阿姨,小乔她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儿,否则怎么可能说分手就分手?你不觉得她太任性了吗?”
“想一出是一出,也没把我家里人放在眼里,说搬走就搬走,娇惯,事事都要我哄着她,平时还犯懒,工作上也是我帮了许多忙,阿姨我不妨直说,就连小乔上一份工作的很多内容都是我帮她做的。”
“她一遇到加班就会发脾气,不说话,我就要像个狗一样去讨好她,我也是人,她永远这么敏感,又蛮横,我也会累,我有时候真觉得她”
妈妈打断了他。
一字一顿,音量骤起,用从未显露过的严厉:“梁栋!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此举令庾璎直呼精彩。
庾璎拍着手大笑:“天呐,笑死人了,他不会真以为你妈妈夸他一句好女婿,就是把他放在你之上了吧?你才是你妈妈的宝贝,他敢在你妈妈面前说你的不是,也真是昏了头了。”
我说是呀。
梁栋的确是昏了头了。
所以接下来,他需要承接的就是我妈妈的怒火,我妈妈骂人时语速很快,而且会自动由不标准的普通话转换成方言,更加得心应手,我虽没有旁听,但我也是经历过的,我能猜到梁栋那时会有多惊愕无措。
“谁给他的胆子?我的女儿哪里不优秀?哪里不完美?我说一两句可以,轮得到他讲三讲四?”
妈妈在电话里对我“咆哮”。
我的女儿,我说可以,别人说,不行。
又是这句话,李安燕的妈妈讲过,今天我的妈妈也这样说。
听到这的时候,我正站在街边跺脚取暖。
那盏路灯亮是亮,可没有任何温度,听完妈妈这样说,我跺脚的动作停下了。
我开口,问出的话却与梁栋无关,我也好奇,究竟是妈妈还是路灯给我的底气,让我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今天以前我绝对绝对不会提及的问题。
我问妈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妈妈诧异:“什么呀?什么为什么?什么话?”
我的女儿是优秀的,是完美的。
妈,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你个白眼狼,乔睿,你再说?你再说我没讲过?”妈妈忽然激动起来。
我仍旧抬头望向路灯。
是的。
其实是讲过的。对爸爸,对梁栋,对亲戚们,对妈妈的朋友们,她其实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但唯独,没有对我。
我能够理解,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在我们所处的文化背景里,可能母女关系就是含蓄的,所谓母爱就是无言的,是心为形役的,即便妈妈真的以我为骄傲,在小时候的每一张成绩单上,在每一次家长会里,后来是在我庆祝工作成果的每一条朋友圈里,妈妈都曾为我骄傲过,但她不会当面承认,永远不会。
这太奢侈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即便从前不明白,现在,此时此刻的我,全然理解了。所以我开始刁钻地发难,我站在路灯下,一边笑一边哭,我质问电话那边的人:“可是妈,从前我考试掉出前三你都要骂我的,你还说过,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你说我没什么优点。”
妈妈先是默了几秒。
然后便开始为自己找补:
“慈母多败儿,你没听说过吗?”
“我是为你好,我要不是对你严厉,你能有现在吗?”
“有些话不用说,肉麻死了,说有什么用?还是要看怎么做,就像我不愿意让你给我买这买那,你一个人在外面赚钱生活不容易,但你每次给我买的东西我都有好好用,你给我买的枕头,手机,泡脚桶,空气炸锅,我都很珍惜地在用,这就是因为妈妈珍惜你,珍惜你对妈妈的爱呀。”
“对了,你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明明是你过生日,但你说,你的生日是我的受难日,所以攒钱给我买了一套护肤品,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下。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就在前些日子我过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还和庾璎说起了这件旧事,那套护肤品几乎用掉我半个学期的零花钱,我还额外加了二十块买的礼盒装,我记忆犹新,但我担心妈妈忘了,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从来没用过。
“是呀,我没用呀,我怎么舍得用,放在衣柜里呢。去年春节你姑姑来咱们家看到了,说过期了,要帮我扔了,礼盒拿去装坚果,让我赶紧拦下了,那是你第一次送妈妈礼物,还是在你自己的生日,哪里能扔?我要一直留着。”
妈妈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惆怅,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这么快呀”
这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让我已经干涸的眼角重新泛湿。
但我忍住了。
我才不要让妈妈听见我在掉眼泪,不要让妈妈知道我被她感动了,不要,绝对不要,她这么多年不也没有直接表达过对我的爱吗?
我们就这样,一直对抗,一直别扭下去吧。
负气地这样想着,我对妈妈说,你所谓的严厉可把我害惨了,你知不知道,培养孩子的自信很重要啊?否则她在以后人生的每一个关口,都会自卑,会不相信自己,会心虚,会没底气的。
我是笑着说的,所以妈妈也笑着答:“是呀,乔睿,你以为妈妈没有后悔过吗?要是重新来一次,我一定从小就富养你,不是经济上,是精神上的富养,我要经常夸你,我要让你相信自己是最棒的,你值得一切,要抬头,要挺直腰,要不惧怕一切,哪怕天塌了总有爸爸妈妈为你兜底如果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开朗些?不会像现在哎?你们现在流行的哪个词,什么来着?内耗?对,内耗!你就不会内耗!”
我笑得更加畅快了。
在我的笑声里,妈妈却仍在叹气:“可是没有回头路呀,宝贝。妈妈也后悔,但是,弥补不了了。”
“下一世吧!下一世我还当你妈妈,我一定做得比这辈子好,一定。”
长久地流泪让我的眼睛肿痛。
我说,现在也不晚呀?我健忘的妈妈,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在我生日前夕你还打击我来着,因为我和梁栋吵架,你说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
你忘了,我可还记着呢。
妈妈又说我小心眼。
“我可不跟你说了,你这孩子就像你爸,烦人得很,就爱翻旧账。”
听得出妈妈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仍不依不饶。
我说,妈,你说一句。
“说什么!烦死了!”
你说一句,你说你很爱我,你说,乔睿,你是最棒的,你是最好的。
你说呀,你说呀。
你快说呀!
终于,妈妈被我搞烦了。
“哎呀不说不说!大半夜在这发疯,你不睡觉我还睡觉呢,我最近这几天为你的事都没睡好,白头发都出来了,我可不和你胡搅蛮缠了,我挂了啊!”
我的确还想继续纠缠呢。
但妈妈说挂就挂,电话那边已经悄无声息了
庾璎说:“阿姨太有意思了,你也是,真够讨厌,明知这话讲出口难为情,怎么还逼人家。”
她贴着我,侧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其实也用不着,你现在心里都明白了,这就够了。”
我说是呀,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很想听呀!
我从来没有听过妈妈对我直白的爱意。
庾璎的脚藏在被子里踹我:“那你也忍着吧!现在后半夜了!你妈早睡了,明天你再折磨她去吧!”
我笑了。
我说,那倒也不用。
我把手机从床头柜捞过来,给庾璎看妈妈给我发的微信消息,就在晚上我们挂断电话之后,约摸五分钟,这五分钟就是妈妈的内心纠结环节,纠结过后,她还是给我发来了。
发消息,不在电话里讲,我知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什么呀?快给我看看!”
庾璎抢走了我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两条,我仍记得我在刚看到这两条消息时的反应,先是无措,然后便是在街头的路灯下彻底哭出声,不加掩饰。
我觉得挺丢脸的,快三十岁的人了。
幸而什蒲的深夜够深,能够吞没我的声音和眼泪——
【妈知道,妈妈一定不是最好的妈妈。】
【但乔睿,你是最好的女儿。】
庾璎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和我一样,忽然哭了出来。
她把手机还给我,然后拧过身子肆无忌惮抱住我,把眼泪鼻涕统统擦在我的睡衣上。
我和庾璎,我们抱着哭,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凶,我想,我明白的。
每一个妈妈的女儿,每一个女儿的妈妈。
我们都明白的。
我们都想做最好的妈妈。
我们都想做最好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