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牛肉酱◎
在我眼中,庾璎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她的纯粹在于她的感情浓烈,心思却简单,所以喜怒哀乐都浮在脸上,喜恶明显,执行力也强,拖延二字在她身上是不存在的,给人的观感就是整个人干净利落。深夜的退烧药盒和鼻涕纸一起被归拢进垃圾桶,什蒲的清晨渐醒,曦光穿梭,冷空气薄而透,庾璎从床上爬起来,好像烧退了,人也不难受了,反倒把手搭在我的额头上来确认:“你没被我传染吧?”
我艰难撑起肿胀的眼皮,看到庾璎一双眼和我差不多,不夸张地说,肿得只剩一条缝,对视两秒,庾璎先憋不住,站在床边叉腰大笑。
幽微的柔软是留给深夜的,仿佛天亮了,就该脱胎换骨。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我说我再睡会,结果被庾璎毫不留情一把掀了被子。
“快起来吧,你不是明天飞机吗?我今天不去开店了,帮你收拾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些生活用品和几件衣服,这个季节穿扮简单,我来到什蒲时隆冬正盛,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如今已经是三月初了,冬天仍没有过去。
庾璎说,什蒲就是这个样子的,冬天长,你得看农历,今年还是闰二月呢,春天格外晚。
她再一次表达遗憾,遗憾我无缘得见什蒲的春夏,漫天遍野的蒲公英。我故意和她抬杠,我说我怕犯鼻炎,庾璎没听出来我在开玩笑,反倒转身认真看着我:“你有鼻炎啊?走,我带你找刘婆去,她有个偏方,可好用了,庾晖以前鼻炎,就是偏方治好的,可灵了。”
我赶紧摆手,说你还是不要去扰刘婆了。
庾璎蹲在地上帮我收着行李箱:“我还真有事儿要去扰她,我打算给美甲店换个名儿。”
我说,不叫指艺缘了?
庾璎说,是园子讲的,园子如今常常参加一些美业相关的行业会,吐槽她说,姐,你这名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流行,你就算再糙,这么多年了,也该给店大翻新一下,改个名字,生意更旺。
庾璎说翻新就算了,什蒲就这么大,生意再旺也旺不到哪去,不过改名字还是可以的,她说,干脆就叫蒲公英,多文艺,多高级,园子撇撇嘴,说:“感觉不吉利呢?蒲公英这东西轻飘飘地到处飞,总也不落地,你知道的姐,我现在也做生意,我还挺在意这方面的。”
庾璎就听进心里了。
“等我去找刘婆,重新帮我取一个。”庾璎说,“我早些年跟园子一样,开门做生意特别讲究,从选址到开业时间,从名字到陈设,什么都小心,就怕挡了我财运。”
庾璎说她那个时候穷,急用钱,这个店就是她全部身家,是她翻身根本,怎么可能不重视,刘婆怎么说,她就怎么信,刘婆说指艺缘这名字旺她,她就敲定了,刘婆还说她命里水木太盛缺金土,店里别放流动的水,摆点什么玛瑙摆件之类的,于是庾璎前几年店里连自来水都不敢通,用水就去隔壁提,还托庾晖朋友买了红玛瑙和蜜蜡,一左一右放架子两边,一个叫“鸿运”,一个叫“招财”。
直到庾璎把欠的钱还清了,手头宽裕了,想着这两个摆件不必再摆,不如转送给有缘人,结果庾晖瞥她一眼:“你留着吧,没人稀罕要,假的。”
庾璎满是难以置信,在她的再三确认下庾晖终于肯承认,他当初根本没找朋友,就随便搞了两个工艺品糊弄庾璎,塑料注胶,看着唬人。别问,问就是他不信这些,不仅如此,他还振振有词,你摆了两个假的也能赚到钱,就说明你赚钱跟这东西无关。
“有时候真能被他气得胃疼,”庾璎说,“我弟这人很轴,也很倔。不过这一点可能是家族遗传,我们家的人都是这样的,自己心里有一套东西,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庾璎很了解自己。
“哎对,我做的牛肉酱,我用玻璃罐头瓶封好的,给你带几瓶,你拿回去吃吧。”
我说别麻烦了,我也不常在家下厨。
“拌个面条什么的,不比你订外卖强?知道你工作忙,所以这不是帮你省力气呢么?你是不知道我的手艺,我做这牛肉酱是从我们一个老邻居那学的,我做一次光牛肉就放两斤,你舀一勺全是肉粒,哎呀我给你装上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你给我个地址,吃完了我再给你邮。”
庾璎去厨房开冰箱。
我听到她和庾晖打电话的声音,
“哎,我上次给你装的牛肉酱是不是也快吃完了?你哪天回来?我再做点新的,给小乔带着,也给你备出来。”
“哦,小乔明天的飞机”
“哎你记不记得咱家绞肉机修完放哪了?我咋找不见了”-
我确实该和庾璎说再见了。
我其实不是一个对离别特别敏感的人,或者说,是延迟敏感,用矫情一点描述,大概是我默认人生本孤独,所以在分别的当下我往往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说再见两个字对我来讲并不那么艰难,但往往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个不经意,我会懊悔,懊悔当初是不是没有用心、尽兴的去对待分别。这种懊悔背后,是想念。
可我又实在以坦白表露感情为耻。
我从不会在没有“正事”的情况下,主动去联络一位已经断联很久的老友。
妈妈主动给我发那样煽情的微信是她的极限,那昨晚给妈妈回一句【妈妈我爱你】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此时此刻,我想再突破一下我的极限。
庾璎站在冰箱前研究里面的菜,我站在她背后,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我们的脸贴在一起。
我说,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呢?
庾璎说,怎么?
我说,我会想念你,也会想念佳佳李安燕她们。
庾璎腾出一只手,冰凉的手心拍拍我垂在身侧的手背:“嗨呀,你想回来就回来玩呀,园子说她今年夏天就回来看我,你要是工作不忙,你也来,或者等我哪天想休息了,我就关了店去上海找你去。现在又不是古代,想谁了抬脚就到,就看你想不想。”
我说好,我一定会回来。
我之前还想过,如果我和梁栋彻底分开了,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什蒲,因为没有理由,不过现在,又有了。我在什蒲丢掉了一些东西,但也得到了一些。
庾璎还在帮我计算,要我带多少东西走,我的行李箱是不够装了,她打算再帮我打包个纸箱,搁在行李箱上边。
“庾晖要是在就好了,让他开车送你,”庾璎先是埋怨庾晖,说是指望不上他,而后再埋怨我,说我机票订的太匆忙,说着说着,好像刚刚她的云淡风轻也不存在了,关上冰箱门又反了悔,转过身问我,“你就不能再多住几天?!”
我被成功逗笑。
庾璎看我笑,也跟着笑,我们俩笑着笑着,竟然收不住了。最后庾璎掐着腰把我推出厨房,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口袋,赶我出去:“你去市场给我买牛肉去!会不会挑?要瘦的,去筋,买回来我做酱。”
2023年,我在什蒲的故事,就到这里。
就只到这里,结束了。
我最终还是磨蹭到傍晚时分才出家门,买了牛肉,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收到了庾璎的消息,她让我顺道带点葱姜蒜回去。老大爷骑着卖菜的三轮车从我身边突突地过,我想喊住他,可是声音太小,大爷就在我眼前越来越远。镇上初中刚放学,隔几步便看到一件校服,我闻到了暮冬的味道,风里暖意其实弱不可察,但也让我无比期待起春天。
好像很多年,我都没有对四季更迭有过这样明显的感知和期冀了。
后来,此时此刻,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依然在想,如果我在什蒲的故事真的是以此作为结点,如果我对这个故事最后的记忆点停留在这个傍晚,如果我真的按照原计划踏上离开什蒲的客车、动车和飞机,一毫不差,如果这种假设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存在,那也许另一个时空的我并不会和庾璎成为如今这样亲密的朋友。
当然也会是朋友。
但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大概是了解,是像风扑进身体,那样更加繁密如织的感受。
我喜爱庾璎,可我并不算了解她。她有那样爽利的性格,刚硬的头颅和柔软的心,这些感受及认知如同木上雕花,但我瞧不见花纹底下,那些木头本身经年累月的年轮肌理。庾璎朋友很多,她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往和现状都如数家珍,但却很少剖白自己,即便偶然提起,也只是一句两句,浅尝辄止,我不是八卦,我就是好奇,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好奇庾璎的很多事情,我坚信当下的庾璎既然能够治愈当下的我,那么从前很多时间点里的庾璎也能够治愈那个时候的我。
当我把这种想法讲给庾璎听,庾璎说天呐小乔,你也太崇拜我了吧。
她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就是能够坦然接受任何人的喜欢。
我说何止是崇拜,其实,还有点依赖,庾璎又说,那你尽情依赖,我希望我的肩膀能借给你们所有人。
我说,那你呢?你有没有需要靠一靠的时候?
庾璎答,以前可能有,但过去了,现在应该不需要了,以后以后谁说的准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真的如庾璎所说,那么我在什蒲的故事,也确确实实要停在这里了。
之所以一切没有按照我想的那样进行,是因为出现了一个变量。
这个变量是庾晖。
就当我买到了葱姜蒜快要走到庾璎家楼下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眼熟的车,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庾晖的车,正思忖着,此时手机响了,我接起,庾璎让我抬头,她就在楼上窗前,开着窗,朝我挥手。
她说:“你别上来了,庾晖回来了,不做饭了,咱们出去吃吧。”
菜?庾晖?
我一时没有找到重点,还怔怔地抬头看着窗。
庾璎说:“菜放庾晖车里吧。你俩等我啊,我马上下去。”
说罢关上了窗。
电话里的声音也空了,同时,有另一道声音贴近的耳朵,有人从身后伸手试图接我手里的塑料袋,我下意识一挣,转身便看到了庾晖。
他接了个空,收回了手。
“吓着你了?”
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我愣了有一会儿。
“没有。”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笑闹着走过,天渐渐黑了,我看不太清庾晖的脸,只听他说:“回来给你送东西。”
他在我的茫然里拉开了车门,伸臂取了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我上次落在他车上的鲨鱼夹。
我的第一反应是苦笑不得。
但也知道不该不识好歹。
我说,几块钱的东西。
而已。
庾晖说,你明天几点走?
我们开口的时机那样巧,声音彼此覆盖着,但我还是听清了。
我回答他,明天早上。我要重走一遍我来到什蒲的路,小客车转大客,动车再转飞机。
庾晖说:“我送你。”
我忽然记起,好像我来到什蒲的时候,我和梁栋,搭的也是庾晖的便车,只是那时我根本没有看一眼开车的人,就连下车说谢谢好像都是低头瞧着鞋尖说的,彼时我不知道我会认识庾璎,还有庾晖。
由此可见,世界真的很小。
小到庾晖不觉得他花一下午时间开车赶回来给我送发夹,是一件小题大做的事
我的心情有点一言难尽。
敏感的人总会多些烦恼,不过此刻我倒不觉得是我敏感了,我常常自卑,自卑者甚少自作多情,但凡有所察觉,外面必定已经风声四起,掩耳盗铃没任何意义。
我只是要想一个应对之法。
我抬手拢了拢头发,把夹子用上了,从庾晖的目光里拔身,回头看见庾璎站在了楼道门口,她就停在那,看着我和庾晖,不知为何不走过来。
风又刮起来了。
当晚,我们又去了附近的那家小饭馆,庾璎还是给我点了那道我爱吃的拌菜。
席间倒是自然,有庾璎在的地方总不会冷场,即便我和庾晖是两个哑巴,庾璎也吃得开心,聊得开心。只是当她说到这顿饭算是践行,说到“不过就是可惜小乔还没去过溶洞,她很想去来着,夏天吧,等夏天”的时候,庾晖坐在对面,喝了一口啤酒。
“去过了。”
他说。
我陡然抬头看向庾晖,可他却不看我。
庾璎哎了一声,然后问我:“去过了?什么时候?”
“我生日前一天,晚上。”我只能实话实说。
庾晖垂眼夹菜。
“哦”幸而庾璎好像并不在意,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我的话茬,“晚上去多吓人啊,深更半夜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过那倒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真不是我说,那景区也该好好建设建设了,好像是说今年要改,也不知道能改成什么样,起码冬天也应该营业”
诸如此类的碎碎念。
这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明明其实可以不必如此的,但我很难把心情放轻松,我总是不经意地与庾晖对上视线,不是他先挪开,便是我先移走,这整个过程让我非常不舒服。
我不知道庾晖跟庾璎是怎么说的,说他匆忙回来一趟是为了什么,但庾璎主动提出让庾晖留一晚,明天上午直接送我去动车站,这样能省去一大段客车的颠簸,还能帮我拎行李。
考虑到不方便,我说那今晚我出去住,这附近有宾馆,庾璎把我拦下,说:“他不回家住,你老实呆着。”
我说那他晚上去哪?
“你还怕他没地儿去?”
我仍觉得鸠占鹊巢不好意思。更不要说已经麻烦了庾璎这么久。
“不用管他,明天你就走了,我今晚还想和你多说会儿话呢。”
我们吃完饭,庾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定了一个明早来接我的时间。我和庾璎挽着手臂上楼,她喝了啤酒,脸上有泛红,却仍坚持回家给我做新鲜的牛肉酱,她说她把瓶子都洗干净了,很快的,不麻烦,如果我愿意,明早还可以用牛肉酱配粥喝。
我被庾璎推进了卧室。
而她独自在厨房哼着歌忙碌,切葱蒜的声音很轻,也很规整。
她明明说今晚还想和我说会儿话的。
我猜也是,她应该是有话要问我的。
庾璎是多么聪明通透的人。
可刀碰砧板那轻松的声音偏偏让我觉得,是我多想了。
越是这样猜测,我的五脏六腑就越是乱哄哄。庾璎在厨房探出头,背光,我在黑暗的卧室里只能看见她的剪影,她朝我喊:“小乔,你困了就先睡,我还要一会儿呢。”
我说,好,并且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眼皮坠着,但我依然能够清楚感知到厨房里的动静,切香菇的声音是闷闷的,熬煮的声音是哔拨细碎的,拧紧瓶盖的声音是涩的,庾璎穿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的脚步声是踢踢踏踏的
我最后听见打火机响,隔着一扇门,仍有浅淡的香火味道。
庾璎在这件事上一向随心所欲,什么水果都摆,什么时候但凡想起都能去上一支香,好像对自己爸妈总是百无禁忌的,只是今晚庾璎在那间屋子里停留的时间格外久,这很不寻常。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久到我仿佛真的已经陷入昏沉里,然后我听见庾璎开门出来了,她走了过来,走进了卧室,她身上也沾了少许香味,她绕过我,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下了。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天花板很高,很空。
我没有说话。
我们都没有说话,可我的呼吸暴露了我。庾璎知道我还没有入睡,所以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她终于开了口,话题仍旧不是关于她自己,她永远不会剖白她自己。
她说:“小乔,我跟你讲讲我爸妈,还有庾晖吧。你想听吗?”
【作者有话说】
红包!
第32章
◎帆布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
“我更想听你的事。”
我也翻过身,小臂枕在脑袋下,和庾璎面对面。
我们于黑暗中对视,我看不到她的脸,却也能准确捕捉到她的眼睛,和庾晖一样,庾璎的眼睛是稍浅的棕,我觉得她的眼睛很美,但这种美只有与之对视的时候才能分明。庾璎说没错,我和庾晖的眼睛都像我爸,我妈可嫌弃了,说两个孩子没一个像她,说我们一家子往那儿一戳,就她像个外人。
“我妈每次这么说,我爸都摆明立场,把我往旁边一拎,朝着庾晖屁股来一脚,让我俩一边儿玩去,然后他各种耍宝逗我妈。我爸出了名的怕媳妇儿,我妈跟我姑一直不对付,基本上见面就掐,我爸总是帮着我妈,把我奶还有我姑气得不行,说养儿有屁用,白眼狼,丧良心。”
庾璎笑。
我却还在坚持。
我说,我想听你的事。
庾璎说:“哎呀你真是,我讲庾晖,讲我爸妈,不就是在讲我吗?你别插话,我乱了都,讲哪儿了来着?”
哦对,讲到奶奶和姑姑。
我从没有听过庾璎详细说过家里的其他人,有也只是只言片语草草带过,我发现我已经在心里给庾璎和庾晖预设剧情了,我知道庾璎父母很早便离开了,所以总让我觉得,庾璎和庾晖这些年就只有彼此,是孑孓生长,相依为命的。但仔细想来,可能也不尽然,毕竟没有父母,却还有亲人。
庾璎却说,不是的。
“我妈那边的亲戚很疏远,据说我妈当初是偷偷跟我爸跑了的,很多年不跟家里来往,所以我只知道我有舅舅,还有小姨,但大街上碰见可能都认不得。我爸这边,我没见过爷爷,奶奶也去世得早,后来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跟姑姑他们见过面,我知道我姑现在住在哪,但就是不联系。”
我说,他们不管你和庾晖?
庾璎说:“不,是我不想联系他们。”
坦白说,我有些不理解。
我家里亲戚也很多,家长里短谁都避不开,我小时候光是认全亲戚们的称呼就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类似婆媳姑嫂之间的矛盾,我没有经历过,但我目睹过,我不仅目睹过他们矛盾爆发时的电闪雷鸣,谁都不会给谁留情面,也目睹过他们把事情掀过之后的风平浪静,下一次节日里的聚会,还是会拎着东西上门,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会儿天,其乐融融,好像之前扯头发指着鼻子互骂的不是他们一样。
我曾为此感到疑惑,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干净清爽,边际分明的,所以我问过妈妈,妈妈当时给我的答复很是不耐烦,她说,我不用给你讲,你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就明白了。
后来我不负妈妈所望,长大了,也确实很微妙地懂了。
正因为我懂,所以更加不理解,爸爸妈妈去世后,彼时只剩庾璎和庾晖两个刚成年的孩子,血缘与情分,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至于让两个孩子独自讨生活,还要偿还父母留下的一些经济上的债务。
但我看着庾璎,知道她全然没有给我详述这部分的意思。
庾璎也在看着我。
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羡慕你还能跟你妈妈打个电话,闹个脾气。”
我斟酌许久,还是问出口了。
我问,叔叔阿姨是因为什么
这次换到庾璎平躺了,她往我身边挪了挪,黑暗里盯着空空的天花板,声音倒是很平:“意外,一起走的。刚出事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不行了,让我照顾好我弟,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了,也根本没听明白我妈说的什么,正买东西呢,挂了电话还继续跟人家讲价。”
“那时候流行彩色的帆布鞋,一双鞋我从八十讲到四十,喜滋滋穿着新鞋回家了。庾晖比我反应快,他先往医院去了,不是镇上的,是市里的医院,等我到了,我姑和我叔他们也已经到了,在联系殡仪馆了。”
我被骇得说不出话。
一是因为庾璎太过言简意赅的描述,二是因为她平静的语气。
庾璎说:“小乔,你千万不要嫌我不会讲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被吓到的时刻,就好像一锤子哐一声砸你脑门上,把脑子砸出去了,脑袋空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我怎么过的,我就记得我在医院披头散发的,我姑一边哭一边帮我捋头发,她让我哭两声,别憋坏了,我不是故意憋,我是真哭不出来。庾晖蹲下帮我系鞋带,我那天买的鞋是橘色,特别亮的那种荧光橘色,刺眼睛。”
“我就只记得这些了。”
我不知怎么接话。
我不敢在脑海里任由那样的场景成型。
尤其不敢去深瞧那个场景里的庾璎。
庾璎的微信头像是她刚把指艺缘开起来时的照片,她站在店门口,背后是花篮,在笑。那时她二十一岁,距离家里发生变故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她脸上仍满是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子的稚气,那么再往前,那个晚上,更加年轻的庾璎又该是什么样子?
我的眼里有一条长长的笔直的走廊,空气里有糅杂的医院的气味,庾璎站在走廊里,穿着荧光橘色帆布鞋的庾璎,站在走廊正中,而此时此刻的我立在她身后,发现我根本不敢拍她的肩膀,不敢让她转过来,也不敢看她的脸。
我自诩经历过生活,见过世界,但其实,生活有很多剧目,世界有很多面,落到我手里的,被我捧起来的,终究还是相对轻巧的,颜色相对温柔的。
但庾璎捧起来的,是把眼睛刺得生疼的荧光橘。
那橘色把她塞满了,让她的眼泪都无处可流
我的眼泪倒是快要下来了。
或许是我沉默太久,庾璎的手在被子里探过来,捏了捏我的手:“干嘛呢你?别把眼泪儿鼻涕抹我枕套上昂,不是跟你诉苦的,早都过去了,这不是闲聊么?”
她捏着我的手指。
我则回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甲上的水钻。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曾经就“奢侈与吝啬”讨论过一番,我觉得庾璎对自己一点都不吝啬,她很爱自己,是个自洽的人,她不会有什么命运不公的愤慨,没有执念。我曾免不了俗地觉得我和梁栋分开是浪费了几年时光,我哀怨付出没有回报,但庾璎仿佛天生就能接受,她能接受世事无常,她劝我说,让那些沙石流走吧,不要让它们永远留在你心里的河。
现在,我也想用同样的话术劝慰庾璎。
但她仿佛不需要我的肩膀。
“谁说我没有执念?也有。我没见我爸妈最后一面,直到进火葬场,全程是我姑和庾晖他们处理的,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看,那我爸妈就永远活着,最起码在我心里是活着时候的样子。”
庾璎伸出了手,在空中晃了那么一晃。
好像真的能摸到什么似的。
“我妈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我回想了无数遍,我猜我妈那样说是有原因的,所以这算是我唯一的执念吧。”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庾璎歪头看向我:“我妈说,让我照顾好我弟呀。”
我还是没明白。
“你忘了?我说过我和庾晖一起出生,所以从来不论谁大谁小,别说我俩了,我们家人都是这样的,我平时喊我爸妈都是直呼其名我跟你说过的呀!你当时还说我们家庭氛围好呢?”
哦,我终于记起来了。
好像是这样的,庾璎成长在让我羡慕的家庭氛围里,一家四口,没有绝对的权威,父母对孩子没有命令,兄弟姐妹之间没有谁一定要谦让谁,谁服从谁,反过来孩子对父母也没有惧怕,实在是太不典型的中式家庭,也是让人好奇和向往的。
当然,庾璎和庾晖,小时候也是吵过架,甚至动过手的,常常是为了谁掌控遥控器,家里的小霸王游戏机谁玩得时间更久。
庾晖说,庾璎是我妹妹。
但自从我认识庾璎以来,从她口中听到的,永远都是,我弟弟庾晖。
我一开始以为这也是这个可爱的四口之家“离经叛道”的表现,称呼而已,可能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即便父母已经在弱化家庭内的某些刚硬秩序,但小孩子的观念里仍是,我比你大,你就要听我的话,我对你有一定程度的掌控权。
一种幼稚的好胜心,然后一直延续着。
庾璎说:“倒也不是。我妈从来没说过我跟庾晖到底谁先出生的,我和庾晖虽然三天两头吵架,但关键时候,总是下意识为对方多想一点不是我夸口,我真是这样想的,没辙,血缘嘛。我知道庾晖也是这样。”
就比如,刚搬进楼房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庾晖用一枚硬币故意输给了庾璎,自己在客厅睡了很多年。这个故事庾璎跟我讲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以“庾晖看着老实,他鬼心眼才多呢”作为结尾。
但她领情。
同样的,她也会替庾晖多想些。
“就只有一次,我妈临走前给我的交代,就只有这么一次,她说,让我照顾好我弟,我总在琢磨我妈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用了这个称呼?难道是因为我确实先出生?是姐姐?姐姐该照顾弟弟?还是因为我妈觉得我比庾晖更聪明些,所以要我护着庾晖?我想不明白,也没处去问了,但我妈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得这么做。”
窗外,忽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刺破什蒲的夜。即便拉上了窗帘,仍有昏光从缝隙一闪而过。
我好像突然猜到庾璎今晚要找我聊什么了。
我转头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
我知道我们都在暗自揣度,最终,还是由庾璎先开口。
她说:“我得替我妈看着庾晖,让他好好的,也不用大富大贵吃香喝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成家立业?庾晖现在做我爸妈以前的生意,干的挺好的,手里攒了点钱,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人,结婚,成家,生子,然后我也能当姑姑了。等把孩子养大,有空闲了出去逛逛,看看,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健康你记得不?这就是园子以前的人生梦想,我现在觉得园子这梦想真是太对了,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就求个这吗?”
我仍旧看着庾璎,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希冀的光彩。
“我弟那人,靠他自己找对象是没戏了,连刘婆都说,多好一个小伙子,白瞎那长相,怎么总是苦大仇深的,不爱讲话,这种性格可不招女孩喜欢吧。”
“所以我年前就托刘婆帮他留意留意,他也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不需要对方多么多么优秀,家庭条件多么好,只要是什蒲附近的,知根知底就行,最重要的,是合适。我觉得,合适比爱情更重要。”
“我弟有几斤几两,我可太清楚了,他跟你不一样,小乔,我了解他,他也是没什么野心的,将来他可能不会回到什蒲,但也不会走远,估计就是定居在市里,再远了,他不适应,我也不会放心”
我还是没有说话。
庾璎也还在自言自语,我想,不论有多么拐弯抹角,能把这些话讲出就已满足她的本意,倒也不需我给什么回应。
“他前年在市里买了房子,我去看了,挺好的,旁边有医院,学校,是个不错的市中心位置,面积也不小,结婚是肯定够了,除此之外,我也给他攒了钱,”她在一点点帮她的弟弟盘算,“他以后还是要常在外面跑的,这没办法,所以我弟妹以后可能会辛苦一点,她想在家带孩子那很好,顺便就帮庾晖一起做水果生意,如果她自己也有工作,我就只能把店关个一两年,去帮帮他们,帮他们带孩子。”
我笑说,你都没生过孩子,你怎么帮忙带孩子?
庾璎也笑。
我们一起笑,仿佛这真的是个很好笑的玩笑似的,等我们终于笑够了,庾璎眼里也已经擎了一汪水,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不是笑出来的,被这一汪水映着,她的眸色更浅,却也更亮,她看着我,那样灼灼:
“小乔,我没念过多少书,也没出过什么远门,眼界真的有限,这就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一生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我想让我弟弟过上这样的人生。你千万不要觉得我自私,多事,不该跟你讲这些话,觉得我不该做他的主,但没办法,我总是要为他多考虑的。”
“你们不一样。我不想他有多大出息,就想他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近两年就赶快结婚,有个安稳的小家,好好过日子,不要离我太远,就够了。我就对得起我妈临走前的那句嘱托了。”
“可能这就是家人吧。”
“小乔,你能明白我吗?”
很久,我抬手,摸了摸庾璎的脸。
我说,我明白。
你说得对,这就是家人,家人就是要为彼此多想一步,你的想法也很对,怎么能谈得上自私?你是真真正正为了庾晖,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阿姨在天上看着,会放心的。
庾璎也抬起了手,她的手覆住我的。
“小乔”
我也知道她还想说什么,但我不想让她说出口。
庾璎这个人,向来是把她在意的人或事放在心尖上,可能在她心里,这些人比她自己要重要,庾晖是其中一个,或许如今我也成为了其中一个,所以庾璎才会感到痛苦。
但我不想让她痛苦。
我既然已经明白了庾璎的意思,就够了。
有些事情,实在是没必要掰碎,揉出汁水。
我说,别再讲了,我都明白。
庾璎仍不撒手。
她看着我,终究还是把那句“对不起”说了出来。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和庾晖,也不是你想得那样。
终于,庾璎缩回了手,她盯了我许久,最终抓住被子一角,一拽,盖过头顶,整个人像只茧蛹一样裹进了被子里。
我只好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好像没有一副确切的图景。
我其实反复细究过我和梁栋走到今天却分手的原因,除了多年以来我们对彼此积攒的诸多不满密集爆发,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是一个渴求安稳的人,而梁栋选择了一个我们两人都最不安稳的时刻提出结婚,我势必风声鹤唳,但是,若让我说出所谓安稳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又说不太清,我只知道庾璎所描述的那种安稳生活,和我期盼的仍有差别。
我既无法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也无法接受别人替我安排。
就像庾璎“安排”庾晖那样。
对于梁栋,我很惋惜,对于庾晖,我没有这样觉得。我承认我对庾晖有些好感,他对我也是,不过好在截至目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称为遗憾的东西。
我也不怨怪庾璎,她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事。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分析,以庾晖家人的身份站出来,然后用尽量委婉,不伤害我的方式向我表明立场。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立场不同。
我非常理解她。
庾璎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唯一能够明确的是,先回去继续当牛马,继续工作吧。
我要回去,回到属于我的生活里去,回到威胁我却也成就我的冰面上去,重新穿上冰刀,继续向前,虽然我确实行进到了人生的迷茫期,前路未知,但我总得往前走走看。
至于感情,我刚结束了一段长达六年的恋爱,我想我应当拥有一段空窗期,喘口气,暂时不考虑婚姻。
所以。
所以,一切都已经明朗。
第二天一早,什蒲迎来了非常好的天气,我早上醒来时竟然听见了几声鸟叫,庾璎比我醒得更早,她践诺,已经在厨房开火,她一定要让我吃上她做的粥和牛肉酱,多余的牛肉酱她打包了足足四罐,给我装进箱。
庾璎一边帮我盛粥一边嘱咐我那酱的保质期,让我一定记得放冰箱,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李安燕或佳佳,你有必要像我妈一样吗?庾璎说给你脸了,我还懒得管你呢
说是这样说,她到底还是执意要和庾晖一起送我去动车站。
我说不要。本意是不想再麻烦她一天,昨天就没去开店,我已经有点愧疚了。但庾璎看了看我,又看一眼正在往后备箱装行李的庾晖,说:“哦,那好吧。那你们去吧,开车注意安全,小乔你看着他点。”
我觉得庾璎又想多了,但又实在没必要解释。
庾晖这时已经合上后备箱:“上车吧。”
我只好和庾璎说再见。
庾璎站在车旁,抱臂,故意把头扭到一边,看向远处。
其实哪里需要多么煽情,说不定夏天我真的还会回到什蒲来,回来看看蒲公英,看看那个溶洞。
但我还是走上前去,拥抱了庾璎。
我说,认识你很高兴,你现在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了,我也希望我能成为你很好很好的朋友。
虽然我知道,庾老板为人仗义,朋友遍江湖,可能不缺我这一个呢。
庾璎暗暗用拳头抵住我,锤了我下肩膀:“跟我混久了,也开始说话不着调了。”
我说没有吧?没有很久啊,从我来到什蒲开始算起,到今天离开,还不到两个月。
庾璎突然“哎呦”了一声:“那可能是跟你太聊得来,以至于,总觉得我们认识好长好长时间了。”
我说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还找你帮我做指甲。
我晃晃手指。春节前做的美甲,如今指甲上的颜色已经长出去一大截,庾璎忙一拍脑门,说她忘了,忘了这茬,她探头问庾晖,时间来不来得及,她想帮我补补指甲再走,我说可别,别搞得像我们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庾璎狠狠打了我一下,很疼。
“臭嘴!”她说。
庾晖看过了时间,说来不及。
庾璎撇他一眼,再次抱了抱我:“你好好的,小乔。”
我说好。
你也是,你也好好的。
我上了车。
直到我关上车门,庾璎还在车外向我说再见,她双手拢在眉毛上,贴近车窗,以便看清我。
车开出去了,我借着后视镜看见庾璎站在路边,仍在朝我们挥手。
我收回目光,用手攥拳,抵住了鼻尖。
庾晖看到了,但他当没看见,把车内音乐调大声了一点,是一首不知名的纯音乐,我觉得这太不符合我对庾晖的印象了,我说,你有摇滚乐没?吵一点的。
庾晖看我一眼,说,你要干嘛?
那茫然的表情成功逗笑我,我大笑起来。
我们路过了镇上的小商场。
路过了彩票站。
路过了宾馆。
路过了超市。
路过了庾璎的指艺缘,我看到紧闭的卷帘门,卷帘门上有积灰,但春节时的福字还没摘,依然很鲜艳,没有褪色。
庾晖问我,要不要绕个路,去佳佳的面包店看看?
我说不了,已经告过别。
再说,我现在过去,佳佳搞不好要把她店里所有的司康存货都给我打包带走,够我吃半年的。
庾晖也笑了,他点点头。
车子转弯,朝着镇上的大转盘驶去。
那是进入和离开什蒲的必经之路,我已经能遥遥看到转盘中心的铜牛雕塑,在今日的蓝天底下,好像崭新了些许。
我问庾晖,一会儿你还回来吗?
庾晖目视前方,摇摇头:“送完你我直接回市里了。”
“哦。”
我持续地望向窗外。
我说,庾璎是个很好的姐姐,她很关心你。
庾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嗯。”
是他的一贯作风了,惜字如金。不过在此之前,我也算见过庾晖相对“活泼”的一面,并且记忆犹新,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真正无聊透顶的人,只是性格如此,我也一样,性格相似的人可以是知己,但可能,也只能是知己。
他见证了我那天在溶洞最尴尬窘迫的时刻,而我也在庾璎口中知晓了些许他以前的事,还算公平。
“她就是太关心我了,关心到把自己是谁都忘了。”庾晖忽然说。
我问,谁?
庾璎吗?
为什么这样说?
庾晖撑着方向盘,他正要开口,此时车子刚好驶进转盘,右侧道路汇入了一辆三轮车,速度很快。
我在什蒲见了很多这种“老人乐”,外边罩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用于防风,紧接着就能载客,车里挤挤能坐四个人,三块钱,可以到镇上任何一个地方。
因为车本来就不稳,再加上人多,惯性大,转弯很容易翻。
我们眼前汇进来的就是这么一辆,透过塑料布能看到里面坐着乘客。庾晖避得很及时,但开车的老大爷明显很生疏,他一心想着躲开,不要蹭到庾晖的车,越是紧张便越是出错,直直侧倒。
三轮车的轮子还在空转着。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庾晖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查看了。
恰巧的是,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庾璎。
我接起,她在电话里问我:“小乔,你们走远了吗?”
我说还没出什蒲呢,在转盘这里。
庾璎说:“你蓝牙耳机,怎么总落我这,这都第几回了?丢三落四的,是你们回来拿?还是给我个地址,我给你邮过去?你急用吗?”
我也跟着下了车。
庾晖正在和几个路人一起,把三轮车扶起来。
我说,那我回去拿吧,不过稍等一下
大爷和乘客都从三轮车里钻了出来,幸好人没事,只是大爷的胳膊刚刚压在了座椅下面,受了点伤,围观的人有大爷的邻居,正在帮忙打电话喊他老伴儿来,乘客也不乐意了,正和大爷争执。
我不知怎么和庾璎描述当下的场景,便说了个笼统的词,我说,一点小麻烦,肇事了。
我事后无比后悔自己的草率。
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庾璎对这两个字的反应会这样剧烈,我能明显感受到电话那边先是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寂静,随后,庾璎再次开口,声音像是天外来音,那样不真切,虚浮着。
她问我:“庾晖呢。”
我疑惑。
我说,庾晖在帮忙。
这也是个笼统到不能再笼统的词了,但庾璎没有再说话。
电话被挂断了。
我没当回事,走到了人群里,想看看有什么我也能帮得上的。
没想到人群里正在争吵,原来是一个乘客怀着孕呢,这么摔了一下,正在纠结要不要去医院。
她的丈夫当时也在车里,此刻正在指着大爷鼻子骂,而大爷显然还惊魂未定,他的老伴儿赶来,和那男人面对面呛起来,男人说,这么大岁数了手脚都不好使了,还学人出来拉活儿,大爷老伴儿说你老婆怀孕了你还图便宜带她搭三轮车,你装什么好货?
一团乱。
庾晖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他只和几个路人一起,把试图撸袖子动手的男人给拦开了,随后朝我走过来,拉着我挤出人群。
“走吧,没什么事了,你别晚了。”他说。
我问,你的车没事吗?要不要检查一下。
庾晖说,没事。走吧。
我重新拉开车门。
庾晖绕到另一侧。
我刚要开口,我想要告诉庾晖,庾璎刚刚来电话了,我们得回去一趟,回去拿我的耳机,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坐回车里,我的余光瞥见我们刚刚的来时路,那条笔直的道路,我觉得不大对,话便在嘴边止住了。
“怎么了?”庾晖撑着车门看着我。
而我还往远处望着。
庾晖这时也觉出不对了。
他顺着我目光的方向,与我一起驻足,一起回头瞧
我们同时看清了,是庾璎。
我们看到了庾璎。
庾璎正在沿着那条笔直的路,朝我们的方向,飞奔。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到她,是因为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眼熟,那是她在家里干活时穿的衣服,很单薄,她跑起来时,风会把她的衣服兜起来,像一只没芯儿的口袋。
我不敢想她是从家里跑过来的。
她的头发是散着的。
庾璎从来不散头发,她说给客人做美甲怕掉碎头发,也觉得自己披散头发不好看。
但现在,她是散着头发的。
她的头发在风中猎猎,毫无章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清楚的脚步。
她不停。
她根本就不停。
我相信她已经看到我和庾晖了,看到我们好端端地站在这了,但她依然不停。她正用尽她全部的力气朝我们奔来。
庾晖这时也明白过来。
砰一声,是他把车门砸上了。
他快速走到车后,然后继续大步朝着庾璎走去。
他的步速也很快。
而我作为最先看到庾璎的人,却是最慢回过神来的。待我回过神,也朝着庾璎快步走去时,庾晖已经接到了庾璎,几乎是扑到庾晖手臂的那一秒,庾璎就已经双腿脱力,重重地,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
我丝毫不怀疑,庾璎此刻已经累到极限。
我在意的只是,庾璎还穿着拖鞋,是在家里穿的塑料拖鞋,在她脚上已经走了形,庾晖俯身想把她拽起来,却根本拽不动。
她额头和脖子全是汗水。
庾晖站在原地,看着庾璎。
庾璎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愣愣看向我。
而我,还在盯着庾璎的鞋。
在我们身后,人群还在吵嚷,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嘶吼,还有人哭了,有人说着,要报警。
他们的吵嚷好像密不透风的迷瘴,兜头罩下来。
我看着庾璎的鞋,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想,我可能猜到了庾璎爸爸妈妈去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意外。
我知道庾璎为什么会这样紧张,惧怕了。
只是,今天,不是荧光橘色的帆布鞋了。
所以这一次,庾璎拥有了掉眼泪的资格。
她看着我和庾晖,目光逡巡着,在不间断的吵嚷声里,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作者有话说】
报!!!!完结倒计时,还有两章!
第33章
◎日出时◎
我退掉了机票,重新回到了庾璎家。
庾璎回家路上就已经好了,擦干了脸,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地上坐起来,把拖鞋穿正,仿佛刚刚的失态都不曾发生过,她只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却只字不提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家里跑出来,就只为看我和庾晖一眼。
庾璎说过,人在恐惧的时候,脑子好像短暂地不属于自己了。我担心,刚刚庾璎再次经历了这样一遭,这样的担心让我没有办法拎着行李箱一走了之。
回家的路上,庾晖脸色很不好看。
我和庾璎坐在后排,全程在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聊,庾璎不提刚刚,我也就不好主动问起。
回到家之后,庾璎就说有点累,困得睁不开眼,要再睡一会儿。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过了半小时,听不见屋子里的动静,有些紧张,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庾璎睡得很熟。
只是她又发起烧来。
前两天着凉根本就没好,今早又在冷风里跑了一身汗,我把庾璎喊起来吃药,她脸都烧红了,眼球也有红血丝,喝了满满一茶缸的水,然后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有话想说,但没有讲出口,只是把茶缸递给我,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我带上卧室门出来,闻到了烟味,是从厨房飘来的。庾晖站在厨房抽烟,见我进去,把烟灭在水池里,顺手打开了厨房的窗。
我和庾晖沉默地站在窗户前,任由冷风环绕。
无人开口。
庾晖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手指捻着烟盒上的塑料薄膜,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声响了,周围静得出奇。
当晚,庾璎退烧了,醒来了。
庾晖把早上的粥热了热,让我和庾璎吃,他自己不吃,又走了。
我原本以为庾晖晚上不在家住,可能是睡在车里,可两次了,早上再见的时候他都是换了衣服的,脸上也不见疲态,显然也不会是镇里市里来回奔波的,我猜庾晖可能在什蒲还有别的住处?
这种猜想让我心里本就存在的疑惑愈发叫嚣膨胀,我觉得庾璎和庾晖身上有许多秘密,曲折起伏,庾璎和我说了一部分,我自己猜到一部分,但很显然,还有一部分,我暂时无缘窥见。
第二天一早,庾璎就好像满血复活了。
我建议她再休息一天,但庾璎说今天有个客人约了做婚甲,很复杂,没个六七个小时做不完,约了就得去,不能让人白跑。
我说我陪你去。
庾璎已经在穿鞋:“不用不用,你昨晚起来几次给我倒水,都没怎么睡,在家补补觉吧,我走了。”
我其实没什么困意。
我把行李箱里的牛肉酱重新放回冰箱保存,还想帮庾璎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一洗,站到床边又想起,庾璎好了,那我是不是也该重新订票了,可还没打开订票软件,注意力却又被招聘软件弹出来的对话框吸引走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总觉心里有件事悬着,那些疑惑虬结挂在半空中,让我频频恍神,坐立不安。
我放下手机,刚揪住被子的一个角,要去寻拉链拆卸,庾晖就给我发来了消息,他问我:“庾璎走了吗?”
我说,走了,去店里了。
庾晖却说:“我不找她,找你,下楼。”-
庾晖竟然载着我去送快递。
我上车后一眼就瞧见庾晖车后排座位上放了几个快递,大大小小的。
他载我去了另一条街,不远,然后将车停在一栋平常的临街二层自建房门口,下车,又打开后排车门,把几个快递箱都摞在了手里,走过去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我看不见门里站着的人,只看到庾晖把快递一一递进去,和里面的人站着聊了几句,大铁门里探出一只手,穿着深灰色毛衣,应当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手,拍了拍庾晖胸前,似帮他掸去搬快递箱时沾到身上的一点灰。
庾晖回来后,我问他,那是谁?
庾晖说:“哦,我姑父。”
见我怔了,又说:“上岁数了,不会玩手机不会网购,买东西总填错地址,我有空就去快递点拿,给他送过来。”
我颇有些小心翼翼,我问,那姑姑呢?
庾晖说:“在家。这两年身体不好,带她出去跑了几个医院,都说保守治疗,在家养着吧。”
我是昨天才从庾璎口中得知,他们还有亲人,还有姑姑,也在什蒲,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我觉得很微妙,庾璎说,她这么多年从不和姑姑一家联系,但庾晖又表现得和姑姑姑父非常熟悉,亲密。我联想到了,庾晖晚上或许是住在姑姑家里,他点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不由我多想,已经把车驶向离开什蒲的方向。
我收回目光问他,我们是要去哪里?
“溶洞。”庾晖说。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草率,片刻转头看向我:“行么?”
没什么不行。
甚至可以说,我很乐意。
我知道庾晖叫我出来应该是有话对我说,庾璎和庾晖的秘密,缺失的那部分,仿佛呼之欲出,我很乐意能够触碰到它们,只是我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要去溶洞,庾晖究竟是要给我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必须要以一个特定的场景作为起始。
庾晖说:“我其实之前来过很多回了。”
见过茫然,庾晖补充:“日出。”
哦。
我说我知道。
你的微信头像,就是那个山坳,日出时的山坳。
庾晖摸摸鼻梁,笑了:“对。”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溶洞景区。庾晖已经驾轻就熟把车停在了景区的停车场。
停车场仍然空无一人,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庾晖没有提议下车,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忘了具体哪一次了,来过太多回,冬天比夏天好,没人,过几天暖和了,景区开了,都是游客,就不清净了。”
我说,那你是怎么发现这有好看的日出的?
庾晖缓缓向后靠,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与我细细算起了时间:“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和庾璎十八岁,今年我三十三,正好十五年。”
十五年。
我好像对时间一下子失去了概念,好像在我截至目前的人生里,还没有哪个遗憾,哪件愁绪,能够持续十五年之久,也许也正因为此,我才是幸运的。
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我说,叔叔阿姨是因为交通意外才
“运货,大车,那年秋天什蒲下大雨,下了小半个月。”庾晖很平静,“就你见过的板栗林,那是个急拐,当时雨水从山上冲下来,我爸开车,为了躲石头,没刹住,连车带人,掉下山了。”
“我妈不常陪我爸一起跑货,但那天她也在车上。”
我愕然看着庾晖,看他坐在那,平直的肩膀,不知如何应答。
尤其当庾晖轻描淡写说出,就是我见过的那片板栗林,那可是出入什蒲一定会经过的一段,我感到了胸闷难当,因为我想到,这对于庾璎和庾晖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特别是庾晖,他接手了生意,意味着他也要频繁地往返什蒲,频繁地,走同一条路。
但庾晖说:“也没那么难受。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总跑,就没觉得有什么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再次重复。
我明白。我明白十五年的概念,明白时间的残忍和仁慈,它的仁慈在于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无一例外都是能由时间冲刷,而后改变本来模样的,不论是碾过的车辙,还是某些记忆。
如果事与愿违,要么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要么是因为站在时间里的人一动不动,脚底生了根。
我静静看着庾晖,忽然明白,他应该是顺着时间往前走的人,那么是谁留在了时间里,是谁生了根?
“庾璎一直觉得我爸妈出意外是因为她。”庾晖说,“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心不定。”
我暗自想象了下十五年前庾璎和庾晖的模样。
庾晖我还不够了解,尚不能推论,但我猜,那个时候的庾璎应该和现在差不多,人性格里的底色是很难改的,庾璎的性格里生来就有热忱仗义的一面,她对人一向掏心掏肺,甚至不惧付出无所得,也不怕交浅言深,所以她有很多朋友,所以我才能在来到什蒲的短短两个月里与她如此亲近。
如今的庾璎是这样,那时的庾璎也是一样。
庾晖说,那时在什蒲,他们有一伙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父母辈就认识,他们的关系也自然也亲密。
庾璎与其中一个最要好,那是庾璎最好的朋友,家里是种板栗的,那一大片山都是她家的。那时的板栗林虽不似如今密集,规整,但每年的产出也很可观,什蒲一度把板栗当成本地特产之一来宣传。
但是有一年秋天,什蒲的雨水太多了,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摘下来的板栗没储存好,被雨水浇了,这样一来就必须尽快运出去,不然再晚了,烂了,生虫了,就全都砸在手里了。
好朋友家里不像庾璎庾晖家的水果生意,是自己承包运输的,他们抢不上车,便只能来拜托庾璎庾晖的爸妈,能不能让一两趟车给我们,帮我们把货运一运。
庾璎爸妈也都是仗义的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都是一个镇上的,那么熟,按理说都不必开口,就该上门帮忙的,但这一次实在是太特殊了,也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这雨水,庾璎家里的货,足足两车柿子和山葡萄也运不出去,特别是山葡萄,那东西更娇贵,多存一天都快要烂。
大家都不容易,都是要养家糊口,所以这样的时刻,最先顾及的只能是自己。
庾璎爸妈万分抱歉的拒绝了,大人们都明白道理,也都能理解,但十几岁的孩子就不会考虑那么多,好朋友来求庾璎,说,你能不能跟你爸你妈商量商量,帮帮我们家?
你都没看见,我妈最近天天哭。
我家和你家不一样,你家除了水果还有别的生意,我家是种植户,这要是运不出去,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我爸最近身体也不好。
我爷爷还在医院住着呢
“她是替家里着急。”庾晖说,“我们这的小孩,小时候都帮家里干活,知道不容易,所以更心疼爸妈吧。”
直到今天,庾晖仍没有埋怨,他说,与别人无关。
谁也没有恶意。
谁也无法预料意外。
谁也算不准阴差阳错。
这场意外里,所有人都被波及,无一幸免。
但大家也都是无辜的。
“庾璎回家来说,看不得朋友着急,就想着商量商量,能不能帮这个忙。”
同样的,庾璎也没有考虑太多,她被好朋友劝服了,的确,这场连绵的秋雨对于一些家庭来说是擦破皮儿,养养就能好,但对一些家庭,特别是种植户来说,就是伤筋动骨。
所以庾璎求爸爸。
爸,咱家能不能帮帮他们家呀?
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爸爸问庾璎,你答应了?
其实没有,庾璎只是说,回家商量,但当爸爸这样问她时,她撒了谎,替朋友着的这份急,上的这份火,让她撒了谎。
仗义的庾璎撒谎说,是呀,我都答应了。
爸爸便说,既然你答应了,那爸爸妈妈就要去做,你知道为别人考虑,爸爸妈妈很高兴,你记得,人最重要的是说到做到,不能不讲信誉。
这话庾璎从小听到大,她也难讲,是不是因为知道爸爸会这样讲,所以她才会故意撒一回谎。
总之,庾璎心满意足了。
她觉得自己帮到了朋友。
她十八岁了,其实也算是大人了,从小到大,她最爱听别人说她人缘好,讲义气,以她为圆心能聚拢起一群小孩子,在什蒲“横行霸道”,友谊持续至今。她和好朋友明明学习成绩都挺烂,一起迟到,一起挨骂,一起偷偷化妆做指甲,明明是学校老师的重点照顾对象,暂不知道前路是哪般,却也不妨碍她们两个自我感觉良好,并坚信着对方有朝一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
你懂什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最厉害的人。
等你真发达了,到那时候,可别忘了我。
课本上说,命运是翻手作云覆手雨,庾璎可记不住那些古诗词,她觉得她们的关系是经得住时间的,是能持续一生的,可真当命运有点小动作时,甚至都不必翻手覆手,只是摇摇手指,她就从手指头缝里狼狈地掉下去了,再也难站起来了。
事故发生之后,好朋友一家来吊唁,结果被姑姑和姑父打了出去。
姑姑姑父扬言,要告他们,要让他们赔命,赔钱。
好朋友在楼下等庾璎,等了几天,没等到。
庾璎一直就没出过门。
又过了一个星期,姑姑和其他亲戚们开始研究,怎么样让对方一家付出代价,事是因他们而起,如果不是帮他家运这一车板栗,也就不会有意外。
有同学来找庾璎,带来好朋友的口信,让庾璎去镇上小广场见个面,她有话说。
庾璎还是没去。
后来,听说姑姑去对方家里闹了几场,要回来几万块钱,不痛不痒。
又后来,听说对方家里匆匆忙忙把种植生意和地都转手了。
再后来,庾璎听说,好朋友一家忽然搬走了,离开什蒲了,动作很快,无声无息的,再也没人能联系得上他们了。
姑姑在家痛哭,又痛骂,却也没什么办法。
同学找到庾璎,说好朋友给她留了个信儿,是句对不起,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有一辈子欠债的,却没有一辈子还债的。或许好朋友一家是看透了这个道理,他们还想活着,还想拥有抬头喘气的权利,所以,他们把生意转手了,做了力所能及的情义上的补偿之后,离开了。
“怨人家干什么呢?”庾晖说,“没必要。”
庾晖并不记恨那一家人,庾璎也不,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他们默契地不曾把罪过归因于已经“逃走”的人,不同的是,庾晖说服了自己,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庾璎,将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记恨的是她自己。
要不是她稀里糊涂地瞎仗义,要不是她回家来撒谎,但凡她为家里多考虑那么一点点,爸妈就不会去帮这个忙,事故也不会发生。下雨的时候,爸妈应该在家里躺着,和她一起吃着水果,开着电视,重温着爸爸最喜欢的射雕英雄传。
庾璎说她想当武林小说里浪迹天涯的江湖女侠,却一语成谶,真的没了家。
庾璎和庾晖是在爸妈走了以后才慢慢了解到家里的经济状况。其实这些年生意越来越难干,爸妈想再赌一把,拉了几个朋友一起在镇上开厂子,做副食品深加工,厂子还没开起来,机器和生产线却已经实打实投了钱。
现在攒局的人没了。
爸妈的几个朋友都是看着庾璎庾晖长大的,没人拉得下脸来要钱。
但银行贷款摆在那。
姑姑说,把房子卖了。
庾璎不肯。
我其实不该插言的,但我实在是没忍住。
我很少有这种没忍住的时候。
我问庾晖,是不是应该有保险?还有那家人赔的几万块钱呢?虽然不痛不痒,但终究应该拿在手里才对
拿在你和庾璎手里。
怪我,我大概是对人性的幽微处太没信心了。
庾晖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我姑把钱给我了,在我这,其实足够了。”
足够还上银行贷款,卖了房子,甚至还能把爸妈从朋友那里拿的几笔外债还清,但庾璎坚持不肯卖房子,她那时已经慢慢从崩溃里走出来,从一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闭口不言,倒每天能和庾晖说上几句话,她说,这是爸妈留下的念想。
妈说了,咱们是什蒲第一批住上小区楼房的,她可骄傲了,所以,咱得给妈留着。
庾晖没动静,只是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说,行。
庾璎又说,我以后不想再去姑姑家了,她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去吃饭,我说我不去,我以后都不想去。
庾晖这时拧了拧眉毛,他觉得他有必要跟庾璎好好说道一下,那是亲姑姑,没有对他们藏任何私心的亲姑姑,那家人给的赔偿,白事的礼金,但凡过手的姑姑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全都交在他手上,还让他们以后直接去家里住,她来照顾。做人不能是非不分,不能恩将仇报。
可庾璎突然就甩了筷子砸了碗,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事情出了以后,庾璎其实没有这样反应剧烈过,她甚至都没哭过几回,像是早把所有情绪都掏空了,就剩一层皮,但她说起姑姑,那层皮突然鼓胀起来,并露出密密麻麻的皲纹。
庾璎哭着说,我受不了姑姑看我的眼神。
她好像在透过我看爸爸。
庾璎终于说出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哭完了,又变得很平和,但这份平和让庾晖更害怕。
“她说,她觉得这件事儿归根结底是怨她,家里亲戚没人怪她,是考虑到她还是孩子,而且走了的是她亲爸亲妈,知道她也难过,不能多怪罪。但是别人不怪罪她,她自个儿不能不怪自个儿。”
庾璎说,她没脸再和家里任何一个亲人见面,没法再到别人家里去,道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她都觉得像鞭像刀,打得她抬不起头,捅得她满身是洞。
我能共情庾璎,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很惊讶地发现,很多事情在慢慢闭合,犹如一个巨大的圆圈在收拢,庾璎责怪园子不该信命,她其实才是那个最能拿命当说辞的人,她劝慰李安燕不要太极端,太固执,其实她比谁都要极端,比谁都要固执。
“她认死理儿,”庾晖说,“她认定的事儿,没人劝得了她。”
我说,庾璎也是这样说你的。
我早发现庾璎是这样的人,不但如此,我还记得庾璎说这是家族遗传,说庾晖也一样,又轴又倔,只相信自己心里的那一套东西,只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进,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她是胡说八道,”庾晖说,“我跟她不一样。”
的确是不一样的。
庾晖的确不是个会信命的人,他连玛瑙和蜜蜡都不相信。
他有过把自己圈起来的时候,但他也会自己走出来。
“我出去打工,庾璎也出去干活,我俩都不是读书上学的料,那几年就想着挣钱,把钱还一还,不用我姑帮忙,我俩也能把这房子留住,也能好好过日子。”
庾晖跟我讲过他以前,干过很多日结工,后来去工地开车。
开车对他来说是一道坎。
他学驾照时第一次摸方向盘,第一次上路,停下来的时候全身汗湿,头发上的汗顺着眼睛滴,像是洗过一遍澡。
“后来就好了,总能好。”庾晖说。
他有一次偶然发现了溶洞这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之后就总往这里跑。用庾晖自己的话说,人想得开与想不开,总是反反复复的,想不开的时候他就来溶洞待一宿,第二天天亮了走。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强烈,具象化地一道道直达眼底,庾晖觉得,好像有点力气,能再往前走一段,再往前开一段。
至于庾璎,去美甲店当学徒是误打误撞的,她那时一心想学门技术,小小年纪外出打工也碰过一鼻子灰,在美甲店也被师傅欺负过,但她能熬,熬了两三年,技术学到手,便回到什蒲,大刀阔斧开了自己的店。
庾晖那时说了一句错话。
他对庾璎说,你像咱爸,胆子大,敢做生意。
结果一句话扬了一锅沸水,那几年他们从来都是心有灵犀地不提起爸妈两个字,这么一下子,庾璎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天都没说话。
我说庾璎固执己见。
刘婆说,小庾啊,你别对自己太刻薄了。
庾晖说,人得学会自救,要是自己不想走出来,谁拽都没用。
庾璎自己也说过的,她说,不要让那些沙石永远留在河流里。
时间推着河水往前,庾璎在努力拓宽河道,确保自己心里的那条河在外人眼里始终丰沛,但,那些淤积的沙石其实根本没有减少。
她根本没有自救,而是任由它们留下了。
庾璎那时有个男朋友,也是从小在镇上一起长大的伙伴之一,庾璎家里出事了,对方家里的态度虽没有明显表现出区别,但总归当爸妈的,都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庾璎自己也是要脸的,她主动说了分手。
庾晖听说以后,单枪匹马上门去想给庾璎撑个腰,庾璎拦住他:“你别去丢人了。”
要是自己不想走出来,谁拽都没用。
庾璎对谁都仗义宽厚,只对自己刻薄,她的这份刻薄和近乎变态的自尊心还不允许她向爸爸妈妈从前的朋友们求助,都是交情很好的叔叔婶婶,也提过想带着庾璎庾晖一起做事,总比他们两个小孩子自己打工讨生活要好。
庾璎不去,她不想去。但庾晖去了,他捡起了家里以前的水果生意,因为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打零工,在工地和快递站干体力活,那样不是办法。
从某种角度上说,庾晖是比庾璎还要务实的。
他拉得下脸,也更有翻篇的能力。
庾璎这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姑姑姑父,她以为庾晖也一样,但其实,庾晖隔三差五就往姑姑家跑,网购,帮忙修东西,跑腿
“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断绝关系不现实,也不应该。”
庾晖的出发点是实际的。
庾璎抗拒,他也不逼她,但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心里有数,并且十年如一日地践行。他极少凭着心情冲动行事,又或者说,冲动的那股子力气偶尔会高高扬起,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早已经走出来了。
我问庾晖,你跟我讲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劝劝庾璎吗?
庾晖没有说话。
我说你知道吗,庾璎说出事那天,她接过一个电话。
那是妈妈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让她好好照顾弟弟,也就是你。
庾璎大概是把照顾庾晖当成自己的人生意义,甚至极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庾晖不结婚,她也不考虑人生大事,庾晖还在外面漂,那她也没有资格安定,她开店赚的钱要留给庾晖,给庾晖攒着,要给庾晖更牢靠的人生保障,她以后还要帮庾晖看孩子,帮他解决一切风险与麻烦。
这是对妈妈嘱托的交代,是抱歉,是补偿,严重点说,也可能是一种自惩。
庾晖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但他无法说服那样固执的庾璎。
他曾说过,庾璎就是太关心他了,关心到把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现在觉得这句评价真的无比精准。
庾晖望着车前的空地,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口问我:“我要是说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你信么?”
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回应。
“我妈说,我是哥哥,让我照顾好庾璎,看好她,别让她挨欺负。”
庾晖这时看向我,他依然平静的眼睛让我无法对这件事产生任何真伪的怀疑。
紧接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
又一阵沉默后,他又重复了这个词:“一家人。”
我渐渐意识到家人这个词在庾晖心里的重量。逝人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相互扶持,一起走完接下来的人生,天上风,云后月,落霞太阳启明星,无一不是离开的人从天上捎来的口信,他们在看着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既然是家人,那么很多东西,真的重要吗?
谁是谁非,真的要用天平来称量,锱铢必较吗?
爸爸妈妈在天上,是会怨怼庾璎的不懂事?还是心疼她如今的自我折磨呢?
这天下午,我和庾晖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我们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问庾晖:“你是打算再坐一晚,再看一场日出吗?”
庾晖望着远处山坳。
此刻已是傍晚,太阳即将落下,眼前是一片澄澈而恢弘的粉紫色。
“不看了。”
他是更早走出来的人,早就不再需要从太阳的起起落落里找答案了。
我说,好,那我们找时间,带庾璎一起来看吧。
庾晖点点头。
他启动车子,驶进了那片晚霞-
我想我该帮帮庾璎。
不论她需不需要,不论庾晖觉得有没有必要,我都想帮帮她。
我不能在已经知晓全部的情况下,仍然任由庾璎将那些沙石高高筑起。
我一定要带庾璎来看一场日出,让她来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有多漂亮,冬日的溶洞也并非灰暗无聊,一无是处。
我要帮她真正疏通开心里的那条河。
庾晖上楼,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楼梯拐角时庾晖停了下来,对我说:“跟你讲这些没别的意思,知道你爱东想西想,现在都告诉你了,不用自己瞎琢磨了。”
庾晖是想向我解释,昨天庾璎在大街上那奇怪的反应与我没有关系,他要我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
我说没有,不会。
庾晖问我:“重新订票了么?什么时候,我送你。”
我说,再等等吧。
我告诉庾晖,甚至可以算是承诺,我承诺,我会尽我所能把庾璎拽出来的。我不信外力真的毫无用处,我刚来什蒲的时候不也是魂不守舍,像飘在空中?是庾璎拽我重新回到地面,让我踩实了,踩稳了。
我才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我在什蒲这片土地上得到的远要比我失去的多,这些,都是庾璎帮我的。
所以你怎么能说,别人怎么拽都没用呢?
庾晖将门带上,人却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
家里没人。
“我知道一个人的执念很难改变,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但我保证,即便我离开了什蒲,我也依然把庾璎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帮她,我一定要拽她出来,不管用多久,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说。
庾晖笑了。
但也只有短暂一下。
然后我眼看着他刚刚还少许晴霁的面色很快又沉下去,就这么一会的时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客厅的灯。
我和庾晖面对面,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一同站在黑暗里,我依稀瞧见他棕色的眼。
我忽然紧张。
“怎么了?”我问。
庾璎好像还没回来呢。
庾晖却抬起了手,他的手扶在门口的柜子边缘,先是皱眉,然后忽然朝我笑了声,是那种意味明显的,无奈的笑,凉丝丝的。
我更紧张了。
庾晖开口:“我让你看看,为什么我说没用。”
我的后背瞬麻。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庾晖也根本不给我解答,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鞋,在说完这一句后就直冲冲闯了进来,他从身边路过的时候,快步带起风,我在这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击打着那风。
是香火味,是点燃的香火味。
我此刻来不及思考。
我以为另一个房间是没人的,我以为庾璎还没回来。
但庾晖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撞到了我的手臂,他绕过我,快步经过客厅,直直朝着那扇平日里总是紧闭的门。
我转身。
门开了。
庾晖握着门把手,背影挡住房间里的景象。
我还是听到了,我听到了一片黑漆漆里庾璎的声音,强装镇定但明显沙哑的嗓音。
她其实早就回来了,一直在房间里。
是上香?或是什么?
我知道,她必定也听到了我和庾晖刚刚的对话。
庾晖这时抬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房间里一下子灯光雪亮,可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庾晖就已经大踏步走了进去,紧接着便是庾璎的尖叫——
“你别动!”
“我不许你动!”
“你有病啊庾晖!你放下!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庾晖,你还给我。”
我听到了,庾璎哭了。
我从认识庾璎,到庾璎家借住以来,出于礼貌,我不敢踏入那间用于摆供的屋子,就算进去翻找东西,我也会克制自己不让眼神乱飘,从小我家里也会拜神,我总觉得打量供桌是很冒犯的行为,但此时此刻,我顾不上许多,因为担心再晚一秒,庾璎都要和庾晖厮打起来。
我快步走过去,看见的场面是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庾璎正与庾晖撕扯,她死死抓着庾晖手里的东西,满脸涨红,庾晖毕竟还是个男人,他力气大,不松手,庾璎做的就是无用功。
我忽然很想帮庾璎把那东西夺下来,因为瞧得出,那东西对庾璎很重要,太重要了。
否则她不会又一次如此失态。
庾晖不肯。
我借着这一刻看清,哦,原来,是照片,庾璎和庾晖争抢的是摆在供桌上的照片,不大的木头相框,大概是庾璎爸妈的照片吧,我想。
下一秒,庾晖就好似彻底没了耐心,他使了更大的力气,甚至不怕伤到庾璎,庾璎被他一搡,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而那相框也随之砸了下去,砰一声,还有玻璃的脆响。
此刻房间里重归寂静。
连庾璎的哭喊声都没了。
我实在茫然,在这一片寂静里,我的心却在轰鸣不停,我看着扣在地上的相框,有种强烈的预感,庾晖想让我看的东西,大概就是这照片。
庾璎是他最亲近的家人,他也尝试过许许多多次,想把庾璎拽出漩涡,不想让她继续无谓的愧疚,不想让她继续自惩,但没用。
庾璎自困得太久,也太深了。
这个极端的傻子,固执的混蛋。
当我弯腰,把地上的相框捡起,翻过来,照片上的人像映进眼睛里的时候,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庾璎啊。
庾璎。
我看到那照片,那多年以来摆在供桌上的照片,分明是一张合照。
没有庾晖,是爸爸妈妈和庾璎,三个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庾璎还穿着校服。
没人会祭拜自己,没人会多年如一日,对着自己的照片发呆,思念。除非她的心,她的灵魂已经随着照片上的人,随着多年前的那场意外,随着自己泥沼灌顶一般的愧疚一起死去了。
庾璎说过,她多么希望,当时她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
至少那样,她不似现在痛苦。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
庾璎的爸爸妈妈,看上去都是非常和善的人。
我的大脑乱了很久,最终深深呼吸,把那照片放回桌子上,然后蹲下,在庾璎的身边。
我很想抱抱她,我也很想安慰她,但我的嗓子糊住了,吐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我和庾璎紧握的手上。
庾晖也蹲下来,他握住了庾璎的另一只手。
他也掉眼泪。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被香火味道浸染多年的小小房间,我们相顾流泪,最终还是我先开口,我问庾璎,我们去看看日出吧,好不好?
我实在不知如何拉拽你。
但,我们去看看日出吧。
庾晖看过了,我也看过了。
就剩你了。
每一个人都犯过错,都有被困住的时候,宽恕自己,宽恕别人,这两个字或许是要持续一生的课题。
请你去看看太阳,好不好?启明星于东方亮起,随之而来的,是崭新的一天。
求求你,庾璎。
算我求你了。
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我们都要在日出里站起来的。
照片里的人在看着我们呢。
他们是谁?
他们是家人,他们是希望你站起来的人,他们不会怨怪你,他们会笑着看你,好好的,轻轻松松地,走完这来之不易的一生。
然后,我们会再次相见。
庾璎,不要一直困在那无风的山坳之中。
我们去看看日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