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韦恩庄园的日子像一块刚出炉的布朗尼, 温暖、香甜,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沉浸在这种令人快乐的甜美中,忘掉一切现实中的烦恼。
艾利克斯在庄园住了快一周了, 基本上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每天早上帮阿福做早餐, 白天跟着暂时不用去学校的杰森一起看书、在训练室里切磋, 晚上有时候会被允许在蝙蝠洞里看迪克和布鲁斯分析案件。
DedSec同步传来消息,肖恩·黑斯廷斯已经带人在英国顺利拦截了圣殿骑士,并从他们手中抢回了一块伊述神器。
裹尸布。
曾被称为神话中的“金羊毛”,据说能够起死回生。它曾在犹太国王们手中流转, 罗马刺客曾用它试图复活自杀的布鲁图斯,但未能成功。
艾利克斯却隐约从爱德华·肯威的记忆中得到了更详细的信息——裹尸布确实能够复活死人, 爱德华·肯威曾经发现过一块,并将它藏在了伦敦塔。
但后来爱德华·肯威又在无意中得知, 裹尸布并不只有一块。
迪克和布鲁斯的行动还在继续, 他们与刺客兄弟会合作,已经顺利找到了好几处属于圣殿骑士的基地和实验室。
这让艾利克斯也放心了不少。
他还跟着杰森学会了如何拆掉蝙蝠车的轮胎, 虽然最后不得不在布鲁斯的监督下认认真真把上面的每一颗螺丝重新拧回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习惯蝙蝠洞里那股混合了金属、机油和一点点潮湿的气息。
麦克白也彻底爱上了这里。它每天跟着阿福在庄园里巡逻,偶尔追追松鼠,更多的时候是在壁炉前打盹,或者享受阿尔弗雷德的完美狗狗饭。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那天晚上,艾利克斯回到房间,习惯性地拿出那部许久没开机的备用手机——那个他一直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东西。
屏幕亮了。
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第一条,发送时间:五天前。
“一周后我会派人去接你。收拾好东西。”
艾利克斯皱了皱眉。
他往下翻。
第二条, 发送时间:三天前。
“你不在布鲁德海文。你去了哥谭。”
这句话没有标点符号, 但艾利克斯几乎能从字缝里看到卢瑟咬着牙的样子。
第三条,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艾利克斯。你不打算回复我吗?”
艾利克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开始打字。
“我又没有答应过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几乎是秒回。
“是你先说要接受我的资助。”
看上去文字很平静。
但艾利克斯总觉得对面的愤怒都要溢出屏幕了。卢瑟大概会坐在莱克斯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对着落地窗外的大都会的夜景和他的信息冷笑。
他对卢瑟而言这么重要吗?
看来他得好好重新估量一下自己的价值。
好吧,这两天他实在玩得太开心了,以至于在不经意间耍了一下这位莫名其妙的大都会阔佬。
没事的,只要他还有用,对方一定会原谅他的。而按照他的推测,他对对方有大用途。
艾利克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然后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莱克斯·卢瑟,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下一届总统最热门的候选人,人类至上主义者。”艾利克斯回得很快,“所以呢?”
“所以你在耍我。”
“我没有耍你。”艾利克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我只是想接受你的资助,也没有说要马上去,不是吗?或者……你先往我银行卡里打一笔钱再说。”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利克斯以为卢瑟已经被他气到放弃了,久到麦克白从地毯上抬起头,呼哧呼哧吐着舌头,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
然后手机震动了。
这次不是文字消息。
是一张照片。
艾利克斯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它。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额前的碎发被一只亮晶晶的蝴蝶发夹别在头顶上。
她孤身一人,赤着脚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穿着一身宽大得不像话的白色袍子。
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却很空洞,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麻木。
手机从艾利克斯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麦克白被吓了一跳,呜呜地叫了一声。
艾利克斯没有去捡手机。
他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的双手开始发抖,就连整个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猛地从他脊背窜了上来。
奥罗拉。
他的妹妹。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不……这不可能。
可照片中分明就是奥罗拉!
如果……如果奥罗拉没有死,而他却一直没有去找她……
“不……”艾利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弯下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那里。他疯了一样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每一根头发,每一个像素,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照片里的小女孩确实是奥罗拉。她还活着!他的妹妹还活着!
他盯着奥罗拉的照片,试图从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里找出更多线索。
但是没有,背景里的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特征。奥罗拉的瞳孔里也没有反射出任何物体,就连她身上的衣服都干净空白得不像话。
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现在过得很好。但只要我想,她也可以过得不好。”
“你应该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哥谭是个好地方。但这里更好,不是吗?”
艾利克斯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奥罗拉空洞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瑞贝卡。想起了厨房里烤面包的焦香,想起了一个承诺——要去喂海鸥。
艾利克斯闭上眼睛。
奥罗拉还活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牙齿几乎咬破嘴唇。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卢瑟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卢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你比你父亲聪明得多,艾利克斯。你懂得审时度势。”
“我妹妹在哪儿?”艾利克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现在很安全。住在一个不错的地方,有吃有穿,有人照顾。只要你配合我,她可以一直这样安全下去。”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卢瑟说,“你可以继续留在韦恩庄园,和你的新家人们玩过家家的游戏,假装你身上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可以保证奥罗拉的安全——毕竟我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没什么兴趣。但你也可以选择跟我走,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做你应该做的事。”
停顿了一秒。
“一个有头脑的人,不应该浪费自己的天赋。布鲁斯·韦恩和迪克·格雷森能给你什么?一个虚假的家庭?艾利克斯,你在浪费你的天赋。聪明人不需要那些黏糊糊的感情。”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卢瑟继续说,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开导一个固执的学生。
“我不需要你马上回答我。好好想想。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还有一件事。”
卢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温和。
“这张照片,是上周刚拍的。你希望她这周依旧能活下去,对吗?”
电话挂断了。
艾利克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麦克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艾利克斯抱住它,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窗外,韦恩庄园的夜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没有哭。但那天晚上,他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下楼帮阿福准备早餐,照常笑着和迪克斗嘴,照常和杰森讨论《基督山伯爵》里爱德蒙·唐泰斯的复仇计划。
杰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但是被艾利克斯用“昨晚麦克白打呼噜太吵了”为理由糊弄过去了。
迪克拧着眉头,看了艾利克斯一眼。
这一天,艾利克斯过得和往常一样。
他陪阿福在花园里修剪玫瑰,和杰森在书房里看书,偶尔被迪克拉去训练室切磋几招。
他突然同意了杰森教他骑马的要求,理由是他原来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于是杰森快乐地牵来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扶着艾利克斯翻上马背,全程满脸担忧地说“要不还是换成小马驹吧”,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艾利克斯的胳膊。
布鲁斯在他和杰森待在健身房里切磋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在他们有可能伤到自己的时候指点一下。
艾利克斯觉得自己的心是一座正在被汹涌的洪水凿穿的堤坝。
每一次笑声,每一个拥抱,睡前的“晚安,明天见”,都是在往那道堤坝上增加裂缝。
他不知道这些裂缝什么时候会彻底崩塌,但他知道,告别的日子快要到了。
然而,意外却来得比他的告别来的更快。
第三天傍晚,杰森没有出现在餐桌旁。
第92章
那天傍晚, 杰森没有出现在餐桌旁。
一开始,艾利克斯和阿尔弗雷德都没觉得有什么。杰森这家伙本来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在训练室泡过头,把晚饭时间忘得一干二净。
阿尔弗雷德早就摸透他的脾气了, 每次都会把他那份晚餐温在厨房, 等他终于出来翻冰箱觅食的时候, 直接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这种事一礼拜总得有那么一两回。布鲁斯在的时候也就是不咸不淡的哼一声,就坐在餐桌旁继续翻他的报纸,顺便监督杰森喝光蔬菜汁了。
可今天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客厅里的老座钟敲了七八下。走廊尽头的灯亮着,训练室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平时拳击沙袋那种闷闷的撞击声也听不见了。
阿尔弗雷德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往餐厅方向扫了一眼。艾利克斯的盘子已经空了, 对面那个座位还跟刚摆好时一模一样——餐巾叠得方方正正,刀叉齐整地搁在白瓷盘两边, 连杯子里的柠檬水都没少一滴。
两个小时。
艾利克斯先坐不住了。他找遍了庄园里的房间后, 拨了杰森的通讯器。熟悉的等待音响了好几下,一下, 两下,三下……然后转语音信箱。
他又拨了一遍。没人接。再拨一遍。
老管家放下茶壶,打开手机里的追踪系统,查杰森身上定位器最后一次发回来的信号。
屏幕上跳出来的坐标让他眉头一皱——信号在家里。
艾利克斯放下阿尔弗雷德专门为他准备的餐后甜点。
餐具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这两天休养下来刚有点血色的脸,在暖色吊灯底下一点一点变白了。
“别担心,阿弗。我现在去找他, 可能他只是不小心把通讯器弄丢了。”
艾利克斯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很冷静, 就像只是在说“我出去买杯咖啡”一样。
庄园里只有他、杰森和阿尔弗雷德。昨天蝙蝠侠和夜翼一起离开了哥谭,去了伦敦。
刺客兄弟会的人找到裹尸布后, 迅速遭到圣殿骑士的追踪和袭击。肖恩在白金汉宫附近逮住了一个圣殿骑士,从那家伙嘴里撬出了些东西——英国乡下某处有个藏起来的地下实验室,里头关了至少十一个平民,全被拿来做伊述基因的活体实验。实验项目似乎就和裹尸布有关系。
消息传回来那会儿,布鲁斯正在蝙蝠洞里调整装甲的液压系统。迪克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看着艾利克斯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他们当晚就出发了。刺客兄弟会那边人手不够,圣殿骑士还有下一步计划,他们必须在圣殿骑士转移那些受害者或者再动下一步之前把人救出来。
艾利克斯本来也想跟去。装备都一一检查过了,制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背包里。
但杰森在走廊里把他拦住了。
比艾利克斯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冲他摆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耍赖的脸。
“你别去了呗。”杰森那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头盛满了那种明知是装的、可就是令人没法说“不”的东西,“留下来陪我夜巡嘛,我一个人搞不定。”
艾利克斯当时就翻了个白眼,“好好说话。”
“哦,”杰森挠了挠脑袋,语气真诚直白,“我需要你。”
艾利克斯:“……”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蝙蝠侠和夜翼的意思——布鲁斯不想让他直面圣殿骑士,迪克大概也觉得他留在哥谭更令人放心一些。杰森就是被推出来当说客的那个,而且他当得心甘情愿。
可就算知道得一清二楚,艾利克斯还是可耻地……又输给了一双充满了真切关心的蓝眼睛。
于是他当即叹了口气,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说了一句“行吧”。
也算是顺水推舟——蝙蝠侠和夜翼不在庄园,他想“离家出走”反而更容易了。
结果现在杰森居然先跑了!
“杰森的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查到了。”艾利克斯坐在蝙蝠洞的主控台前,神色严肃。
阿尔弗雷德站在主控台侧后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艾利克斯的半张脸。
屏幕上的数据流倒映在那双轮廓尚显稚嫩的蓝色眼睛里,明灭不定。男孩侧脸的弧度、紧抿的嘴角、紧皱的眉毛——有那么一瞬间,老人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很多年前,另一个黑发少年坐在这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表情盯着同一块屏幕。
那少年后来穿上了黑色的制服。再后来,蝙蝠洞里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孩子,接着是第二个。
现在是第三个。
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艾利克斯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打给了中东的一个号码。”
中东。
杰森一个字都没提。
苦涩的咖啡滑过嗓子,艾利克斯嫌弃的吐了吐舌头,乱糟糟的脑子才勉强静了一点。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追踪数据,压根没注意到身后老管家投过来的那道目光——担忧的,复杂的,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们必须通知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那杯冷掉的咖啡端走了,没给他任何抗议的余地,把一杯刚榨好的胡萝卜汁结结实实塞进他手里。
橙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着,颜色鲜亮得跟此刻蝙蝠洞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您该去睡了,艾利克斯少爷。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可是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件事。”艾利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胡萝卜汁,声音闷闷的。他没喝,就那么握着杯子,手指在上面焦虑地反复摩挲,“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去帮杰森。”
他把这两天跟杰森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从脑子里翻出来,一遍遍思考。不对劲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昨晚他在训练室做力量训练的时候,杰森靠在门口看了他好久,没像平常那样进来跟他抢器械玩,也没开那些没营养的玩笑,就那么抱着胳膊站着,眼睛看着地面,眉毛微微拧着,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子。
那会儿艾利克斯自己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趁布鲁斯和迪克去英国的机会溜出去,根本没把杰森的反常往心里去。他以为杰森就是在想夜巡的事,或者又跟布鲁斯闹了什么别扭。
现在他恨不得回去踹自己一脚。
“我想这件事——”
“我会找到他的。”艾利克斯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话。他抬起头看着老管家,眼睛里带着一股某些人身上才有的固执。“要是杰森是被逼着走的,那现在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要是他自己走的……”
“那就更说明事情紧到他连跟我们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了。我更得快点去找他。”
他更怕的是另外一种可能——杰森遇上了那种他觉得只能自己去扛的事。又或者……是不是跟纽约那次一样?
那两张脸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浮了上来。梅,还有小艾米。他还记得那天在纽约,她们被迫抱着炸弹时脸上的那种惊恐。
接着是奥罗拉的照片浮现在他眼前。
艾利克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行。”阿尔弗雷德立刻开口,“太危险了。”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承认道,“我知道。所以我会找帮手的。”
他其实早就在准备了。那杯热咖啡还没凉透的时候,他已经用备用手机联系了 DedSec。那群黑客比他更擅长找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
手机亮了。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艾利克斯正把那杯胡萝卜汁放在嘴边,努力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JFK。埃塞俄比亚航空。ET513。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两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理坐标。纽约飞埃塞俄比亚,横跨大西洋,飞过撒哈拉沙漠和红海。杰森去那儿干什么?蝙蝠侠应该没有交代任务。
他放下杯子,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进来,像是对方嫌他反应太慢。
经停加纳。抵达亚的斯亚贝巴。
然后是第三条。
陶德上了一辆旧款丰田越野,车子登记在“全球救援与发展倡议组织”名下。他们往北走了。马格达拉方向。
后面没有消息了。理由是那边没监控。
艾利克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让这些碎片自己拼起来:JFK,埃塞俄比亚,一辆挂着援助组织名号的越野车,向北,进入一个连卫星都懒得照看的荒漠地带。
六个小时的信号空白。一条打往中东的通讯记录。一次连招呼都没打的远行。
杰森不是被逼着走的。他是自己去的。
这个消息令艾利克斯胃里微微发紧。因为杰森这家伙应该只会在一种情况下不告而别——他觉得这事只能他自己扛,他不想牵连别人。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
训练结束回到房间,他冲了个澡,头发还湿着,正坐在床边翻看《基督山伯爵》。门被轻轻推开了。杰森走进来,跟之前找他闲扯时一样,随便往那把扶手椅上一坐。
“要不明天早上晨跑取消得了。”杰森说,语气故意放得很松,甚至还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笑,“最近实在累得不行。”
那会儿杰森脸上一点异常都没有。艾利克斯随口“嗯”了一声,没多想,以为这小子就是犯懒——毕竟他三天两头抱怨布鲁斯训练量太大,第二天早上又头一个出现在训练室。
现在想想,那时候杰森八成是在犹豫。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嘴唇动了好几回,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大概是想告诉他点什么,差一点儿就说出口了。
艾利克斯有点生气。明明说好了的……他一定会帮杰森。
他不知道杰森到底收到了什么消息,被什么威胁吓住了,还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连一个字都没留,转身就去了中东那片让战火和沙子埋了的鬼地方。
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能让杰森·陶德招呼都不打就消失的事,绝对小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DedSec 那边那个家伙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一连发过来好几个像素表情包,白色的像素小人在屏幕上蹦蹦跶跶,看着还挺兴奋:“我猜你一定准备去那边!巧了,我知道有人也要去。你要跟他一起去看看吗?他很厉害哦。”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尔弗雷德。老管家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交叠在身前,尽量端着。他看起来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又全都咽了回去。
“我保证我不乱来。”艾利克斯举起一只手,语气认真得跟起誓似的,“嘉琳娜也会跟我一起。”
“蝙蝠侠他们必须去救英国那个实验室里的人,我们不能打扰他。”他接着说,语速越来越快,“但圣殿骑士不会让他们顺利得手的。布鲁斯和迪克大概率会被拖在那儿,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算他们那边解决了再往埃塞俄比亚赶,最快也得一天半。”
他死死攥着手机。“可我没办法继续等下去。我……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这个老头子愿意跑一趟,坐十几个钟头的飞机、穿过半个地球,也比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往火坑里跳要好。艾利克斯甚至还在可以过儿童节的年纪。
可他看了看蝙蝠洞主屏幕上飞速闪过的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又看了看玻璃展柜里那几套挂得齐整的制服——蝙蝠侠的,夜翼的,罗宾的。
每一套他都亲手补过,他还曾经一个人躲在洗衣房里,对着制服上每一道破损的痕迹发呆,或者思考什么样的武器才能造成这样糟糕的伤口,又或者去猜想那些伤口落在人体上会造成怎样可怕的后果。
他拦不住布鲁斯。拦不住迪克。也拦不住杰森。
现在他一样拦不住艾利克斯。
何况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蝙蝠侠将哥谭交给了他。
“别担心。”艾利克斯突然笑了一下,“这事很大概率是冲着杰森和蝙蝠侠来的,而不是我。我就是去把人带回来而已。”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点了播放。画面是从某段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画质十分粗糙,颗粒感十足,时不时还横过几条信号干扰的纹路。
拍摄地点一看就是哪个偏远地区的援助站,右上角的标识显示,这是一条国际新闻。
画面里全是望不到头的灰黄。临时搭的白救援帐篷歪七扭八,有几顶烧得只剩黑乎乎的金属架子,帆布被烧化了,凝成一坨一坨难看的黑疙瘩。
街边散着几个熏黑的帆布袋,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医疗垃圾——用过的针管,带血的绷带,拆空了的药盒子——还有瘪下去的补给箱,里头的食物和水早被人抢了个精光。几条土路朝外延伸出去,路面上全是深深的车辙印、边缘不齐的弹坑和扔在那儿没人要的破轮胎。
画面正中间,站着一个十分扎眼的身影。
那人顶着一头绿头发,颜色跟周围灰扑扑的废墟像是不在一个图层。
他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紫色外套,手里拿着把枪,枪口朝上,正哈哈大笑。
爆炸在画面远处接连炸开。每炸一下地面就跟着一颤,镜头也跟着抖。火光冲天,黑烟正往灰蒙蒙的天上飘去。他随手就炸了援助站的油桶,炸了放弹药的临时仓库,连难民活命用的净水设施也没放过。
到处都是乱跑的人,到处都有人倒下。
艾利克斯冷眼看着屏幕中央的绿头发男人。画面定格在那张狂笑的脸上,画质粗糙,却不妨碍他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恶意。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尔弗雷德。老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开始收拾主控台上那只冷掉的咖啡杯。他擦了一遍台面,又把杯垫摆正。
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一丝不苟,就好像只要他手上的活没有停下来,就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正在逼近的事。
“我保证我不乱来。”艾利克斯一口气喝光那杯胡萝卜汁,然后举起一只手,再次发誓道。
第93章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在晚上十点以后会进入一种半沉睡的状态。游客少了很多, 值机柜台的队伍短了,免税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就连广播里的航班提示音也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门, 不敢惊扰那些歪在座椅上、用外套蒙着脸打盹的旅客。
艾利克斯坐在4号航站楼候机厅靠窗的位置, 儿童款小书包被他放在脚边, 恐怕谁都想不到里面装的是一些可以逃过安检的武器和小装备。
他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五官也在蝙蝠高科技的帮助下进行了微调,就连瞳孔都变成了绿色。他现在正端着一杯热可可,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晃着脚丫, 看上去更像一个天真可爱、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尽量假装自己像是一个跟着家长出去旅行的小男孩。
这是嘉琳娜和艾利克斯一起提出的主意,原本他们是计划直接乘坐蝙蝠机前往中东, 但艾利克斯认为隐藏在人群中反而会显得不那么醒目——鉴于他和刺客兄弟会的成员们同样很有可能已经被人盯上的情况下。
嘉琳娜坐在他旁边,军绿色的游客背包搁在膝盖上, 正低头翻着一本从机场书店随手买的平装书, 封面是一座雪山,书页已经翻过一大半。
“别把‘我正在随时警惕着’这句话写在脸上好吗?”嘉琳娜头也没抬, “你装得一点也不像。”
艾利克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难道要我叫你一声妈妈才像吗?鉴于我现在的头发颜色,我们确实挺像母子。”
嘉琳娜合上书,“……如果你是我儿子,你现在脑袋和屁股都会一起肿起来。”
艾利克斯:“……”
他另一侧传来一声嗤笑。
坐在艾利克斯另一侧的是个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皮质风衣,敞开的衣襟露出内里的灰色高领毛衣。深棕色的棒球帽被他压得很低,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点胡茬的下巴,灰色格纹围巾被随意地绕在脖子上, 随时可以被拉起, 遮住那道标志性的、从下唇中间延伸开的伤疤。
帽檐下,是一双格外醒目的绿色眼睛, 像狼一样锐利。
“我倒是不介意你叫我一声爸爸,亚历山大·皮尔斯。”男人说道,“这样我就可以直接把你打包扔回哥谭去。”
现在的身份证件上的名称是“亚历山大·皮尔斯”的艾利克斯:“……”
鉴于他和这家伙还不熟悉,并且他和嘉琳娜非常专业的假身份都是这个男人帮忙做的,他犹豫了几秒钟后,选择闭上嘴。
现在化名为“埃里克·皮尔斯”的艾登·皮尔斯从鼻子里发出哼声,不赞同的眼神反复落在艾利克斯身上。
他最近这段时间正在追查DedSec的叛徒第福特。
第福特是掌控芝加哥的布鲁姆公司安插在DedSec的线人,卑鄙地盗走了他手中的一项重要数据。他追查了好几个月,却发现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去了中东。
而DedSec又恰在此时拜托他顺便带一个人离开美国。他想起曾经帮过他的克拉拉和T-Bone,稍稍纠结了一下,顺口就答应了。
他暂时要和那群理想主义者兼疯子合作,并不准备把关系搞得太僵。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需要他接走的人居然是个刺客带着一个小孩。
不对,是带着一个小刺客。
他可不会小看这孩子。刚刚这孩子在过安检的时候,用大吵大闹的方式吸引了安检员的注意,帮着嘉琳娜把一些违规武器瞒过安检系统。还借着那张乖巧可爱的小脸从安检人员那里骗来了三杯热可可和无数怜爱的目光。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颇有些微妙。
嘉琳娜和艾登显然都不赞同艾利克斯参与这场行动,而艾利克斯我行我素,假装自己看不见。
两个大人之间也并不是风平浪静,他们在很早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但显然他俩都是孤狼型选手,从来不存在互相信任的关系,因此也正互相防备着。
不过在外人看来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艾登·皮尔斯气质沉稳,沉默少言,嘉琳娜美艳高挑,精明干练,艾利克斯看起来活泼可爱,像个小天使。
看上去是完美的、令人羡慕的一家三口。尤其是“天真可爱”、背着儿童书包的艾利克斯,是看了会令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程度。
窗外是一架正在滑行的波音787,尾翼上的航司标志在跑道灯下泛着暗色的光。飞往亚的斯亚贝巴的ET509航班还有四十分钟开始登机。
艾利克斯已经焦虑不安地在心里把从安检口到登机口的路线走了不下十遍——穿过免税店走廊,左转,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汉堡王,再直走两百米,A24登机口。
四十分钟。然后十四小时的飞行。然后埃塞俄比亚。
然后,他一定会很快找到杰森。
嘉琳娜把书塞回背包侧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艾利克斯握着空纸杯的手上。男孩有些泛白的指尖表明,他显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自在。
“那小子会没事的。”她说。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
他刚要开口,一阵剧烈的震动却忽然从脚下传来。
整座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同时发出一声可怕的炸裂声,靠窗一侧的钢化玻璃从中间开始呈蛛网状碎裂,然后像被一只巨手从外向内拍碎。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起身尖叫着四散逃开,原本沉静的机场在一瞬间躁动起来。
嘉琳娜一把将艾利克斯从座椅上拽下来,两人一起滚向座椅后方。背包被艾利克斯甩到身前挡住要害。
艾登·皮尔斯挡在他们身前,打了个手势。
他们默契地迅速向后移动。
爆炸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玻璃碎片、天花板吊顶的金属格栅、被气浪掀翻的座椅,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刻飞了起来。
游客们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声,混在爆炸的余响里,变成一种黏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嘉琳娜将艾利克斯护在身前,艾利克斯只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在那阵可怕的声响中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抬起头,从座椅的缝隙里往外看。
A区候机厅的东侧,靠近安检口的方向,浓烟正从一扇炸开的墙洞里涌出来,洞口旁边躺着几个生死不知的机场工作人员。
火光在烟幕后面一明一灭。
“左侧,紧急出口。”嘉琳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短促而清晰。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三十米外,一个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门框结构似乎没有被爆炸波及。
“走。”
三人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移动。周围的人也在跑——有人往同一个方向,有人往相反的方向,有人站在原地抱着头尖叫,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行李。
一个年轻女人赤着脚站在碎玻璃中间,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脸上全是茫然,好像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艾利克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跟我们来。”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女人被他拽着跑起来,孩子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嘉琳娜扯过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艾登在人群里大声呼喊着,让所有人跟着他走。
紧急出口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停机坪的混凝土路面上散落着从候机厅里飞出来的碎片——一个被炸变形的旅行箱,半张旅行海报,一只孤零零的女士运动鞋。跑道上是几辆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的机场消防车,红蓝灯光在夜空中旋转。
艾登迅速把女人和孩子交给一个迎上来的地勤人员。女人踉跄了一步,被迎上来的地勤人员扶住。她回过头想找那个拽她出来的金发男孩,但艾利克斯已经转过身去了。
艾利克斯躲在人群后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嘉琳娜站在他旁边,也有些微微喘气。她的左边脸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正沿着脸颊往下淌,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只警惕地将艾利克斯挡在身后,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你的袖剑呢?”她说,“拿好你的武器,危险尚未解除,准备好。”
艾利克斯直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前臂。那柄袖剑从离开韦恩庄园起就一直绑在那里,迪克和布鲁斯帮他改装过,现在已经变成了适合他的型号。
过安检的时候,他想办法用他的魔术小花招带过来了。
“放心。”
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广播系统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着疏散指引。停机坪上挤满了被疏散的旅客,有人裹着飞机上用的薄毯子,有人只穿着一只鞋,所有人的脸都被消防车的灯光映成红蓝交替的颜色。
艾登看着不远处燃起的大火。
“这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
艾利克斯和嘉琳娜还没来得及回答,转头就看见候机厅东侧那个还在往外冒着浓烟的破洞里冲出来几个全副武装、身着重型防弹衣的男人。
枪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艾利克斯的瞳孔猛然瞪大。
一切变成电影中的慢动作。
机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弹链在歹徒手中疯狂弹动,弹壳如雨一般砸落在机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子弹穿透人群。血雾在灯光下炸开。隔着碎裂的玻璃,艾利克斯看见前一秒还满脸茫然的旅客在一瞬间倒下。肢体扭曲,哀嚎与尖叫被密集的枪声吞没。
有人试图躲开,有人抱着孩子绝望奔逃,有人举着双手跪地求饶,但在倾泻的火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艾利克斯拔腿就想冲过去。
但离得太远了。
哪怕艾登和嘉琳娜已经在一瞬间冲出去,推开最前方的人群,但他们依旧快不过对面的数把机枪。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与候机厅里一同冲出来的咖啡香气、香水的甜腻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脑海中那些被反复盘算的计划、对中东之行的预测在短短几秒钟内全都消失不见。
艾利克斯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第94章
不过好消息是, 这里是纽约。
楼上砸下来一块砖头,如果砸中了十个人,起码其中会有一个超级英雄的城市。
一道金红色的轨迹从曼哈顿的天际线方向划过来, 快到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钢铁侠。
金红色的装甲从头顶掠过, 推进器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弧线。距离近到艾利克斯几乎能听见推进器的声音。
嘉琳娜拽着他的衣领往后拖了几步。“别看了。”
艾登·皮尔斯已经转过身去, 风衣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来。他朝嘉琳娜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趁现在,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钢铁侠吸引过去的那几秒钟,他们混入了往停机坪深处奔逃的人群。
**
机场大厅里的实时播报还在继续。
艾利克斯看见不断有电视台的车辆停在附近, 乱七八糟的官员和机场负责人的脸偶尔出现在屏幕上,所有人都在宣称此次事件依旧正在调查中, 但初步怀疑与外部势力有关。有记者声称是来自俄罗斯的袭击,部分电台主持人认为是来自中东的恐怖分子, 或者来自外星球的邪恶势力, 并要求正义联盟为此负责。
最先就此事进行发言的居然是莱克斯·卢瑟。
他沉着脸表示如果他能够就任总统,一定在第一时间对此事追究到底, 而非像现任政府一样拖拖拉拉不肯做决定。他身后的背景是支持他的民众,人们正在举着牌子抗议,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对着镜头大喊要消灭敌人。
艾利克斯冷着脸,一言不发。
艾登·皮尔斯和嘉琳娜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刚的惨状依旧历历在目,但显然近些年发生的悲剧不止这一起,肯尼迪机场甚至对这种情况的后续处理已经相当游刃有余,周围的旅客们被疏散, 陆续有机场工作人员前来与众人交涉, 秩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开始逐渐恢复。
然而对他们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他们被困在机场里, 暂时哪里也不能去。
作为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批人,在事情的初步调查结束前,他们都暂时不能离开。
不过好在他们很快隐藏在了人群中,刚刚的行动也刻意避开了摄像头。警方的人仔细核查了他们的身份,眼神又在艾利克斯天真可爱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很快便放他们离开了。
疏散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机场方面把A区候机厅的旅客全部转移到C区的一个备用大厅里。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穿着荧光背心在人群中穿梭,分发瓶装水和毯子,用沙哑的嗓音重复着“请耐心等待”“后续航班安排将另行通知”。
艾利克斯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背包。嘉琳娜去帮他拿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喝。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墙上的航班信息屏幕。
他发信息告诉阿弗目前暂时没有问题,客流量过于庞大,候机的乘客正在集体抗议,而肯尼迪机场大概率不会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取消航班。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程度的袭击。
他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暂时留在纽约。这会儿如果返回哥谭再乘坐其他飞机,反而更耽误时间。
A座航站楼已经被封锁,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场停摆。被炸毁的区域很小,歹徒被击毙了三个,跑了一个,还有一个被活捉。事件解决得很快。
ET509的状态只是从“准时”变成了“延误”,然后又变成了“待定”。
DedSec的消息在爆炸发生后二十分钟发了过来,不过并不是发给艾利克斯,而是发给了艾登·皮尔斯。
这次信息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经过加密压缩的视频文件,附带一条简短的说明:“机场监控,东侧货梯间,爆炸前三分钟。”
艾利克斯看见艾登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了视频。
他强行凑过去,用力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和嘉琳娜,艾登受不了地想要推开他,但被艾利克斯灵活地躲了过去。
艾登盯着艾利克斯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画面质量很差,是那种机场内部监控特有的鱼眼镜头视角,边缘变形严重。货梯间的门打开,一个穿机场地勤制服的男人推着一辆行李拖车走进来。拖车上放着一只标准尺寸的航空行李箱,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男人把拖车停在货梯间中央,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的方向。他盯着镜头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刻意为之,然后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按了几下。
画面在这里跳了一下,像是信号被干扰了。
然后,监控视频的画面似乎恢复了正常,男人转身离开货梯间,走的时候没有推那辆行李拖车。那只黑色行李箱被留在了原地。
视频结束。
艾利克斯像个赖在爸爸怀里撒娇的孩子一样,捏着“爸爸”的手机不肯放手,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男人抬头看镜头的那一帧。
画面放大后很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五十岁左右,白人,短发,脸上似乎有一道竖着的伤疤。五官普通,表情平静,就和任何一个工作了多年的机场地勤差不多。
但他那双眼睛却令人印象深刻。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空洞和奇怪的狂热,似乎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恨。不知道为什么,艾利克斯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
他把这一帧截图,发给DedSec,附了一句话:“帮我查查这个人。”
回复来得很快。
“查过了。乔恩斯·科尔曼,五十三岁,机场地勤,工龄十一年。两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失去了独生子。妻子去年死于胰腺癌。银行账户在过去两周内没有异常进账。”
停顿了一下,又弹出一条。
“但是他的私人邮箱里有一封三天前收到的加密邮件。我们正在破译。”
然后第三条。
“他的公寓在皇后区。刺客兄弟会的人刚才在公寓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警方现在还没有到,他们大概很快也会查到这件事。刺客兄弟会的初步判断是服药自杀,死亡时间在爆炸前大约两小时。现场留了一封遗书,内容正在核实。”
艾利克斯关掉了手机屏幕。
一个死了两个小时的人,在机场货梯间里放了一只行李箱,然后对着监控镜头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故意展示自己的脸。
他放下手机,烦躁地闭上眼睛。很显然,有人盗用了那个叫科尔曼的家伙的身份。今天这场袭击是有预谋的。
是针对他吗?
可时间上却有些不对。
他们决定前往纽约机场也不过在三个小时前而已,谁能这么快得到他们的行踪?
“艾利克斯。”嘉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艾利克斯的思考。
他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嘉琳娜。
“怎么了?”
“……ET509恢复登机了。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起飞。”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航班信息屏幕。ET509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待定”跳成了“登机中”。绿色的字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周围的旅客陆陆续续站起身,前往登机口。
“……走。”艾登·皮尔斯率先拎起背包。
嘉琳娜和他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
ET509航班是一架波音787-9,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机舱里弥漫着那种所有长途航班都有的混合气味——咖啡、清洁剂、还有旅客们身上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
尤其是经济舱,味道十分糟糕。
乘客不多,爆炸和延误让至少一半的人改签了其他航班。经济舱的后半截几乎是空的。
艾利克斯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嘉琳娜坐在他旁边,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然后坐下来,扣好安全带,艾登·皮尔斯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上。
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周围的旅客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艾利克斯侧过头看向窗外。耽误了这么久,他也有些疲惫。将手机调整成飞行模式的前一刻,他的手机里还在播放着莱克斯·卢瑟的采访画面。
接着手机“叮咚”一声,有人发来了一条信息。
跑道灯在窗外加速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机身微微一轻,地面的所有光亮都倾斜着沉了下去。
艾利克斯没着急着打开那条信息,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想刚刚看见的画面。
从那几个看不清面容、全副武装的男人,到他们手里端着的枪械型号。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飞行了大约三个小时后,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多数乘客都放下了座椅靠背,裹着乘务员分发的薄毯睡着了。
艾利克斯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刚刚机场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播放,那些死掉的人们惊恐的神色,敌人猖狂扭曲的笑容。
那一条条逝去的生命后面,是一个个被毁掉的家庭。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一直在想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在停机坪上,他拽着她跑向紧急出口的时候,她在颤抖。她的孩子也在她怀里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白的、像是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然后他把她们交给了地勤人员,转身就走了。
她很倒霉,站的离歹徒很近。嘉琳娜只来得及扑过去,抱着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孩躲开。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怀里的那个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那些死在机场里的人,每一个都有人等着他们。每一个都有名字。
他想起了电视上莱克斯·卢瑟的脸。想起了他身后那些举着牌子抗议的民众。想起了“恐怖分子”和“境外势力”两个词被反复说出来的样子。那些死去的人被装进“紧急事件”这个词里,变成了“政府调查文件”中的一行小字,变成了政客嘴里滚来滚去的筹码和哀悼名单上的一个个字母。
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多到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艾利克斯捏紧了拳头。
该死的人太多了,但绝不包括认认真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
他突然听见前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驾驶舱的门被打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过道走过来,很稳,很慢。经过他这排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向后舱走去。他睁开眼,只看到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嘉琳娜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但没有睡着。
艾利克斯起身去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眼眶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黑色,颧骨的轮廓比一周前更分明。阿弗这两天一直很担心他的体重,因为他又轻了好几斤。
他感觉到嘴唇很干,下唇中间还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被他用舌尖舔掉了。
他把袖子卷起来,检查了一下护腕的绑带。袖剑的触发机关紧贴着腕部内侧的皮肤,只要手腕向上弯曲到一个特定的角度,剑刃就会弹出。嘉琳娜教过他——不要想着去使用它,要让它成为你手臂的一部分。
他放下袖子,打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尽头的乘务员工作区里,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低头摆弄着什么。应该不是空乘。这趟航班的空乘制服是深蓝色,胸前和肩膀上还有航司的金色徽章。
这个人的制服是白色的,肩章上有四条金色横杠。
是机长。
艾利克斯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一个机长出现在机舱里有什么奇怪——长途飞行中机组人员换班休息很正常。
是因为那个男人转身了。
他转身的时候,艾利克斯看清了他的脸。白人,短发,脸上有一道竖着的旧伤疤。五十岁左右。五官普通,表情平静。
和视频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个把一只行李箱留在货梯间、对着监控看了五秒钟、两个小时前被发现死在皇后区公寓里的男人。
乔恩斯·科尔曼。
死掉的人。
他穿着一身机长制服,站在离艾利克斯不到五米的地方,右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凸起一个不该出现的形状。
他在看见艾利克斯的那一刻,笑了。
“艾利克斯·迈尔斯。”
艾利克斯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手腕微微内扣。
“好久不见。”男人说道。
艾利克斯后退一步,袖剑的触发机关贴着他的皮肤,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第95章
“好久不见?”艾利克斯问道, “我怎么不记得我曾经见过你。”
“你当然不记得了。”“科尔曼”歪了一下脑袋,“你是如此傲慢……天才少年,年轻的刺客, 爱德华·肯威和艾吉奥·奥迪托雷的继承人, 就连总统候选人都对你另眼相看。对一个卑微的小人物不屑一顾, 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只紧紧盯着对方那张脸。他看见了对方耳朵附近凸起的奇怪褶皱和脖子上的肤色与脸色之间的差异,确定对方弄了张假脸戴着。
但如此了解他,又如此憎恨他的人……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双令他感到熟悉的眼睛。
他一定见过对方。
“主教命令我向你问好。”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又失败了。
他目光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刻骨憎恨,“原本, 我不打算过来的,但当我得知你要来这里的时候, 我就立刻决定要参与这次的任务。”“科尔曼”说, 眼中憎恨的神色越发明显了,“我猜你一定很得意吧, 诸多大人物都对你有所青睐,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就像你是世界的中心一样。”
Bishop?主教?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艾利克斯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而艾利克斯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对面那人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
枪口没有对准艾利克斯的头。对准的是他左边靠窗那排座位上、一个裹着毯子睡着的中年女人的方向。
“我们换个地方聊。”“科尔曼”偏了偏头,示意他往机尾的厨房方向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商量晚饭吃什么。
“我想,你不准备让这里变得太吵。”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那个睡着的女人。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因为睡着了的缘故, 嘴微微张着, 毯子滑到脖子下面,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
他垂下眼眸, 举起双手,转过身,在对方的示意下假装若无其事地朝机尾走去。
“科尔曼”跟在他身后,消音手枪的枪口隔着外套抵住他的后腰。
飞机的尾部厨房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两侧是铝合金的配餐台,头顶是储物柜,地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厨房和客舱之间隔着一道布帘,帘子拉上之后,外面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
“科尔曼”拉上布帘,转过身,嘴角裂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艾利克斯却率先开口,“凯文?凯文·马尼科姆?”
对方愣了一下,目光阴沉下来。
“……主教先生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回答艾利克斯的问题,而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枪口依然指着艾利克斯的胸口,“到了埃塞俄比亚,会有人……”
“又是帕特里克?”艾利克斯站在配餐台前面,左手搭在台面上,轻轻敲着桌面,右手藏在身后,“他怎么总是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专挑别人忙碌的时候跳出来大吵大闹。”
他距离“科尔曼”大约半米。半米,对于一个持枪的人来说是绝对不安全的距离,他的动作大概快不过对面。
艾利克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愈发肯定地说道,“你是凯文·马尼科姆,我以为你应该还在布鲁德海文,和你那帮狐朋狗友……”
对面简单粗暴地打断了艾利克斯的话,“闭嘴!”
他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用力抽动着,但似乎碍于某种威胁,他迟迟不肯扣下扳机。
飞机飞行掩盖住了他满是怒意的声音,他对着艾利克斯一字一顿继续说道,“主教先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应该去找杰森·陶德。”
“你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哥谭或者布鲁德海文。你应该做的事是当个听话的孩子。你不应该坐在一架飞往埃塞俄比亚的飞机上。”他顿了顿,“主教先生很失望。”
艾利克斯觑着他的神色,面上却突然放松下来。
“凯文,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艾利克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爸死了,你加入了黑邦,而他们也不要你了吗?你现在只能顶着别人的脸,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说的话不敢说,想做的事不敢做,你甚至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在教室里打破我的头。你果然还是曾经那个凯文,一点变化都没有,懦夫。”
“你闭嘴!!我是让这架飞机改道的人!”“科尔曼”神色癫狂地把枪口抬高了半寸,对准艾利克斯的眉心,“从现在起,这架飞机不会再往东飞了。它会在最近的机场降落。降落之后,你会跟我走。你会很配合。因为如果你不配合——”
他的枪口朝客舱方向偏了偏。
“一百七十三个人。加上机组。”
艾利克斯看着他的眼睛。
他冷不丁想起当初在布鲁德海文的校园里,这家伙想欺负他的场面。那种小打小闹比起如今的情况,显得小儿科了不少。
凯文的体型有很大变化,他强壮了很多,似乎也变得很厉害。
但性格依旧没变,他还是那么自大,讨人厌。最糟糕的是,对方的一腔怒火和恨意,似乎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是因为瑞贝卡杀了凯文的父亲乔伊·马尼科姆吗?
但他们都清楚此事另有蹊跷,瑞贝卡被人洗了脑,幕后黑手很显然与圣殿骑士有关。乔伊·马尼科姆的死显然不过是场灭口而已。
凯文该恨的人不是他。
但现在看来,凯文·马尼科姆依旧是那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这家伙同样被圣殿骑士洗了脑,选择站在了真正杀死他父亲的幕后凶手那边。
真是可笑。
圣殿骑士的人大约只是把他从街边捡起来,给他一套新制服和一把枪,还往他脑子里灌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伟大计划”。
或许还有些药剂。
然后这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执行“伟大任务”了。
艾利克斯看了看凯文身上绝对不正常的肌肉量和长高了许多的个头,低下头,像是认命了。
“机场的爆炸和屠杀也是你们做的?”艾利克斯低声问道,“为什么?只是为了把我带走吗?”
凯文嗤笑了一声,“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艾利克斯。虽然炸弹确实是我安的……但这和你无关,这只是我们伟大计划的其中一环而已。”
“顺便一提,今天坐在飞机上的所有人,包括你身边的那两个刺客,很快都会死在这里。”
艾利克斯的拳头一点一点收紧了。
“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养父。查理?还是什么?无所谓了,他也死定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拉开外套,露出藏在身上的炸弹,“我知道你会些小花招,主教先生说你很强,我想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别乱动,不然我们就一起去死吧。哈哈!”
“死了十个人,包括两位警察。你很得意吗?”艾利克斯突然开口,“死的全是无辜的人,而你心里最恨的人——我,身上连一点伤口都没有,你知道吗?你像个小丑。”
凯文的神色空白了一瞬,然后变得像是恨不得要冲上来撕碎艾利克斯。
“你们这些蛆虫,永远只会爬出来恶心人。”艾利克斯丝毫不惧,他冷笑一声,盯着凯文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永远只是个躲在阴影里的失败者,一个嫉妒我嫉妒得快要发疯的、却连被我看一眼都不配的老鼠。”
凯文·马尼科姆死死盯着艾利克斯的眼睛,手猛地颤抖起来。
他目光阴冷,里面满含毒蛇一样的恶意,“……你是不是还没有看过你的手机?你的短信?”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刚刚在飞机起飞前,他的手机确实收到了两条短信。但他只以为是一些垃圾短信,并没有看。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死在他眼前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心情。
然而听见凯文·马尼科姆的话,他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拿出来吧。”马尼科姆满含恶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看看吗?可能你错过了重要信息。”
艾利克斯迟疑了一下,将手伸进衣兜里,还是将手机拿了出来。
他的手机界面依旧还停留在莱克斯·卢瑟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界面上。
他退出,回到手机主界面,看见短信的图标上有个小红点。
陌生号码。
他轻轻滑动屏幕,点开了短信。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大了。他攥着手机的手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屏幕。
照片里的人赫然是杰森。
前后两条短信,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杰森和一个陌生的长发女人拥抱的照片。第二张……是那个女人和一个有着绿色头发男人见面的照片。
是小丑。
果然是个阴谋!而杰森已经深陷其中!
他抬起头,猛地看向凯文·马尼科姆,“是帕特里克干的?”
“或许吧。”凯文满意地看着艾利克斯难看的脸色,“你喜欢这条消息吗?我们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弄死。”
“那也改变不了你依旧是个懦夫的事实。”艾利克斯说道,“永远只敢躲在下水道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和你那个死无全尸的蠢货老爸一样!”
凯文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利克斯已经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
他手中的枪托刚刚狠狠砸中了艾利克斯的脑袋。
凯文·马尼科姆有些懊恼地暗骂了一句,迅速上前两步将已经晕过去的艾利克斯翻过来。却没看见艾利克斯的食指微微动了动。
就在此时,艾利克斯的左手手腕向内弯曲了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是嘉琳娜握着他的手练习过的。
咔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
金属滑槽里的弹簧释放,剑刃弹出,从护腕下沿刺出大约十五厘米的长度。
机舱有些暗淡的灯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奇异的光。
凯文看见了那道光。
同时,他也看见了艾利克斯猛然睁开的眼睛。
第96章
凯文·马尼科姆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而他刚刚去查看艾利克斯的动作,已经将他的要害暴露出来。
枪被他放回后腰,此时再去取, 已经来不及。
艾利克斯已经动了。
在凯文弯下腰的那一刻, 他迅速翻身。
袖剑锋利的剑刃刺入了凯文的胸口。
刚被凯文拿在手中的消音手枪发出了一声闷响。
子弹擦着艾利克斯的左耳飞过去, 在旁边的储物柜门上炸开一个边缘翻卷的洞。然后是第二声。这一枪打在了配餐台的台面上,不锈钢板被击穿,溅起的金属碎片划过艾利克斯的脖子,留下一条火辣辣的伤口。
艾利克斯没有停。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袖剑从凯文的胸口抽出来, 带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艾利克斯反手一划,利刃削掉了凯文试图按下炸弹遥控器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从凯文制服的布料上渗出来的速度比艾利克斯想象的要快, 血迹顺着制服的纹路迅速洇开。
凯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和断掉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艾利克斯。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他用力握住枪, 抬起胳膊,枪口对准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半跪着,抬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用力挥动袖剑。
袖剑光芒一闪,划过了凯文·马尼科姆的脖子。
血涌出来。溅到艾利克斯的脸上。温热的。
凯文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艾利克斯看着那些红色,突然想起了阿尔弗雷德厨房里的番茄酱。前天的早餐是煎蛋配培根,阿弗会把番茄酱挤在一个白瓷小碟里。杰森不小心挤了太多,郁闷地把煎蛋塞进嘴里。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凯文的手松开了消音手枪。枪落在厨房地板上,弹了一下, 滑到矿泉水箱子底下。
然后他的膝盖弯曲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抓住配餐台的边缘, 指甲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但就连刚刚的枪声都被消音器和飞机飞行的声音遮盖住了,凯文这点儿难听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嘴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但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用了。
艾利克斯脸上一片冷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在看见凯文脸上空白僵硬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后,他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姿势从半跪在地上变成站起身。但他的手在发抖。紧接着,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手腕到肩膀,像是有一根电线埋在他的肌肉里,正释放着他控制不住的电流。
迪克不赞同的眼神浮现在他脑海中,接着是蝙蝠侠的。
脑海中的杰森和彼得似乎都想要向他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小艾米和奥罗拉。但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被眼前死去的凯文取代。
嘉琳娜教过他一些使用袖剑的技巧——如何发力,如何收回,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但她没有教过他这一部分。
她没有教过他,当剑刃穿过另一个人的身体时,从金属上传回来的那种恶心的感觉。
敌人的身体也同样是温热的,柔软的,剑刃会感受到阻力,然后阻力忽然消失。
凯文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向一侧倾斜。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带着永远也无法消失的恨意。
和解脱。
凯文·马尼科姆的眼睛一直盯着艾利克斯的方向,嘴角最终定格在微微勾起的样子,像是终于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任务。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他扩散的瞳孔。
袖剑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防滑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呼吸声有点吵。吵到除了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布帘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嘉琳娜站在帘子外面,一看就是专门跑来找他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科尔曼’的尸体上,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到艾利克斯握着袖剑的左手上,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她在门口放了一个“清洁中,暂停使用”的标识,然后迅速走进来,弯下腰,接着又飞速解开凯文身上的炸弹,确定尚未启动后才松了口气。接着她又从矿泉水箱子底下捡起那把消音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把弹匣推回去。
然后她走到艾利克斯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腕。
“松开。”
艾利克斯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死死攥着袖剑的护腕,嘉琳娜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袖剑上拿开。
然后她按了一下护腕内侧的某个机关,剑刃缩回滑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袖剑从艾利克斯手臂上解下来,用厨房纸巾擦干净剑刃上的血,又擦了擦护腕,动作非常仔细。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她说,没有看他,声音很低,“三天没有睡着。第四天倒是睡着了,但是在梦里又杀了那家伙一次。第五天也梦到他了。第六天也梦到了。第十天才不再梦见他和他身上的血迹。”
她把擦干净的袖剑重新绑回艾利克斯的手臂上,重新收紧,扣好。
“我知道那是敌人,但我也知道那是一条生命。他曾和我一样享有这个世界的空气,他和我一样,或许也有着关爱他的家人与朋友。杀人不是玩游戏,NPC死亡后会刷新,人类死亡后……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还会留下痛苦和泪水。”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站起来,看着他,“如果我的敌人不死,那么我们将会有至少十人付出性命的代价,还有不计其数的刺客受到非人折磨。还会有无数普通人在欺骗和谎言中做出错误选择。”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缓慢地翻涌。月亮的光照在云海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飞机在短暂的颠簸后,航线重新回归正轨。
它载着这一整个飞机上的人向东飞,向埃塞俄比亚的方向,向杰森的方向。
厨房地板上的血迹正在缓慢地扩散。一滩深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凝固。
艾利克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手。
嘉琳娜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厨房地板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深红色。
凯文·马尼科姆的身体歪在配餐台下面,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艾利克斯的方向。
艾利克斯靠在储物柜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嘉琳娜蹲下去,开始处理尸体。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双一次性手套,从凯文口袋里掏出所有物品,用厨房湿巾擦掉配餐台边缘溅上的血迹,把那把消音手枪用布帘内侧的布料裹起来。炸弹被她仔细检查好,拆掉引线和起爆装置后,塞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做好一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你要怎么做?接下来该怎么办?”艾利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
“机舱尾部有一个维修通道,通往货舱,尸体很好处理。”嘉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刺客兄弟会的人已经在目的地机场等着了。飞机会比预定时间早到一些。降落之后,会有人上来接手。你不用担心。”
她站起来,把裹着手枪的布包塞进一个空矿泉水箱子里,用胶带封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艾利克斯。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嘉琳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需要说什么。然后她拉开布帘走了出去,不到一分钟后又回来了,手里拎着艾登·皮尔斯的深棕色皮质风衣。
“穿上。”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外套前襟溅上了血点,袖口也沾了几滴,在白色机舱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接过风衣套上。艾登比他高太多,风衣的下摆几乎垂到他的小腿,袖子需要卷三圈才能露出手。
但这件衣服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知道艾登·皮尔斯,在蝙蝠侠的调查报告中,他独自一人击杀了奥利弗·加诺,还有好几个圣殿骑士。他为给自己的亲人报仇,几乎付出一切。
嘉琳娜帮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牵着他,像妈妈一样,拉着他慢慢穿过通道,走回座位上。
艾利克斯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迪克的脸再次浮了上来。不是那个在训练室里笑着拍他肩膀的迪克,而是夜翼——皱着眉,抿着嘴,眼神里带着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神色。
他可以承受愤怒。愤怒他还能反驳。但迪克如果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一定不会愤怒吧。迪克只会沉默,布鲁斯也是。他们会在沉默中收回所有对他的信任,而他将没有任何机会辩解。
他辩解不了。
因为他可以不杀凯文的。袖剑偏一寸就够了。
偏一寸,凯文现在还活着,跪在地上,被绑住双手,等待降落后的审判。官方可以以恐怖袭击的名义逮捕他,而他会被关进监狱,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偏那一寸。
他今天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总是想起那个机场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被子弹击中后倒在地上的样子,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现在正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还有那天在视频中惊慌失措的小艾米和遥远的、只出现在监控视频中的奥罗拉的哭声。
还有内森·托雷斯、乔伊·马尼科姆和那群嚣张的机车党与AS黑邦。还有——
还有小丑。
要是早有人杀掉小丑。
第97章
他动了第一次手, 以后自然也会有第二次,还有第三次。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血迹,手腕内侧袖剑佩戴的地方被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块皮肤附近, 袖剑依旧冷冰冰地贴着他, 但却突然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安德鲁……安德鲁曾经用这把袖剑杀过人吗?
应该是有的吧。威廉说过, 安德鲁也是个优秀的刺客,他还带着嘉琳娜从敌人的包围中逃离了俄罗斯。
但他刚刚意识到一件事:或许杀死一个人之后,他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艾利克斯了。有些幸福而安逸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他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大人们为他打造的安全屋里, 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似的去上学、去打闹。
他真正要做的,是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清现实。
但艾利克斯并不感到后悔……不,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后悔。他后悔自己应该早就这么做, 在纽约那场事故发生后, 他就该毫不犹豫地离开,去做他早就准备做的事。他应该让一些该死的人早点下地狱的。
他忍不住再次想起夜翼。
那个在布鲁德海文的楼顶间飞跃的身影……以及那些三流小报标题上的他。
那些莫名其妙的NGO组织的声明, 那些社交媒体上永远不会消失的关键词——“私闯民宅”“暴力执法”“未经授权的监视”。他们说他违反了多少条法律,说他应该被审判,说正义联盟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暴徒。
那些充满了陈词滥调的大帽子到现在还没有从夜翼和蝙蝠侠头上摘下来。最近这段时间,每一次夜翼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些声音就会重新涌上来,像城市里的蟑螂一样,无论如何也杀不完。它们在原本干净的屋子里繁殖了一窝又一窝,像寄生虫一样剥夺人类干净纯洁的生存空间。
蝙蝠侠也被波及了。更糟糕的是, 民众相信这一套。而他确定在不久的将来, 如果莱克斯·卢瑟成功竞选总统,这种声音会越来越多。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卢瑟曾经在某次公开场合说过的话——
“人们总说, 自由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权利。可是……自由需要智慧来驾驭,就像羊群需要牧羊人。”
超级英雄和刺客兄弟会……失败就失败在没有手握权力。
艾利克斯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布鲁斯对“公众形象”这件事如此谨慎。他现在理解了。他现在已经亲眼看见,污水一旦泼上来,就永远洗不干净。
他想起上周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条评论,只有一行字,配着夜翼从火场抱出小女孩的照片:“谁知道那火是不是他放的,作秀而已,下一步他就该竞选市长了吧哈哈。”点赞数三万多。
冤枉他们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是被冤枉的。然而这正是政府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低头看着自己卷了三圈的袖子。艾登的风衣太大了,袖口几乎遮住了他整只手,只露出一点指尖。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开始恼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他拥有真正的力量……
凯文·马尼科姆的嘴角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微微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他的自不量力。袖剑和拳头永远比不过金钱和权力,阿布斯泰戈工业没费多少力气就解决了最近的舆论危机。
莱克斯·卢瑟就算数次针对超人,也不会因此受到过多惩罚和伤害。
凯文以为自己在完成任务,他死的时候甚至心满意足。但他只是个被操控的蝼蚁。或许他的父亲安德鲁也同样是被操控的傀儡,甚至至死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而他,艾利克斯·迈尔斯这辈子都不想成为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不想成为凯文。
但他也不想再成为那个总是等着别人来救的人,那个被人用枪指着、因为对方手里攥着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就不得不举起双手的人。
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客舱里的灯光比厨房更暗,大多数乘客还裹着毯子睡着,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发生了什么。尸体已经被嘉琳娜藏好,只等着飞机落地后有人来处理。
他们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
嘉琳娜走到座位旁边,忽然停了下来。
神思不属的艾利克斯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座位是空的。
没有艾登。
嘉琳娜朝前舱的方向看了一眼。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布帘拉着,纹丝不动。驾驶舱的门在布帘后面,从客舱里看不见。
“走。”她说,“我们去找找他。”
他们沿着过道往前走。客舱里很安静,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有一个人正戴着耳机看屏幕上的电影,画面上是一场汽车追逐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空乘工作区里,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在往推车里补充矿泉水,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眼睛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嘉琳娜没有停。“我们找个人。”
她和艾利克斯穿过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布帘。头等舱更安静,座椅间距宽得多,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红酒杯看平板电脑上的股票走势图,另一个座位上的女人裹着毯子侧躺着,脸朝向舷窗。
艾登也不在头等舱。
驾驶舱的门关着。
嘉琳娜站在门前,抬起手。
还没等她敲下去,门就自己开了。
艾登·皮尔斯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他的深棕色棒球帽压得很低,灰色格纹围巾遮住了那道标志性的伤疤,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身后的驾驶舱门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里,艾利克斯看见机长的肩章——四条金色横杠——正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在座椅靠背外面。机长的手垂在扶手下方,手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嘉琳娜一惊。
“机长死了。”艾登压低声音,急促而简短地说道,“刚刚航线又变了,但我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了尸体。我想我们得小心……”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飞机左侧传来了一声巨响。
整架飞机突然朝右侧剧烈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走廊的方向。艾利克斯的肩膀撞上了头等舱座椅的扶手,疼痛猛地袭来。嘉琳娜一把抓住了驾驶舱门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拽住了艾利克斯的衣领。艾登整个人被甩向走廊对面的墙壁,他的后背撞上墙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站直了。
客舱里的尖叫声从后方涌来。那些睡着的人被从座椅上甩出来,氧气面罩从头顶弹出,黄色的塑料面罩在半空中疯狂摇晃。
从左侧舷窗看出去,机翼根部的位置,火光正在云层之间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被气流撕扯成细长的条状,带着一股股黑烟冒出来。又是一声爆炸声,机身上出现了不止一道裂口。
艾利克斯盯着那片火光,终于明白了刚刚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他想起了凯文·马尼科姆的嘴角。那个微微勾起的弧度。他以为自己在完成任务,他死的时候甚至心满意足。
他说过的那些话在艾利克斯脑海中重新浮现,如同一块块拼图碎片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从现在起,这架飞机不会再往东飞了。”——
——“而今天坐在飞机上的所有人,包括你身边的那两个刺客,很快都会死在这里。”——
凯文·马尼科姆压根没有打算让这架飞机降落!他的任务根本不是带走他,而是不让这架飞机上的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他绑在身上的炸弹是真的,但那个炸弹从来不是他唯一的筹码。他还有别的布置。
他故意露出炸弹,故意让艾利克斯看见,是因为他知道艾利克斯会盯着那个炸弹,会想着如何解除它。而当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威胁时,真正的陷阱已经在别处完成了倒计时。
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心满意足地死去。
火光在机翼上蔓延。气流从裂口灌进来,带着高空那种刺骨的冷。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惊恐,只剩下几个能辨认的词:“——紧急——所有人员——天哪……救命!”
艾利克斯努力站在倾斜的走廊里,左手攥着过大的风衣袖子。周围的乘客已经惊慌失措地开始四处张望,很快,他们也看见了飞机燃烧的机翼。
刚刚那个被凯文用枪指着的女人现在也已经醒过来,她满脸惊惶地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正在低声祈祷。
“艾利克斯。”
嘉琳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站在驾驶舱门旁边,一只手还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去驾驶舱!”
艾利克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飞机正在向**斜,每走一步都像爬坡。艾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头等舱的布帘后面——他在往客舱尾部跑去,那里有维修通道和货舱。
“是不是还有炸弹?”艾利克斯抓住嘉琳娜的手,在周围旅客们的尖叫中大声问道。
“艾登去找了。他不会开飞机。”
艾利克斯努力在倾斜的走廊里站直。“客舱交给我。凯文说不定还有同伙。”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后便猛地伸出来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98章
身后那双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艾利克斯的胳膊。艾利克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手肘用力击中对方的腹部。
“Fxck——!”
然而他的反击只让对方闷哼了一声,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丝毫松动。飞机还在向右|倾斜, 嘉琳娜伸手想要抓住艾利克斯, 但失败了。
“别管我, 我能搞定!”他冲着嘉琳娜大吼一声,“去驾驶室!”
飞机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失重感猛地传来。机舱里乱作一团,人们绝望地尖叫起来。
嘉琳娜站立不稳, 猛地向后倒去。人群中冲出几个乘客,他们掀开外套, 露出里面的作战服。嘉琳娜还没站稳就被他们逼进了驾驶舱。
艾利克斯借着飞机倾斜的力道,整个身体朝走廊方向倒下去, 把身后的人也拽得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过道。
艾利克斯的后背砸在地板上, 刚刚他脑袋上被凯文砸出来的伤口再次疼痛起来。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就要踩上他的胸口。艾利克斯迅速侧身翻滚, 那只靴子踩了个空,在地板上踏出一声闷响。
艾利克斯半跪着撑起身体,终于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遮挡,露出一张成熟中透着一丝熟悉的脸。他下巴上带着一层胡茬,却遮掩不住脸颊上一小片扭曲的伤疤。
黑色兜帽下,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在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那人冲着艾利克斯扬起一个冷冰冰的笑容。“第一次见面, 你好,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看见他的战术背心上挂满了装备:备用弹匣、战术刀、闪|光|弹。最显眼的是他左肩上的徽章,上面有一个醒目的黑色十字架。
他脑海中隐约闪过什么, 但现在不是研究那个徽章的时候。
对方朝他冲过来,右拳直奔他的面门。艾利克斯侧头避开,拳风擦过他的耳朵。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试图用迪克教过他的关节技,但那个男人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的手腕被反扣住,整条右臂被拧到了背后。
剧痛从肩关节处传来,艾利克斯用力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痛呼出声。
“别挣扎了。”男人说道,“艾利克斯,你早该跟我走了。”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而是用力转过身体,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臂会脱臼。
男人见状,“啧”了一声,还是松开了手。
袖剑的机关再次弹开。
飞机摇摇晃晃,因为气流的影响而猛地颠簸了一下,艾利克斯没站稳,摔在地上。
男人又伸手朝他抓来。艾利克斯顺势一滚,一只手猛地拽住旁边座椅翻下的小桌板——塑料板连着金属转轴,他手腕发力一拧,卡扣崩断,整块小桌板被他扯了下来。
他将小桌板横在身前当盾牌,挡住对方挥来的拳头,随即猛地向前一推,桌板边缘撞在对方胸口。紧接着,他藏在桌板后的右手手腕飞速抬起。
袖剑的刀锋贴着男人战术背心的边缘刺进去,穿过了防弹衣覆盖不到的地方——腋下,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料。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里划过恼怒的神色。
就是这一瞬。
艾利克斯猛地抽出手臂,转身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塑料小桌板被他用力扣在对方脑袋上,直接碎裂成好几块。
男人被迫单膝跪地,但几乎是立刻就重新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腋下渗出的血迹,灰蓝色的眼睛里的愤怒很快退去,在看向艾利克斯时,带上了一丝惊喜。
他动了动胳膊,行动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比报告上写的要难缠。”他眼中居然浮现出了一抹欣赏,“你很适合……果然不愧是刺客大师的后代。别挣扎了,艾利克斯,我建议你主动接受自己的命运。”
飞机再次颠簸了一下,艾利克斯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身体,警报声从驾驶舱里持续传来。但飞机下坠的势头已经减缓。
很显然,嘉琳娜的飞机驾驶技术相当不错。
然而透过舷窗,艾利克斯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窗外的东西。
直升机。
两架黑色的直升机,一左一右,像两只铁灰色的鲨鱼一样紧紧贴着这架民航客机,偶尔闪现在云层中。
旋翼的轰鸣声穿透了飞机的舱壁,成为所有警报声和尖叫声之下的背景音。它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艾利克斯能看见左侧那架直升机舱门边站着一个戴头盔的人,正朝这边打着手势。
“你和凯文·马尼科姆不是一伙的?”艾利克斯问道,“你……不是圣殿骑士吗?”
“……呵。你说马尼科姆那家伙?”男人嗤笑一声,“没有脑子的工具而已……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圣殿骑士。”
果然。艾利克斯心想。
这两架直升机和这个男人恐怕一直在跟着他们。也许从起飞的那一刻就在,也许是在航向改变之后追上来的。他们知道机场会发生恐怖袭击,知道会有人在飞机上做手脚,而他们却借此机会浑水摸鱼。这群人的目的的确是他。
“机场的恐怖袭击,是圣殿骑士做的。他们想干什么?”艾利克斯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个男人又朝艾利克斯走过来了。飞机倾斜的角度让他的步伐有些不稳,但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你已经看到了。”男人说,顺着他的目光朝舷窗瞥了一眼,“所以你应该也明白,挣扎没有意义。不管这架飞机最后能不能落地,你都会跟我们走。唯一的区别是,你是清醒着走,还是被我打晕了抬走。”
“我至今也不明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艾利克斯说道,“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像是你们的人,但他似乎也另有目的。你看起来和圣殿骑士有点关系,但我又觉得不像。你们像是圣殿骑士的老巢里诞生出来的一群斑鸠。”
鸠占鹊巢。
“很敏锐。”男人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也许你猜对了。但你拖延时间的策略不会有任何效果。”
被识破了。
艾利克斯抬眼看向机尾的方向,艾登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而嘉琳娜依旧在驾驶室中。
飞机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失重感猛地传来。舷窗玻璃上突然出现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是弹片,还是被爆炸波及的碎片?艾利克斯来不及细想。冷风从裂纹的缝隙里嘶嘶地灌进来,在内外压强差之下,形成一种刺耳的尖锐哨音。
人群已经彻底陷入绝望。人们尖叫着,哭嚎着,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等待最终命运的降临。
飞机依旧在不断下坠。有人也看见了窗外的直升机,他们拍着窗户朝外面的两架直升机呼救,然而那两架直升机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艾利克斯抬起右手,袖剑的刀刃在客舱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他摆出战斗的姿势。
“你确定要在这里继续?”男人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乘客。那些尖叫的人,祈祷的人,抱着头蹲在座椅下的人。“再打下去,飞机就要落地了。”
艾利克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那个之前握着十字架的女人被安全带勒住了身体,正在拼命地想要解开它,这时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他看见那个端着红酒杯查看股票走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用肩膀撞着驾驶舱的门。他看见一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那个母亲正用葡萄牙语反复说着什么,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安抚。
机组上的工作人员也满脸绝望。一个空姐已经哭出声来,但她依旧和同事一起在过道里穿梭,用颤抖的语气要求乘客们回到座位上。她们正在叮嘱乘客戴好氧气面罩,随时做好飞机迫降的准备。
一百七十多条人命。
飞机在经过一个短暂的平稳期后,机头再次猛然一沉。艾利克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脚几乎离开地板。他一把抓住座椅靠背,整个身体被甩向走廊一侧。透过舷窗,他看见机翼上那道裂口正被气流越撕越大,边缘的金属像纸片一样向外翻卷。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架飞机就会在空中解体。
“别拿他们威胁我。”艾利克斯咬着牙说道,“也许下一秒超人就要来了。”
“不如我们一起等等看?”男人说,“看是超人先来,还是这群人先死。”
两人在过道里僵持着。飞机又颠簸了几下,每一次都让艾利克斯的胃翻涌起来。此时的飞行高度已经降低,窗外黑沉沉的云层时浓时淡,他瞥见海面上有零星的灯光。
是船?还是岛屿?他有些看不清楚。
飞机又在此时颠簸了一下,但下降速度却再次开始减缓。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嘉琳娜的声音。她带着俄式口音的英语比平时更慢,像是在一边操作什么一边说话:“……我已接管操控。飞机受损严重,正在下降高度。前方有陆地——是亚速尔群岛。我将尝试迫降。”
人群的恐慌在他的安抚下有所缓解,有人在感谢上苍,有人在疑惑说话的人究竟是谁。空姐指挥着人群回到座位上,要求人们拿出救生衣穿戴好。艾利克斯听见有人正庆幸地哭喊着“上帝保佑”。
然而艾利克斯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看见了直升机舱门缓缓露出来的枪口,黑洞洞的机枪正冲着飞机,似乎正在等待一声令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嘉琳娜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里传来,这次更稳了一些:“各位,我们即将在亚速尔群岛迫降。戴好氧气面罩,扔掉身上一切尖锐物品。”
窗外,直升机的枪口却抬高了一些。
男人冷笑了一下,冲着外面做了个手势。“做好选择了吗?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也同样回应了一抹冷笑。
他在男人防备的目光中抬起手,袖剑却直直冲着自己的大动脉。
“做好准备了。”艾利克斯说道,“我要看着这架飞机平安落地,否则……你可以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复命。”
第99章
扩音器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杂乱的电流声。艾利克斯听见周围乘客们祈祷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他的袖剑还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刀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用自己的命威胁敌人的自己像个傻子。
对面的人真的会受他威胁吗?
但除此之外, 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十分确定对方想要活捉他, 而不是拿到一具尸体, 因此也只能想到这个方式。
对方的动作大概快不过他的袖剑……吧。
他甚至不确定这一点。
而他已经在乘客之中看见了几个异样的眼神——如果不是对面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阻止那些人,他恐怕刚刚就已经被捉住了。
窗外的直升机又多了一架,是AH-1Z“蝰蛇”,30mm机炮对着可怜的客机蓄势待发。他不敢拿艾登·皮尔斯和嘉琳娜的性命, 以及这架飞机上全体乘客的生命去赌。
他看见对面的男人脸色一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胆量。
艾利克斯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袖剑向里送了一寸。鲜血顺着剑刃和他的脖子流了下来。
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
他放下了冲着窗外做手势的手, 示意那几架武装直升机飞远一点。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他说。然后他朝舷窗外又做了个手势, 那两架直升机的枪口缓缓偏转了一个角度,不再直冲着客舱。“算你赢了。”
飞机还在下降。艾利克斯能感觉到高度正在平稳降低。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 黑暗的海面上出现了更多灯光,它们像一颗颗充满希望的星星,沿着海岸线一字铺展开来。
亚速尔群岛。
嘉琳娜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广播里的电流声吵的人耳朵发疼。她此刻应该正在全力操控这架支离破碎的飞机,没有余力再说任何多余的话。艾利克斯忍不住想象驾驶舱里的场景:来自俄罗斯的强大的刺客正双手握着操纵杆,仪表盘上闪烁着无数红色的警告灯,挡风玻璃外面是越来越近的海面和陆地。
她会成功的。艾利克斯心想。
“你现在可以把它放下来了。”男人说。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试图夺刀的动作。他只是站在原地, 灰蓝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平静, “这种小把戏玩一次就够了,我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让你好好和之前的生活做个告别, 还是可以做到的。”
艾利克斯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艾利克斯突然开口问道。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尤哈尼·奥措·贝格。”
贝格?
艾利克斯心中一惊。
他和……妈妈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男人拖长语调,有些意味深长地继续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外公。”
艾利克斯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后,他还是选择放下了手中的袖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漫不经心:“真有趣。我爸妈死后,突然又冒出来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亲戚……我像是什么宝贵的遗产,要被你们当成目标争来抢去。拜托,别告诉我安德鲁和瑞贝卡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而你是那个不近人情、棒打鸳鸯的外公。”
瑞贝卡是圣殿骑士?这他妈开的哪门子国际玩笑?!
“还有心情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跟你那个油嘴滑舌的爸爸果然很像。”尤哈尼·奥措·贝格挑了挑眉,“你们一样地令人讨厌。”
“是吗?”艾利克斯回敬道,“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这双跟你长得差不多的眼睛……说真的,你能对你的外孙下这么重的手,也难怪你的女儿要离开你,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提起过你。”
听见艾利克斯提起女儿,尤哈尼·奥措·贝格的面色沉了一下。
艾利克斯猛戳他痛脚,“贝格先生,当你的女儿可真惨。你在她没有能力反抗之力的时候这么对她和她的孩子,会不会担心老了被送去养老院?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挑一个最差的……哦,差点忘记了,你说不定活不到老了的那一天。”
“闭上嘴吧,小兔崽子。你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尤哈尼·奥措·贝格冷哼了一声。他没有计较艾利克斯的挑衅,而是将话题转向当下,“等会儿飞机就会落地。你的那位俄罗斯朋友技术不错,她会把飞机安全降落在拉日什空军基地的跑道上。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乘客会得救。一百七十多条人命,都会活下来。这就是你拿命来威胁我得到的结果,值得吗?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个无聊的国际新闻。
“我觉得值得就行。”艾利克斯说道,“然后你准备怎么做?”
“然后你立刻跟我走。”
“那我还有个要求,亲爱的外公。”艾利克斯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感谢您十分人道主义地允许我好好做一次告别。我还要去见杰森,我要确认他平安无事再离开。所以开上你的直升机,带我去埃塞俄比亚。”
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高度又降低了一截。舷窗外的海面已经清晰可见,波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色的柔光,如果他们不是在一架即将报废的飞机上,这场景想必很美。岛屿的轮廓越来越近,艾利克斯已经能看见海岸线上的礁石,以及更远处起伏的山脊。
“别得寸进尺。”尤哈尼·奥措·贝格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原本我应该在一个月前就把你带走,如果不是帕特里克·黑斯廷斯那个蠢货。”
“蠢的难道不是你吗?连自己身边的同伙都管不住。”艾利克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你的年纪怕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被帕特里克耍了一通?那我真是要跟他好好交流一下心得体会了。”
“别再继续这些没营养的废话。”尤哈尼·奥措·贝格冷冷瞥了艾利克斯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飞机落地你就跟我走,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手脚,再把你装进箱子里带走。”
艾利克斯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飞机继续下降。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机身下方传来,带着一阵沉闷的震动。客舱里,空姐正用尽全力喊着指令——“低下头!抱紧膝盖!低下头!”
那个握着十字架的女人趴在座椅上,双手紧紧抱着头,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哭。带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孩子的整个背部。
没有人再尖叫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待着。
艾利克斯看着他们,目光重新落在尤哈尼·奥措·贝格身上。
跑道出现在舷窗外。
不是正常的角度——飞机还在倾斜,机翼末端几乎要擦到海面。嘉琳娜终于在最后一刻成功拉平了机头,起落架的轮子猛地撞上跑道,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整架飞机剧烈震动起来,行李架的门被震开,氧气面罩的管子在空中乱甩。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飞机在跑道上弹跳了一下,两下,然后稳住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子与跑道摩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客舱。所有人都清晰看见燃着火苗的机翼在跑道上摩擦,留下一条黑漆漆的痕迹,窗外的灯光飞速向后掠去,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飞机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客舱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有人哭了出来,又有人笑了出来。哭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是一股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喷涌而出的洪流。用身体护住孩子的母亲松开了孩子,那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握着十字架的女人瘫在座椅上,浑身发抖。
空乘人员已经在喊着让大家保持冷静,按顺序撤离。充气滑梯在舱门处展开,发出嘶嘶的充气声。
尤哈尼·奥措·贝格也朝艾利克斯伸出了手。
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掌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威胁。
“该走了。”
艾利克斯回头看了一眼。
机尾方向,货舱的通道口,一个身影刚刚钻出来。灰色格纹围巾遮住他半张脸,露出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是艾登。
他身上的黑色高领衫被撕开一道裂口,脸上沾着血迹,显然刚刚也经历了一场搏杀。他瞬间便看清了这里的局势:艾利克斯,贝格,以及那只伸出的手。
没有犹豫,艾登猛地挤进起身的乘客中,朝这边冲来。
但过道已经被人流塞满。他们哭着、喊着,抱着孩子,拖拽着行李,像一股无法逆行的洪流,将艾登死死堵在人群后面。艾登用力推开一个,又挤开另一个,却只前进了一小段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艾利克斯身上。
尤哈尼·奥措·贝格没有催促。他只是把手伸在那里,等着。
艾利克斯看见艾登张开嘴冲着他大喊。但距离太远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声与喊叫声里,但他读懂了那个急切的口型。
“艾利克斯!”
袖剑发出一声轻响,缩回护腕。艾利克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腕——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边缘渗着干涸的血痕。
然后,他抓住了尤哈尼·奥措·贝格的手。
第100章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艾利克斯坐在机舱里, 透过玻璃看见下面的跑道正在迅速变小。艾登和嘉琳娜已经汇合,两人只回头看了一眼直升机的方向,就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离得太远了。嘉琳娜和艾登就算再有本事, 也飞不到天上去把艾利克斯拽回来。但他们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救他。
艾利克斯垂下眼睛。
消防车的红色灯光闪烁着, 好几辆救护车停在跑道边, 乘客们正从充气滑梯上一个接一个地滑下来。他看见了那个说葡萄牙语的母亲,她抱着孩子,身上裹着救援人员递来的毯子,正喜极而泣。他还看见了那个握着十字架的女人, 她跪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双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枚十字架, 嘴唇翕动着,这一次大概是在感谢上帝。
然后直升机转了一个角度, 跑道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海面和更远处岛屿上零星的灯火。
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平静起来,就好像刚刚那场可怕的紧急迫降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围没有人说话。机舱里只有他和尤哈尼·奥措·贝格两个人。前排坐着两名飞行员, 戴着降噪耳机,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艾利克斯靠在座椅上,袖剑护腕还戴在他的右手上。脖子上被他自己割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成一条暗红色的血痂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伸出手用力蹭了蹭。
对面,尤哈尼·奥措·贝格摘下了兜帽,戴上通讯耳机,顺手将另一个耳机扔给艾利克斯。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但不失锐利的脸。
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下颌上覆盖着胡须,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漠。如果不是那些皱纹和更黝黑一些的肤色,艾利克斯几乎能从这张脸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你长得不像她,除了那双眼睛。”尤哈尼·奥措·贝格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眼睛像莱拉,也像我,但别的地方……更像你那个该死的刺客父亲。”
艾利克斯整了一下耳机,扯着嘴角大声说道:“多谢夸奖。我爸确实长得很帅,对吧?”
尤哈尼·奥措·贝格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从座椅侧边的收纳袋里取出一只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声用芬兰语骂了一句,“……小混蛋。”
艾利克斯当然听懂了。他冷笑着嘲讽道:“老东西。趁着还能动多喝点吧,祝你早日和高血压、中风与偏瘫团聚。”
前排的一个飞行员似乎咳嗽了一声。
贝格瞥了对方一眼,默默把酒壶收了回去。
他又转过头,认真地盯着艾利克斯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尤哈尼·奥措·贝格,他的肩膀和脊背似乎塌下来了一些。
“你的母亲,”他突然说,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透过耳机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叫莱拉。莱拉·贝格。”
艾利克斯看着他:“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回忆过往?人老了总要这样废话连篇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迟早会知道这些。我只是提前告诉你,免得你被某些不知所谓的人编出来的故事骗得团团转。”
“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艾利克斯嗤笑一声。
尤哈尼·奥措·贝格瞥了艾利克斯一眼。“你就是。”
艾利克斯想要争辩,却突然意识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搞清楚安德鲁和瑞贝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安德鲁是威廉的孩子,是刺客兄弟会派去潜入阿布斯泰戈工业的卧底,然而再多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甚至没搞清楚有关瑞贝卡的那些实验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拉,她是我最小的孩子。”贝格的目光落在艾利克斯脸上,表情突然温和了一些,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也是最聪明的那个。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能拆解和组装十七种不同型号的枪械。十三岁,她掌握了多门语言,能渗透进任何一座城市,找到她想要的信息。十五岁,她独自策划了第一次行动,目标是一个试图脱离圣殿骑士掌控的军火商。”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那个军火商在一个月之内失去了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保护网,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他最后不得不主动找到我们,跪在地上求我们。莱拉甚至没有露面。”贝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回忆什么,“她是个天才。”
艾利克斯听着。他不想承认自己正在被这些关于母亲的细节吸引,但他的耳朵无法拒绝。
但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瑞贝卡,也不像曾经和他们一起住在曼哈顿的莱拉。
在他的印象中,莱拉热爱的是艺术,她那双纤细柔软的手能够画出无比美妙的画,令任何看了那幅画的人都沉醉其中,体会到里面隐藏着的热烈感情。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麻烦。”贝格继续说,“莱拉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不愿意只做一枚棋子。她开始质疑圣殿骑士的命令,质疑组织的规则,质疑我。她觉得我们太过守旧,太过谨慎,错失了太多机会。以至于后来,她觉得我们的方向都错得彻头彻尾。”
他叹了口气。
“她想要更大的权力,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塑一切。她的野心早就超过了她对圣殿骑士的忠诚,而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察觉这件事。”
贝格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里面满是遗憾,但也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
“我给了她所有能给的。训练、资源、信任。”他的手指摩挲着酒壶的金属表面,“但她想要的,我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提供给她。”
艾利克斯皱起了眉。
他注意到贝格一直在用“现在时”。
“她想要”。而不是“她曾经想要”。
“她质疑”。而不是“她曾经质疑”。
“她的野心”。而不是“她曾有过的野心”。
艾利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一直在用现在时。”艾利克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贝格转过头来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刚才说的那些,像是在描述一个还活着的人。”艾利克斯的声音变大了一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面对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她和安德鲁……一个死在纽约,一个在布鲁德海文跳了海。”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艾利克斯说道。
贝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艾利克斯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怜悯。
良久,贝格才开口,“你看见的,未必是事实。”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对真相一无所知。”贝格扭过头,不再去看艾利克斯,“但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告诉我——”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贝格粗暴地打断了他。
艾利克斯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他想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线索。但贝格的表情像一块冷漠的石头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机舱重新陷入沉默。艾利克斯只觉得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如果莱拉还活着……那么安德鲁呢?
贝格没有立刻说话。他灰蓝色的眼睛在艾利克斯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安德鲁·迈尔斯确实已经死亡。”尤哈尼·奥措·贝格说,“圣殿骑士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
艾利克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外面。云层在机腹下流动,月亮把云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平原,让人恍惚之间以为还在海面上。他们已经远离了亚速尔群岛,正在大西洋上空朝着某个方向飞行。
贝格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于是又补了一刀:“不过……他可不是死在纽约。”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死在你那位亲爱的祖父一次错误的命令上。唔……让我想想,时间是在半年前?”
贝格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像是猎手正看着猎物踏入陷阱。
“真倒霉呀,可怜的孩子。你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艾利克斯垂下眼眸,声音异常平静。
从尤哈尼·奥措·贝格的角度,只看到艾利克斯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就似乎恢复了平静。
艾利克斯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从贝格嘴里撬出任何答案,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他问出来的全是谎言。
安德鲁教过他,如果自己是弱势的一方,那就永远不要期望强大的对手怜悯于他。现在他对于尤哈尼·奥措·贝格来说,就像是被猫抓住的耗子。
老东西说出口的那些信息,也不过是想随口逗弄他两句,想要看着他愤怒而已。
只要他因为对方的话受到影响,便是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尤哈尼·奥措·贝格很显然想控制他。
“加拿大。”贝格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眼底反倒闪过一丝欣赏。他说,“西北地区,靠近育空边境。那里有一个基地。”
“圣殿骑士的基地?”
“差不多吧。你接下来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贝格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厌倦了这场对话,“现在,闭上嘴休息一会儿。你失了不少血。”
艾利克斯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旋翼的轰鸣声像一只巨大的史前怪物的呼吸,有节奏地震动着他的耳膜。
当初那段监控视频已经被迪克反复调查过,视频是真的,瑞贝卡的身影和行动的路线也清晰可查。路边的商店门口放置的监控里有她一闪而过的身影。但如果瑞贝卡真的死在布鲁德海文,贝格口中的那个“她”又是谁?那个被用现在时描述的、野心勃勃的、质疑一切规则的“她”——究竟是谁?
艾利克斯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在他脑海深处,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浮现,像冰面下的一道裂缝,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蔓延开来——
贝格说的是“你的母亲是莱拉·贝格”。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莱拉·贝格已经死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瑞贝卡,就好像离开了纽约之后的瑞贝卡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