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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英美]爸!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直升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后, 艾利克斯打破了沉默。


    “我手机里的照片,你知道吗?”他问道。


    贝格睁开眼睛。


    “小丑的那张照片。”艾利克斯盯着他,“是你的人发给我的?”


    贝格没有犹豫, “算是。”


    艾利克斯回头看他, “我要去埃塞俄比亚。现在, 立刻,马上。”


    “不行。”


    “你需要我跪下来求你?”


    “难不成你还想命令我吗?”贝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已经告诉过你,飞机落地后你跟我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我也告诉你, ”艾利克斯回答道,“我要确认杰森平安无事。”


    贝格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孩子。


    “杰森是谁我并不关心。他是死是活,我也不关心。把照片发给你, 只是要告诉你——”


    “你们随时能让我失去一切, 对吧?”


    “说得没错。”贝格点了点头,“如果你还有其他小心思, 那你最好期盼你的朋友们福大命大。虽然我不屑于用那些人的性命来威胁你,但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这么做。”


    “你已经这么做了。”艾利克斯的手指动了动,扶上了自己的手腕,“卑鄙的老东西。真难想象你还要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去偷拍我的朋友……平时你还得靠干点儿狗仔的活维持生计?啧啧,真可怜。”


    大概是仗着自己的强大,尤哈尼·奥措·贝格并没有收走他的袖剑,艾利克斯谨慎地观察着, 但却没敢轻举妄动。


    “那是被你杀了的那个蠢货发给你的。”尤哈尼·奥措·贝格不耐烦地说道, “谁让你总是惹是生非,太多人讨厌你了, 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是个讨人厌的小混蛋,谁让我有个讨人厌的外公呢?”艾利克斯说道,“但如果我这个讨厌鬼死在这里呢?虽然我阻止不了你们去杀人,但我应该可以杀了我自己。”


    贝格挑了挑眉,“别拿同一招对付我。你就只会这个吗?”


    “好用就行。你费了这么大功夫要活捉我,”艾利克斯说,“如果我死了,你的任务就失败了。我猜你的上级不会高兴。圣殿骑士不养废物,对吧?”


    他的袖剑再次抵住脖子。


    “让我去埃塞俄比亚。”艾利克斯盯着尤哈尼·奥措·贝格的眼睛说道,“同样的招数,只要好用,我就可以继续用。让你的人改道,否则你带回去的就是一具尸体。”


    贝格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动了。


    艾利克斯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臂,猛地向外一拧。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剧痛从手腕一直窜上肩膀。袖剑被人卸掉,从他手腕上脱落,砸在机舱地板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


    艾利克斯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只大手就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狠狠地砸向机舱地板。


    砰。


    地板冰冷而坚硬,紧紧贴着他的颧骨。旋翼的轰鸣声通过地板传进他的耳膜,震得他脑袋发麻。他的右臂被反拧在身后,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弯曲着。断骨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反复敲他的神经。


    “你以为同样的把戏真的能在我面前用两次?”


    贝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又傲慢。


    “刚刚我已经给过你面子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但是——”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艾利克斯的脸被压得更紧,“我不喜欢给人第二次机会。我说过了,如果你不顺从,我就打断你的手脚带回去,反正再次接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别不识好歹。”


    艾利克斯咬紧牙关。


    他的右臂已经断了,脸被按在地上,鼻腔里全是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他突然笑了。


    “你的女儿莱拉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你按在地上的?”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脸颊被挤压而变得含糊不清,“莱拉·贝格……你是不是也这样教训她?每天都告诉她要对圣殿骑士忠心耿耿,要对着你们的主人摇尾乞怜,要活得像条在街边讨食的野狗……就像你一样。”


    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更用力了,艾利克斯感觉那个老东西要揪掉他的头皮。


    “你给过她所有的东西,”艾利克斯继续说,断骨处的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训练、资源、信任。你说的。但这都遮掩不了你想控制她的事实。现在你控制不了她了,所以你选择找一个替代品……真可怜啊,老东西,也不知道谁更可悲一点。是你这条年老体衰的老狗,还是你那个不听话的叛逆女儿。”


    “闭嘴。”


    “她不想要你给的东西,她瞧不起你。哈哈!”


    “我说闭嘴!”


    “而你至今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因为你这种老东西,活了一辈子,从来只知道怎么控制别人,不知道什么叫——”


    手猛地收紧,把他的脸更用力地碾向地板。


    但艾利克斯没有停。


    “她恨你。”


    贝格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一定和我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弄死你。”


    贝格的手猛地松了一瞬。


    就在那个瞬间,艾利克斯猛地扭过头,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贝格的手腕上。


    他咬得又准又狠,牙齿几乎要咬断贝格的骨头。艾利克斯就这么怒视着贝格,无论贝格另一只手如何掐着他,他也没松口,嘴里越来越用力,很快他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贝格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艾利克斯的牙关闭得死死的,像一只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狼。


    贝格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艾利克斯的下颌,强行将他的嘴掰开。


    他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被咬出一个十分整齐的牙印,鲜血正从那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滴落下来。


    艾利克斯舔了舔嘴角的血——有贝格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嘴唇磕破了。


    “小畜生。”贝格恼怒地挥起拳头,用力给了艾利克斯一拳。


    艾利克斯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回过头,毫不畏惧的瞪视着贝格。


    “老畜生。”艾利克斯回敬道,直接冲着贝格的脸呸了一口。


    贝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断了一条胳膊、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的艾利克斯。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五岁以后就没后悔过任何事。”艾利克斯说。


    贝格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扔回座椅上。艾利克斯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每动一下都带来一阵剧痛。他用左手把胳膊托住,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嘴角依然挂着那种让贝格十分恼火的笑容。


    “加拿大。”贝格说,从收纳袋里扯出一截绷带,开始包扎手腕上的伤口,“你哪里都不会去,除了加拿大。”


    “那你可以试试看。”


    贝格没有理会他。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艾利克斯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左手托着断掉的右臂,也没有要求包扎。他的目光盯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疼痛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屈服。他也不会屈服。


    直升机在大西洋上空飞行了两个小时后,降落在某座岛屿的临时补给点加油。两名飞行员去检查飞机,贝格也离开直升机,走到几米外的地方,背对着艾利克斯的方向,似乎在用通讯器与什么人通话。


    艾利克斯坐在机舱里,看着贝格的背影。


    一名贝格的手下走近直升机,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压缩干粮,大概是奉命来“照顾”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肩膀上有着和贝格一样的黑色十字徽章,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他把水和干粮放在艾利克斯旁边的座位上。


    “吃点东西。”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善意,只有命令。


    艾利克斯掀起眼皮看着他。


    “我的胳膊断了。”他说。


    “那又怎样?”


    “我需要固定夹板。”


    那个手下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命令。然后,他在通讯器里确认了一下之后,这才转身去翻找机舱后部的急救箱。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艾利克斯动了。


    他用左手从座椅缝隙里摸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金属酒壶——尤哈尼·奥措·贝格走下飞机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个酒壶带走。


    在那个手下弯腰翻找急救箱的瞬间,艾利克斯从座椅上弹起来,用完好的另一只手大力挥动酒壶,猛地击中那人的后脑勺。


    那个手下猛地一下僵住了。艾利克斯迅速冲上前,左手手肘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


    然后,那人的身体缓缓软倒,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利克斯迅速抽出他别在大腿和腰上的枪。


    贝格似乎听到了声音,他回过头来,朝飞机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艾利克斯出现在机舱门口,裤脚上溅着鲜血。


    艾利克斯手里举着枪,对准尤哈尼·奥措·贝格的脑袋。


    “在找你那个手下?”艾利克斯咧嘴一笑,他的右手依然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这并不影响他左手中的枪,“不好意思,他可能要小睡一会儿……大概要睡一辈子那么久吧。建议你们给他找个舒服点的墓地。”


    “再说一次,我要去埃塞俄比亚。去完就会乖乖跟你走,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满足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呢?”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那我换个说法。”艾利克斯说,左手又收紧了一分,“要么你带我去埃塞俄比亚,让我亲眼确认杰森还活着。要么你就一直睁着眼睛,一秒都别错开视线,否则我会让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


    “你打断我一条胳膊,我就用另一条胳膊杀你的人。你把我锁起来,我就把锁砸开。你往东,我就往西。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不会有安生日子过。我杀过人了,这是第二个,让我看看在到达加拿大之前,我手里的人头能累计到多少个?”


    贝格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他妈让人讨厌。”他说。


    艾利克斯冷笑一声,“是勾起你曾经熟悉的回忆了吗?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贝格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艾利克斯那双熟悉的眼睛,一时之间愣住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突然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放下你的枪。去包扎一下。”他说道,“我答应你。”


    艾利克斯盯着他的眼睛,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假。


    “我从不屑于说谎。”贝格冷哼一声。


    艾利克斯耸了耸肩,将枪别回自己的后腰,“找个人来给我包扎我的胳膊,我可不想以后用不了右手。”


    “滚回去等着。”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埃塞俄比亚。”贝格一字一顿,终于压制不住怒火,“你看一眼,确认你那个不知死活的朋友还活着,然后立刻跟我走。如果你再耍任何花招——”


    “成交。”艾利克斯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贝格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和属下说着什么。


    艾利克斯靠在机舱门边,左臂还在发抖。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麻木的,像是错觉一样的钝痛。


    直到贝格的手下拎着医药箱出现,他才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下来了一些。然后他的胃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发出一声响亮的——


    咕噜。


    “喂,老东西,让你手下的狗给我带点吃的来。”艾利克斯大声喊道,“速度快一点。”


    贝格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恼怒:“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


    “我饿了。”艾利克斯理直气壮,“你是准备把我饿死吗?”


    “……滚!”


    第102章


    然而直升机并没有向东。


    艾利克斯靠在舷窗边, 看着机翼下方的云层,皱着眉头盯紧飞机的仪表盘。他以为他们会直接横跨大西洋,一路向东飞向杰森的方向。但在刚刚, 他注意到太阳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他们在往东北方向飞。


    “这不是去埃塞俄比亚的航线。”他说。


    贝格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像是睡着了。听到艾利克斯的话, 他的眼皮只微微抬了抬,然后就重新合上,一副懒得理会艾利克斯的样子。


    “我没说现在就去埃塞俄比亚。”


    艾利克斯一把掀翻面前的餐盘,里面那坨黏糊糊的意大利面直接全都撒在了尤哈尼·奥措·贝格身上, “你耍我?!”


    贝格挥手挡开那盘意大利面,袖子上却依旧不可避免的沾上一点酱汁。他额头上冒出青筋, 气得咬着牙,嘴里叽里咕噜骂着芬兰语的脏话。


    在看见艾利克斯桀骜不驯的表情时, 他的火气几乎要冲到头顶。


    “行。”贝格怒极反笑, 脸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你这么在意那个叫杰森的小鬼?那我们换个玩法——你每耽误我一分钟, 我就让人在找到他之后多打断他一根骨头。现在,把地上的面捡起来吃了。我们继续聊。”


    艾利克斯伸出脚,用力碾在地上那盘意大利面上,然后猛地一踢,直接把那些脏兮兮的酱汁踢到了贝格的鞋上和裤子上。


    贝格那身昂贵的的战术服上顿时红红黄黄的一片。


    “哎呀,真不好意思。”艾利克斯说道,“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贝格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用力捏紧了。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就这么一拳挥过去, 把这小子的鼻梁打断, 然后把他的尸体从舱门扔进大西洋。他这辈子生的气都没有今天这么多。


    他忍不住用芬兰语又骂了几句脏话,然而却将拳头放下了。


    他知道, 艾利克斯绝不会害怕他的拳头。他这一拳打下去,只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抗。虽然他也可以将艾利克斯打晕再带走,甚至打断他的腿,但这小子醒过来绝对又要找事!而且不气死他不罢休!


    麻烦的小混蛋!!


    思及此,他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埃塞俄比亚。”这回轮到艾利克斯不爽了。


    艾利克斯上前推了他一下,阴沉着脸盯着他。


    “我答应你的是,确认那个叫杰森的小子还活着之后,你跟我走。”贝格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可没答应过你什么时候去埃塞俄比亚。说不定我要等他死了再带你去。”


    “你——”


    “行了,别这么沉不住气。”贝格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在去埃塞俄比亚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立刻亲自带你去找你那个朋友。”


    艾利克斯盯着他,胸口涌起一股被耍了的愤怒。他的右手还吊在胸前,断骨处的钝痛像老旧电视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骚扰他,提醒他此刻的弱势处境。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现在就调头去加拿大。”贝格说,“你没有说不的资格,你会被我关进基地,电击、洗脑……我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忘掉过去。至于你那个见鬼的朋友是死是活,会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确认他平安无事?可以。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艾利克斯咬牙切齿。他想再掏出袖剑抵住自己的脖子,但右手传来的钝痛提醒他——这个招数已经用过两次了。贝格不是一个会被同样把戏绊倒三次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的袖剑在飞机上被贝格卸掉之后就再也没拿回来过。


    “到底是什么事?”沉默了几秒钟后,艾利克斯问道。


    贝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于他的妥协,“我们先去伦敦。”


    “做什么?”


    “刺客兄弟会在那里有一个据点,三天前,他们刚刚到手了一件东西——一块裹尸布。”


    裹尸布……传说中的伊述神器。据说它能够治愈任何伤口,甚至能让刚死的人复生。


    布鲁斯和迪克此前去伦敦的目的就是它。据艾利克斯所知,这块裹尸布目前就在刺客兄弟会手中。肖恩·黑斯廷斯抢在圣殿骑士之前带走了这个伊述神器。


    “你终于决定要去死了?”艾利克斯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道,“千里迢迢去找一块用来裹你臭烘烘的身体的裹尸布?怎么?那块布是黄金做的?”


    “你给我好好说话,不然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贝格深吸一口气,忍住怒火,“具体来说,那是第一文明的遗物,伊甸裹尸布。”


    “哦,没听说过。”


    贝格咬牙切齿骂了几句。


    “你要我去偷它。”艾利克斯斜眼去看贝格。


    “你是迈尔斯家的血脉,威廉·迈尔斯的孙子。兄弟会的据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渗透。”贝格说,“把裹尸布带出来给我,然后我就带你去埃塞俄比亚。公平交易。”


    “公平?”艾利克斯冷笑了一声,“一块对你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伊述神器,换我去看杰森一眼,我觉得这个交易我吃大亏了。”


    “自愿而已。”贝格重新合上眼睛,像是在讨论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自己考虑。伦敦还有两个小时。”


    机舱里陷入了沉默。


    艾利克斯转过头,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想到杰森和那个女人拥抱的照片,又想到安德鲁教过他的那句话:如果自己是弱势的一方,那就永远不要期望强大的对手怜悯于他。


    两个小时。他有两个小时来做一个决定。


    但事实上,他在贝格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


    **


    伦敦的夜晚下着细雨。


    直升机降落在泰晤士河畔一座废弃的电厂里,螺旋桨卷起的水雾混着细雨,在探照灯刺眼的光线下形成一团灰色的漩涡。


    贝格的手下已经提前在这里等着了。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安静地停在空地上,四个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高大男人。


    雨水顺着废弃电厂的铁架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混合着泰晤士河飘来的淡淡腥气,刚一下车,艾利克斯就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刚想开口嘲讽两句,贝格的大手就已经用力按上了他的脑袋。


    短短几个小时里,已经了解艾利克斯性格的贝格咬着牙,“把你的嘴闭起来,不然我不介意等会儿把它缝起来。”


    艾利克斯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他被那群人夹在中间,跟着贝格。穿过生满铁锈的废弃铁门,艾利克斯眼尖地看到了巴特西电站的字样。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贝格的四个手下站位恰好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微微鼓起,身上的武器绝不比贝格的少。


    头顶的钢架走廊上,一只灰鸽被他们说话的声音惊动,扑棱棱飞起,飘下几根羽毛。


    艾利克斯打了个哆嗦,右臂的钝痛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又加剧了几分。伦敦的天气真令人难以忍受。


    贝格把一个文件袋扔给艾利克斯。


    “刺客兄弟会的据点就在伦敦塔附近,裹尸布应该也在里面。你有大约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艾利克斯不太明白。


    贝格说,“当然,如果你想拖得更久,我可一点都不介意。”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艾利克斯。


    那是从监控中截取的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杰森正在和一个女人争吵,他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可怜的小鸟找到了他的妈妈。”贝格说道,“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真是很奇怪的物种……有那么多不爱父母的孩子,但孩子却似乎天然对父母存有一种过分乐观的幻想。”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艾利克斯,“也许你也该早点抛弃这种幻想。”


    艾利克斯没理会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我这样怎么潜进去?”


    “那是你的问题。”贝格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双手抱胸,“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连我的手下都能杀。现在轮到刺客兄弟会了。杀了他们,或者动动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艾利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开文件袋,开始看地图。


    嘉琳娜和艾登一定把他跟着贝格离开的事告诉了刺客兄弟会……而刺客兄弟会绝对不会信任一个在圣殿骑士的直升机上被带走的人。


    尤其是他——艾利克斯·迈尔斯,威廉·迈尔斯的孙子,一个从出生起就从未融入过他们的存在。


    他们或许会犹豫,但如果他真的敢动手偷裹尸布,恐怕就连肖恩·黑斯廷斯都不会放过他。


    但如果他根本不需要潜入呢?


    他将地图默记在心,然后把文件袋扔回给贝格。


    “天亮之前。”他说,“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带回来。”


    贝格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也没有让开。


    艾利克斯冷笑了一声,“放心吧,我不会逃走。当然了,你也可以派条狗跟着我……记得让他保持安静,别害得我被发现了就好。”


    说完,他用力推开门口的男人,转身走进了雨里。


    贝格看着艾利克斯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雨幕中,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派两个人跟着,”他对身边的手下低声说,“如果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出现在他附近,立刻把艾利克斯带回来。”


    第103章


    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走出废弃电厂探照灯的范围之后, 伦敦的夜晚便彻底吞没了艾利克斯。细雨变成了暴雨,打在脸上有点疼,并且让他显得更狼狈了。


    但这正是艾利克斯想要的——他需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左拐走进了旁边的一栋房子。


    门口的守卫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但在看见紧跟在艾利克斯身后的另外两个圣殿骑士时, 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艾利克斯随意瞟了一眼后面那两个家伙,理所当然的开口,“把我的袖剑还给我。再给我两把枪和子弹,我还需要一辆摩托车。”


    其中一个人似乎对艾利克斯的要求早有预料, 又或者已经收到了要配合艾利克斯的命令。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刚刚在飞机上被贝格没收的那把袖剑, 放在了艾利克斯手中。


    剩下的人也在艾利克斯身后那两个圣殿骑士的示意下行动起来,竟然没人敢对一个孩子有异议。很快, 枪被放在了艾利克斯面前, 还有一辆摩托车。


    艾利克斯扫了一眼那辆黑漆漆的摩托车,又看了一眼旁边那辆更大更狂野的, 心动地咂了咂嘴,盘算着找到杰森后,一起把这辆车弄走。


    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一下那辆小一点的车。


    幸好这段时间他被迪克喂胖了点儿,还长了个子,不然这辆也骑不上。


    “贝格先生说过……”刚刚那个声音适时上前提醒道,“您还有十个……”


    “用不着你说。”艾利克斯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吉娃娃。”


    “吉娃娃”:“……?”


    他旁边的另一个圣殿骑士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办法, 艾利克斯的形容实在有点儿精妙——这个圣殿骑士长了一双略突出的大眼睛, 还拥有一头棕色的头发。


    “吉娃娃”——艾利克斯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叫马库斯·科瓦奇,张了张嘴, 刚想反驳,但又被艾利克斯打断了。


    “滚远点。如果我的任务失败了,我就只好杀了你泄愤了。”


    马库斯·科瓦奇看着艾利克斯瞟过来的冷冰冰的眼神,突然想起飞机上的那具尸体,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该说,果然不愧是尤哈尼·奥措·贝格的后代吗?


    艾利克斯冷漠的眼神和久经战场的尤哈尼·奥措·贝格几乎没什么两样,同样阴郁冷漠的蓝色调,让他们这些熟悉贝格狠辣风格的人下意识地有些畏惧。


    艾利克斯将枪别在腰后,试着登上摩托车。虽然这个型号已经是这个房间里最小的了,但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高。


    他刚想拧油门,科瓦奇却突然上前拉住了他。


    “您的手……”科瓦奇满脸冷汗地看着仅用一只手就准备开摩托的艾利克斯。


    虽然他们暂时摸不清楚贝格大人到底对这孩子是什么态度,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单手骑摩托然后摔断自己的脖子!


    艾利克斯冷着脸盯着他。


    科瓦奇被那双蓝眼睛看得冷汗涔涔,“贝、贝格大人让我们听从您的命令……请您放心,我们绝不会……”


    “你来开。”艾利克斯沉着脸打断他。


    同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讨厌的老东西。


    不远处的尤哈尼·奥措·贝格猛的打了个喷嚏。


    **


    绕过三条街,艾利克斯让科瓦奇把车停在一条酒吧街附近,然后毫不犹豫地找了个角落扔掉了那辆摩托车。让科瓦奇滚开之后,他冷笑了一声,在摩托车上随便摸了几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窃听器。接着又搜遍了全身,最后从那把枪的枪托上和衣领下面,以及鞋底上又搜出来了几个小玩具。


    他看了看旁边花里胡哨的地下酒吧招牌,将兜帽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在不远处科瓦奇震惊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门口的保安一把拦住。


    “未成年禁止进入。”保安对着艾利克斯翻了个白眼。


    艾利克斯看了对方一眼,突然开口,说出来的却是拉丁语:“唯有顺从,方能新生。”


    保安愣了一下,看着艾利克斯的眼神变了。


    他竖起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竖起了三根手指。


    保安的眼神变得恭敬起来。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恭敬地对着艾利克斯低下了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神迹在于执行。”


    Execution。


    艾利克斯默念了一遍,有些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执行……应该是处决吧。


    不顺从他们口中那位伟大存在的意志,便会被当做异端处决掉。


    艾利克斯收起手指,低着头,在保安的指引下,走进一条不开放给客人的门廊。门廊不长,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深红色的绒面墙纸,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怪物的食道。走廊尽头是一扇更重的门,推开之后,音乐和热浪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上来。


    地下酒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舞池里挤满了人,头顶的灯球把五颜六色的光甩在每一张充满兴奋和狂热的脸上。吧台后面的酒保正在同时调三杯酒,动作花哨得像在表演杂技。他还看见有人正在把一些奇怪的粉末和药丸往嘴里塞,咽下去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双目充血,表情狰狞。


    没人注意到他。


    艾利克斯从人群边缘挤过去,一边努力护住吊在胸前的右手,一边把兜帽压得更低。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吧台正上方,挂着一面铜制的招牌。


    招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两个一正一反的三叉戟连接在了一起,像权杖,也像皇冠。和他刚刚在酒吧门口的招牌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艾利克斯收回目光。


    **


    这件事还要从布鲁德海文说起。


    准确地说,要从他离开布鲁德海文之前的那天晚上说起。


    蝙蝠侠去布鲁德海文当然不只是为了接他回哥谭,他和夜翼一起,将隐藏在布鲁德海文的最后几股AS黑邦揪了出来,送给拉尔夫·汉森当业绩,顺便又处理了几个圣殿骑士埋在这里的钉子。


    晚上,在超级英雄们忙碌的时候,艾利克斯偷偷溜出去过。


    他沿着排水管爬到二楼,然后从一扇没锁的窗户再次钻进了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的住所。虽然迪克严禁他再来,但他可不是听话的乖宝宝。


    他知道在更隐秘的书柜下方有一个暗格,那是他当初去帕特里克家的时候,帕特里克曾暗示过他,只有拥有刺客血脉的人才能打开那个暗格。他一直没有告诉过迪克,也从来没有打开过,直到那天他有机会再次潜进去。


    暗格里是一个文件箱。


    箱盖上刻着一个模样古怪的纹章,两个三叉戟符号,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凹槽。艾利克斯盯着那个凹槽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正是他当初从内森·托雷斯家里得到的,之前被迪克没收了,而他找了个机会偷偷拿了回来——谁让迪克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一两处,他随便试探了一下就找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把钥匙会有更重要的作用。


    钥匙转动。咔嗒一声。


    箱子开了。


    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是帕特里克的字迹。信的开头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即将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艾利克斯翻了个白眼,然后坐在地板上,就着窗外的月光,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翻开。第一页还没读完,他的表情就变了。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并不是正常诞生的人类,他来自圣殿骑士的基因实验室。这一点艾利克斯早就猜到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帕特里克背后真正的主人。


    朱诺教。


    他停下来,把那个词和三叉戟的标志又看了一遍。那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教派。


    艾利克斯当然听说过朱诺。在人类世界的神话中,朱诺是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她是罗马神话的天后、婚姻与生育女神,是女性的守护神。罗马人每年都要为她举行“朱诺节”,庆祝她的恩赐,祈求她的祝福。


    但是和罗马神话中不同的是,艾利克斯在艾沃尔的记忆中得知了更多信息。艾沃尔曾在文兰遇见过一群上古维序者,那群人狂热地崇拜一位被封印的“女神”,名叫希尔罗金。


    后来,艾沃尔在约顿海姆的幻境中见到了希尔罗金,得知她是背叛巨人族、被封印在大神殿的伊述人。


    那时候的艾沃尔只是将这个希尔罗金当成一个被封印的、危险的、被维序者崇拜的古代存在。但现在仔细想来,那个所谓的被封印的存在恐怕就是朱诺。


    艾沃尔的记忆中,希尔罗金曾透露过她试图“拯救”人类,并且通过一个水晶球,试图诱惑、操控艾沃尔。


    帕特里克在那些文件里简单记录了几处朱诺教在欧洲的据点分布、接头方式和暗号系统,并告诉艾利克斯随时可以去找他。


    帕特里克留下的只言片语很有趣,他说艾利克斯早晚有一天会主动来找他。


    两个相对而立的三叉戟,代表通往朱诺的道路。“唯有顺从,方能新生”——这是他们的教义。三根手指,代表第三文明的选民。


    伊利亚也是朱诺教的成员。


    而当初那些在药剂下发生变异的怪物,表面看上去是圣殿骑士进行的人体实验,然而,实际上,那是帕特里克借用圣殿骑士的手,为朱诺做的一次大胆尝试。


    至于他到底在尝试什么?


    帕特里克在那些文件中并没有详细描述,只说艾利克斯去找他就会知道。


    **


    舞池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更刺耳的。低音炮的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让艾利克斯心情有些烦躁。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帕特里克说他会主动来找他。


    现在他来了。


    第104章


    艾利克斯开始在人群里移动。


    第一个窃听器被他从口袋里摸出来, 只有拇指指甲大小,黑色的,在酒吧群魔乱舞的灯光下几乎像个看不见的小虫子。他经过舞池边缘的时候, 顺手把它扔进了一个年轻女人敞开的包里。女人正忙着和身边的女伴聊天说笑, 完全没注意到艾利克斯的动作。


    第二个是他从枪托上抠下来的那个。他找了一会儿目标, 然后看到了吧台旁边——两个男人正靠在吧台上忘乎所以地接吻,他们贴得很紧,其中一个人的皮夹克口袋敞开着。两人跌跌撞撞,彼此抚摸着就要往门口走。


    艾利克斯挤过去, 假装被人推了一把,手一松, 窃听器落进了那个口袋里。


    他转过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想必贝格此时正坐在那间废弃电厂里, 戴着耳机一脸严肃地监听他。然后他就会听见两个男人接吻、上床, 表情想必会很精彩。


    第三个和第四个被他一起扔进了舞池正中央的人群里。那里至少有二十个人在跳舞,鞋子踩来踩去, 他确定那两个小玩意儿会在十分钟之内被踩成碎片。或者被某个喝醉的人踢到角落里,然后被清洁工当成垃圾扫走。


    最后一个被他攥在手心里。


    他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比外面安静一些。一个男人正趴在洗手台上呕吐,另一个隔间里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艾利克斯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对着窃听器低声说了句“fuck you,下地狱去吧”,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把窃听器扔进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他看着那个小黑点在水流里转啊转,然后消失了。


    他走出隔间, 在洗手台前停下, 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鬼,胸前吊着断了的右手。头晕乎乎的, 他现在应该正在发烧,神经紧绷、手臂骨折外加淋了点雨,他确实有点狼狈得不像话。


    他把兜帽摘下来,用左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冷水带走了一点热度,好歹聊胜于无,他把脸上的水甩掉,重新戴上兜帽,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音乐似乎比刚才更吵了。一个光头壮汉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到了他的右臂,钝痛像电流一样,猛地从手肘上传递到肩膀。他垂下眼睛,咬了咬牙,忍住疼痛。


    舞池里的人群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五颜六色的灯光浇在上面,每个人都用尽全力上下翻滚着,他们涨红着脸,张大嘴巴,眼神涣散,像一群没有意识的丧尸。


    他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但他也无可奈何。他穿过人群,在其中一个酒保的暗示下,走向吧台后面那条不显眼的走廊。


    那条长长的走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小小的木门关闭之后,走廊上变得安静,黑暗。艾利克斯一步一步向前走,突然就不自觉想到爱丽丝,他像是误闯了不属于他的地盘,现在终于要迎来命运的审判。


    等在门后的,不知道是三月兔还是红皇后。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年多前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倒霉的中学生。而如今他手上已经沾了两条命,死去的圣殿骑士和凯文·马尼克姆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们满脸是血,神情凄苦怨恨,正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幻觉甩出脑海。


    他终于来到了另一扇门前,红色门板上刻着三叉戟的符号,和招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上来,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后面是一部向下的电梯,只有一个楼层的按钮是亮着的,很显然帕特里克已经在等着他。


    他走出电梯,眼前又是一条有些老旧的长廊,看上去年代有些久远,似乎建于上个世纪,墙壁上还有壁灯和一些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旧书、香料和某种金属的气味,闻起来令他有些胸闷。


    这里比他想象中大,艾利克斯总感觉自己通往了某个战争时期的地堡。


    他最终站在了一扇关闭的门前。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推开门。里面的房间层高极高,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沉重的黄铜枝形吊灯,灯光落在深色墙板上,泛着一层古怪的哑光。墙面上贴着深酒红与墨绿交织的暗纹壁纸,边角处微微起卷,带着潮湿的、旧木头与淡淡熏香混合的味道。


    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是一张老旧的皮沙发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地图。艾利克斯看见那幅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欧洲各个城市的位置,有的城市上方打了个小小的、红色的叉。


    角落里还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放一首他曾经在帕特里克家里听过的爵士乐,小号的声音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怨,但他知道这是帕特里克的爱好。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


    只不过几个月没见而已,艾利克斯却被帕特里克的模样吓了一跳。


    帕特里克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不止,额角已经生出白发,脸上也出现了皱纹。


    他穿着一件古里古怪的长袍,白色的,看起来像是亚麻材质。身上还披着一件披风,赤红色,像血一样,但和这间屋子的风格一样,那身衣服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比我预想的慢了几天。”帕特里克说。


    艾利克斯走进房间,站在他面前。“没办法,我只是个未成年,酒吧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你看到那些文件了。”帕特里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看到了。”


    “现在有什么感想?”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他真的很讨厌帕特里克这种人,他会告诉你前一个谜语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本身也是另一个谜语的谜面。他得像只被拴住的狗一样,只能沿着对方指定的路线向前。


    帕特里克笑着指了指他对面的那张沙发,示意艾利克斯坐下。艾利克斯垂眸看了两眼,没坐。他不准备当条被拴住的狗。


    帕特里克靠回沙发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把老旧袖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朱诺教。”艾利克斯说,“你们……该不会异想天开地想要复活第一文明吧。”


    帕特里克点了点头。“对,也不全对。朱诺教也好,第一文明也罢,它们只是……一个工具。就像低级的圣殿骑士是贝格的工具,刺客兄弟会……哈哈,就连戴斯蒙·迈尔斯都是威廉的工具。”


    他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艾利克斯。


    “你猜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帕特里克问道,“你也是个工具,只不过更高级一点,更好用一点而已。”


    艾利克斯的右臂在绷带下微微收紧。断骨处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他的心脏悬了起来,总感觉接下来帕特里克说出来的话是他并不想听的。


    “……什么意思?”


    帕特里克站起来,走到那张堆满书的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扔给艾利克斯。


    “你父亲安德鲁·迈尔斯的故事。”


    艾利克斯用完好的左手接住了那个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帕特里克,目光里全是警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艾利克斯说道,“你在这个时间点找到我,是因为被圣殿骑士追杀到走投无路了吧?他们不会放过叛徒,而刺客兄弟会也不会接受你。你想骗我帮你?”


    “那群老鼠确实给我带来了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麻烦,但还不至于无法解决。”帕特里克说道,“我猜你大概一直都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盯上你?亲爱的艾利,我选择你,是因为你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用一种饱含兴奋的语气说道,“我们是同一条生产线上出来的‘产品’。”


    帕特里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吐槽今天的天气,然后和朋友开启一个平平无奇的话题。


    艾利克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这件事他也猜到了。


    他也是人体实验的产物,而不是所谓的爱的结晶。他的家是个谎言,他的父母就算不是骗子,也绝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丹尼尔·克洛斯。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帕特里克问道。


    艾利克斯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是圣殿骑士最成功的棋子。一个被圣殿骑士的触角意外发现的、拥有刺客血脉的孩子,他被圣殿骑士洗脑,然后送回刺客兄弟会。他亲手杀死了当时的刺客导师,清洗了无数个刺客兄弟会的据点。”


    “圣殿骑士尝到了甜头。”帕特里克露出笑容,“所以你猜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开始在全国各地寻找有刺客血脉的孩子——任何年龄,任何背景,只要血液里流淌着第一文明的遗产。医院、学校,只要有可能弄到基因的地方,他们都会像闻着味儿的鬣狗一样扑上去。你猜安德鲁有没有去过医院?”


    帕特里克重新坐回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拿起身旁的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白色的绸布。看上去也有些旧了,边缘开始泛黄,上面还有些奇怪的印记。


    艾利克斯盯着那块布看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裹尸布?!它怎么在你手里?!”


    帕特里克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猜?”


    第105章


    艾利克斯刚想继续问裹尸布的事, 帕特里克却并不给他机会。


    “好了……裹尸布是另一个话题。”帕特里克挥了挥手,“现在要说的是你父亲。安德鲁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被送去了医院。圣殿骑士的基因筛查网络就是在那时候, 从医院的血液样本里找到了他。”


    “我不想听。”艾利克斯有些烦躁地打断帕特里克, “这些和我没有关系。你告诉我, 也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


    “是吗?”帕特里克挑了挑眉,“说不定会改变你对待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的态度……我说这些,你也该清楚我的目的。”


    “你们一个个都想让我接受你们所说的真相。”艾利克斯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我分不清, 也不想分辨。”


    “姑且听我说完。”帕特里克继续说道,“他们绑架了安德鲁, 给他洗脑,把他训练成一个完美的潜伏者, 然后把他放了回去。而他本人完全不清楚这一点。”


    虽然早有预料, 但艾利克斯的脸色还是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他们为安德鲁植入了深层的指令。平时他完全不会有任何异常,只有在接触到特定的人之后才会被激活。”


    “原本他们只想让他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结果刺客兄弟会……哈,该说不愧和圣殿骑士一体两面吗?刺客兄弟会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把成年后的安德鲁派去圣殿骑士做了卧底。”


    “……威廉可真是够倒霉的。”艾利克斯冷哼了一声。


    一个儿子被圣殿骑士洗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潜在的危险和定时炸弹;另一个儿子因为保护世界而死去。这位刺客兄弟会的导师如今只剩孤身一人。


    如果不把他算上的话。


    但他这个威廉·迈尔斯的孙子,本质上也是个不知道是什么实验造出来的怪物……和帕特里克一样——这句话他是相信的。因此也难怪他能在Animus当中体验到那么多刺客的记忆,恐怕当初对他做实验的人把能搜集到的伊述基因全都安到他身上了。


    “负责安德鲁这项计划的家伙,是一个叫沃伦·韦迪克的人。他发现安德鲁是刺客派来的卧底之后,没有拆穿,而是选择将计就计。”


    “他利用安德鲁传回一些错误的情报, 妄图通过这些情报抓到更多刺客血脉, 获得最高大师艾伦·里金更多的赏识和阿布斯泰戈更多的资源。而安德鲁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为刺客兄弟会战斗,实际上他传回去的每一条消息, 都让圣殿骑士找到了更多刺客据点。”


    帕特里克笑了一声,像是嘲讽。


    艾利克斯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有点疼。


    “后来呢?”


    “后来……天呐,我不得不说,那是一个浪漫的故事。虽然黑暗,但是确实浪漫。他遇到了莱拉·贝格。”


    帕特里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唱片机里的爵士乐恰好放到最后一个音符。刚刚那阵舒缓的小号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沉默。


    “莱拉·贝格,她是尤哈尼·奥措·贝格的女儿。圣殿骑士的天才,桀骜不驯,野心勃勃。她发现了安德鲁的不对劲,接着便利用手中的权力查到了安德鲁的档案。”


    “她当时正好缺一个……秘密帮手,于是她偷偷解除了安德鲁的洗脑。”


    “……圣殿骑士没人知道吗?”


    “这就是一个过分庞大的机构的弊端……它一环扣一环,像齿轮一样靠着每一个个体衔接在一起精密而高效地运转。然而一旦打断了其中一个链条,那么……这中间就有许多可以做的手脚了。”


    “莱拉把安德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和暗示全部清除干净,让他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成为他自己。”帕特里克顿了顿。


    “然后,安德鲁爱上了这个‘不甘心被圣殿骑士控制的、善良的研究员’。”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接着,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帕特里克看着艾利克斯,“你。”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唱片机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而艾利克斯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又一阵地发冷。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过许多念头,脑海里的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么,瑞贝卡呢?瑞贝卡又是谁?”


    “亲爱的艾利,我已经免费为你提供了这么多信息,下一条就得收费了。”帕特里克微微一笑,“不过我也可以稍稍提示一下——你小时候最害怕的故事是什么?”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为这个提问愣了一瞬。下一秒,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小时候最令他恐惧的一个晚上。


    妈妈莱拉给他讲了一则安徒生童话,名字叫《影子》。讲的是一个学者的影子拥有了自主意识,脱离他独自存在,最终悄无声息地取代了主人的故事。


    他当时因为这个故事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每天都要拉着妈妈问,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自己的影子替代了,妈妈能不能认出他?


    当时莱拉是怎么回答的呢?


    莱拉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只是笑着问他:“……那如果妈妈有一天被替代了,你能认出妈妈吗?”


    艾利克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


    可是帕特里克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他不明白。


    艾利克斯勉强稳住心神,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他略一思索,反而开口问道:“所以你现在变成这副样子,和那个实验有关系?”


    “你说对了。”帕特里克说道,语气十分平静地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快死了。”


    艾利克斯突然感到有些荒唐,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帕特里克曾经在墓地中对他说过,他快要等不及了。


    原来是指……他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吗?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吗?”艾利克斯问道。


    “当然……当然。”帕特里克点了点头,“我想要活下去。只是这样而已。”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那张书桌上拿起遥控器,随意摁了两下。老旧的墙面缓缓打开,露出一扇铁门。


    “现在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想办法解决一下我遇到的小麻烦。”


    艾利克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终于知道……圣殿骑士的人就在附近了。”


    “这还要感谢你——不是你主动告诉我的吗?”


    艾利克斯带着马库斯·科瓦奇出现的时候,刻意暴露在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附近。


    那个傻乎乎的“吉娃娃”在他的误导之下,还以为他找到了刺客兄弟会的据点,这会儿估计已经和尤哈尼·奥措·贝格邀功,准备集结人手来端掉这个隐秘据点了。


    “不用客气。”艾利克斯说道,“说不定我只是想让圣殿骑士过来,踩死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


    “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帕特里克走进那扇铁门,缓缓将手摁了上去。


    铁门上的自动识别系统亮起绿灯。


    铁门之后,竟是一条继续向下延伸的楼梯。艾利克斯忍不住瞥了帕特里克一眼——他差点就要问出口,这家伙是不是把整片地下都挖空了。


    灯光昏黄,墙壁是那种古老的砖石,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纹。艾利克斯跟在帕特里克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空气里逐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帕特里克带他走到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前,示意艾利克斯向下方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远远超过举办世界杯的“超级巨碗”。地板,钢架和悬挂着各种艾利克斯看不明白的设备的穹顶上有一排排工业照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艾利克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里面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井然有序地行动着,像是一台被精密组装的机器。每个人的站姿都无可挑剔,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已经集结完毕。


    队伍的最前排站着几个身穿西装的人,与那些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的衣着剪裁考究,领带上别着徽章,神色从容而冷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例行的会议。


    艾利克斯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先认出了站在左侧的那个人。那是州议会的议员,几个月前他还看见对方在电视上对着镜头慷慨陈词。艾利克斯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人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侧脸轮廓。


    他隐约记得迪克提过几句,这人是非常典型的激进派。反对一切超级英雄和超出政府管控的势力,甚至一度想要掌控超人。据说天眼会也有他一份力。


    然后是右侧靠边的军人。他头发花白,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站姿依然像一把锋利的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文件,神色平静,仿佛这里不是地下百米深的军事据点,而是某间开着空调的会议室。


    艾利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dedsec提供的部分资料中见过这张脸。国土安全部。当年圣殿骑士的人针对刺客兄弟会的清洗行动,至少七份授权令上签着同一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


    可他不是圣殿骑士的人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样?”帕特里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些都是我新的合作对象,还不错吧?”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帕特里克走到他身边,语气中流露出傲慢和兴奋,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刺客,圣殿——几百年了,他们居然还在为同一套哲学打得头破血流。一个喊着自由,一个喊着秩序,都以为自己握着掌控世界的方向盘。”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玻璃墙,落在底下那片沉默的队列上。


    “可真正坐在驾驶座上的,从来不是他们。”帕特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方向盘,什么时候该踩油门的……精英。”


    他转过头,看着艾利克斯。


    “或者说——我们。”


    底下一个穿西装的官员抬起头,朝着帕特里克的方向微微颔首。


    艾利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反驳,想说“我跟你不一样”。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出不来。他不得不承认,在看见这些军队的一刹那,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该如何利用他们,让那些该死的圣殿骑士吃个大亏。


    最好能活捉尤哈尼·奥措·贝格。


    这些想法让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是兴奋的。


    “……和政府合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来吧,我带你去看点更有意思的。”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军队和他们身后的武器。灯光下,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冷不丁又想起了那个童话的名字。


    ——《影子》。


    只不过这次他想起来的不是学者被自己的影子取代的故事。


    而是这世界上隐藏在背后的影子。


    有太多人被迫成为宏大愿景下的影子,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变成了可以被消耗的工具和一行行数据,然后为了上位者的一个想法而化成灰烬。


    他无法预料帕特里克所作所为的后果,但他几乎能看见刚刚那群人的命运。


    第106章


    帕特里克没有带艾利克斯走向那支沉默的军队和那群政府官员, 而是沿着玻璃墙外侧的通道,带着他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艾利克斯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忍不住一再向身侧看去, 落向玻璃墙的另一侧。那支队伍仍然站在原地, 他们脸上满是坚毅, 像一件被陈列在展柜里的武器,只等待着某只手将它从架子上取下来,然后用来取走别人的性命。


    他们周围还有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调试房间更深处的武器。艾利克斯从更深的走廊房间里隐约窥见了一些他看不懂的高科技设备, 他猜这里恐怕坦克和直升机都不缺,尤哈尼·奥措·贝格真敢带着他那三瓜两枣的属下来这儿挑衅, 怕是可能会踢到铁板。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帕特里克再次将手掌按在识别面板上,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艾利克斯迈进门内, 脚步停住了。


    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如果说刚才那个地下广场像一座体育场,那么这里就是整座城市的地下镜像。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边际, 工业照明灯的光束从四面八方交叉投射下来,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网格,有的地方甚至亮如白昼。


    重型运输车辆停在通道两侧,车灯亮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更高的地方,悬挂着几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艾利克斯看不懂的数据流和卫星云图。


    这里还有更多的人。


    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调试通讯设备, 有人在电子屏幕前低声交谈, 这些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渺小,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像苍蝇一般的嗡嗡声。


    艾利克斯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肯尼迪国际机场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帕特里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还记得吗?”


    他没有看艾利克斯,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底下的人群上。


    艾利克斯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飞机上的凯文·马尼科姆和那个惨死的女人。他怎么会不记得?他就是现场的亲历者。


    “六名武装分子持自动步枪冲进国际航班到达大厅,向人群无差别开火。二十七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我们损失惨重。”帕特里克脸上是装出来的沉痛,他缓缓开口说道,“袭击者全部被当场击毙,没有一个活口。只有一个人在临死之前高声喊了一句‘自由万岁’,用的是阿拉伯语。”


    艾利克斯慢慢皱紧了眉头。这和他记忆里的可不太符合。政府对外宣称罪犯被全部击毙,可他记得分明有人活了下来,被带走了。而且他也没听见什么阿拉伯语。


    “政府情报部门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追踪,非常迅速。”帕特里克继续说道,手指在面前的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


    悬挂在穹顶下的一面电子屏幕切换了画面。出现在艾利克斯眼前的是一张卫星照片,那是一片沙漠中的建筑群,有着独特的中东风情,以及一面艾利克斯只在新闻和科普视频中见过的国旗。


    “卡萨王国。情报显示,六名袭击者中有四人是卡萨国籍,另外两人的身份正在核实,但他们显然带着卡萨王国军方生产的武器。”


    艾利克斯看着那面国旗。深绿底色,中央是一弯新月和三颗星。他对这个国家只有一些少得近乎可怜的印象。中东这样的小国家太多了。他只知道,那些国家象征着战乱、石油和大国博弈的棋子,每个国家名字不同,但对他而言都面目模糊。


    “这是官方的说法。”帕特里克说,“新闻部已经公布了这则消息,引发了巨大的舆论。所有人都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为我们遭受的损失和付出的沉重代价感到痛苦。这种痛苦会变成愤怒,最终转化成刺向敌人的武器。”


    艾利克斯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帕特里克,脸上是藏不住的震惊。


    帕特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艾利克斯已经熟悉的笑容——他可没有分享秘密的意思,他只是在阴谋得逞后展示自己的成就。


    “底下这些人,”帕特里克朝透明墙内的那些人扬了扬下巴,“三天后就会和美军一起出现在卡萨王国的边境线上,米国总统候选人卢瑟先生已经发声支持,要求敌人付出代价,因此他获得了更高的支持率。英国虽然还没说话,但也只会表达同样的意思……毕竟他们也可以从这场战争中捞到些油水。联合国安理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提案已经在路上了。一场正义的军事行动即将展开。多国联合打击恐怖主义,维护地区稳定,这会成为新时代的伟大政绩。”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然后,这场行动会扩大……让我猜猜看会扩大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把整个世界都卷进来吧,哈哈!”


    艾利克斯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武器和战士身上。他忽然意识到帕特里克想告诉他的——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根导火索!


    这根导火索已经从这间地下堡垒延伸出去,穿过大洋和安理会的会议厅,一直延伸到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沙漠中的建筑群。


    然后,它会被点燃,最终引发一场可怕的、能将整个欧洲和美洲大陆全都卷进来的爆炸。


    这不是可能,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底下这些军队已经准备好,帕特里克恐怕和英国政府达成了合作。


    “……你们在说谎。”


    帕特里克侧过头。


    艾利克斯紧紧盯着帕特里克脸上的表情,“根本不是他们干的。我就在现场。发动袭击的人绝对不是什么见鬼的阿拉伯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几秒。底下一台重型车辆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即归于平静。


    艾利克斯继续说道,“他们不是中东人。这场戏是你自导自演的。机场那场袭击本就是你的计划!”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那副从容中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帕特里克突然笑了一声,“电视上发表讲话的那群人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像在纠正一道艾利克斯做错的数学题。


    “有谁在乎呢?”


    他抬起手,在触控板上又滑动了一下。电子屏幕上的卫星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实时传输的画面——一个艾利克斯不认识的海港城市,他看见了码头、集装箱堆场,再往后是灰色军舰。舰首的炮管直直指向天际。


    “你说得对。这不过是一场政治作秀而已。”帕特里克说道,“机场里发生的事,是演给民众看的。就连纽约发生的那场大爆炸,现在也已经是恐怖分子针对纽约发动的袭击。艾利克斯,作为亲身经历了两次危机的当事人,就算你知道真相又如何?911会再次重演,这次可没人能够再压得住人们的愤怒。”


    艾利克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卢瑟的演讲。


    “安全·秩序·繁荣”,如果他就任总统,绝对会追查凶手。


    帕特里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手肘随意地搭在上面,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看着艾利克斯脸上难看的表情。


    “你以为这场戏是谁设计的?我吗?不,我只是顺势而为。”帕特里克继续说道,“一个将军想晋升,需要战争。一个议员想扳倒对手,也需要战争。一个国家想要获得更大利益和更多话语权,也需要战争。”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而我——一个真正的玩家——需要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温和派在台上坐了太久。谈判,妥协,裁军,削减预算,结果得罪了一大堆人。”帕特里克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他们不明白,自始至终就没有和平,有的只不过是中场休息而已。引发一场战争实在太容易了……而我们还有相当正义的理由。”


    艾利克斯的视线越过帕特里克的肩膀,落在底下那片军阵上。那些沉默的士兵、等待出发的车辆和亮着的屏幕逐渐扭曲成某个可怕的怪物,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以为你只是想要对付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下面那些人听见,“你不是想活下去吗?这就是你活下去的方式?发动战争?你这个疯子!”


    “是啊,”帕特里克说,“我早就疯了。我想让他们彻底消失。”


    “那这些人呢?”艾利克斯质问道,“你会害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让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在为一个伟大的目标赴死。”


    “我亲爱的艾利。”帕特里克叹了口气,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摇了摇头,“重要的从来不是真相。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


    他抬起手,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


    “好了。这一课就上到这里。我还要解决掉你带来的小尾巴。”


    他转身朝通道的另一端走去。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


    底下的人依旧忙碌。那么多不同部队的战士,穿着不同的制服,此刻却全像是一个人。


    探照灯从穹顶打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他看见几个政府官员正和军官交谈。但是他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他只看见那些影子不断点头、靠近、分开,像一大群虫子正在用触角试探彼此。最后所有影子都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


    然而,就在帕特里克示意艾利克斯跟上来的时候,刚刚他们走过来的隧道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107章


    艾利克斯其实没有计划。


    帕特里克刚刚带他经过那条长廊的时候, 艾利克斯顺手放了个定时炸弹,是他从贝格的小弟“吉娃娃”那儿顺来的。然后他趁着帕特里克转身的时候,又将一个微型炸弹贴在了帕特里克身上。


    原本他没指望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老奸巨猾的帕特里克, 然而他有些惊讶地发现, 帕特里克不仅身体变得衰老, 就连感官也在下降——他这点小动作居然真的没有被发现。


    现在,爆炸将帕特里克掀翻在地,令他猛地吐了一口血。第二声爆炸紧跟着响起,艾利克斯猜那是他们刚刚经过的走廊终于烧起来了。


    “艾利克斯!”帕特里克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艾利克斯在听完安德鲁和莱拉的故事后,居然还能冷静思考, 选择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准备炸死他, “你这个……”


    艾利克斯对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冲过来的帕特里克伸出中指, 然后转身就跑。


    他的手摸向裤子口袋,拽出一个通讯装置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个冷冰冰的提示:无信号。


    艾利克斯骂了一句脏话。


    他跑过拐角,迅速按下电梯。赶在帕特里克的手伸进来之前,他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电梯险而又险地将帕特里克不甘的脸关在门外。


    电梯里的显示屏也开始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艾利克斯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电梯到达。


    幸好他的运气不错,电梯最终还是稳稳停在了最高楼层。


    他迅速冲出电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期间他又路过了一条走廊,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见了刚刚悬挂在头顶上的巨大显示屏。


    那块电子屏幕还亮着, 上面仍然显示着那个海港城市的实时画面, 灰色的军舰安静地停泊在码头边。


    他跑过走廊拐角,终于看见了他想要的标志。


    中控室。


    他猜的没错, 帕特里克这种个性的家伙,一定会把控制室设立在最高处,以彰显他的权力和地位。


    他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方向跑去。然而那扇金属铁门闭得紧紧的,门口还有需要指纹和虹膜的门禁系统。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果然打不开。


    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猛地想起来,自己身上似乎还带着DedSec送给他的破译器。


    艾利克斯急忙把那个U盘大小的方形机器从口袋里掏出来。破译器迅速和指纹密码锁贴合在一起,里面自动弹出几根数据线,连接在控制器上。


    时间过去了半分钟,在艾利克斯焦急到想要挠门时,门应声而开。


    艾利克斯迅速拔下破译器,闪身跑了进去,反手将大门用力关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和刚才楼下那块差不多,滚动着各式各样他看不懂的数据。控制台旁边有一排数据接口,银色的金属边缘在警报的红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没有犹豫。


    警报还在响,他直接把U盘插进接口。屏幕上的画面像接触不良一样抖了一下,原本的图像没有消失——但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黑色的命令窗口,白色的字符开始以一种他看不懂、但显然不是正常程序的速度疯狂跳动。


    U盘上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绿色。


    正在接入。


    正在绕过防火墙。


    正在破解权限——


    然后是红色:身份验证中。请等待。


    艾利克斯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侵入一个系统需要多长时间?他不知道DedSec究竟能不能扛得过帕特里克和他背后的政府人员。但应该不难,帕特里克在英国的地底下挖了一个大坑,他的防备想必十分周全。一分钟够吗?帕特里克那个混蛋随时会找到他。


    外面的警报还在响。


    他想了想,把所有能推动的物品都堆在了门口,想了想又十分不放心,找了根铁棍握在手里。


    他在脑子里勾勒出整个地下基地的构造——电梯间、那道厚重的金属门,然后是那片被玻璃墙围住的军阵,再往外才是入口。尤哈尼·奥措·贝格如果够快,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地下广场,一脚踏进了帕特里克为他准备的陷阱。


    电子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还在跳动:正在破解二级权限。请等待。


    除此之外,一枚窃听器还在他口袋里闪着红光。


    隔着布料,那点红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艾利克斯知道它正在工作中。


    尤哈尼·奥措·贝格留在他身上的监控并没有全部被他扔掉。他当时犹豫了一下,把仅剩的一枚窃听器塞在裤袋最深的角落里,贴着大腿外侧放好了。


    他不确定帕特里克会有什么动作,因此留下了这枚窃听器,只是以防万一,赌的就是帕特里克的自以为是。他知道贝格一定会找过来。窃听器虽然现在没有信号,但它的定位芯片记录了他进入地下堡垒之后的全部移动轨迹。只要破解了这里的系统,信号重新接通,尤哈尼·奥措·贝格就能像蚂蚁顺着轨迹爬过一样,沿着那条路线一直追踪到他面前。


    他担心的不是尤哈尼·奥措·贝格找不到他。


    他担心的是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控制台上的屏幕弹出了新的提示,U盘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蓝色,闪烁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像是程序运行进入了最后阶段。艾利克斯看了一眼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二。


    然后,门口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然而门却被他刚刚堆在门口的杂物堵住了。


    帕特里克的声音顺着中控室里的扩音器传了出来:“艾利克斯,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猜猜你到底想干什么……原本你想利用我除掉尤哈尼·奥措·贝格,然而现在你却发现我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所以你就决定让圣殿骑士多带点人来,最好我们双方能够两败俱伤。我说的对吗?”


    艾利克斯焦急地看着进度条。


    70%。


    还差得远。


    门口响起轰的一声。帕特里克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正试图暴力破开大门。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一的时候,门板被炸变了形,艾利克斯已经能够看见帕特里克那张平静中带着疯狂的面孔。


    “你这副表情不错。”艾利克斯盯着门缝外那张脸,“后悔了吗?把带我进来……你知道的,我真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总想把你的老巢炸掉。”


    “你以为你能破解得了吗?”帕特里克冷笑一声,“还是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我给过你合作的机会,但你不听话,那我就只好动用一点儿强硬的手段了,艾利克斯,希望你接下来别介意。”


    铁门向外凸起一块烧红的鼓包,金属扭曲变形,裂缝里灌进来刺鼻的硝烟味。艾利克斯攥紧了手里的铁棍,心里疯狂盘算着还有什么退路。


    然而门锁已经被炸烂了,只剩门口堆着的杂物还勉强撑着——一张翻倒的金属桌、两把椅子、一台推车,还有几箱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爆炸的气浪把这些东西震得直往后退,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三声爆炸紧跟着炸响,金属门终于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


    “艾利克斯。”帕特里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平稳得不像刚刚才被炸得吐了血的人,“你把自己关在一个铁盒子里,指望什么呢?破解我的系统,然后把今天你看到的都发出去。你觉得会有用吗?”


    进度条:百分之八十四。


    门框又挨了一下,金属桌面被猛地顶开半米,杂物堆坍塌了一角。艾利克斯再次看见门缝外闪过半张脸——帕特里克的嘴角还挂着血,但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透露着疯狂的笑意。


    报警声已经停下,很显然,他制造的那点小爆炸根本就没有给这个地下堡垒带来任何影响。帕特里克的人已经解决了那点小问题。


    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不管是给圣殿骑士还是给谁,绝不能让帕特里克这个疯子得逞。


    就在艾利克斯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中控系统的扩音器突然响了。


    这次并不是帕特里克的声音,而是另一个艾利克斯有几分熟悉的男人。


    “冷静点儿,艾利克斯。交给我。”


    艾利克斯猛地抬头。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看。那玩意儿刚才还只是个灰点,现在镜头外围亮起了一圈蓝色的光,它动了动,像个人一样朝他转了过来。


    电子屏幕上弹出新界面,这次速度更快。进度条猛地向前推了一大截。


    门外,帕特里克猫捉耗子一般戏弄艾利克斯的动静停住了。沉默持续了一秒。然后是整个地下基地同时响起的更加杂乱的警报声。


    艾利克斯透过中控室的一个监控画面看见,穹顶下的走廊上,成排的安保机器人从待机状态同时激活,红色的电子眼齐刷刷亮起来。它们的履带碾过地板,在周围人惊讶的眼神中,自己动了起来。


    然后是更远的警报声,和帕特里克身边响起的急促的铃声。


    似乎是为了让艾利克斯放心,艾登调出了另一个监控画面,展示在屏幕上。


    地对空导弹的发射架正在升起。藏在山体裂缝中的发射井一个个打开,冰冷的弹头在探照灯的光束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属光泽。


    整个基地正在从地下翻出来,所有藏在暗处的武器都开始向外暴露。


    扩音器里,艾登在继续说话:“帕特里克·黑斯廷斯,你的地对空导弹系统已经进入发射预备状态,坐标正在上传。如果导弹发射,这座基地的位置会同时出现在至少五个国家的防空雷达上。你应该不会希望现在暴露身份吧,还有那些躲在你的地下堡垒里的米国官员……希望你不会忘记,这里是英国。”


    艾利克斯看见门缝外帕特里克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尤哈尼·奥措·贝格的声音也出现在了门外。


    “好久不见,帕特里克。”


    第108章


    门外的动静停了。


    帕特里克没有放弃把艾利克斯揪出来, 但他现在被人盯住了。门口是一阵诡异的安静,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各自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牌。


    艾利克斯从门缝往外看。帕特里克还站在走廊上, 一手按着耳机, 和自己的属下说话, 一手垂在身侧,脸上还狼狈地沾着几滴鲜血。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他这边了,他在看走廊的另一端。


    尤哈尼·奥措·贝格站在那里。


    和之前一样,贝格肩背笔直, 神情淡定,好像不会畏惧任何战斗。他深色作战服上沾着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右手提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 神色冷漠, 一点也没有深入别人的地下军事基地的危险感,一脸顺路过来打个招呼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艾利克斯刚刚才打发走的“吉娃娃”,他捂着受伤的胳膊,战术头盔下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帕特里克。”贝格说,“终于抓到你了。”


    “贝格。”帕特里克把手从耳机上放下来,“确实,好久不见。但谁抓谁还不一定……说不定是你落在了我的陷阱里。”


    “就凭你?”贝格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吗?还是你以为我会不做任何准备就冲进来?”


    帕特里克笑了笑,伸手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嘴角溢出来的鲜血。


    然后两边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枪口。


    枪口对着枪口, 双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谁都没有先开火,因为谁都知道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一旦开火, 子弹弹射的角度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走廊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就在这根弦快要绷断的时候,中控室被炸开的大洞缝隙里露出了一张脸。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艾利克斯。他头发上全是灰,胸前吊着的手臂上,原本白色的绷带几乎变成了灰色,但他神色已经不再紧张,正从洞口里对着外面两人勾起嘴角,像在自己家门口一样。


    “原来你们认识。”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的很清楚,“那正好,我也想看看圣殿骑士的狗准备怎么对待叛逃的那条。”


    帕特里克转头看他。贝格也看着他。两人的表情惊人地相似,如果要让艾利克斯形容,大概就像是两条正在对峙的狗被他打断了。


    “你这个该死的小混蛋。”帕特里克说,“等我收拾完这条老狗就来收拾你。”


    他已经猜到了艾利克斯干的事,这个小混蛋恐怕早就把他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尤哈尼·奥措·贝格,包括朱诺教的事情。


    这个小混蛋从不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而贝格也同样愤怒。


    艾利克斯在踏进酒吧前一秒才发信号告诉了他这件事,结果现在害得他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下就急匆匆过来抓帕特里克。虽然说他面色淡定如常,但一路闯进来,他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会儿其实已经气得想杀了艾利克斯的心都有了。


    “外公。”艾利克斯突然叫了一声。


    贝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没转头。


    “他骂你。”艾利克斯朝帕特里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你是老狗。”


    帕特里克冷笑了一声,没否认。贝格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但他仍然盯着帕特里克,只是握枪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艾利克斯看着贝格的背影,声音十分真诚:“说起来,你们俩今天能重逢,是不是都该谢谢我?”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我用炸弹炸了帕特里克,帮你们把战力拉平了一点,免得别人说帕特里克不尊老爱幼。我还特意等准备找帕特里克的时候才通知你——就怕外公你准备得太充分,破坏了这份惊喜,那多没意思。”


    贝格的眉角跳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亲爱的外公,”艾利克斯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帕特里克在你眼皮子底下逍遥这么久,今天还差点把你套进陷阱里。看来圣殿骑士的脑子,也没传说中那么好使呀。”


    贝格身后的圣殿骑士们同时把枪口从帕特里克那边移向了门后的艾利克斯。帕特里克的人也把枪口移向了艾利克斯。两边的枪口在半空中交汇,艾利克斯躲在房间里,但依旧被夹在正中间,能看见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


    艾利克斯一点都没在怕的,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就说了两句实话,破防了吗?”


    帕特里克和贝格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的交流时间极短,但含义非常明确——他们互相厌恶,但他们此刻都更想狠狠教训一顿艾利克斯。


    “你的嘴确实比你的炸弹有杀伤力。”帕特里克说道,“但你把这家伙引来,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危险。”


    “谢谢夸奖哦。”艾利克斯说,“但我心里有数。这一点就不劳你操心了。”


    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然后艾登的声音跟了进来。


    “虽然我很不想打断你们的友好交流,但是……帕特里克·黑斯廷斯,你的人现在全都被锁在了地下,你所谓的合作者正在被安保系统推回走廊东侧。地对空导弹的坐标上传进度已经快到百分之九十了。你可以继续站在这里跟艾利克斯吵架,但你每多站一秒,你这个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基地就多一个国家的雷达会看到它。”


    帕特里克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艾登·皮尔斯。”他说。


    “原来你认识我。那还真是荣幸。”艾登的语气漫不经心,“不如赌一赌再过几小时我能在新闻上看见你这张脸?我建议你最好现在专注于你能解决的事,带着你的人撤退为上。”


    他话音未落,走廊东侧传来一阵密集的履带声。那些安保机器人已经围过来了,红色的电子眼在烟尘中排成一排。帕特里克身后的人立刻分出去几个,解决那些机器人。


    “看起来你现在人手不太够。”贝格说。他把枪抬起来了。


    帕特里克没动。


    “你也一样。”他说,“带来的人多,不代表你现在用得上。”


    他朝身后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有几间封闭的装备室,艾利克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但没细看,现在他看清楚了——门框上印着小型武器库的标识。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真当我的军队是摆设吗。”帕特里克说。


    然后他动了。


    他侧身撞开了装备室的门,从里面拽出一把短柄冲锋枪,转身开火。贝格几乎在同时压低了身形,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几星火花。他身后的人没有后退,没有散开,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走廊在瞬间开始了混战。


    可能是因为空间实在太过狭窄,妨碍了双方的发挥,所以枪声只响了短短几秒,然后就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艾利克斯看见“吉娃娃”举起枪托砸在帕特里克手下的防弹衣上,帕特里克的弹匣被近身的贝格卸掉,有人用刀子,有人用膝盖,有人直接把对手的脑袋按在墙上。贝格和帕特里克打到了最前面,帕特里克变老了,贝格也不年轻,但两个人下手可比年轻人狠多了。


    “我说了,你今天跑不掉。”贝格拧住帕特里克的胳膊。


    “我说了,你带来的人多没用。”帕特里克反手一肘砸在贝格的肋骨上,同时朝身后喊了一声,“封锁基地!”


    “再用点力啊。”艾利克斯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趁两人没空搭理他,猫着腰开始往中控台的方向挪。


    他在帕特里克和贝格交手的时候,就拔掉了中控台上的U盘,屏幕上的破解界面自动切换成了数据保存的确认画面,然后闪了一下就没了。


    艾登的文字从他的通讯装置上一行一行蹦出来。


    “别走电梯,往你刚才来的方向跑,有一条维修通道。再往上直通停机坪。”


    “现在,跑!”


    艾利克斯打开了中控室的门。


    然后摸出最后一枚炸弹,往贝格脚下一甩,甚至没来得及看爆炸,就贴着墙边的阴影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咒骂。


    背后是帕特里克和贝格互相扯后腿,还想要追上他的声音,艾利克斯听见两人之间拳拳到肉的闷响。


    他完全不敢回头,就这么闷着头往前冲。


    停机坪。


    他记得那个位置。帕特里克带他经过那条长廊的时候,他在玻璃墙这一侧见过一架直升机。当时他还想,要是尤哈尼·奥措·贝格那点人真敢来这儿踢馆,怕是要被这玩意儿追着打。


    现在他准备开着它跑。


    “左拐。”走廊上的扩音器里传出艾登的声音。


    他迅速左拐。那是一条很窄的维修通道,头顶的管道裸露在外,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再过两道门。”


    第一道门开着。第二道门关着,但艾利克斯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上的指示灯就从红色跳成了绿色,自己弹开了。


    “你真好,艾登。”艾利克斯忍不住给自己找点乐子,“要不你加入我吧?反正你既不是圣殿骑士,也不是刺客,咱俩组个新组合……要不就叫孤儿联盟?”


    “专心跑你的路。”


    艾利克斯冲过了第二道门,然后他看见了那架直升机。停在原地,旋翼已经开始缓缓转了,驾驶舱里仪表盘亮着光。


    帕特里克的人只比他慢了半分钟。两个帕特里克的士兵正在从停机坪的另一侧冲过来,但艾登已经先一步激活了天花板上的消防系统。天花板上的高压喷头突然喷出一大堆白色的阻燃泡沫,瞬间把那两个人浇了个透,也把整个停机坪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泡沫海洋。


    艾利克斯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泡沫里,连滚带爬地拉开机舱门,把自己摔进了驾驶座。仪表盘全部亮着,旋翼的转速已经过了起飞线,所有的预检程序都被艾登跳过了,只剩操纵杆还在等他握上去。


    嘉琳娜的声音从耳机那头传来:“左手侧控制面板,找到红色保护盖的总电源开关。”


    艾利克斯手忙脚乱地用完好的左手依言照做。


    “掀开保护盖,缓慢扳下总电闸,匀速,不要猛掰。”


    “……很好。”


    艾利克斯满头冷汗,“多谢了,嘉琳娜老师,很实用的线上速成飞机培训班。”


    直升机猛地向上一提,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了一把,机身底部擦过泡沫堆,跌跌撞撞地从停机坪的平台上拔了起来。尾桨差点扫到旁边的设备架,把正通过各种摄像头观看艾利克斯首飞的艾登和嘉琳娜通通吓出一身冷汗。


    头顶的通道打开,艾利克斯终于看见了阳光。原来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直升机冲出了伪装成山体裂缝的出口,蓝天扑面而来。


    艾利克斯把稳住操纵杆,拼着机身一阵剧烈晃动,腾出左手,对着下方终于追出来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狠狠比了个中指。


    高空的冷风从舱门缝隙灌进来,瞬间吹散了机舱里所有残留的硝烟味道。


    第109章


    直升机在云层间颠簸穿行, 艾利克斯用一只手死死攥着操纵杆,脸色有些发白。


    耳机里艾登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很久,语气从冷静指挥变成了带着明显火气的质问。


    “……艾利克斯, 转向。现在。最近的迫降点在你正西方向, 压低到三百米以下可以避开雷达——”


    “听到了。”艾利克斯说, “我耳朵又没聋。”


    “那你觉得你现在在往哪儿飞?!”


    艾利克斯没说话。


    通讯器上的导航系统已经被艾登远程标注了一条清晰的航线,蓝色虚线从他当前位置延伸到一座废弃了很久的民用机场,旁边标注了预计飞行时间和剩余油量。艾登甚至贴心地标出了降落区域和接应地点,如果他按照这个航线飞行, 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等待在那里的嘉琳娜和艾登。


    艾利克斯盯着那条蓝色虚线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航线消失。新坐标被他输入进去, 屏幕跳出一个红色的目标点。距离很近,很快就能到达。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艾登大概发现了他的动作。嘉琳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一向沉稳可靠的刺客也有了一丝火气。


    “艾利克斯, 你在往贝格的基地飞。”


    “嗯。”


    “你疯了吗?”


    “也许吧。”艾利克斯调整了一下操纵杆,直升机微微倾斜, 绕过一片积雨云层。骨折的右手吊在胸前,手指已经发麻,但他努力用左手完成了所有操作。警报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他刚刚还在用枪指着你,”嘉琳娜一字一顿,“你用炸弹炸了他的脚,你觉得他会怎么招待你?”


    “倒杯茶?”艾利克斯说,“再来一份点心塔?”


    “艾利克斯·迈尔斯,”艾登再次发话, 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怒意, “我们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跑,花了这么大力气帮你逃出来, 不是让你自己回去送死。如果你一开始就想死,何必绕这么远的路。”


    直升机穿过云层,下方的地形开始变得熟悉,废弃的发电厂若隐若现。


    “艾登。”他说。


    “说。”


    “谢谢你。还有嘉琳娜。”


    耳机那头一阵沉默。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嘉琳娜的声音插进来:“威廉不会同意你去——”


    “我知道。”艾利克斯打断了她。


    他迅速切断了通讯,接着将那部手机直接扔出了飞机。


    贝格的基地还是有人手留守。他的飞机抵达的第一时间,地面炮台就同时转向了他。艾利克斯没有慌张,他压低高度,打开所有能打开的识别信号,对着公共频道开口:


    “是我,艾利克斯·迈尔斯。我来这里等待我亲爱的外公。”


    他的语气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开门。


    防空炮台锁定了他的直升机。不过很快,那些危险的武器就撤开了。


    直升机顺利降落在基地内部的停机坪上。推开舱门的瞬间,六把枪对准了他。他单手举过头顶,面带微笑。


    “别这么紧张。”他说,“贝格那个老东西知道我会来的。他等会儿就会回来了。”


    贝格这会儿应该还在和帕特里克纠缠,但那两人发现他离开之后大概也会迅速结束没有意义的战斗。今天贝格估计是没机会抓到帕特里克的,而帕特里克为了掩盖他的基地,恐怕也没空和贝格纠缠太久。


    但守在这里的圣殿骑士们显然已经从通讯频道里得知了帕特里克基地里发生的事——至少是一部分。他们对艾利克斯的态度在“关起来”和“恭敬一点”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还是一个看起来等级比较高的圣殿骑士盯着艾利克斯胸前吊着的伤臂看了半天,叫来了医生。


    大概不是因为心软。


    他看见了贝格发回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看住他。活的。”


    医务室比艾利克斯预想的装备精良,这个基地恐怕也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医疗人员剪开艾利克斯胸前已经变成灰色的绷带时,忍不住用一种“你真的是个正常孩子吗”的眼神反复打量了他好几遍。


    “折腾了这么久,更严重了。”


    “哦。”艾利克斯木着脸说。


    医疗人员沉默地为他的手臂重新固定、打上石膏。艾利克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处理完毕,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收拾器械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艾利克斯一个人。


    他没有躺下,而是在病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把枕头垫到背后。


    他掀开外套,摸了摸藏在宽大卫衣底下的东西,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病床前放着一盘烤肉,是贝格的手下端来的,大概是怕他被饿死。艾利克斯勉强吃了两口,但实在没什么胃口。


    尤哈尼·奥措·贝格并没有让他等很久,在他准备把第三块肉塞进嘴里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大踏步向前,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猛地推开。


    尤哈尼·奥措·贝格站在门口。


    他比刚刚更加狼狈了一些,很显然,帕特里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他深色作战服上有大片焦黑的痕迹,左边袖子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还在渗血的擦伤。


    他有些灰白的头发上凝固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神情十分难看。那双眼睛在看到艾利克斯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在流血。


    但是没有“吉娃娃”。


    艾利克斯垂下眼睛,掩盖住情绪。


    贝格走进来,接过手下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艾利克斯对面坐下。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期间没有人敢来打扰。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艾利克斯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他正在发烧,并且实在有些忍不住昏昏欲睡。


    贝格在艾利克斯准备闭上眼睛之前终于开口了。


    “裹尸布呢。你答应我的事可没做到。”


    艾利克斯抬起眼睛看他。


    贝格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你骗了我,艾利克斯。你差点搅黄了我的行动,你炸伤了我的人,最后一个人开着直升机大老远飞到我的地盘上。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先说一句‘你好’?”艾利克斯说,“有礼貌一点,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砰——”贝格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病床旁边放着的餐盘。


    “我——问——你,裹尸布在哪儿?!”他一字一顿,居高临下地盯着艾利克斯。


    “你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你的外孙吗,亲爱的外公?我胳膊可是被你拧断了,这很影响行动你知道吗?”


    贝格嗤笑一声:“你活该。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只有一件——拿到裹尸布,带回来。你没有做到。”


    “我没有做到。”艾利克斯轻轻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把头歪到一边,用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慢悠悠的语调说,“你确定?”


    贝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艾利克斯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完好的左手探进自己破了个大洞的外套内侧。他的动作不快,但贝格身后的两个圣殿骑士的手已经同时按在了枪托上。


    艾利克斯仿佛没看见。


    他从衣服里扯出一小块布料的边缘。


    那块布料的颜色在医疗室的白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质感。它看上去很陈旧,像存放了几个世纪的时间,边缘还有些磨损,折叠的痕迹深深嵌入纤维里。


    艾利克斯将它更多地扯出一部分,展开了一角,让贝格看清上面的纹路。


    贝格不动了。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块布料上,脸上的旧伤疤旁边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有拿到它,是不是有点小瞧我了?”艾利克斯随意地将那块布重新塞进怀里。


    “我可不像你一样,”艾利克斯继续说道,“我做事一向很靠谱。”


    贝格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很不错。”贝格说,“看样子我确实小瞧你了。现在你可以把它给我了。”


    艾利克斯摇了摇头。“亲爱的外公,我可不是来送礼的,我是来讨账的。现在该你求着我了。”


    贝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发展。


    “讨账。”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你坐在我的基地里,还想跟我谈条件?”


    他向前倾身,一把抓住艾利克斯的衣领,几乎要把艾利克斯从床上揪起来。“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艾利克斯推开他的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手臂上的石膏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是你那些没用的手下。我只是没有按照你的剧本走而已。”艾利克斯说道,“我给了你结果,现在该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贝格脸上那道伤疤旁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亲爱的外公,可以吗?”


    话音刚落,艾利克斯突然伸出左手把外套掀了起来。


    他腰上不知什么时候别着一个燃烧手榴弹,藏得极好,紧紧贴着同样缠在他身上的那块白色裹尸布。


    一个圣殿骑士的手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另一个下意识地把贝格挡在了身后,举枪对准艾利克斯。


    贝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等着艾利克斯继续说话。


    “最后一枚,我专门留给你的。”艾利克斯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收藏品。“刚刚我炸帕特里克的走廊用了一枚,炸你们两个又用了一枚。这一枚我可一直留着。你看我对你是不是特别好?亲爱的外公。”


    他的左手搭上了腰间的主引线。


    “触发机制很简单,外公你肯定知道。只要我现在扯断这根线,我和这块裹尸布就会一起消失。”艾利克斯说道,“我专门看过,这可是铝热剂**,帕特里克可真是大手笔。”


    “你又来了。”贝格说。


    “是啊。”艾利克斯说,“谁让外公你只喜欢这一套呢?”


    他把外套彻底撩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原来他腰后居然还有一枚。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我还有一枚……好像我兜里还有。”艾利克斯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你让我拿裹尸布,我拿到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给理解能力不佳的年迈外公用心解释。“你派我去刺客兄弟会的地方,我去了。你给我的命令,我也完成了。在被你追杀、被帕特里克拿枪指着、在你们同时想把我的脑袋按进土里的情况下,我依然带着这块布坐到了你面前,而不是带着它去找艾登和嘉琳娜。天哪,我都要感动了,我可真是个好孩子呀。”


    他从床上坐起来。两个圣殿骑士同时拔出了枪。


    “所以现在该你兑现了。”艾利克斯对上贝格的目光,“你承诺过的东西——你的人马,你的情报网络。这些东西,我今天就要,现在就要。带着我去找杰森,我要确认他活着。否则——”


    他的手指扣住了主引线。


    “——我自己,加上裹尸布,一起消失。你不会得到它,也不会得到我。你知道的,刺客们只要想躲起来,你们恐怕永远也找不到。你只能选择我手里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贝格在沉默中盯着艾利克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一片冰封的湖面,和瑞贝卡那种带着些忧郁的蓝色完全不同。艾利克斯看得很清楚——贝格正在犹豫。但他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果不其然。


    “可以。”


    贝格点了点头。“现在出发。”


    第110章


    飞机降落在亚的斯亚贝巴博莱国际机场时, 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艾利克斯从贝格的私人飞机的舷窗望出去,看见跑道尽头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建筑物轮廓。阳光炽烈得几乎有了重量,像厚重的棉絮一样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上。这里的气候和亚速尔群岛以及伦敦的湿冷完全不同。


    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穿着短袖, 皮肤被晒成深棕色, 正指挥着飞机入位, 还有几个机场工作人员走过来,殷勤地等在地面上。


    这让艾利克斯对圣殿骑士的势力又有了进一步认识,一个国际机场也可以画出一片区域任由他们直接使用,圣殿骑士混得果然比刺客们好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燃烧的气味, 混着香料的味道,从机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尤哈尼·奥措·贝格走在他前面, 率先下了舷梯。他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装束,深灰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 结果露出了手腕上被艾利克斯咬出来的伤口。


    艾利克斯盯着那块牙印看了半天,满意地呲着牙笑了。贝格回过头, 看见艾利克斯视线的方向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艾利克斯笑的更开心了。


    停机坪的角落里还停着好几架小型私人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明显标识,只有尾翼上有个小小的、和贝格徽章上的十字架差不多的符号。贝格朝那些飞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转向艾利克斯。


    “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来埃塞俄比亚, 现在你用最快的速度站在埃塞俄比亚的土地上了。下一步呢?”


    那些工作人员显然知道贝格是个大人物, 又或者接到了命令前来迎接,一个两个脸上全是谄媚和讨好, 对着艾利克斯也恭敬得不得了,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要请他们去贵宾区。然而贝格却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贝格的话。


    他走出停机坪的阴影,站在阳光下面,似乎在欣赏风景。他的右臂还吊着,不过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的左手摸进口袋。


    之前的手机还在,他按亮屏幕,点开之前艾登给他安装的追踪程序——杰森手机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离他有点远,在几十公里之外。


    程序加载的那几秒钟,艾利克斯总觉得紧张,手心出汗,心里闪过一阵一阵的不安。


    但幸好杰森的信号还在不断移动中,看起来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艾利克斯点开卫星图,发现杰森所在的地方是郊区,靠近一片工业区。实时卫星图上面显示的是低矮的灰色屋顶和空旷的停车场,还有几辆废弃的卡车停在路边。


    一座仓库。


    艾利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贝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是不是知道你那位朋友已经——”


    “闭嘴。”


    贝格挑了挑眉,但没有生气。他走到艾利克斯身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


    “郊区的仓库。”他说,“听起来像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艾利克斯没理他,把地图放大,确认了具体位置。距离机场大约四十公里,在城市的东南方向,靠近阿卡基河。不算远,但也不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迈步朝航站楼的方向走去。


    “你要走过去?”贝格在身后问。


    “……我以为你让他们离开,是为了告诉我,你不准备提供任何帮助。”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求我。”贝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求我帮你安排一辆车,也许我会心软呢?毕竟你现在身无分文,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


    艾利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求你?”


    “求我。”


    艾利克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甜蜜的笑容。“亲爱的外公,你能不能好心地借你最亲爱的外孙一点钱?我保证会还的,还会在你瘫在床上用上造瘘袋的时候给你养老。”


    贝格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借。”他说。


    “那不就得了。”艾利克斯的笑容收起,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自己想办法。”说不定还能顺便甩掉贝格。


    他走出停机坪,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入了机场的公共区域。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接机的人群举着写满阿拉伯文和阿姆哈拉语的牌子,出租车司机在门口揽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油炸食物的气味。


    艾利克斯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人群。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脖子上还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脸上有淤青。虽然身上的衣服很整齐,但他看上去还是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断了腿的小狗。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红了。


    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下巴微微收起来,嘴唇抿紧,眼神从警惕变成无助,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缩小了一圈。可怜兮兮的。


    然后他走向了一个正在等行李的外国游客。


    “女士,”他用英语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好意思,我和我的……外公走散了。我的钱包和手机都在他那里。您能借我一点钱吗?我需要坐车去找他。”


    他的睫毛颤了颤,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胳膊断了,脸上带着伤,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萨摩耶。她的表情立刻软了下来。


    “哦,天哪,孩子,你的胳膊——”


    “摔的。”艾利克斯吸了吸鼻子,“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女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包里。


    十米外,尤哈尼·奥措·贝格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塞给艾利克斯几张大额纸币,还有一大堆零食,又母爱泛滥地搂着艾利克斯心疼的安慰了半天。接着他又看着艾利克斯对她鞠了一躬,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乖巧语气说了声“谢谢您,上帝保佑您,美丽的夫人”,然后转过身来。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艾利克斯脸上的可怜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朝贝格走过来,在女人看不见的角度晃了晃手里的钞票。“够坐公交了。”


    “你可真让我恶心。”贝格说。


    “我怎么没看见你吐出来?”艾利克斯把钱塞进口袋。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出口走。在经过一个西装革履、手里还握着一位漂亮女人的手的中年男人身边时,他的肩膀“不小心”撞了对方一下。那个男人正顾着和身边的女人聊天,根本没注意到。


    “不好意思。”艾利克斯侧身道歉,左手已经从对方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路边,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沓厚厚的埃塞俄比亚比尔,几张信用卡,还有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侧袋里插着一张照片,男人亲密地搂着一个女人,两人中间还站着个小男孩。艾利克斯嗤笑一声,把钱抽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钱包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贝格站在他身后,看见了全过程。


    “安德鲁·迈尔斯就教你这些东西?”


    “不,我自学成才。”艾利克斯头也不回。


    “那我猜你那个养父……叫什么来着?理查德·格雷森对吧?他和他那个哥谭首富的老爸可不会喜欢你。”


    艾利克斯冲着贝格晃了晃那张照片,“他会夸我干得漂亮。这个男人是出来偷腥的。”


    钱夹里照片上的女人显然和男人刚刚身边跟着的那位不一样,而艾利克斯也留意到了那个男人无名指上取下戒指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仰头研究着那些用阿姆哈拉语和英语写成的线路图。去那个仓库的方向需要换乘两次,先坐城际巴士到郊区换乘站,再换一辆开往工业区的小巴。


    五分钟后,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站台前。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车身上漆面斑驳,车窗开着一半,里面已经塞满了人。


    艾利克斯上了车。


    贝格站在车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座位上挤满了人,过道上也站满了人。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活鸡,那只鸡正在咯咯叫。一个年轻男人扛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布料。两个小孩挤在一个座位上,好奇地盯着这个穿着干净衬衫的白人老头。


    “你在开玩笑。”贝格头顶上冒出青筋,盯着已经挤上去的艾利克斯。


    “上来啊,亲爱的外公。”艾利克斯已经挤到了车厢中部,用左手勾住了一根扶手杆,“你不是要盯着我吗?不跟着上来,怎么盯?”


    他兀自付了自己的那份车费,又盯着贝格手腕上那块昂贵的表笑了,“我猜你大概没钱付车费?毕竟这车可不支持信用卡。求我啊,说不定我会心软为你买张票呢。”


    贝格的额角跳了一下。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付钱上了车。他很好奇艾利克斯到底会怎么做。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猛地启动,贝格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撞上那个抱鸡的老妇人。他及时抓住了头顶的扶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车厢里没有空调。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铁皮车身晒得滚烫。所有人的体温加在一起,让车厢变成了一个移动的蒸笼。司机的驾驶台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念珠,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令人昏昏欲睡。


    贝格的衬衫后背很快就湿了一片。


    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车厢里的气味。汗酸和头油的浓重气味熏得贝格喘不过气,混着当地人常吃的英吉拉特有的酸馊发酵味,还有辣酱的咸腥气,让贝格正在暴怒的边缘。


    车窗半敞,吹进来的风裹着路边牲畜棚淡淡的牛羊膻气,偶尔还混着旧柴油车的尾气焦味。


    贝格这辈子坐过装甲车,坐过直升机,坐过防弹轿车。他没有坐过这个。整个人像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车里格格不入,一脸凶神恶煞,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旁边的男人悄悄挪的远了一步,但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实在避免不了人挤人。贝格的战术靴已经被人踩了好几脚了,上面蹭着一坨黄泥巴。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艾利克斯看着他,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好受,但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怎么了,外公?”他大声问道,“你不舒服吗?人老了是这样的,别硬撑。”


    “闭嘴!”


    “这已经是我们能负担的最好的旅行了,对吧?”艾利克斯继续火上浇油,“没办法,谁让你太没用了。”


    贝格的手指在扶手杆上收紧了。


    公交车颠簸着驶过一个坑洼,整个车厢的人同时向一侧倾倒。贝格差点撞上了车厢壁,那个抱鸡的老妇人手里的鸡扑腾了一下,几根鸡毛飘起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艾利克斯灵活地躲在贝格身后,一点儿没受到影响,他冲着那个有些惊慌失措的老妇人安抚的笑了笑,用才学到的拉姆哈拉语说了句,“没关系。”


    老妇人松了口气,又畏惧地看了贝格一眼。


    “艾利克斯,我早晚要杀了你。”贝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哎呀,那我可真期待。”艾利克斯完全没收敛幸灾乐祸的笑容。


    公交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在换乘站停了下来。艾利克斯跳下车,呼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贝格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衬衫上沾着鸡毛和不知道从哪来的污渍,原本整齐的头发也乱了。


    “下一趟是去工业区的小巴。”艾利克斯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上绑着行李架,车身侧面用彩色油漆写着目的地,“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贝格看了一眼那辆小巴。


    比刚才那辆公交车更小,更挤,更破。发动机正巧在他们面前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整个车身都在颤抖。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打晕拖回机场。”他说。


    艾利克斯回头,对着贝格露出一个假笑。


    然后,在贝格糟糕的预感中,艾利克斯突然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抱住了贝格的大腿。


    “外公!”他用英语大喊,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哭腔。附近的小商贩们瞬间将目光聚拢过来。


    “外公你不要丢下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钱去打游戏了!你不要把我扔掉!”


    当地人虽然听不懂艾利克斯在说什么,但看看这幅场景,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断了胳膊的、脸上带着伤和泪水的狼狈少年,抱着一个一脸凶相的老头的腿哭喊着。


    人群里传来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贝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放!”艾利克斯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外公你不要走!我保证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附近的警察终于看到了这一幕,在看清艾利克斯和贝格明显的肤色和异国人面孔之后,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外公!”艾利克斯立刻继续干嚎。


    两个警察低声用阿姆哈拉语说着什么,虽然贝格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绝不是在替他说话。两人已经对着对讲机呼叫了同时,然后围过来,用蹩脚的英语询问道,“你们……发生什么?”


    贝格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仰着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弯着,露出一个只有贝格能看见的、挑衅的、得意洋洋的笑。


    “你会后悔的。”贝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等着。”艾利克斯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然后对着警察继续放声大哭起来,“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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