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艾利克斯的眼泪说收就收, 看见警察出现后,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飞速跑到了警察身后。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又有些不耐烦地用阿姆哈拉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弯下腰来, 拍着艾利克斯的肩膀, 勉强用那种安抚走失儿童的语气对艾利克斯说了句蹩脚的英语。
艾利克斯努力辨认,猜测对方在问他发生了什么。
“警官,”艾利克斯说,他的声音从干嚎无缝切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鼓足了巨大勇气才敢开口的颤抖语调, “我有话要说。”
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招手叫来了一个正在看热闹的年轻男人。那是个当地的导游, 英语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勉强能当翻译。
艾利克斯顶着贝格杀人的视线, 含着一泡眼泪, 可怜兮兮地望着警察,“……他、他其实不、不是我外公呜呜。”
导游翻译了过去。两个警察的表情从“家庭纠纷”切换到“需要留意”。
“他是偷渡客!”艾利克斯紧紧抓着警察的衣角, 满脸都是恐惧,把一个饱受惊吓的小男孩演得活灵活现,“他伪造了证件,从——从土耳其那边过来的。他说要带我来欧洲找我爸妈,结果——”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哽咽,又抬头恐惧地看了一眼贝格,肩膀瑟缩了一下。
贝格被一个警察挡住,他顶着那个警察警惕的视线低头看着艾利克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利克斯知道, 这种面无表情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说明他还在正常人类的情绪范围内,而面无表情意味着这位圣殿骑士大师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当街杀人。
“他在胡说八道。”贝格说道。
“他还威胁我。”艾利克斯没理他, 继续对着警察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抬起头,用充满恐惧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还要接一批货。今天晚上,在工业区那边的仓库里。不是我——是别的货。有一批女人,还有孩子。他要把他们卖掉!墨西哥那边有他的人接应!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过去!我知道地点!”
“艾利克斯。”贝格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还有du品。”艾利克斯补充道,像是刚刚想起这个细节,“很多很多du品,今早才运过去,我亲眼看见的。如果我们立刻过去,肯定能抓到他们!”
翻译的导游嘴巴张着,来回看着艾利克斯和贝格,一脸恐惧地倒退了好几步,但又被警察一把抓了回来。
年长的警察听完翻译,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一开始的厌烦——两个外国人当街闹事,哪个警察都不想管——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他的眼睛在贝格身上停留了几秒,打量着他的穿着、他的站姿、他身上那件即使沾了鸡毛也看得出很贵的衬衫和他手腕上那块名表。
注意到两个警察的视线后,艾利克斯知道自己的计划即将得逞。
早在得知杰森已经抵达埃塞俄比亚之后,他就联系过Dedsec,那群黑客们十分热情地向他介绍了埃塞俄比亚当地最有趣的特色活动——敲诈勒索。
警察们如果看见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落单外国游客,一般都会找个理由拦住对方,不诈出一层油水来绝不罢休。
更有趣的是,当地黑邦盛行,大部分警察都与当地的那些黑老大们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们垄断了当地的几乎全部Zou私业务,如果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他们生意——
艾利克斯看见两个警察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这次语速很快,艾利克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到十米外又有两个警察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警棍,另一个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贝格显然也看到了,并且意识到了艾利克斯的目的。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问艾利克斯,毫不顾及周围警察更加警惕的眼神。
“知道。”艾利克斯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了起来,“我在帮埃塞俄比亚警方打击跨国犯罪……或者说帮他们创收?有本事你就当街直接杀了他们。”
他赌贝格不敢。圣殿骑士就算再嚣张,也没有嚣张到这种程度,尤其是贝格这种要脸的人。贝格又不是疯子,就算想杀人,他也得顶着个合理的名号才行……或者用圣殿骑士的势力借助官方的手。
贝格的嘴唇动了动,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当街杀人,这附近还算是市中心,他不想惹麻烦,更不准备丢脸。
四个警察已经围上来,其中年长的那位命令导游用英语直接对他说:“先生,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艾利克斯适时地松开了警察的衣角,他像是一下子耗尽了全部力气,瘫坐在地上,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把一个终于获得解救的受害者的形象演完了最后一幕。
事实上他也确实累了。
从跟着艾登和嘉琳娜出现在机场开始,他已经超过36个小时没合眼。
他看着这群突然间尽职尽责疏散民众的警察,心想这群人恐怕平时绝没有这么认真负责。
贝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杀意。
然后,贝格在警察的注视下慢慢地将手伸进兜里。
艾利克斯警惕地看着他,做好了上前阻拦的准备。
不过幸好,贝格只是在所有人防备的眼神中掏出了手机,按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转向年长的警察,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波澜不惊的调子。
“我和你们走。但是——”
他指了指艾利克斯。
“——他得跟我一起。他是我外孙,有精神问题。”
艾利克斯差点破功,“你胡说什——”
他掐断了自己的话,迅速换上一副更委屈的表情转向警察:“是这个混蛋在胡说八道!你们相信我!我绝对是个正常人。”
但警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后,反而更加确信了贝格的说法。艾利克斯看清了他们的表情,猛然意识到自己表演过度了,他不该反应如此剧烈,而是应该对贝格更恐惧一点。
……是他太着急了。
于是他缓缓闭上嘴。
“他有病历。”贝格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编造谎言,反而像是一个被孙子闹腾得无可奈何的外公,“精神分裂。发作起来会攻击人,也会自残。他胳膊上的伤就是他自己摔的。这次发作是因为我带他来见他在这边工作的父母,结果他在飞机上就开始闹。”
这回目光想杀人的变成了艾利克斯。
贝格挑眉,冲着艾利克斯冷笑了一下,“现在他的状态不稳定,随时会伤害自己和他人。他还有被害妄想症,刚刚那些话他早就对美国的警察说过一遍了。所以为了你们好,如果你们要带我走,他必须和我待在一起。”
导游的表情从“打击犯罪的正义使者”变成了“这都什么事儿”,那张脸上写满了后悔接下这趟翻译活的绝望。
年长的警察皱起眉头。
“精神问题”这个词在任何语言里都是麻烦的同义词。一个在公共场合声称自己是受害者的精神病患者,比一个偷渡客难处理得多。偷渡客只需要遣返或关押;精神病患者可能需要医疗评估、监护、以及成堆的文书工作。
当然,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贝格的手表。
今天的事情,很可能也意味着一片美妙的灰色地带,和成堆的油水与额外收入。他们局长已经知道了这事,恐怕正在盘算着自己的那一份。
他们又看了一眼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坐在地上,右臂吊着,满脸泪痕,刚才还在声泪俱下地指控人贩子,现在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他在思考贝格想干什么。原本他以为贝格会直接找圣殿骑士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他就可以趁双方发生冲突的时候迅速溜走。然而贝格现在居然同意了要和对方回警局。
这不对劲。
两个警察看着一脸严肃的艾利克斯,对视了一眼。
确实像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少年。
一个警察皱起眉头,转向导游:“你觉得呢?”
导游愣了愣,没想到警察会问自己。他看看艾利克斯,又看看贝格,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了刚才这孩子声泪俱下的控诉,又看到他现在坐在地上、眼神忽然变得沉默而危险的样子。导游在亚的斯亚贝巴街头混了十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但……这孩子确实有点奇怪,但他刚刚的表现又很真实。
“他确实……有点奇怪。”导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是说他在撒谎,但是……”
他没说完。
“你也一起来。”警察转头对艾利克斯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贝格,也没说什么,跟着一起上了警车。倒霉的导游哭丧着一张脸,也同样被警察们拉上了警车。
警车是一辆黑色丰田皮卡,后排加装了铁栅栏。艾利克斯和贝格被塞进后排,车门关上,铁栅栏在两人面前锁死。前排坐着两个警察,开车的那个正在用免提打电话,语速快得像在说唱。艾利克斯隐约听见了几个人名。
车厢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旧皮革的味道,警察的车技很糟糕,坐在车上的体验和刚刚的公交车比起来也差不了太多——都是一样的颠簸和令人反胃。
艾利克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干得不错。”贝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用一个谎言把自己也弄进了警车的后座,距离你的目标又远了一步,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艾利克斯没睁眼。“别忘了你也跟我一块被关进来了,想好等会儿怎么面对这群警察的审问和盘剥了吗?你猜他们能从你兜里刮出来多少油水?”
“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会儿乖乖闭上你的嘴,少说废话!”贝格说道,“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准备耍什么小花招,我就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多谢你的关心,外公。”艾利克斯阴阳怪气地回道,“真希望我能全程录像,看看这群警察准备怎么审问你这位尊贵的圣殿骑士大师。你叫了你的手下来看热闹吗?”
“别逼我直接送你一颗子弹。”贝格冷冷地说,“如果裹尸布跟着你一起进停尸房,我还得花更大的力气去把它弄出来。”
前排坐在副驾驶的警察用警棍用力敲了敲座位之间的铁栅栏,用蹩脚的英语警告他们闭嘴。
艾利克斯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第112章
警察局坐落在市中心主干道旁边, 是一栋混凝土外墙刷成淡黄色的两层建筑,门口旗杆上挂着埃塞俄比亚国旗,旗角被混着沙尘的风吹得卷起来, 缠住了杆子。外墙上有几道纵向裂纹, 从二楼窗台下一直延伸到地基。大门两侧堆着一些不知道用途的纸箱,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靠在纸箱旁边,正在用一个脏兮兮的纸杯喝咖啡。
警车在门口停住。后排车门被拉开,一个警察示意他们下车。
贝格淡定地走下车,伸手牵住了艾利克斯的手, 防止他逃跑。但在外人看来,那模样活像一个疼爱孙子的外公。他甚至俯下身, 微笑着和艾利克斯说话。
艾利克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 却被贝格警告地攥紧了手腕。
疼得艾利克斯想咬人。
可惜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被贝格拉着走进了警局。
接待大厅小得可怜, 同样泛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道,天花板上挂着两盏日光灯,其中一盏已经坏了,另一盏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光线忽明忽暗。
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宣传海报,有一张印着阿姆哈拉语的标语,从上面的图案可以判断,那大约是张反腐宣传画。纸张边角卷了起来, 露出下面贴着的上一张海报的碎片。
一个坐在前台后面的女警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先在贝格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在艾利克斯吊着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继续低头修指甲。
年长的警察把两人带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大办公桌和三把塑料椅子,就已经满当当的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窗外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办公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播放一串不断变换形状的三维管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肚子从衬衫扣子之间挤出来一点,领口敞着,没打领带。他正在吃一块用英吉拉卷着的什么食物,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文件,旁边放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
年长的警察用阿姆哈拉语简单汇报了几句。
中年男人听着,目光先在艾利克斯身上转了一圈,又在贝格身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一脸捡到钱包时双眼放光的精明笑容。他瞪大眼睛咧开嘴,露出牙齿上沾着的英吉拉的碎屑。
他用英语开口了。“两位——从哪里来?”
贝格没说话,直接把一张信用卡放在了桌上。
艾利克斯看见那张黑卡,又想了想此刻刺客兄弟会成员们居住的那间老仓库,忍不住有些感慨。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赶时间。”贝格说,“等会儿会有人来找你,现在我需要离开,我建议你收好钱,不要多事。”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看了看贝格,又看了看艾利克斯,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艾利克斯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他在布鲁德海文那群讨厌的警察脸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笑。
“赶时间。”中年男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道新鲜的菜品,“当然。大家都赶时间。”
他没有收下那张卡,反而又向前推了推。
贝格的脸色沉了一瞬。
这位大约是警察局局长的男人只是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部更破旧的手机,按了几下,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又拿起刚才放下的英吉拉卷,悠闲地咬了一大口。那两根肥硕手指上沾着的酱汁滴落下来,正好落在贝格刚放下的信用卡上。
艾利克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扭头看着贝格,“你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待宰的大肥羊,他们更不会放过你了。”
贝格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停在了警察局局长胳膊上的十字架纹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某个警察用对讲机说话的声音。门外时不时传来警察们愤怒暴躁的吼声和当地人小心翼翼的说话声。看来警局在这里确实一手遮天。
艾利克斯坐在塑料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急了。房间是封闭的,他不可能打得过两个成年人,不可能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更别提外面还有一大堆警察。
三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刚才那个带他们进来的警察的。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顿时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打头的男人穿着皮夹克,里面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一副明显的当地人打扮。他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脖子上露出一小截纹身的边缘。
艾利克斯仔细辨认了一下,感觉那似乎是个十字架,但延伸出来的那部分末端更宽,向中心收窄,看起来像个奇怪的花瓣。
男人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贝格身上停住,然后咧开嘴笑了。
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表情凶狠,手里端着步枪,身上还别着一连串子弹,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两块石头。他们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里面,没有说话。
花衬衫看了看贝格,又看了看艾利克斯。
然后他用阿姆哈拉语和中年男人交谈起来。语气很随意,像两个老朋友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中年男人指了指贝格,又指了指桌上的信用卡。花衬衫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中年男人耸耸肩,把半截英吉拉卷塞进了嘴里。
艾利克斯抬头去看贝格,却发现贝格盯着对面那个中年警察和花衬衫,面色越来越阴沉。
艾利克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次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警察局局长胳膊上的十字架,他终于想起来那个眼熟的十字架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是《刺客信条》——每次圣殿骑士出场的时候,总会伴随着这个标志。
不会吧?
他误打误撞,居然不小心碰到了——
圣殿骑士在埃塞俄比亚的分部?
但这似乎也很正常,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都致力于将自己的势力延伸至世界每个角落,只不过到了现代,圣殿骑士在这件事上做的更好些。政府和官方势力当然是他们首先渗透的目标,并且他们已经成功渗透了进去。
贝格开口了。
“秩序高于一切。”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稳,带着那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对方服从的调子。“我是尤哈尼·奥措·贝格。”
他不经意地抬了抬手,露出拇指上戴着的那枚黑色戒指,上面同样印着那种十字架形状的图案。
花衬衫停下和中年警察的交谈,转过身歪着头看贝格,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
“秩序?”他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把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个词汇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我知道圣殿骑士。去年在罗马,你们清理了一批人。”
他突然呸了一口。
贝格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皱起眉头,看着花衬衫。
“这里不是罗马。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的名字在这里——”他将拇指倒过来,“——是这个。”
艾利克斯的嘴角咧开了。
一股根本控制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发自肺腑的快乐从他嘴里溢了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他偏过头看着贝格,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亲爱的外公,”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语气甜得像在往一杯茶里倒了整罐蜂蜜,“看来你的家族企业在这儿出了点小问题?天呐,要不是我,你还没机会发现这个问题呢!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闭嘴。”贝格开口说道。
他盯着花衬衫脖子上那个十字架,面色已经阴沉得像是在审阅一份被下属搞砸的季度报告。
但艾利克斯看见了他的拳头捏紧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拿枪。
而花衬衫毫不在意贝格的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办公桌上。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警察局局长拿起来掂了掂,自然而然地将它塞进了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拿起茶杯和手机,又带上了那张信用卡,绕过所有人,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花衬衫转过身来,面对着贝格和艾利克斯。他先打量了贝格一眼,又把目光移向艾利克斯。
“你们两个。”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跟我走。”
贝格站了起来。“你确定要这样做?背叛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花衬衫放开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又转身走到贝格面前,丝毫不在意贝格威胁的眼神。
花衬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贝格能听见,“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但我们打个赌吧,你不敢。”
贝格的眼神变得更沉了。
“不如猜猜看,为什么我明知道你的身份还敢动你?”
花衬衫笑了,拍拍贝格的肩膀,像一个老朋友在叙旧。然后他凑到贝格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贝格的脸色变了。
花衬衫毫不在意的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艾利克斯,“现在可以走了吗?”
“去哪里?”艾利克斯问道。
“和你没有关系。小子,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趁我反悔之前。”
艾利克斯愣住了。
花衬衫看见他的表情,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缺了半颗,舌头从那个缺口里探出来,舔了舔嘴唇,“有人让我转告你,小子,去做你该做的告别。其他的,什么都别问。”
“好了。”花衬衫拍了拍手,身后两个手下同时往前走了一步,“贝格先生,上车吧。”
第113章
艾利克斯毫不犹豫, 在贝格阴沉的眼神中,转身就走。
花衬衫的手下让开一条路。艾利克斯经过他们身边时,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和廉价须后水的味道, 还有另一种更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味道, 混在一起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现在却没机会探究了。
他不敢回头看贝格的脸色——虽然他也搞不清楚当前诡异的状况,但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贝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把他弄死。
警局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埃塞俄比亚炽热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街上还是那个样子:破旧的汽车和胡乱改造的摩托车按着喇叭挤作一团, 路边小贩用阿姆哈拉语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混着尾气、香料和尘土的味道。
艾利克斯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离开了。
他回忆起刚刚那个花衬衫看着贝格的眼神, 里面见不到丝毫尊重, 但他确定那家伙一定是个圣殿骑士。
或者说,曾经的圣殿骑士。
然后他想起安德鲁在教他罗马帝国历史的时候曾告诉过他的:“庞大帝国的自然结局, 只会是分裂与瓦解。”
就算是圣殿骑士……也早该有这么一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压回心底,然后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个定位点。距离这里大约还有二十公里。杰森·陶德的最后信号就停在那里,已经超过两个小时没有移动过了。
艾利克斯盯着那个静止的小点,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
别多想,他警告自己。也许只是没信号。也许是设备坏了。也许是——杰森那个混蛋终于发现自己身上有多余的定位,然后自己把定位器关掉了。
笨蛋罗宾做事从来不顾后果,从来不想想别人会有多么担心他!艾利克斯在心里给杰森列了一百条罪状, 每一条都以“你这个混蛋——”为开头。
他终于好受了一点。
接着, 他用最快的速度拦下了一辆破旧的拉达,又换乘了一辆巴士, 然后是三轮摩托改装的突突车。车厢里挤着两个抱着鹅的女人和一个用扁担挑着塑料桶的男人,扁担伸出了摩托车外,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横在土路上。大鹅在扑腾,长脖子一伸一缩的。塑料桶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液体,随着颠簸泼出来一点,臭烘烘的,闻起来像发酵的谷物。
没有人注意一直用围巾包着脑袋,还把脸弄得黢黑的艾利克斯,没人问话,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埃塞俄比亚的乡下公路和贫苦的生活早就吃掉了这些普通人所有多余的好奇心。
路越来越偏。最后一段,司机把一根烟别在耳朵后面,歪着头伸出手,不怀好意地说,再往前走车过不去了。
艾利克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对方比划的手势里理解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淡定掏出兜里的枪,终于让那个想抢劫他的司机离开了。他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扔掉那条脏兮兮臭烘烘的围巾,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
定位点就在前方不到一公里。
周围几乎全是荒地。稀疏的几乎已经枯死的灌木丛,远处几棵刺槐树在高温造就的热浪里变了形。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不知道是昨晚下的雨还是什么别的。空气安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躲在里面。
艾利克斯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仓库。
在卫星图中看见的场景,终于与眼前对上了号。
灰扑扑的水泥墙壁,铁皮屋顶锈得不成样子,侧面有一扇卷帘门半开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到一半就忘记了这件事。仓库外面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车,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黄土。
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距离那栋房子还有十米左右时——
“轰隆——”
那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上来的,一种不受控制的震动猛地从艾利克斯的脚底蹿上来。他看见了大量的火花,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就好像突然有一只滚烫的巨掌按在他胸口,把他往后猛地掀翻。
仓库,爆炸了。
火焰像有生命一样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蹿出来,橙红色的,裹着浓黑的烟,一卷一卷地往天上冲。不知道是铁皮还是木板还是别的什么碎片被气浪抛到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地上,周围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被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艾利克斯的耳朵里嗡鸣一片,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地上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来。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硬,满是血腥味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腿也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有那么一秒钟,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块空地上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不会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不定杰森只是不小心把定位落在了仓库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蝙蝠侠黑色的披风在热浪里翻卷,他像一只巨型蝙蝠一样,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那个身影没有减速,直接撞破了仓库侧面还在燃烧的窗户,消失在了浓烟和火焰里面。
艾利克斯的身体比大脑先动起来。
他跟着往前冲,但脚下的碎石绊了他一下,他的膝盖狠狠磕在地上,只能用完好的右手勉强撑住地面。
他想爬起来,想要继续跑。
但空气中的热浪越来越烫,不远处的景物几乎被烧得扭曲变形,仓库隔着一层热浪在他眼前晃动,恍惚之间他还以为他正隔着篝火在看远处奇怪又丑陋的风景。
他离那扇破开的门洞还有不到五米——三米——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温和又可靠的怀抱。
拉住他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那人扯着他迅速远离了正在燃烧的仓库,然后一把搂住了他。艾利克斯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但他断掉的右手却被对方牢牢护住了。
“冷静点!”
艾利克斯抬起头。
迪克·格雷森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多米诺面具,属于夜翼的黑蓝色战衣上蹭满了灰土和血迹,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放开我!”艾利克斯吼道,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进去就是送死!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艾登告诉我——”
“杰森在里面——”
迪克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后面的话完全没说出口。他放开艾利克斯,继续控制着蝙蝠机从正上方向下喷洒灭火泡沫。
艾利克斯瞬间就从他脸上读出了“杰森正在里面”这个信息,得到了一个比任何咒骂都更尖锐刺人的答案。
但迪克挡在他身前的身影丝毫不动。
“布鲁斯已经进去了。”迪克说,声音嘶哑又干涩。他继续说道,像是在拼命安慰自己,“他会把他带出来的。”
他会把他带出来的。
这句话在空气中只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
然后,仓库的屋顶塌了。
那些质量不怎么样的铁皮像纸一样脆弱地卷起来,塌进火海里,溅起一大片火星。承重墙发出最后一声呻吟,轰然倒塌。砖块、钢筋、燃烧的木梁搅在一起往下砸,浓烟翻涌着,终于吞掉了一切。
迪克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飞速上前两步,但又停下来扭过头盯着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了地上。碎石硌进膝盖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热浪扑在脸上,他也还是感觉不到。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被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发,留下一道道滚烫的痕迹。
要是他再早一点,只要再早一步——要是他没有和贝格斗嘴,没有去招惹那些警察——
只要再早一点。
哪怕5分钟。
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难听的尖叫声,似乎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很快,他的耳朵里只有仓库火焰燃烧的声音,和迪克在他身后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他们有些木然的盯着那个仓库,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东西。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长得让人受不了。
然后——
火场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从坍塌的废墟深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蝙蝠侠。
他的披风边缘还在燃烧,战衣上沾满了灰烬,面罩下的脸看不见,但艾利克斯不需要看见也知道那是什么表情。因为蝙蝠侠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那具身体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残破的罗宾制服和蝙蝠侠的披风一样冒着烟,鲜红色、明黄色、绿色,在灰烬和血迹的覆盖下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艾利克斯看见一只手臂软塌塌的从蝙蝠侠怀里垂下来,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臂随着布鲁斯的步伐微微晃动,衬托的杰森像是个安静乖巧的木偶。
艾利克斯张开嘴,到嘴边的话是,“……你这个混蛋,睡过头了吗?”
布鲁斯走出了火场。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然后他跪了下来。
第114章
艾利克斯眼睁睁看着蝙蝠侠沉重地跪了下来, 就好像这座坚毅的山终于被人从内部掏空了。
迪克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艾利克斯也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又重新能动的。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喉咙里发出自己都辨认不出来的声音。
布鲁斯把杰森放在了地上。
艾利克斯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 男孩的嘴角往上翘, 从他这个角度看似乎还带着笑意, 如果他睁开眼睛,那么这张脸上的笑容会变得得意又爽朗。杰森的头发被烧焦了一部分,额头上有许多伤口,面部青紫充血, 嘴角流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干涸成一条暗红色的血痂。
他经历了十分残忍的虐待。
是谁?
他一定会为杰森报仇。他会等杰森醒过来, 亲口告诉他凶手的名字。
但是,杰森好像没有呼吸了。
艾利克斯拼命眨着眼睛。
一定是他眼花了。
杰森的胸膛依旧没有起伏。嘴唇没有血色。眼皮没有颤动。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不。”艾利克斯听见有人在说这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不。不。不。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在抖, 像有一头野兽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寻找宣泄的出口。
他伸手去摸杰森的脸——明明还是温的。
布鲁斯跪在旁边, 一动不动。他将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属于布鲁斯·韦恩的脸上全是茫然。
他的手套上沾满了杰森的血,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迪克转过身去。
艾利克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布鲁斯,又抬头去看迪克,然后又看了一眼布鲁斯。他的脑子在那一刻突然清醒了。
像是啪地一下,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一样。
他的手指碰到了怀里的东西。
那颗被他用胶带狠狠缠在腰上的炸弹,和那卷布。
他还带着它。从帕特里克·黑斯廷斯手中偷出来的那块裹尸布, 在历经了警察局那一趟莫名其妙的折腾之后, 依旧还好好地被他贴身缠在身上。
那是一块据说能把死人拉回来的布。是阿布斯泰戈、刺客兄弟会和朱诺教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的手在碰到布料的一瞬间,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那块布的触感很奇怪,不像布,不像丝绸,那种特殊的材料不像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那块布就像有生命一样,在他伸手抓住的时候,轻飘飘地从他手中滑走。
别想了。没有时间想了。
艾利克斯用那只完好的手把布抽出来,抖开。布料在他手里展开,露出上面神秘的字符和中间人形的棕色痕迹。他跪到杰森身边,用力把布往他身上裹。
布鲁斯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他把裹尸布绕过杰森的肩膀,绕过他的胸膛,绕过他垂下去的手臂。他的手还是在抖,所以那块布被他裹得乱七八糟,他一边裹一边有眼泪砸在布料上,在上面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但他没去管。他用力按着布料的边缘,按在杰森身上,像在试图把一个摔碎的杯子重新拼好。
求你了。
他在心里说。
不管是谁都好,上帝,女娲,亚当夏娃,如来佛祖,谁能来救救杰森,为此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和信仰——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看上去冷静又果决。就好像他有十足的把握能救回杰森一样。
布鲁斯盯着那块布,也猛的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重新燃起希望,他配合着艾利克斯抬起杰森的身体,让那块裹尸布牢牢的裹在杰森身上。
五秒,十秒。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杰森的脸还是那样安静又苍白。永远十四岁的样子。
“不。”艾利克斯的声音变了调,“不——他们说过——说过可以——”
他像是在跟这块布说话,在跟空气祈求,在跟世界上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求饶。
迪克半跪在地上,用力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艾利克斯——”
“别……肯定是哪个步骤没做对。”艾利克斯挣脱开他的手臂,眼神里面是祈求,他看着布鲁斯,想要得到蝙蝠侠肯定的回答,“重新再来一次一定就可以了……不,不对,我应该打电话问问艾登和威廉,还有肖恩,他们肯定有使用说明书。”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裹尸布上,然后用力攥成拳头,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掐出血痕。
“醒过来。”他咬着牙,视线模糊地看着杰森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混蛋——你——你他妈什么都没说——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
他说不下去了。
火还在烧。
仓库的废墟上,火舌舔着变形的铁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不远处好像有警笛声,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白颊蕉鹃在他们附近发出粗哑的呱呱呱的叫声。
风把仓库燃烧后的灰烬吹起来,像吹起了一场灰白色的雪,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所有人身上。
布鲁斯眼里那抹光再次散去。他的手套摘掉了一只,露出赤裸的手掌,指尖轻轻抚摸在杰森冰冷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许他在喊着杰森的名字,又或许他什么都没说。
艾利克斯捏着拳头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输了。
还是太晚了。布鲁德海文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他太慢了,他总是慢了一步。瑞贝卡和奥罗拉死了,现在杰森也死了。为什么总会这样?
为什么他不能再多努力一点?为什么他不能救下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杀了所有可能威胁杰森的人。
为什么他总是让悲剧重演?
他跪在那里,手掌还覆在裹尸布上,感受着布料下面那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所有温度。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眼前似乎出现了光亮。
大概是幻觉吧。
但那种光亮仿佛是从他眼皮上透进来的。并非仓库燃烧的火光的那种橙红色,是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像月亮一样轻柔的颜色。
迪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布鲁斯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艾利克斯睁开眼睛,光芒不是他的错觉。柔和的、月亮一样的颜色在他眼前铺开来,从裹尸布的每一根纤维缝隙里渗了出来。
裹尸布在发光。
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那道光芒从布面上流过,像水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皱,泛起层层叠叠的银色波纹。裹尸布上面闪过无数艾利克斯不认识的符号和奇怪的文字。
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样,从艾利克斯按住的地方开始,沿着布料的纹理蔓延,一寸一寸地覆盖过去,绕过杰森的肩膀、胸膛、手臂,然后游遍全身。
有能量从裹尸布里散发出来,然后被杰森吸收进去。
时间像是足足过了一个小时。
艾利克斯不敢动。不敢呼吸。他怕自己随便乱动,就会从这梦一样的场景里醒过来。
时间再次变得黏稠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那道光芒终于消退了。裹尸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一块旧布,上面拓印着一个耶稣的人形。
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任何事。
然后——
杰森的胸膛动了一下。
先是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起伏,然后又是一下。接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口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带着疼痛和疲惫的呻吟声。
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布鲁斯的手指僵在了杰森的额头上。
迪克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踩在一小片碎石头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艾利克斯背后开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杰森·陶德的眼皮终于掀开了。
他的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迷茫的蓝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重新浮上来的颜色。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先是一片涣散,然后缓慢地、艰难地聚拢。
他最先看清的是布鲁斯的脸。那张混合着痛苦,恐惧与懊悔的脸现在充满了欣喜和激动。
杰森的嘴唇动了。
他的声音像是被火烧过,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B……?艾利?”
布鲁斯·韦恩弯下腰,额头抵在了杰森的肩膀上。他的披风垂下来,把那具还在愈合的年轻的身体整个裹了进去,像是用翅膀保护住小鸟的鸟妈妈。
披风烧焦的边缘地面上铺开,还在冒着细小的余烟。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艾利克斯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迪克转过了身去,面朝着燃烧的废墟,用手背狠狠地蹭过眼睛。他的肩膀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但他也和布鲁斯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艾利克斯向后一倒,瘫坐在地上,靠着迪克的腿,然后被迪克伸出手接住。断掉的胳膊终于一阵一阵传来疼痛,他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石膏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他看着杰森在布鲁斯怀里皱着眉头,费力地试图抬起一只手来摸一摸自己烧焦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是脏话,又好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艾利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攥着裹尸布的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埃塞俄比亚的警察局里,花衬衫临走之前对他说:“去做你该做的告别。”
所以,到底是谁?
一阵风吹过来,裹着灰烬和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火星子,扑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终于呼出了那口憋了很久很久的气。
第115章
杰森那双蓝色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虽然还蒙着一层刚从死亡的阴影里里爬出来的浑浊,但确确实实在看着艾利克斯。
杰森的眉头皱成一团,用那种刚睡醒又被吵得不耐烦的语气嘟囔:“……你们三个这是什么表情, 活像见了鬼。”
没人回答他。
布鲁斯的额头还抵在杰森肩膀上, 披风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巨大的、不肯撒手的鸟。
迪克半蹲着,半抱着艾利克斯,就算隔着多米诺面具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眼眶绝对红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艾利克斯坐在地上不想动,断掉的胳膊痛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笑出来了。
他的笑声沙哑又难听,脸上带着没干的眼泪和满脸的灰, 看起来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你才见鬼,”他说, “你这个混蛋!”
艾利克斯踹了杰森一脚, 没敢用力。
杰森被布鲁斯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着迪克和艾利克斯的面被蝙蝠爸爸抱在怀里真的有点尴尬。他费力地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布鲁斯的后背。
“好了,你再不松开,我没被炸死也要被你闷死了。”
“你闭嘴吧。”艾利克斯吐槽,“乖乖享受你的父爱,少说废话!”
“你才闭嘴。”杰森条件反射地顶回去,“迪克,快点抱抱你的乖宝宝, 他嫉妒了!”
迪克的笑声也跟着漏了出来, 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他一把将艾利克斯从地上抱起来,又伸手去揉杰森没烧焦的那半边头发, 揉得杰森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仓库还在烧,远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了。但此刻,废墟之上,四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堆,谁也不想松开手。
灰烬像雪一样落在他们头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热。
**
回程的飞机上,杰森裹着毯子,被布鲁斯勒令躺在座椅上不许动。他抗议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因为体力不支,迅速睡死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飞过一片海。舷窗外面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过分温暖的橙红色,杰森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睡着的时候……不对,是我死的时候,有人在跟我说话。”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
艾利克斯从对面的座椅上抬起头来,盯着那块依旧被他缠在杰森身上的裹尸布。迪克放下手里的水杯。布鲁斯没有动,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前方,仿佛在专注于开飞机。
“一个奇怪的男人。”杰森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快要散掉的梦,“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他说他叫……”他顿了顿,音节在舌尖上滚了滚,勉强模仿,“康苏苏斯?康……康苏斯?反正是个绕口的名字。”
艾利克斯抓着座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神经兮兮的做了个自我介绍。”杰森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模仿道,“‘我是康苏斯,我拥有许多名字:博学之神、普罗米修斯……’,大概就是这样。”
杰森干笑了两声,“说真的,我以为我会见到死亡女神,结果看见的居然是一个糟老头子,这让我一瞬间对死后的世界失去了向往。”
艾利克斯伸脚猛的踹了他一下。
杰森看着迪克和艾利克斯难看的脸色,后知后觉的咧了咧嘴,继续说道,“然后他对我说,‘整个棋盘即将被掀翻,有一只手正从看不见的黑暗中伸过来。覆灭不会只落在某一方的头上。一方的火与另一方的火,终将被同一阵风扑灭。’”
杰森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还说了一个词,但我没听懂。‘先行者’,大概是这么说的。”
机舱里再次安静下来。
迪克皱着眉头,显然在消化这段没头没尾的话。布鲁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没有提问,也没有质疑那些话是不是杰森的幻觉。艾利克斯看了蝙蝠侠的侧脸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布鲁斯知道一些。也许不是全部,但蝙蝠侠一定从他的情报网络里读到过类似的只言片语。蝙蝠侠很清楚,在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之外,还隐藏着其他势力,他可能已经有了线索。
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像是被摆在明面上的两颗棋子,只不过是用来吸引视线的而已。
而艾利克斯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这些年一直是朱诺教隐藏在暗中,它像寄生虫一样,从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中汲取力量。
他甚至曾听说过康苏斯的名字。
康苏斯,先行者,他是第一个意识到人类值得被拯救的“神”,他参与了人类种族的创造,同时也认可了人类。
艾利克斯查过有关裹尸布的记载。在帕特里克留下的记载中显示,康苏斯与其他先行者一样,无法克制对死亡的恐惧。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追求生命的延续,而他的办法似乎就是将意识化作数据,上传到了这个名叫伊甸裹尸布的伊述神器中。
康苏斯曾经在16世纪与早期的刺客有过接触,相关信息被记在了圣殿骑士的部分记录中。他曾用他的医学知识帮助人类对抗疾病和死亡。
这是一些表面信息,然而艾利克斯却从这些记载中读出了另一种不一样的意味。到底是什么样的伊述神器能够承载他人的意识?这块裹尸布里存在的,到底是一个意识,还是一个疯狂的灵魂?
康苏斯说“覆灭不会只落在一方的头上”。
艾利克斯的后背隐隐有些发凉。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警告了。
肖恩在分析数据的时候提到过一个理论:近年来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的冲突模式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好像有人在暗中操纵双方的矛盾,让他们彼此消耗。嘉琳娜也曾隐晦地提过,“我们面对的敌人可能不只是圣殿骑士”。
朱诺教有这么大的能量吗?艾利克斯不知道。
如果康苏斯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几千年来发生的这些事并不是刺客和圣殿之间的斗争。
这是一盘更大的棋。
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布鲁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了然,似乎在问他,你知道多少?
艾利克斯没有躲开那目光。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布鲁斯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迪克没有放过他。
飞机降落在哥谭郊外的私人停机坪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了。蝙蝠洞的医疗设备比任何医院都齐全,杰森被推进了检查室,艾利克斯的胳膊也被重新处理了一遍。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已经是凌晨两点。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旁,开始查阅杰森出事期间的所有相关情报。迪克在蝙蝠洞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艾利克斯面前。
“埃塞俄比亚。”迪克说,“还有肯尼迪机场。”
艾利克斯靠在医疗床边,正在活动重新包扎好的手指。闻言,他抬起头,看着迪克。
“你怎么会跑到埃塞俄比亚去?”迪克的语气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艾利克斯·迈尔斯,你还甩开了艾登和嘉琳娜。”
“我去拿那块该死的裹尸布。”艾利克斯说,“有什么问题吗?”
“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第二块裹尸布。”
“嗯,那是你孤陋寡闻。”艾迪克斯敷衍道,“帕特里克·黑斯廷斯总会这样给自己留一手的,而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是因为,帕特里克早就在那栋老房子里的记录上告诉过他,裹尸布不止一件。圣殿骑士们研究了许多,制造过仿品,但那块原型裹尸布曾在过去被人偷梁换柱,带离了阿布斯泰戈研究中心。
艾利克斯没有去看迪克。他知道迪克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迪克想问的大概是机场。他们飞往埃塞俄比亚之后,一定调出了所有能调出的监控和情报。
当时嘉琳娜和艾登急匆匆来找他,想必事情不会处理的很完美。
迪克一定看到了凯文·马尼科姆的尸体。
说不定还看到了被他杀死的那个圣殿骑士。
不过迪克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一直盯着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眼睛也有点发酸。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自己当时别无选择,想说他不能冒险,想说凯文·马尼科姆和他那个爸爸一样该死——圣殿骑士的走狗,一个绑架了一整个飞机的人,死了就死了,他又不在乎。
但他看着迪克的脸,这些话就都说不出口了。迪克是会给坏人一次机会的家伙,他肯定不会原谅他主动杀人。
那就这样吧。艾利克斯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迪克的宣判。
迪克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伸手,把艾利克斯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温暖。
迪克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艾利克斯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然后迪克松开了他,将阿弗端来的生姜柠檬茶塞进艾利克斯手里后,转身朝蝙蝠洞的出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累死了,你不打算回去睡一觉吗?老天,你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被蝙蝠侠揍了一拳。”
控制台前的蝙蝠侠默默翻了个白眼。
迪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艾利克斯。”他说,“在你真正长大之前,不许再独自出去冒险。听到了没有?”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责备,就像只是在认真叮嘱艾利克斯注意安全,也好像他只是抱怨一下艾利克斯不该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还不跟家长说。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指,乱七八糟地动弹了两下,假装自己忙着做康复训练,什么也没听到。
蝙蝠侠似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艾利克斯低着头,依旧假装自己没听见。
第116章
接下来两天, 是艾利克斯近几个月来过得最像“正常人”的日子。
当然,“正常”这个词用在韦恩庄园里,可能本身就不太正常。
杰森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也不知道是裹尸布残留的效果还是他单纯年轻底子好, 第三天就已经能下床满庄园溜达了。还能牵着被阿尔弗雷德照顾得很好的麦克白, 像个小火车头一样冲进森林里追松鼠。
第四天,他开始跟艾利克斯在走廊里互扔抱枕,结果误伤了路过的迪克。第五天,他试图偷溜进蝙蝠洞, 在往身上绑罗宾披风的时候,被阿弗当场拿下。
相比之下, 艾利克斯就惨多了。
他的胳膊在埃塞俄比亚那段时间里折腾得太狠,旧伤叠新伤, 骨头虽然接上了, 但软组织损伤严重,还伤到了神经和血管, 整个前臂到手腕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疼得他睡不着觉。
布鲁斯请来的专家会诊之后,给出的建议是:至少再固定三个月,期间禁止任何剧烈活动,每两周最好复查一次。
禁止剧烈活动。在韦恩庄园。
艾利克斯觉得这个医嘱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不过没人觉得好笑。阿弗严格执行了医嘱,迪克时不时冒出来监督他有没有偷偷用受伤的手拿东西,就连打游戏也不被允许,布鲁斯虽然话不多, 但每次路过他身边都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他的石膏板。
最离谱的是杰森。
“张嘴。”
艾利克斯坐在餐桌前, 看着杰森一本正经地举着一勺麦片粥,勺子已经递到了他嘴边。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杰森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阿弗说了,你那只手不能动。你现在是残障人士,需要我充满爱心的帮助。”
“我另一只手是好的。”
“那只手你留着端杯子吧。”
“我可以把杯子放下,再拿着勺子喝粥。”艾利克斯假笑。
“不行,杯子里的牛奶会凉的。”杰森笑眯眯地看着他,“来嘛,乖宝宝。啊——”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看向餐桌对面。迪克正把脸埋在三明治后面,肩膀在抖。布鲁斯在翻报纸,但报纸的角度刚好遮住了他的表情。阿弗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壶新泡好的红茶,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可以被解读为“乐见其成”的弧度。
没人打算救他。
“张嘴。”杰森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这次还配了音效,“呜——飞机来了——”
“你信不信我用这只好的手揍你。”
“来啊,你打不过我,你残废。”
“杰森·彼得·陶德。”
“报全名也没用。张嘴。”
艾利克斯绝望地露出了死鱼眼。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地张嘴了,杰森这小子明显是一时兴起,不让他恶作剧成功,他今天都别想过上安生日子。不过麦片粥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他咀嚼的时候瞪了杰森一眼,杰森回了他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得意又爽朗,再也不是裹尸布下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艾利克斯把脸转开,假装自己突然对窗外的花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不会是要疼哭了吧。”杰森倒吸一口冷气,“快叫医生!可怜的艾利宝宝!”
“闭嘴。”
“真的,你眼睛红了。”
“麦片太烫了。”
“胡说!阿弗做的麦片粥明明是温的。”
“那就是你对勺子吹气的时候把口水喷进去了,我被恶心的。”
杰森大怒:“我绝对没有,你侮辱我的口腔卫生和罗宾的视力?!真的喷进去了我肯定能发现!”
“哈哈哈哈……”迪克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布鲁斯也没忍住。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客厅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大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儿,但都没有离开客厅。没有人提埃塞俄比亚,没有人提仓库,也没有人提那块灰扑扑的裹尸布。
接着大家一起吃了晚饭,晚餐是阿弗特制的烤鸡和牛排,杰森吃了两盘,艾利克斯因为手不方便只能慢慢吃,布鲁斯默默把他的那份牛排切成了小块,推到艾利克斯面前。
迪克哼了一声,翻着白眼给艾利克斯倒了一大杯蔬菜汁,还往他盘子里插了好几块西兰花和洋葱。
晚餐后,他们一起去了影音室,看了一部老电影。杰森和艾利克斯为了电影里的一个剧情bug吵了整整二十分钟,迪克在一旁煽风点火,各种拉偏架。布鲁斯靠在沙发上,一把一把偷吃迪克手里的爆米花,偶尔插一句能把在场所有人同时噎住的评论。
第二天,杰森拉着艾利克斯在花园里散步——准确地说,是杰森在前面走,艾利克斯跟在后面,两个人围着阿弗精心打理的玫瑰丛绕了四五圈。
杰森开始抱怨阿弗还是不让他骑摩托,然后嘟囔着迪克偷吃了他藏在冰箱里的布丁,吐槽布鲁斯昨晚又在蝙蝠洞里待到凌晨三点,还不允许他进去帮忙。
“他是蝙蝠侠,”艾利克斯说,“蝙蝠侠晚上待在蝙蝠洞里,这有什么问题?”
“他是蝙蝠侠,他白天在韦恩集团开会,晚上在蝙蝠洞开会,他有睡过觉吗?”杰森踢了一颗石子,“我现在觉得我死的那段时间都睡得比他多。”
“……你有病吧。”艾利克斯捶了杰森一下,“你这张嘴是准备和撒旦共进晚餐吗?”
“你还说我。你的胳膊还没好!都多少天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还在偷偷和那个黑客组织联系!要和撒旦共进晚餐的是你吧?!”
“真是多谢你在我养伤期间还孜孜不倦地来气我,所以我才迟迟好不了!”
“不客气。”杰森毫无诚意,“在你好之前,我可以每天给你喂饭。不用谢。”
“我宁愿现在就去把胳膊砍了。”
“哦……可怜的艾利宝宝,你是塞万提斯的继承人,是新一代勒班陀的独手人,我该给你起个什么新名号?哥谭独臂大侠?”
艾利克斯终于还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风吹过玫瑰丛,有几片花瓣被卷起来,落在他们身后的石子路上。
这就是韦恩庄园最好的样子。
白天有阳光,晚上有蝙蝠车轰鸣着驶出蝙蝠洞的声音,餐桌上永远有热茶和刚出炉的饼干,客厅的沙发上有孩子们的体重压出的凹陷,书房里偶尔传来争吵声,阿弗永远微笑地看着他们。
每个人都在笨拙地对彼此好,用争吵、玩笑、沉默和切好的肉块,拼凑出一个不用开口也能被理解的世界。
然后,艾利克斯看到了那条新闻。
那是傍晚,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杰森在厨房里跟阿弗学做巧克力玛芬蛋糕,迪克还没回来,布鲁斯在书房里和卢修斯开电话会议。艾利克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随意地切换频道。
然后他停住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脸。
苍白到像是被化学原料漂染过的皮肤,绿色的头发,咧到耳根的红色嘴角。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西装,头上却不伦不类的戴着长长的库菲耶。他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台子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过:小丑被任命为伊L驻联合国和平大使……
艾利克斯愣了三秒钟,若无其事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电视机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的手还按在遥控器上,手指却有些微微颤抖。
厨房的方向传来杰森的笑声,夹杂着阿弗温和的调侃,大概是杰森又手忙脚乱地把可可粉撒了一地。
艾利克斯站起来,把遥控器塞进沙发垫子下面。他走进厨房,杰森正端着一杯歪歪扭扭地挤了太多奶油的热巧克力,举到他面前:“尝尝!我刚做的!可惜蛋糕还没成功,等着本大厨调整一下配比。”
艾利克斯接过来喝了一口,奶油一不小心就沾在了鼻尖上。杰森看着他哈哈大笑。
“太甜了。”艾利克斯说。
“你需要一点甜的,宝贝。快喝完,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艾利克斯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忙。
布鲁斯在蝙蝠洞里待的时间比平时更长。迪克回来得很晚,身上的制服还没完全换好,只来得及在厨房里抓了个三明治就又消失了。阿弗的电话响了三次,每次都被他低声接起,走到走廊尽头去说话。
艾利克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杰森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问艾利克斯吃不吃夜宵,第二次,他直接端着一盘饼干站在门口。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杰森问。
今天布鲁斯给他找了一堆事,一会儿让他帮忙整理韦恩集团去年的财务报表,一会儿要他去看看卢修斯新研发的蝙蝠机。等他好不容易闲下来,艾利克斯又端着一大碗麦片,翻着白眼要他喂。
“你猜。”
“我猜有。”
“猜对了。饼干留下,人走。”
“不行。”杰森挤进门来,把饼干放在桌上,自己盘腿坐在他的床上,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看着艾利克斯,“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刚死了一周——虽然我本人没什么感觉——所以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一件事。”
艾利克斯看着他。
“我听布鲁斯的话,”杰森认真的说道,“不是因为我是小孩子,是因为每次他都证明了他是对的。所以这次我不问了。你们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随时叫我。”
说完他就走了。
艾利克斯坐在床边,听着杰森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手,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很轻,之前那段时间,迪克教会了他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如何在蝙蝠侠和夜翼的听觉范围内,学会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这样他也就不会在以后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中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收拾得很快。因为大多数东西本来就不需要带走。
凌晨三点,韦恩庄园最安静的时刻。书房已经没有灯光透出来,但他知道布鲁斯大概还在里面。迪克的房间窗户关着,窗帘严严实实,夜翼还在外面。
艾利克斯把信放在迪克的房门底下。
然后他直起腰,拉了拉兜帽的帽檐,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他没有回头。
第117章
迪克在早晨六点发现了艾利克斯留下的那封信。而布鲁斯比他提前一个小时发现, 庄园客厅里的监控画面有整整十分钟是完全静止的,就连花瓶里的粉色花毛茛的花瓣都没有颤动一下。
两人刚从一场过于漫长的夜巡里回来,浑身酸痛, 迪克脑子里还盘旋着三个未解决的情报和两条需要跟布鲁斯核实的线索。
蝙蝠侠则刚和超人大吵了一架, 因为超人迫于压力不得不接受了联H国的命令, 保护那位新上任的伊L驻联合国大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超人也身不由己,他甚至是在接受任务后,才得知那位新任大使是小丑的。但这并不妨碍蝙蝠侠铁青着一张脸,愤怒离去。
迪克打着哈欠准备把自己摔在床上的时候, 看见了门缝下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捡起来,打开。
艾利克斯左手写出来的字迹不算好看, 但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刚学写字的小朋友。
迪克:
我很生气。
不仅因为夜翼, 还因为你瞒了我很多事情。
原本我打算通过那群机车党加入布鲁德海文的黑邦, 勉强混个小头头当,好让自己有口饭吃。是你阻止了我这样做, 并且收养了我,所以我不得已改变了我的人生目标,变成一个听话的好儿子。
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准备在布鲁德海文老老实实当个小警察,一步一步升职加薪,最后当上布鲁德海文警局局长,但你现在却离开了布鲁德海文,并且停了职。你甚至没打算告诉我, 你是否还准备回到布鲁德海文。
我的人生计划再次落空, 我猜你大概无法感受我的愤怒。非要形容的话,和我亲眼看见杰森被压倒在那间仓库底下的时候一样。
所以我偷了点钱, 几块**,和一大把蝙蝠镖。
现在我准备离家出走。
郑重警告,不许来找我。
艾利克斯
信纸在迪克手里轻轻抖了一下。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他的手。
迪克重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杰森的卧室门口,推开门。
杰森还在睡,毯子被踹到了床下,一只脚露在外面,头发乱成一团。他的嘴角上翘着,像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
迪克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另一头,布鲁斯的书房亮着灯。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迪克掏出口袋里那张信纸,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
“不许来找我。”
他把信纸紧紧捏在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蝙蝠洞的方向走去,脚步快了起来。
**
迪克走进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铺展着哥谭俯瞰的卫星图,几条红色轨迹线在不同的城区之间缓慢延伸,像正在这座城市里生长的毛细血管。
布鲁斯没回头。
“信上写了什么?”布鲁斯说。
迪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布鲁斯接过来,读了一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屏幕上的卫星图还在刷新,某个街区的警报标记亮了一下便熄灭了,蝙蝠电脑分析出那是错误信号。除此以外,蝙蝠洞里没有别的声音。
“……他确实带走了炸药,还有一大把蝙蝠镖。”
“……离家出走。”布鲁斯把信纸放在控制台上,“和你一样,很有创意。”
“你不觉得他太有创意了吗?”迪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布鲁斯终于转过身来。他摘掉了头罩,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迪克忽然意识到,这几天忙着照顾杰森、盯着艾利克斯、应对小丑那条该死的新闻,他们所有人大概都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黑掉了客厅的监控。”布鲁斯意味不明地看了迪克一眼,说道,“手法很干净,不是临时学的。”
“我教过一点。”迪克咬牙切齿,“他肯定和Dedsec那群疯子还学了几招。小混蛋。”
布鲁斯没说什么。倒不如说,他很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艾利克斯和杰森有点像,但隐藏在他那张笑脸下的,是比杰森更严重的极端。
艾利克斯那孩子像一根弹簧,在到达临界值之前可以被无限拉伸,可一旦超过那个临界值,那孩子就会“砰——”的一声,立刻崩断,然后毫不犹豫地倒向深渊。
这两天他原本打算找迪克聊聊这件事,可惜艾利克斯似乎也看穿了这一点,完全没有给他机会。
孩子太精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布鲁斯叹了口气,又看了迪克一眼。事到如今,判断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行动方案。蝙蝠侠在评估所有已知信息的权重,在一个庞大而黑暗的问题网络中寻找第一个可以下手的节点。
“他不是离家出走。”布鲁斯说。
“我知道。”迪克说,“他是去杀小丑。”
这句话从迪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十分平淡,像是在谈论阿福昨天做的那份三明治。他过分冷静地把这句话扔出来,然后转身走到蝙蝠洞深处的工作台边上,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他坐下来之后,手肘撑在控制台上,用力捂住了脸。
布鲁斯站在控制台那头安静了几秒。迪克听见键盘被敲响了几声,大概是布鲁斯在继续调取监控记录、查询哥谭各个角落的识别信号,在做那些蝙蝠侠标准流程里该做的事。
但迪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布鲁德海文。
是那间朝北的小公寓,他用手里不多的钱租的。有段时间供暖很差,艾利克斯很喜欢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一边打游戏一边抱怨他下班太晚。
他又想起那些在警局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夜晚,他打着哈欠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已经凉透的披萨和一张纸条,上面会写着“微波炉两分钟,别偷懒直接吃冷的”,非常整齐好看的字体,字母a会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接着他又想起来,当夜翼偶尔出现在阳台上时,艾利克斯总会翻着白眼从冰箱里拿出三明治,一边嫌弃一边塞给他。那时候艾利克斯还十分坚定地以为他和夜翼是“一对儿”,总想着撺掇着他们分手。
“我们在布鲁德海文的时候,”迪克忽然开口,“他一直表现得很成熟。”
布鲁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扭头看了迪克一眼。
“他总是想着我,我觉得他在照顾我。”迪克盯着自己的手,“你知道他有多懂事。大多数时候不声不响,不添麻烦,问什么都说可以。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甚至不需要怎么照顾他,他就能把我和他的生活照顾得很好。现在想来,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那么成熟。我以为他只是从那些糟糕的事情中学会了不被任何事情打倒。”
他停顿了一下。
“……他才十二岁。”
迪克再次把脸埋进手掌里。
制服的手套还没摘,凯夫拉材料混合着一点血腥味儿冲进他的鼻腔里。他闭着眼睛,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艾利克斯在飞机上。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艾利克斯站在那里,手上沾着血。按照他对艾利克斯的了解,艾利克斯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平静的。
迪克意识到,在他看见那具死得干脆利落的尸体时就应该问一个问题。可是他一直在逃避。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他开口,就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事实——那个他收养的、想要保护的、发誓要让他过上正常生活的孩子,已经不“正常”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朋友们对他的评价总是中肯的。他一向十分擅长向前走,把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通通抛在脑后。
“他杀了人。”迪克说。他的声音从他掌心里透出来,“天哪,我到底干了什么……”
布鲁斯没有接话。
“我后来没有问他。我这些天都没有问他。我以为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自己跟我说。或者我……我总在安慰自己那些事不重要。我以为只要让他回到这里,让他觉得安全,让他一直有人陪着,事情就会自己好起来。”迪克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来,“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他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却只在原地站着,就像是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一样,迪克叹了口气,索性又靠在工具台的铁架子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制服传到后背上,他觉得很冷,又觉得很清醒,两种感觉胡乱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怪的、紧绷的平静之中。
“心理评估。”迪克说道,“我们从来没给他做过。布鲁德海文的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离我们住的公寓只有四条街,我每天上班都路过,但是在瑞贝卡和奥罗拉死亡之后,我从来没想过带他去。因为他看起来不需要。因为他会笑,会骂我,会跟杰森吵架,来了韦恩庄园还会跟着阿弗学做碳烤羊排。他——”
后面的话迪克没说完。
艾利克斯表现得太正常了,不哭不闹的小孩总是容易被人忽略,所以就连迪克也没想着要去安慰一下艾利克斯。
布鲁斯终于开口了。
“这不能怪你。”蝙蝠侠的声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我……我第一次当父亲的时候,也有很多做错的地方。我学了那么多各种流派的心理学,但是在面对你们的时候,我总是会选择最糟糕的应对方式。这不能怪你,你只是太关心他了,他也只是太关心你了。”
迪克转过头看他。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你一样,以为我有时间。”他说,“我以为我有时间来帮助那个孩子,就像当初我把你从马戏团里带出来一样。”
蝙蝠洞里陷入一片安静,就好像是那些嶙峋的钟乳石一口气吃掉了所有的声响一样。迪克耳边只剩下远处地下暗河隐约的水声,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迪克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后背从铁架子上拉开,走向主控台。
“他一定会去纽约。”迪克说,“他偷了炸药和蝙蝠镖,但是留下了信用卡。他熟悉下水道和废弃线路,不会走我们熟悉的路线。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来接应他。不会是刺客兄弟会,大概是帕特里克·黑斯廷斯……或者,圣殿骑士。”
“已经在查了。哥谭没有圣殿骑士的势力,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布鲁斯看着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十几条轨迹预判,“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留在这里的势力也已被我们清除,那孩子只能靠自己离开哥谭。他留下的痕迹很少,加上只有一只手能用,这大大限制了他的移动范围。按照他现在的能力,能独自安全抵达的区域只有三个。”
迪克盯着屏幕,脑子和布鲁斯同步运转了起来。
“老城区的地铁废弃隧道。”迪克说道,“那里有企鹅人的走私路线,专门提供给一些身份见不得光的罪犯,给钱就能用。”
“有可能。”布鲁斯接道,“还有三号码头的集装箱附近,黑面具的地盘。”
迪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第三个标记。
“犯罪巷。”他说,“那里有个老熟人。”
布鲁斯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敲了下去。
“他会经过那里,”布鲁斯说,“但不是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是小丑。”他顿了顿,“小丑女。”
迪克点了点头:“这是艾利克斯的长处,他很善于利用一切力量。小丑女和小丑在三个月前分手了,闹得很大,我记得你的电脑里有记录。小丑女炸了个化工厂。”
布鲁斯调出蝙蝠电脑的浏览记录,果不其然,在一个微妙的、他和迪克都去夜巡的时间点,看见了一条属于杰森账号的浏览记录。
“看来就是这里了。”迪克松了口气。
“迪克。”布鲁斯叫他的名字。
迪克停下来,扭头看着布鲁斯。
“你给他的不是忽视。”布鲁斯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安抚的意味。“你给了他一个家。他很爱你,他害怕你讨厌他。”
迪克看着布鲁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装备室。
“我负责犯罪巷。”他一边走一边说,“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去警告一下企鹅人和黑面具,还有——”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角落里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应该早就凉透了,杯口有一小圈深棕色的水痕,“——你可以先睡一个小时。”
布鲁斯没有回答。
迪克走出蝙蝠洞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哥谭的黎明从来不像别处那样干净通透,太阳从港口的烟雾和工业区的铁灰色中慢吞吞地爬上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他在机车前站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多米诺面具,然后是头盔。
他想起布鲁德海文的某个早晨。
其实布鲁德海文的早晨也是灰的,有点儿像是海面上升起的雾气。偶尔晴天的时候,清晨的海面会呈现一种美丽的蓝色,像艾利克斯的眼睛。
他们租的那套公寓,有个窗户正对着东边,艾利克斯有时候会趴在窗台上,看着太阳从码头那边升起来,回头冲他说一句“今天看起来不怎么样”,然后跳起来跑去冰箱里翻牛奶。
那时候迪克总觉得,他真的能陪着艾利克斯好好长成一个靠谱的大人,然后也许艾利克斯也会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学会用正确的方法保护一座城市,保护自己爱的人。
这么想着,他发动了引擎。
第118章
犯罪巷的夜晚和哥谭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哥谭除了市中心那些高档酒店、高楼大厦和彻夜狂欢的酒吧之外, 哪里都黑,因为路灯大多都是坏的。但犯罪像这里似乎更黑一些,就连那种诡异而危险的安静都和哥谭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房子里有人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安静地往外看, 垃圾桶旁边的老鼠胆子比猫大。在巷子里走, 脚步声会被墙壁弹回来, 延迟几毫秒,就好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步伐节奏,让你总觉得身后有鬼。
艾利克斯走得很慢,脸上面无表情, 一只手被石膏和绷带裹得死死的,吊在胸前, 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晃一晃。他肩上的背包里装着从蝙蝠洞里偷来的东西,**的棱角隔着帆布硌着他后背, 但他刻意掀开衣摆, 露出了枪托。
不怀好意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但没人敢上前。尤其是看见他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那些窥探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消失了。
那也不算一扇门,准确地说,是一扇曾经是铁门的东西。现在它是一块被喷漆喷得看不出原色的铁板,上面层层叠叠地覆盖着粉色、绿色和荧光橙的涂鸦,有些图案看起来像花,有些像骷髅,有些像花和骷髅融合在了一起,混合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的污渍, 变成一种奇怪的纹路。门缝里透出一股混合着油漆、化学溶剂和廉价酒精的气味。
艾利克斯抬起右手, 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礼貌而克制地敲了三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但门没有开。门上的一个窥视孔被从里面拉开了, 露出一只很大的眼睛,就像镶嵌在门板上。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艾利克斯看见那双眼睛周围画着浓重的眼线和眼影,颜色是蓝和粉的混合,左边的假睫毛掉了半截,像是主人卸妆卸到了一半,急匆匆赶过来开门。
“天哪,小男孩!”门后面的声音夸张地说,“老天爷,你闻起来像一只刚从鱼肚子里被掏出来的小猫。”
“你好,哈莉·奎茵小姐。”艾利克斯礼貌地说道。
门里面的哈莉·奎茵把窥视孔拉得更开了一些,现在艾利克斯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了——白到发光的粉底,嘴角上翘的红色唇彩,还有那一头标志性的双色马尾,但是好像被剪短了一些。
“你是谁?”她拉开门,歪着头,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艾利克斯,神色像是在研究一种没见过的新型犯罪手法,“我不认识你,身上带着一股蝙蝠味道的男孩。你知道你敲的是谁的门吗?上周有个家伙也敲了这扇门,现在他在哥谭港的水底跟龙虾做室友。龙虾是很有趣的生物。你知道龙虾是通过喷尿来交流的吗?他们还通过喷尿来调情……哦,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在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面前说这个?”
她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粉色浴袍,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鸡尾酒,杯口插着一把小纸伞,脸上神情有些迷糊。
“我是夜翼的朋友。”艾利克斯说,“你和夜翼挺熟悉的,对吗?”
哈莉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又重新扩大了一些。
“哦。”她砸了砸嘴,说,“夜翼。”
她侧身让开:“请进,可爱的小小鸟。”
艾利克斯没打算理解神经病的行为逻辑,所以他只思考了一秒钟,就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整个空间像是被一个疯狂的室内设计师和一座化工厂联手轰炸过的结果:墙上挂着小丑的画像,但每一幅都被口红画上了胡子、眼泪或者巨大的叉号;沙发上堆着棒球棍、杂志和几只毛绒玩具,其中一只独角兽的角被扯断了,断口处的棉絮露出来,还插着一根织毛衣用的针;角落里的圣诞树上挂着弹壳和手|榴|弹,树顶的星星是一块踩坏的怀表。
一只鬣狗趴在沙发边上,它抬起眼皮看了艾利克斯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夜翼的小朋友。”哈莉走到沙发前,把一堆杂物扫到地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好吧,小鸟和他臭烘烘的蝙蝠爸爸不来找我,他们派了一只断了翅膀的小小鸟来。真是感人。”
“蝙蝠侠和夜翼不知道我来这里找你。”艾利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后脚,这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能往任何方向移动的姿势。
接触神经病还是得谨慎一点。
哈莉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大,很亮,但里面总透着一股疯狂。她盯着艾利克斯看了大概十秒钟,忽然笑了,笑声从咯咯变成哈哈大笑,头往后仰,马尾甩到了沙发靠背上。
“你是那个逃脱的孩子!”她拍着大腿,“在纽约的时候他就看上你了!原本他是想往你身上绑炸弹的!哦,天哪天哪天哪,我的前男友那段时间气得把他的三个手下扔进了硫酸池!你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有多可爱吗?不,你当然不知道。等等,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矮。”
“我还在长身体。”艾利克斯面无表情。
“我喜欢你。”哈莉宣布道,像是这个结论是她从一大堆候选结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但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来干什么。你看,我现在很忙。我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
“看这个杯子。”她举起手里的鸡尾酒炫耀般的展示给艾利克斯看,“我在数杯沿上有多少个口红印。目前是七个。七个是个好数字,但我觉得它可以更好。”
“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没人来找我闲聊。”哈莉的语气忽然从轻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像是进入了一种幻觉,眼神迷离得像是游乐园空气里飘着的泡泡,“但我们可以假装你来找我是为了闲聊。坐下,告诉我你今天在街上捡到了什么好东西,有没有看到漂亮的小鸟,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蝴蝶刀,刀刃在她指间翻来翻去,快得像一只银色的飞蛾。
“否则,”她说,“巴德和卢可能想尝尝你的味道。他们最近胃口不好。”
沙发边上的鬣狗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听话地站了起来,口水滴滴答答从嘴角流到了地板上。另一只从厨房的方向不声不响地走出来,牙齿上沾着肉丝和暗红色的血,它站在了艾利克斯左手边两步远的距离。
艾利克斯没有后退,他依旧一脸平静。
“哈莉,”他说,声音很平,“小丑要成为联H国的和平大使了。”
蝴蝶刀停了。
只是停了几秒钟而已,然后它在哈莉手中继续翻飞。刚才那种眼花缭乱的、表演式的旋转慢了下来,刀的主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哈莉说,她的嘴角还翘着,但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新闻上有,天天都在播,我看到了。我亲爱的布丁穿了一身紫色西装,还戴了头巾,看起来像个中东来的保险推销员。我觉得那个造型特别搞笑,比我在酸液池里游泳的时候还搞笑。”
“他杀了我的朋友。”艾利克斯说,“他把那只小鸟锁在仓库里,放火烧,用撬棍打。罗宾鸟在那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他死了。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吗?”
哈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她把刀放下了,放在膝盖上,刀刃还没合上。
“哦……可怜的孩子,怪不得最近他一直没出现。”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罗宾鸟,他总是喜欢用腿踢别人,特别可爱。有一次在街上布丁揍我的时候他拦了一下。只拦了一下,然后布丁就把他打倒了。他躺在地上的时候一脸不服输……我后来想给他包扎来着,但他却十分着急的飞走了。他像彼得·潘,也像亨塞尔和尼尔斯……就是少一只大鹅……哼。”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茶几上的鸡尾酒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想要什么。”她说。
“我要去杀他。”艾利克斯说,“我需要帮手。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我猜,你也是最想他去死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哈莉·奎茵张开嘴,笑了。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咯咯的、做作的笑。她开怀大笑,笑了很长时间,笑得鬣狗们不安地竖起耳朵。而她自己则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浴袍散开了一角,手里的蝴蝶刀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冲花了眼线,在白色的粉底上留下两道蓝色的沟。
艾利克斯看着她,目光中突然流露出几分同情。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上最恶心的事,就是看见前任越过越好。”艾利克斯说道,“他伤害了你,把你的真心丢在地上踩,还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一个疯子。”
哈莉突然就不笑了。她从地上捡起蝴蝶刀,合上的刀片发出咔哒一声。接着,她用浴袍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妆彻底被她抹花了,她看起来像一只脏兮兮的浣熊。
“你知道布丁教会我什么吗?”她凑近艾利克斯,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酒精和指甲油的气味,“他说,恨一个人也是爱。所以你恨他,就说明你还爱他。”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甜美而恍惚的微笑。
但她的眼神在看向艾利克斯的时候却变得危险起来。
“谢谢你呀,小小鸟。”她意味不明地凑近,“你提醒了我——我还是那么爱他。”
艾利克斯忍不住后退两步,手指悄悄摸到了枪托上。
第119章
“我以为这不是哈莉·奎茵的风格。”艾利克斯警惕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更喜欢宰了伤害你的人。”
“小家伙,”哈莉的眼神终于聚焦,她看着艾利克斯, 眼角还挂着泪, 瞥了一眼艾利克斯腰上别着的枪, 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你知不知道过去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不知道,不过我猜大概很多。”
“是非常多。”哈莉用手指比了个枪的形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每个人都想杀他。蝙蝠侠想抓他,戈登想毙了他, 黑面具想把他剁成肉酱。你猜怎么着?他还活着。他永远活着。他就像一棵长在下水道里的蘑菇,你砍掉一朵, 它又会在另一个角落里长出来, 而且更大了,更鲜艳了, 更——”
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更不可爱了。就像他头上那条白色的大围巾一样,恶心。”
“你试过。”艾利克斯说,“你试过杀了他,可惜你失败了。”
哈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但指尖只碰到了杯沿,杯子晃了晃,冰块的碰撞声像细小的骨头碎裂。
她说:“也许吧。虽然这话好像不应该跟一只绒毛都没褪掉的小鸟说, 但我实在没有人可以说了。所以你就听着吧。”
艾利克斯耸了耸肩, 手指离开了枪托。
“我不介意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哈莉看着天花板,根本没在意艾利克斯的小动作:“你知道吗, 每次我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每次他又揍我,又跟别的女人调情,又说那些甜言蜜语,又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的时候——每一次,我都跟自己说,哈莉,你的布丁只是病了,他还是爱你的,他需要你。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不是病了。病的是我。”
她向前趴在桌子上,把杯子里的酒倒在那个脏兮兮的桌面上,看着液体在上面铺开,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我爱他。他们都说我不应该爱他,可能他们说得对。但爱不是我忍得住的东西。就像咳嗽一样。”她说,然后抬起头看着艾利克斯,眼睛里的蓝色像是快干涸的湖水,“所以告诉我,小小鸟,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因为他死了才会永远属于你。”艾利克斯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再试一次,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哈莉,你这么可爱,你值得你想要的一切。”
哈莉愣了一下,眼中的蓝色逐渐转成一种阴郁的杀意。
“我讨厌有人想要操控我。”她说道,“除非我愿意。”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艾利克斯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我只是……只是想到了我妈妈。”
哈莉果然来了兴致:“哦……妈妈。多么温暖的词汇。快说说看,我想听。”
艾利克斯移开视线,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开口说道:“我的妈妈瑞贝卡……在抛弃了我和我爸爸之后,嫁给了一个家暴她的男人。我不懂她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明明她有能力养活自己。又或者……我愿意帮她把那个男人杀掉,让她脱离那种苦日子,然而,她也不愿意。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她痛苦又矛盾,她让我憎恨,又让我无法割舍。最后她死掉了。杀了那个她爱着的男人,然后抱着她的女儿一起死掉了。”
哈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用刀尖一下一下地戳着沙发扶手上一个原本就在那里的破洞,戳得里面脏兮兮的海绵往外翻,像伤口里挤出来的脂肪。
“哇哦。”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又甜又腻,“所以你不只是带着一身蝙蝠臭味来找我,你还把你死了的妈妈也带来了。”
她抬起眼睛。
“让我帮你捋一捋,小南瓜。你妈妈和一个打她的男人住在一起,她不离开,最后她杀了他,又杀了自己——而你从中得到的启发居然是,‘哈莉,你也应该再试一次,去杀掉你那个把你从楼顶扔下去的男人,反正你再试一次也没什么损失’?”
她鼓起掌来,掌声又慢又响,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天哪,你真是心理干预界的瑰宝。我要是还在阿卡姆上班,我会给你专门开一个档案柜。”
然后她停住了,手中的蝴蝶刀被她当做飞镖一样丢出去,直直擦过艾利克斯的脸颊,钉在他背后的门板上。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可爱。”哈莉凑近他,艾利克斯感觉自己几乎能够闻到这个疯子的灵魂里那股腐烂的味道。
“你说没什么可损失的——这句话从一个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的小孩嘴里说出来,特别有意思。你已经损失了你的胳膊,你的朋友,还有你觉得你配不上的那种正常人生。你来找我,站在我的房间里,不是因为你有本钱,是因为你觉得你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艾利克斯吊着的那只胳膊。
“这让你觉得你很自由,对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最自由了。布丁也是这么想的。”
她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盯着自己手上的指甲油看。
“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搞清楚一件事——他说‘恨一个人也是爱’的时候,是在骗我。但他骗我的方式真他妈的美。你知道他把我从楼顶扔下去之前做了什么吗?他给我梳了头发。他给我梳头发,叫我的名字,不是‘奎茵’,是‘哈莉’,然后他松开了手。”
哈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个甜美的微笑。但艾利克斯有一瞬间觉得她在哭。
“所以别站在那儿,用你妈妈的故事告诉我应该再试一次。你妈妈的故事是你妈妈的。我的布丁是一道别人不能碰的菜。你想杀他,你自己去,别来问我要不要打包。”
她停顿了一秒,眨眨眼,语调忽然又跳回那种欢快的、聊天般的频道:“另外,你刚才说‘你这么可爱,你值得你想要的一切’——这句话真恶心。你从哪儿学的?蝙蝠侠教你的?还是夜翼?你知道吗,男孩,夸一个疯女孩可爱就像夸一颗手榴弹漂亮,然后把手榴弹放在枕头底下睡觉。男孩,你会被炸成碎片的。”
她把刀拔出来,收进口袋,往沙发靠背上一倒,翘起二郎腿,露出脚趾上涂着粉色指甲油。她拿起那杯鸡尾酒,对着光晃了晃,看着杯沿上的口红印。
“一、二……八。现在是八个了。”
她把杯子朝着艾利克斯举起来,像是在敬酒。
“敬你妈妈。她听起来也是个疯子,并且她还生了个小疯子。疯子和疯子之间不需要互相推销。”
她又十分短促地笑了一声。
艾利克斯垂下眼眸,突然换了个说法:“……既然你不准备杀了他,那就让他没办法离开你。这个主意怎么样?”
“你居然还不准备放弃。天哪,这一点可真像那个臭烘烘的大蝙蝠。呃……我有点想吐了。”
艾利克斯往前走了一步,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主动靠近哈莉:“亲爱的哈莉小姐,就像你说的,我是个糟糕的没人要的小孩,一个小疯子。”
“所以我决定抛弃一切……在我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如你所言,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艾利克斯摊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向上抬了抬,像是准备拥抱谁。
“你知道这种自由的滋味吗?就像是……就像是吃到了期待很久的大餐,然后拎着餐刀轻而易举杀掉了一直以来痛恨的仇人,这种感觉轻松得像是飘在海面上。我喜欢这种感觉。”
“你喜欢吗?”
哈莉像是被艾利克斯的话勾起了回忆,她轻笑了一声。
艾利克斯继续说道,“我猜,你应该愿意折断他的四肢,给他绑上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铁链,用闪着小星星的漂亮魔法把他的灵魂困在**里,让他腐烂了也要属于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了,就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从窗户丢出去。人总是要行动的,如果待在房间里让你痛苦,那就走出去,让别人感到痛苦。”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
艾利克斯比哈莉坐着的时候高不了多少,缠着绷带的胳膊吊在胸前,尚带着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愈合的擦伤痕迹。但他站得很直。
“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是吗?你是世界的主宰,因为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艾利克斯又上前两步,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哈莉的手背上,“亲爱的哈莉,我知道你爱他,这没什么不对的。那你是不是就该给他你认为最好的?最好的东西……不就是你的炽热而疯狂的爱吗?”
哈莉嘴角的弧度缓慢地重新变大,但这次笑容不一样了——不再是疯癫而空洞的,哈莉的笑容变成了更危险的、更清醒的、正在计算无限可能性的表情。
她直勾勾地盯着艾利克斯。
“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你拿你妈妈的事来套路我。也不是你说什么‘腐烂了也要属于你’——这些话我都可以当你在放屁。”
她站起来,蹲下身子,和艾利克斯平视。
“最让我生气的是,你刚才说你妈妈杀了那个男人,然后抱着女儿一起死了——你居然觉得那是个悲剧。”
艾利克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希望她活着。”哈莉的嘴角又翘起来,“你希望她离开那个男人,带着你妹妹和你一起逃走,对不对?你觉得只要她还活着,你就不是被彻底抛弃的那个。可她没选你。她选了那个打她的男人,连死都要抱着他一起死,顺便带走了你妹妹。你想要控制她……可惜你失败了。”
她伸出手,轻轻掐住了艾利克斯的脸,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男孩。
“你恨她。你当然恨她。你嘴上说她让你无法割舍,但你现在站在这里,只能说明……有谁又剜开了你腐烂的伤口。可怜的男孩……你是想去送死吗?”
哈莉噗嗤一声笑了。
“你知道吗?刚才有大概五秒钟,我还挺想亲你一口再摸摸你的脑袋的……或许再给你喂点儿好吃的罐头。别紧张……”她歪头想了想,“你真像一只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小猫。眼睛还亮着,但已经不再相信有人会把你捡回家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浴袍上的褶皱,走向衣架,扯下一件沾着喷漆污渍的皮夹克。
“你要去哪儿?”艾利克斯问。
“换衣服。”哈莉翻了个白眼,把夹克披在身上,拿起一个挂在墙上的大帆布袋,开始往里面塞东西——一把撬棍、一卷胶带、一罐绿色的喷漆、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零件,“你说小丑现在是联H国和平大使,有一个很搞笑的头巾,对不对?巧了,我正好想看那个头巾烧起来是什么颜色。”
她转过身,把袋子扛在肩上,对两只鬣狗吹了声口哨。
“我和小小鸟去找我亲爱的前男友办点事——不许跟来。”她弯下腰亲了亲那只鬣狗的脑袋,然后直起身。
“你不反感我操控你了?”艾利克斯看着她。
“哦,甜心。”哈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你操控了我——是我刚好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和你有关,但它属于我。就像那件破事儿属于瑞贝卡,我不认识她,但我打赌她最后那一秒是幸福的。”
她拉开铁门,犯罪巷潮湿的夜风灌进来,把她半长的又粉又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吧,小小鸟。”她说,“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我看看你那背包里都装了些什么好玩的。”
第120章
“等一下。”哈莉突然又停下手里的动作, 然后原地跳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猫。她赤着脚跑到房间另一头,从墙上拽下来一部破破烂烂还贴着粉红色草莓贴纸的古董电话机, 拨了一个号码。
“艾薇!艾薇艾薇艾薇!”她对着话筒喊道, 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亢奋的、小女孩一样的调子, “别睡了,别管你的宝贝植物了,我跟你说,有个小小鸟来找我, 邀请我去杀布丁!哦……多么甜蜜的邀请,不行, 我快被他迷住了。对对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布丁!他说布丁可以死!他还会帮我把布丁锁起来, 打断他的腿, 他看起来就是个十二岁的童子军,但是他的眼睛——艾薇, 他的眼睛像做过脑叶切除手术一样冷静——我觉得这一定会是今年最有趣的事!你要不要一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艾利克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纵容和无奈。
他眉头微微一跳。艾薇……电话那头是毒藤女。
哈莉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手里的袋子乒乒乓乓砸到地上,里面刚装好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撒了出来,但她毫不在意。
“艾薇说她要先看看你的诚意。她对人类不太信任, 这是她最迷人的特质之一。当然, 她最迷人的还是她的脸蛋和腿,你要不要看看?真的超漂亮的。”
“……我真的才十二岁。”艾利克斯说。
“结果就是——我们一起入伙, 包括艾薇。TEAM!好耶!”哈莉笑得更灿烂了,就好像刚刚那个冷静又抑郁的疯子不是她一样,现在她蹦蹦跳跳的,像个无害的小女孩,“要起个什么名字呢?我是哈莉·奎茵,我以前有个名字叫哈琳·奎泽尔,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可爱的小南瓜要搞定的是我的前任兼我的最佳男主角,我觉得这个计划烂透了,比哥谭港口的污水还烂。”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艾利克斯忍不住吐槽。
“因为烂透了的计划最有趣。”哈莉眨了眨眼,“而且,你刚才提到了夜翼。哦……他的屁股为你再赢得一票。”
房间里的气氛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欢乐起来。
鬣狗巴德也兴奋起来了,他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个圈,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把门撞得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艾利克斯把目光从鬣狗身上收回来。而哈莉已经跳到了沙发上,踩着靠背张开了双臂,对着空气宣布:“我宣布,‘杀死哈莉的前男友联盟’要一起去纽约啦!”
**
另一边。
机车的引擎声划开哥谭的夜色。
夜翼俯身压住车头,几乎开到最快速度。转弯时轮胎在地面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腿几乎贴着地面转过去。
头盔内置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蝙蝠洞里的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应,罗宾的定位信号出现在三号码头附近。很显然,他们都没有找到艾利克斯的踪迹。
所以……犯罪巷,哈莉·奎茵。只可能是这个了。
妈的。艾利克斯这个臭小子连挑帮手的品味都和蝙蝠侠一样糟糕。
他拧紧油门,机车像一枚被射出去的黑色子弹一样穿过罗宾逊大桥。桥下的河水黑得像粘稠的石油原液,倒映着远处市中心那片虚伪的明亮。哥谭的富人区永远灯火辉煌,好像多开几盏灯就能假装这个城市还没有烂到骨头里。
夜翼微微有些走神。
就在机车即将驶过罗宾逊大桥抵达另一端的时候,一根藤蔓猛地从桥面下方破土而出,像一条绿色的巨蟒缠住了机车的前轮。
夜翼的反应快过思考。
他松开车把,整个人借势腾空,在藤蔓把机车甩向桥栏杆的同一瞬间翻身后跃,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短棍。
机车重重砸在护栏上,翻滚了几下之后掉下大桥。车子和混凝土撞击的巨响在河面上回荡,摩擦产生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半座桥。
迪克落地的同时按下了短棍的电流开关。蓝色的电弧在夜色中闪烁,照亮了那些从桥面裂缝里钻出来的藤蔓。
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彼此缠绕,在他周围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环。
“艾薇。”夜翼冷声说道,“出来。”
桥墩的阴影里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慢,也很有节奏。毒藤女一步一步从一朵巨型食人花的花瓣里走出来,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藤蔓在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像一群等待着撕咬命令的猎犬。
“夜翼。”她说道,“好久不见。我听哈莉说你收养了一只新的小小鸟。一只翅膀断了的小鸟。”
听见毒藤女的话,迪克心下一沉。艾利克斯的动作太快了。
“我不想和你打,艾薇。”他调整了重心,短棍横在身前,“让开。”
“恐怕不行。”毒藤女歪了歪头,“哈莉是我的朋友。她刚刚十分认真地拜托我拦住你,免得破坏了她的乐趣。”
夜翼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艾利克斯和小丑女已经达成了合作。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说服一个神经病的?
夜翼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我来带他回去。你告诉哈莉,离艾利克斯远一点,她刚平安度过保释……现在是又想和她的前男友在阿卡姆疯人院重聚吗?”
“哦,这是威胁?”毒藤女又笑了一下,“可是你那只小鸟好像不想回去。他挺爱和哈莉一起玩的。”
毒藤女抬起手,藤蔓猛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夜翼。
战斗在瞬间爆发。
迪克往前冲过去,短棍的电流挡住最先扑来的两根藤蔓。他借着冲刺的力道翻身跃上一根横着的藤蔓,像踩着独木桥一样跑出几步,然后将短棍脱手掷出,砸中从头顶俯冲下来的那根藤蔓,又旋转着飞回他手中。藤蔓抽搐了一下,偏移了方向,砸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但是藤蔓实在是太多了,附近的水草和不远处茂盛的草坪给了艾薇巨大的发挥空间。夜翼每砸断一根,就有两根藤蔓重新冒出来。而他出来得太过匆忙,忘记带上除草剂了。
而毒藤女显然在看见他伤害了植物之后,确实也生气了。
一根藤蔓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缠住了迪克的脚踝。迪克迅速挡开,但另一根已经绞住了他的手腕。
黑暗中窜出来的第三根藤蔓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令他呼吸一窒。然后是腰、膝盖、另一只手。他被从半空中拖下来,重重砸在地上。短棍滚到三步远的地方,电弧闪了闪,灭了。
藤蔓把他整个人抬起来,举到半空中,正面朝向毒藤女。
“你知道吗,”毒藤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被藤蔓捆绑在半空中的夜翼,“我本来今晚不打算来这边。我在犯罪巷的外围放些花粉,如果有人想来伤害哈莉,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勒死。然后我的小可爱们就告诉我,你那个断了翅膀的小鸟来了。”
她伸出手指,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夜翼脸颊上的伤口。
“我应该杀了你,你们蝙蝠家的人总来找我们的麻烦,带走我们的朋友。就像过去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她说,“但我不准备伤害哈莉,她今天看起来很开心,自从她分手之后,还没有哪天像这次一样开心。我想我得感谢一下你家那只小鸟。”
夜翼借势翻过身,迅速挣脱藤蔓,摔到地上。
他抬头看着毒藤女。
毒藤女往后退了一步,藤蔓从她脚边退去,像是蛰伏进地底的蛇。她没有再继续攻击,而是低头看着夜翼,脸上也没有太多敌意。
“哈莉留了话给你。”她说,“‘告诉那只大一点的鸟,别担心,我会看着点那个孩子的。反正我们都疯了,疯子之间互相照顾一下合情合理。就像蝙蝠侠和罗宾。’”
夜翼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哑:“你们准备和他一起去纽约。”
“可能吧。”毒藤女说,“哈莉说那孩子的计划很蠢。但也很有趣。”
她转过身。藤蔓在她身后桥面的裂缝里缩回去。
“我建议你回去,别做蠢事。”她说,“……毕竟,我也想看看,一个敢带着哈莉去杀小丑的孩子,到底能疯成什么样。”
她彻底消失在桥墩的阴影里。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被河水拍打桥墩的声响吞没。
夜翼没去追,他独自站在破损的桥面上。
他走到桥栏边往下看了一眼。机车残骸正被黑色的河水裹挟着,只剩下一小簇火光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
这里是罗宾逊大桥的尽头,距离犯罪巷直线距离三公里,步行至少二十分钟,而且他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在五分钟内赶到。附近人烟稀少,他大概也‘借’不到交通工具。
他翻过桥栏,用抓钩枪降到桥墩下方的检修通道,从那里找到一条通往地面的铁梯。等他双脚踩到路面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是小丑女。
紧接着便是一辆疾驰而过的红色跑车。驾驶座上一闪而过的金发上带着粉色和蓝色。
夜翼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脸色更难看了。
他需要一辆车,或者是蝙蝠机。
他按下了通讯器。
“便士一。”
通讯频道里传来老管家永远沉稳的声音:“蝙蝠侠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顺便帮我告诉他,”夜翼说,“毒藤女也参与进来了,现在和士兵在一起。他们已经出发去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