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女妖:三合一~
埃弗莉无声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睁开眼,她对上了女妖近在咫尺的面容。
大概是长期饮用女妖奶水的关系,埃弗莉如今的视力已经很好,即便在漆黑一片的地下石室里,也能很清晰看到女妖血色眼瞳中的困惑与关切。
困惑埃弗莉的慌乱,关切埃弗莉的不安。
“啪嗒”,一滴泪从女婴的眼角滚落,埃弗莉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女妖的脖子。
明明只是一个梦而已,不知为何,苏醒之后,她却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与惊悸。心脏在胸腔不断鼓噪着,焦躁与惊惶灼烧着她的咽喉,让她差点喘不上气。
这种心慌气短的感觉,让埃弗莉久违地回忆起了自己刚出生时的孱弱姿态。
女妖的乳汁包含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在她的哺育下,埃弗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强壮结实。与此同时,女妖原先臃肿鼓胀的胸脯却在一次次吮吸下很快干瘪了下去。就好像,她将体内强悍旺盛的生命力尽数挤出,凝聚成乳汁喂给了埃弗莉。
这让埃弗莉对女妖的观感越发复杂。
她依旧是畏惧女妖的——她有着锋利的手爪、层叠的鲨齿和粗壮的蛇尾,一旦发狂,任意一件都能轻而易举夺走埃弗莉的生命;可与此同时,埃弗莉又难以避免地对女妖产生了依恋与亲近感。
这并不难理解,即便芯子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埃弗莉的身体毕竟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天然有着对母爱的丰沛依恋与渴望。更别提这段时间,是女妖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料她,拥抱她,抚摸她,喂养她……没有人能抵抗来自母亲的爱,即便这位“母亲”的形态有些特殊,可那也是母亲啊!
埃弗莉揽着海中女妖的脖颈,在对方怀中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
等最初的惊悸平复下去后,她摇晃海中女妖的胳膊,“啊啊”撒着娇,引导对方将自己带去了远离水潭的石室另一角。
那里是石室坍塌最严重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大块大块的乱石,将地面压得密不透风。女妖对血液非常敏感,担心踩到尖锐的石块受伤,埃弗莉在探索石室时一直避开了那片区域,没有去探索过。
先前的梦中,她看到威斯特正是由隐藏在乱石深处的密道走入石室的。
埃弗莉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总之,从苏醒之后,她就有极强的预感,那个梦不该被无视。它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梦,而指向着某种更深邃、更玄奥的规律法则,是蕴含着“力量”的……
去看一眼吧,她告诉自己,只要走进乱石堆,去到梦里密道所在的位置,确认一下它是否存在,就能知道这一切到底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了。
覆盖着硬质鳞片的蛇尾在碎石上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一片忐忑中,海中女妖搂抱着怀中的女婴,越过嶙峋的乱石堆,停在了巨石遮蔽下的石室墙壁前。
看到墙上通道的那刻,尘埃落定,悬起的心坠入谷底。
埃弗莉定定注视面前的通道。它是人为修建的,方形的门洞砌着刻有浮雕的石砖,雕刻风格与石室中央的石台如出一辙。门洞内部是一道石头阶梯,狭窄的楼梯旋转向上,因为年久失修,台阶上堆满了落石与尘土。
埃弗莉猜测通道的顶端是关闭的,否则,海中女妖不会在石室另一侧墙壁上挖通道进出,直接走这条通向上方的楼梯就行了。
通道的出现让埃弗莉陷入了慌乱。
光只是做梦,没可能做得这样凑巧,更别提梦中很多东西——比如那盏油灯、还有驱魔人身上浮现的银色经文,都是埃弗莉先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都说梦境是现实世界的折射,人要怎么才能梦到超出自己理解之物?
——除非那并不是简单的梦,而是传说中的“预知梦”。这并非没有先例,在普卡蒂流传的“先知”传说中,小镇的缔造者索克迪斯不正是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才先后预知了金矿的所在和矿难的发生吗?她原本以为这只是索克迪斯为了缔造人设编造的谎言,如今看来,那可能都是真的。
索克迪斯通过供养女妖,分享了对方的权能。而她埃弗莉,则通过饮用海中女妖的乳汁,也得到了预知的能力。
这个解释可比将一切都推为巧合可信得多。
还是得尽快行动起来……想明白一切后,埃弗莉皱着眉头思考。
她不愿意看到女妖如梦中那样,被胁迫、被踩碎眼球,最后化作一地淋漓的碎肉。哪怕她私心里是渴望离开石室,回归人类社会的,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希望女妖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下女妖吗?
埃弗莉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先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
然后,趁着梦刚醒,很多细节还没遗忘,她一帧一帧,仔细将梦中的场景重又回忆了一遍。
首先,关于威斯特为什么会出现,埃弗莉认为有九成可能对方是受人委托,过来驱魔的——也许是她那个还没有糟糕透顶的爸爸,也可能是她的外祖父约翰,或者其他海中女妖的受害者,但最后一条的可能性很低,因为在她之后暂时还没出现新的倒霉蛋——反正,根据她听来的情报,威斯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偶然经过义务除魔什么的,不像他会做的事。
其次,威斯特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驱魔人,丰富的战斗经验与强大的身手让他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能保持冷静与从容;那盏奇怪的金色油灯、还有经文形成的护盾,则补齐了他人类血肉之躯的短板;在此之上,威斯特还有着独属于人类的冷血与残忍,为了取得女妖的眼球,甚至不惜用埃弗莉的生命做胁迫……
这样的对手,就犹如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且不提埃弗莉还只是个无法说话的婴儿,哪怕她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要想正面与威斯特对抗,也相当困难。
而女妖对孩子的执着又决定了,想要带走埃弗莉,威斯特和女妖之间必有一战。这一点就算有埃弗莉居中调停也无法解决。
那么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埃弗莉将梦境翻来覆去地分析。
有一点她一直很困惑——梦里的威斯特是怎么发现她的?
担心伤害到埃弗莉,在战斗之前,海中女妖特地将小婴儿藏在了身后某处石缝里。梦境走的是第三视角,埃弗莉很确定,梦里那个自己全程蜷缩在石头缝隙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也没漏半丝影子,可威斯特却在用灯油困住女妖后径直走到了她的藏身处,一把将她揪了出来。
看到被女妖掳走好几天的女婴还活着,他当时一点也没惊讶,这说明威斯特早就知道埃弗莉存活的消息!
是有什么探测类道具吗,或者和电影里的演的一样,威斯特会通灵?
埃弗莉没敢想驱魔人是发现了漂流瓶,才确认自己存活的,毕竟那概率太低了。她的打算是,既然对方知道她的存在,那么,如果战斗时躲得更远一些,延长威斯特抓到自己的时间,一切是否能改变呢?
如果她再长大一些就好了,能跑能跳,不用女妖藏,自己也能躲闪威斯特的追捕……
埃弗莉头一次如此怨恨自己的身体太弱。
她不甘地嘬了会儿女妖递来的母乳,拳头捏紧,心里依旧很不踏实。
女妖并不是精于战斗的个体。她一切的杀伤力,都源于庞大的体格和强悍的肉身力量。面对普通人,海中女妖确实稳占上风,可梦里她的全力一击,甚至都无法打破威斯特的护盾,更别提驱魔人身上还带着各式各样的道具了。
这意味着,就算女妖把埃弗莉藏到了天边,只要时间足够,没有人质的威斯特照样能凭自身力量击败女妖。埃弗莉是否参与,其实无法改变最终结果。
除非……除非她能护住女妖的眼球,不让驱魔人踩碎它!
女妖的弱点显然是她的眼球。梦中,威斯特处心积虑抓走埃弗莉,为的就是挖出女妖的眼睛。没有了眼球的女妖,身体会石化,瞬间变成一座石雕,当威斯特破坏眼球后,石雕更是原地爆炸,变成了一地碎肉。
这不就意味着,只要保护好女妖的眼球,就能避免她死亡的命运吗?
埃弗莉越想越觉得有希望。
她将视线投向女妖的眼睛。那是一双色泽鲜红的眼瞳,瞳孔像蛇一样,细细地竖成一条,会随女妖的情绪变化,时而拉长,时而变圆。初见的时候,这双眼睛的边缘满是血丝,眸底铺着层层叠叠的怨恨与狠厉,光只是对视就能止小儿夜啼。但自从找回了“孩子”,在母爱的润泽下,浑浊的阴影被驱散,石榴石一样澄澈的眼眸中,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慈爱与温柔……
“呜……啊……”
女婴伸出柔软的指头,试探着按上了其中一只闪亮的眼眸。
“%#¥……”
女妖见状从喉间发出模糊的咕哝。她俯下身,迁就地将脸凑到埃弗莉手边,方便女婴进一步触摸。当察觉女婴指尖用力,向自己眼眶中抠挖时,她甚至没有躲闪,眼睛睁大,嘴角含笑,采取了完全的放任态度。
回忆起过往相处的点滴,埃弗莉咬咬牙,手指越发向内扣紧,试图挖出海中女妖的眼球。然而,也不知是她的力气太小,还是女妖身体太结实,试了几次,埃弗莉都没能将眼球取下,反而将自己的手指卡在了眼球与眼窝的缝隙间。
这实在是相当惊悚的一幕。埃弗莉头一次知道,原来眼球和眼眶之间还连接着大量的肌肉和血管,它们摸上去潮湿又滑腻,如果仔细感受,甚至能感到血管在指尖的跳动……仅剩的勇气在察觉到这点时飞快退却。
就在埃弗莉想要放弃时,女妖忽然开口了。
“&#%,¥#@……”
依旧是无法听懂的语言,这次的句子格外长。说完以后,海中女妖低下头,先在埃弗莉眉心宠溺地亲了一口,随后,埃弗莉看到她抬起一条胳膊,手爪尖端漆黑泛光的长甲抵住自己的下眼睑,向内一挖——
只听见“噗嗤”一声轻响,埃弗莉蜷缩的手掌被轻轻抚开,掌心出现了一颗圆润的、犹沾血痕的红色眼珠。
女妖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送给了她。
……
埃弗莉从女妖那里收到过很多礼物。
最开始是地上那些玻璃瓶子、死尸堆里遗落的衣服玩具等物,后来,发现埃弗莉对自己的鳞片感兴趣,女妖又兴致勃勃抱着尾巴,从尖端撕扯下很多沾着碎肉的漂亮鳞片送给她。
那些鳞片随着埃弗莉的漂流瓶,飘飘荡荡去了遥远的远方。
现在,当女婴的兴趣从鳞片转移到眼球,女妖竟没有丝毫抗拒,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慈和慷慨,取下眼球送到了埃弗莉手中。
那鲜红的眼球,沉甸甸的爱意,压得埃弗莉双眼湿润,忍不住想哭。
她把眼球小心翼翼攥在掌心,正想同女妖沟通,看是否能拿到第二颗眼球,把它一起保护起来。就在这时,女妖忽然抬起头,警觉地看向了一旁的通道。
埃弗莉好奇地转头,跟着看过去。她没有透视眼,自然看不到岩壁后面的情况,但因为距离够近,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古怪的“嘎吱”声。
声音的来源是旋转通道的顶部,机械运转的“咔哒”声伴随着绳索绷紧的“吱呀”,听起来像是有人拧动了某个机关。
紧跟着响起的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埃弗莉几乎立刻联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威斯特正是破解了灯塔底部的机关,打开尘封百年的通道,借此长驱直入,直接来到石室里的。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与此同时,抱着埃弗莉的女妖也有了动作。
“嘶嘶……”
这位温柔慈爱的母亲一秒露出狰狞的獠牙,鳞片竖起,身体下压,朝通道摆出了防卫和警戒的姿态。她抱着埃弗莉,长尾甩动,以疾风般的速度,带着女婴飞快退到石台边,弯腰试图将埃弗莉藏进一处眼熟的石缝。
已经在梦中吃过一次亏,埃弗莉自然不肯藏在这里。
她伸长胳膊,嘴里发出一连串有意压低的“嗯嗯啊啊”,凭多日交流培养的默契,指挥女妖把自己抱到离通道最远的水潭边,藏在那处的礁石里。
来人的速度很快,藏定之时,埃弗莉已经看到了从通道那边透出的昏黄油灯光。
水潭边是埃弗莉最常活动的区域,附近的地面上堆放着埃弗莉从死尸堆里捡来的布料、玩具等东西。躲藏的时候,埃弗莉目光无意间从其中一物上扫过,心念电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mama!”
眼看女妖就要起身离开准备迎敌,埃弗莉赶忙抓住最后的时机,一把抓起玩具堆里藏着的那颗红色弹珠,趁女妖低头的瞬间,将它按进了对方空洞的眼眶里。
希望……希望这枚假冒的眼球可以帮到她……
女妖骤然得到了一枚“假眼”,也没有多想。朝心爱的孩子露出最后一个安抚的笑,她直立起身,长尾一甩,迅速挪到了石室中央,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梦境重演。
驱魔人威斯特举着油灯,驱散了一室静谧的黑暗,出现在通道出口。他用周身散发着银光的经文挡住了女妖一波又一波进攻,接近之后扬手一泼,将金色的灯油全部浇在了毫无防备的女妖身上。
凄厉的哀嚎声响起,女妖像落进油锅的蛇,长尾乱甩,体表糜烂,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而此时的威斯特,已经成功绕过女妖,来到了她的身后。
埃弗莉的躲藏确实给驱魔人制造了一点麻烦,但不多。仅仅拖延了不过半分钟,他就成功从水潭边的礁石堆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女婴。
海中女妖的痛呼与嚎叫令埃弗莉心碎,相较之下,这个来救自己的驱魔人反而成了无法原谅的恶人。埃弗莉不愿认输,她张开嘴巴,用才刚冒出小白点的牙床用力去咬威斯特的手,无奈驱魔人皮糙肉厚,根本不是她这等无齿之徒能够伤害的。
小婴儿的抵抗与挣扎,在威斯特眼中和幼猫的哈气一般无二,毫无威胁性可言。碧绿的眼珠缓慢转动,自上而下,冷漠地扫了不安分的婴儿一眼,驱魔人调整姿势,虎口张开,一把掐住了埃弗莉的脖子。
婴儿的颈部骨骼非常脆弱。埃弗莉被掐着脖子,身体悬空,没多久便血液上涌,呼吸困难。
她像一条死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四肢悬空,被威斯特拎到海中女妖面前。如梦中那般,一人一女妖进行了一番交涉,被埃弗莉的性命胁迫,海中女妖满是不舍与眷恋地看了女婴一眼,放弃抵抗,低垂脑袋,任驱魔人举起匕首,挖向她圆睁的左眼。
“咦……”
油灯熄灭后,石室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尽管接受过特殊训练,驱魔人的视觉依旧难免受到了些许限制。他一开始并没发现女妖的“左眼”是被掉包的,不过,匕首一刺入,他就立刻察觉到不对——那弹跳着落在地上的眼球,与其说被挖出,更像是被匕首撬动之后自发“滚落”的!
可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候。女妖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趁人质在手,尽早挖掉她另一只眼睛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威斯特只随意一扫,大概记住“左眼球”的落点,便攥紧匕首手起刀落,又将女妖完好的右眼也挖出了眼眶。
双眼离开眼眶的瞬间,女妖的身体表面泛起灰白,不过片刻便彻底石化。
威斯特见状稍微放松了对埃弗莉的掌控。他将女婴从掐住脖子改为夹在腋下,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右眼,查看一番后掷到地上,抬脚用力将它碾碎。
接下来轮到海妖的左眼。威斯特走到眼球掉落的碎石堆边,划开火柴,点燃了一根香烟,借着火光和墙上苔藓的微光,在碎石中翻找了一圈。他只找到一枚红色玻璃珠,始终未看见海中女妖另一枚眼球的影子。
威斯特的眉心皱了起来。
他很确定刚才那颗“左眼球”落在了这里。找不到眼球,只有一个可能,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左眼……那么,女妖究竟把她的眼睛藏在了哪里?
他烦躁地猛抽了一口香烟,拎起埃弗莉的后脖领,嫌弃地盯着女婴看了会儿,先起身将她从通道带出地下石室,递交给外面焦急等待的谢利。随后,他从谢利那里要了支手电,一转身又朝下方石室走去。
“您要去哪里?孩子都找回了,不赶紧离开吗?”谢利问。
“去找女妖的左眼……女妖目前已经陷入沉睡,不尽快毁掉这颗剩余的眼球,等海妖积攒够力量,迟早还会再度苏醒。”驱魔人回答。
谢利顿时不敢阻挠了:“还、还会苏醒吗……那您加油,一定要除掉这个怪物啊。”
送走威斯特,他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女儿,缩进灯塔的角落安静等待。因为周围环境昏暗,谢利没有发现,就在他弯腰去取小毛毯的时候,埃弗莉快速抬起小手,将一枚圆溜溜的红色珠子放进了嘴里——这是她身上唯一能藏住东西的地方。
她有种预感,找不到左眼,威斯特可能会怀疑到她身上来。
女妖的眼球直径只比葡萄稍大一圈,含在嘴里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但埃弗莉不敢大意。她窝在谢利怀里,仰头朝他闷闷哼唧了一阵——这是过去埃弗莉肚子饿时经常会有的表现,谢利听到这熟悉的哼唧,一颗慈父心都快碎成渣了。
“我可怜的埃弗莉,一定在女妖那里受尽了折磨……”
他絮絮念叨着,弯腰在随身行李里掏摸了一阵,还真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装满奶粉的奶瓶,一边哭一边把柔软的橡胶奶嘴塞进埃弗莉口中。
埃弗莉叼住奶嘴,用力嘬了两口。冰冷的奶粉带着熟悉的奶香,咕嘟咕嘟流淌进她的咽喉,明明是她所追求的、属于人类社会的食物,不知为何,埃弗莉却由衷怀念起了海中女妖腥臭黏稠的乳汁。
女妖变成石像后还会受伤吗?没找到剩余的左眼,威斯特会不会破坏她的身体呢……
埃弗莉不敢多想,只能安慰自己,既然威斯特一直在找眼睛,说明要消灭海妖必须破坏她的眼睛。保护好女妖仅剩的左眼,女妖总会有复活的一天……到时候,她会负起责任,好好管住女妖,不让女妖继续吃人的。
在煎熬中等待了不知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通道的出口终于出现了威斯特的影子。他似乎潜过水,埃弗莉看到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头黑发海藻一样贴在苍白的脸上,衬得他活像一只刚从海中爬出的水鬼。
“怎么样,找到了吗?”谢利此时已经哈欠连天。见威斯特出来,他“噌”一下原地站起,飞快凑到了驱魔人面前。
“没有。”威斯特简短回答。语毕,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谢利怀中抱着奶瓶的女婴:“不过目前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
“哪里……您是说埃弗莉身上吗?”
“你有没有检查过你女儿,她身上是否多出了一颗红色的眼球?”
“她很饿,一回来就在喝奶,我就简单看了看有没有受伤,衣服什么的还没来得及检查……”谢利额头冒汗,在驱魔人的示意下,不情不愿递出了怀中的女婴。
威斯特接过埃弗莉,冷锐的目光如有实质,沉沉从女婴身上扫过。担心会露馅,埃弗莉不敢有大动作,驱魔人拎她胳膊,她就听话地举胳膊,驱魔人捏腿,她就傻乎乎踢踢小腿。从始至终,只有饥饿人设屹立不倒,无齿的牙龈紧紧叼住橡胶奶嘴,怎么动作都不肯吐出。
好在驱魔人也没想到奶嘴下面还藏了一颗眼球。一双大手将女婴身上包括衣服兜等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后,他板着脸,心情不太美妙地长吐出口气,抬手将女婴塞回了谢利怀里。
“失策了……带上她尽快离开吧。”
“女妖的左眼球失踪了。没能破坏她的眼球,女妖只会短暂地陷入沉睡。没有人知道这种口口口口的睡眠会持续多久,一天还是一年。为确保婴儿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带她离开,去一个远离大海的地方……越远越好。”
出人意料,面对威斯特的催促,一向胆小如鼠的谢利竟露出了迟疑的神态。
“您先前说女妖已经陷入了沉睡,对吗?”他问。
威斯特点头:“是的,但就跟我们人类的睡眠一样,这种状态是随时可能解除的——身体积攒够了能量、睡够了时间、受到外界的打扰……没有人知道她会因为什么原因、在什么时候苏醒,拉弥亚的威胁依旧高悬头顶,因此,我的建议是立刻离开。”
“我能去看看吗?”谢利略作思考,语出惊人。
饶是威斯特见多识广,也没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说什么?”
“她才刚睡着,速度再快也没理由现在就醒……我、我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女妖睡着后是什么样子……”谢利结结巴巴说着,因疲惫而凹陷的眼窝里浮现出强烈的好奇。
“……”驱魔人用严厉的目光盯视着面前的男人,直到他蔫头缩脑,重又变回唯唯诺诺的瘟鸡,才丢下手里燃烧的烟蒂,抬脚重重碾上去,“看在你给的报酬足够丰厚的面子上……仅此一次,跟上来。”
“好的!”
谢利应了一声,抱着埃弗莉欢天喜地跟了上去。
威斯特举着手电,在前方带领谢利穿过秘密通道,重又回到一片漆黑的地下石室。
灯光照射下,埃弗莉看到,石室中央,一座灰白的人形石像正安静地矗立在满地碎石与白骨间。石像的上半身与人类无异,下半身却是一条蕴含了极致力量的粗壮蛇尾。她保持着生前身体下压、引颈受戮的姿势,向上仰起的脸眼眶空空,没有眼球,嘴巴微张,像在嘶吼,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神奇的是,明明有着狰狞可怖的面容,看到这座雕像时,人们第一眼感受到的却是强烈的母性与牺牲奉献的光辉。圣洁的神性笼罩着这尊怪异的石像,让它看上去既丑陋又美丽,既矛盾又和谐,让人根本无法从它身上挪开眼……
“这、这实在是……太美了!”谢利带着细颤的声音响起,将埃弗莉的注意力从石像上引开。她抬起头,看到渣爹正直勾勾盯着海中女妖的雕像,蓝眼珠绽放出璀璨的光彩,苍白的脸颊满是亢奋的红晕。
“真美啊,这才是艺术该有的样子……”他眼神发直,表情痴迷,看着看着,竟直愣愣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去触碰雕像。
“你在做什么!”威斯特厉喝一声,抬手将谢利一把挥开,有力的臂膀顺势钳住谢利,拽着他来到了远离雕像的石室角落,“女妖只是睡着了,并不是死了,你想惊醒她,让我们所有人为你陪葬吗?!”
“抱、抱歉!我只是……”谢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威斯特冷声打断:“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对超自然存在太过痴迷。那不是人类应该涉足的领域,一旦越过那道‘线’,过分深入它们的世界,再后悔就迟了……你听懂了吗?”
说至最后一句,他的嗓音骤然压低,语气又凶又狠,比起询问,更像是威胁,连那张引得无数女人尖叫心醉的俊美面容,也浮现了片刻的狠厉。
被驱魔人难得的凶相所震慑,谢利脸色惨白,连连点头。他小心收起满腔无处安放的浪漫追求,哆哆嗦嗦,亦步亦趋跟在威斯特身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幽暗神秘的石室。
回到地面,为避免再生枝节,威斯特让谢利尽快收拾好东西,他自己则找到灯塔下的机关,把密道复原。一切办妥,威斯特带着谢利父女坐上游艇,一路劈波斩浪,风驰电掣,用最快速度回到了岸边。
直到双腿踩上坚实的地面,驱魔人紧绷的身躯才有了片刻的放松。
威斯特业务繁忙,救出了埃弗莉,此次任务便宣告结束。从谢利那里收了尾款,他把渣爹拉到远离人群的角落,给出最后的叮嘱:
“……还是那句老话,海中女妖仅仅只是陷入休眠,随时可能醒来。你的女儿被女妖抓走,还被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喂养,这意味着她与女妖之间已经产生了联系。等拉弥亚苏醒,第一时间就会寻找你的女儿,不想埃弗莉再被抓走,在7岁之前,你最好带她换个地方生活。”
“我们应该换去哪里,有推荐吗?”谢利问。
“海洋是拉弥亚的领域,一切海水流经的地方,她都能自由来去……带埃弗莉到内陆生活吧,连汇入大海的河流也全部避开,找个远离海洋与河流的干旱区域将女儿养大。拉弥亚的目标是7岁以下的幼童,只要埃弗莉能平安长到7岁,你们就自由了。”
“干旱的地方吗……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建议。”听完威斯特的话,谢利脸上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送走驱魔人后,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抱着昏昏欲睡的埃弗莉,在码头边的礁石上或坐或站,徘徊了许久。期间,他的双眼时而痴痴遥望灯塔的方向,时而纠结无比地看向怀中女婴,表情忧郁、痛苦又挣扎,跟前世一些小说里提到的酸腐书生一模一样,把埃弗莉看得牙痛不已。
哦,她牙还没完全长出……那就牙床痛吧!
担心嘴里的眼球被发现,埃弗莉没敢睡觉,不得不睁着眼睛看渣爹表演,从红日初升一直演到太阳高悬……终于,临近饭点,渣爹饿得受不住,他取出手机,鼓足勇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约、呃爸爸,是我……没错,埃弗莉已经救出来了,她没有受伤,只是有些饥饿。但现在有个问题,女妖没能被消灭,驱魔师说为了避免埃弗莉再次被抓,最好搬去内陆居住……您、您能带她去德怀特州生活吗?”
老约翰的家位于德怀特州东部,附近全是岩山、戈壁与沙漠,完美符合威斯特建议的生活环境。
“我带埃弗莉去德怀特州?那你呢,身为孩子父亲,你不一起去吗?”手机那头的人很快从青年含糊的话语中察觉到异常,发出一声严肃的质问。
埃弗莉竖起耳朵偷听。话筒那头的声音低沉浑厚,很有辨识度,她记忆良好,很快就辨认出,接电话的人是她的外祖父约翰·布雷顿——也就是在她被护士的怨灵纠缠发烧时,曾照顾过她的那名白发老人。
谢利不会说谎,面对老约翰的质问,他心虚地表示,他被笼罩小镇的雾气和此地凄美的海妖故事激发了灵感,预计还要在普卡蒂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完成他的新画作。
“……这么多年来,我的灵感还是第一次如此充沛!勃发的创作欲推动着我,催促我尽快拿起画笔,将这里的一切定格在纸上……我有预感,这将是我画过最完美的一幅画,它一定会大卖的!爸爸,等我出名了,我就能带埃弗莉住进大房子,拥有更好的生活了……”
他抓着手机,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所谓艺术和出名,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魔怔的亢奋,仿佛想象中的美好生活近在眼前……
手机那头,老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谢利·麦纳斯!你现在在哪里?给你半小时,给我滚回普卡蒂,立刻!马上!!!”
谢利陶醉的表情骤然僵住。
他挂掉电话,像一抹游魂一样带埃弗莉坐上租来的轿车,一路驰骋赶回普卡蒂小镇。刚开到家附近,就见不远处的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车旁站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白发老人,正低头与房东克里斯蒂娜太太交谈着什么。
老人看上去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接近细看,不是远在德怀特州的约翰是谁?!
——老约翰居然从德怀特州横穿大半米国,赶到远在东海岸的雅利吉佛州来了!
“爸、爸爸……”
“嘭!”
迎接谢利的是老约翰挥出的结结实实一拳头。
之后的场景一片混乱。老约翰本来只是听说了外孙女被女妖掳走的消息,不放心上门查看情况,没想到刚好撞见谢利为艺术弃养女婴的现场!
埃弗莉被掳走一事本就有九成责任在谢利身上,如今谢利这个没担当的家伙竟还有脸把幼小的女儿甩手扔给别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约翰怎可能轻易放过谢利?!
别看老约翰年纪大了,却有着一把子力气,软脚虾谢利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狠狠把软脚虾女婿揍了一顿后,在房东太太的劝解下,老约翰终于冷静了下来。
将被揍成猪头的谢利丢下,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婴儿床里的小小女婴。埃弗莉此时已经趁人不注意,把海中女妖的眼球从嘴里掏出,藏进了她喜欢的毛绒玩具里。那是个鳄鱼造型的长条玩偶,腹部有个小围兜,围兜口子上有拉链,里头塞一颗小球正正好。发现外祖父在看自己,她抱着玩偶咧开嘴,朝老人露出一个无邪的笑。
自己要被弃养了吗?那挺好的,虽然渣爹照顾了她六个月,勉强算是有些感情,但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她现在还太小了,身边必须有成年人的照料。谢利明显不是养孩子的料,如果监护人能换成外祖父,总觉得自己的未来会光明不少呢……
看到外孙女的笑容,老约翰面上浮现一抹恍惚,周身凶悍的气质猛地收敛。
“我会带走埃弗莉的……”他放柔声音,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埃弗莉的脸颊,深棕色眸底涌动着深沉的怀念,“她是蕾切尔留下的唯一血脉,不用你说,我也会竭尽所能将她养大……不过,谢利,我提醒你,没什么事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就别怪我的猎枪不客气!”
“……”面对老丈人的威胁,谢利忍了又忍,最终仍是连个屁都没敢放。
因为他知道,身为退休警察的老约翰,是真的有胆量这么做。
……
第17章 旅途:那是在医院曾见过的图腾
老约翰和谢利这对翁婿关系极差,称得上相看两厌。决定要带走埃弗莉后,约翰当天下午就打包东西,只带了奶瓶、尿布等必备品,抱起外孙女搭车离开了普卡蒂。
原本,他连埃弗莉心爱的毛绒玩具也没想带。在老约翰看来,那种品质粗糙的工业产物要多少有多少,他完全可以等到了新家再给埃弗莉买个新的。无奈埃弗莉临走前拽着玩具的鳄鱼爪,哭得那叫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一旁的谢利看了都忍不住父爱泛滥,老泪纵横,直说女儿这是离不开自己。
埃弗莉:???
他礼貌吗?就是离不开女妖也不会离不开他啊!
等老约翰理解她的意思,把鳄鱼玩偶放进行李堆,埃弗莉一秒变脸,瞬间就不哭了。
事实证明,眼泪不会消失,只是从埃弗莉脸上转移到了谢利脸上。临到分别,谢利总算感觉到不舍。不过,俗话说得好,迟来的父爱比草贱,渣爹涕泗横流、恋恋不舍的目光根本撼动不了埃弗莉的铁石心肠。小婴儿直接无视了渣爹,乐颠颠扑进外祖父怀里,由老约翰抱着坐上了离开的轿车。
今天是个大晴天,镇子里没有起雾。
车子驶离普卡蒂,开始下坡的时候,埃弗莉伸长脖子,最后望了小镇一眼。一如来时那般,年代久远的小镇安静矗立在高耸的海岬上,像一块沉默的碑,用累累伤痕记录着掩埋在历史里的沉重过往。
一阵冷风吹过,遥远的海面泛起一阵波纹。粼粼海水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流动着,摇晃着,恍惚间,埃弗莉好似看到了女妖闪亮的蛇尾在水下一甩而过……
再见了,普卡蒂小镇。
再见了,我的女妖妈妈……
埃弗莉缩回头,将脸埋进外祖父胸口,忽然感到有些悲伤。
……
老约翰住在德怀特州。它位于米国西部,与东部沿海的雅利吉佛州相距足有上千英里。
路途太遥远,老约翰需要带埃弗莉一路坐车,从普卡蒂一直坐到127英里(约204公里)外的雅利吉佛州首府马斯里市,再从当地机场坐飞机到达德怀特州首府森克市,然后从森克市转车到老约翰住的米卡诺市。
这段路程来的时候就耗费了老约翰两天半时间。回去的一路,有了埃弗莉这个小婴儿要照料,消耗的时间直线增加。
好在埃弗莉是个带起来非常省心的宝宝,她饿了喝奶,困了睡觉,其余时候就乖乖巧巧抱着她的鳄鱼玩偶,坐安全座椅里用水汪汪的蓝眼睛好奇地往车外望。除了某些需要换尿布的特殊时刻,她几乎不会哭。
老约翰从没见过这样懂事的婴儿,都乖巧到让人心疼了。
从普卡蒂到马斯里的一路,除了长时间坐车有些颠簸,行程还算顺利。埃弗莉之前没坐过米国的长途巴士,这回也算跟外祖父一起开了眼,体验了一回有床有厕所的长途大巴是什么样。
大巴到达马斯里是傍晚。两人找地方过夜,埃弗莉发现自己这个外祖父经济实力还不错,选的居然不是谢利常住的那种小旅馆,而是正规的老字号连锁酒店,一晚好几百米刀那种。
这么贵的房间,只住一晚其实有点浪费。不过贵有贵的道理,酒店隔音非常好,无论安全性还是隐私性都一流。
飞往德怀特州首府森克市的飞机次日11:30起飞。次日清晨,两人早早退房,打车去了马斯里国际机场。
到得有点早,通过安检后,时间才10点10分出头。
埃弗莉已经七个月大,牙齿冒尖,逐渐到了可以吃辅食的年纪。这阶段的婴儿光喝奶粉很容易饿,在出发前刚吃过一顿,过完安检没多久,她的肚子又叫了。
身为聪明宝宝,肚子饿的时候,埃弗莉会主动给出信号,嘴里发出“嗯啊”声,并用小手拍自己肚子。
相处了两天,老约翰已经能读懂小孙女的肢体语言。他任劳任怨,抱着埃弗莉坐到等待区,拧开保温杯开始往她奶瓶里倒奶。趁着这段时间,无聊的埃弗莉一边嘬指头,一边好奇打量米国机场的环境。
说实话,有点小,有点旧,甚至比不上她前世一个普通二线城市的机场规模。
正打量得起劲,从面前走过的一个人影引起了埃弗莉的注意。
那人高高瘦瘦,身穿一件黑色卫衣,下半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宽大的卫衣帽子戴在头顶,一直遮挡到鼻梁骨,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这在米利坚是非常普通的打扮,随便找一个街区,能找到无数打扮得比他还自由的人。
可不知为何,从见到卫衣人的那刻起,埃弗莉的心便猛地一跳。难以言说的排斥与厌恶感涌上心头,像被猛兽盯紧的猎物,埃弗莉脊背发寒,汗毛倒竖,产生了强烈的逃离冲动。
跑……快跑!这里很危险……
第六感在疯狂预警,催促主人尽快逃离。
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就在不久前,地下石室里,埃弗莉做完预知梦醒来,也产生了类似的预感。
有过先例在,她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卫衣人很危险,因为他的存在,候机室——甚至可能是接下来的航班本身也变得不再安全,她必须要尽早离开。
如果埃弗莉是个有行动力的成年人,要做到这点不难。可偏偏现在的她,还只是一个连说话都困难的小婴儿。
不是,这剧本有点眼熟啊……这样对吗?
埃弗莉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婴儿到底招谁惹谁了,老遇到这么多破事。好在,因为经历的足够多,危机当前,她居然也没那么紧张,甚至还冷静思考出了一个能让老约翰离开候机室的方法,那就是装病。
刚好老约翰打算给她喂奶,她就牺牲一下,装作食欲不振,疯狂往外吐奶好了……
打算得很好,但埃弗莉低估了老约翰对她的关心程度。
当一向好胃口的小孙女刚喝一口奶就反常地开始“哇哇”呕吐时,老约翰慌了。
他“唰”一下原地站起,连行李都没顾上拿,抱着埃弗莉就朝候机室外的紧急医务室大步赶去。
于老约翰而言,这个举动再正常不过。值钱的财货他都带身上,行李箱里只有几件穿过的衣服,就算丢了也不心疼,相比之下,自然是小孙女的健康更重要。但埃弗莉不行,因为临走前,老约翰把她心爱的、装有女妖眼球的鳄鱼玩偶也顺手塞进了行李箱!
这里可是民风淳朴米利坚,东西放街头一转身就会神奇消失的地方。若是被不明情况的人拿走箱子,发现里面的眼球并将之破坏,那结果,埃弗莉都不敢想象。
她尝试一边大哭一边朝休息区的行李箱伸尔康手,希望老约翰能领会意思,把行李箱一起拎走。但没用,老约翰不仅没停下脚步,反而越发加快了速度。在他眼里,小孙女突然乱动,是身体的不适加重的表现,他必须尽快带她去看医生。
眼看候机室的出口就在眼前,埃弗莉慌了。
行李箱一离开视线范围,谁知道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人手里。万一老约翰为了省事,事后没有报警找回,那她的眼球不就拿不回来了!
于是她一秒变脸,突然就从老约翰怀里直起身体,双手抱住他脖子,乖乖巧巧,不吐也不哭了。
“……”
老约翰伸手探了探小婴儿的额头,再凑近仔细端详了一阵她的脸色,脸上浮现一抹狐疑。
小孙女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问题……那刚才为什么会忽然呕吐?
看到埃弗莉拿手拍着自己肚子,嘴里发出急切的“嗯啊”声,又开始催促自己喂食,老约翰只好转身回去,打算再喂几口奶看看情况。
因为全副心神都放在埃弗莉身上,走路的时候,老约翰一时分心,不小心撞到了一名身穿制服的机场安保员。
“啪嗒”,沉闷的落地声响起,那人夹在腋下的硬皮笔记本被砸落在了地上。
老约翰道了声抱歉,抱稳埃弗莉,伸手去捡。笔记本的主人也刚好弯下腰。两只手在空中短暂交汇,最后还是老约翰距离更近,先一步拿到了笔记。
他抱着埃弗莉站起身,角度问题,埃弗莉抬头,刚好望见安保员藏在领口下的锁骨,并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扭曲如蛇的古怪刺青。
那是在医院曾见过的图腾!
新生儿室的屠杀,是埃弗莉在这个世界遭遇的第一场噩梦。那一夜,与黑袍人一起出现的神秘图腾,像烙印般深深刻在埃弗莉脑海——她绝不可能认错,安保员锁骨上的刺青,和新生儿室那拨人袖子上绣的一模一样!
当时,因为持续发烧,她错过了人们对案情的讨论,只依稀听说,医院的事故可能与某些斜教徒有关,但警方一直没抓到人……没想到,这个斜教的势力竟如此庞大,连机场的安保都被渗透了!
怎么这么巧,她刚在候车厅感觉到危险,就遇到了斜教徒……难道说,机场即将到来的危险也和斜教有关?
埃弗莉装作好奇,一边嘬手指,一边盯紧面前的安保员。
他有着一张老实敦厚的脸,看外表实在再正常不过。从老约翰手中接过笔记本,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后,安保员拿着笔记本,继续朝前,拐弯走进了候机室的厕所。
几分钟后,等他从厕所离开,手里的本子已经不翼而飞。又过了半分钟,埃弗莉看到,那个曾让她产生强烈危机感的卫衣人也从厕所门口走出。卫衣人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本眼熟的硬壳笔记本。
斜教徒安保员把笔记本给了卫衣人。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本子里写了什么,又是否与即将到来的危机有关呢?
埃弗莉不清楚,她也顾不得思考这些了。
刚刚,好不容易才通过撒泼打滚,让老约翰把她心爱的毛绒玩具从箱子里拿出来抱进怀里,目的达成,眼看剩下的时间不多,埃弗莉趁人不备,快速把手伸进嘴里,用指尖反复抠挖自己咽喉。
“唔唔……呕……”
刚饱饱喝完一杯奶粉,如今正是胃里发胀的时候。喉咙被抠带来强烈的反胃感,食道蠕动,胃里的液体向上返流,埃弗莉顺从感觉张开嘴巴,成功吐了一大口奶。
“埃弗莉,你怎么又吐了!”
老约翰才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一次呕吐可能只是喝猛了吐奶,短时间内两次呕吐,这情况绝不正常!
想到这,老约翰慌忙丢下手头的奶瓶,抄起女婴就往候机室外冲。
第18章 旅途: 老约翰的家到了
紧急医务室在机场C区,与A区的候机室刚好一头一尾,分布在机场两端。
老约翰抱着女婴一路快跑,终于到达了紧急医务室。驻守此地的医生接过女婴,给她简单做了个检查后,满脸费解地得出结论:“孩子没事,非常健康。”
“怎么可能!埃弗莉从来没有这样吐过奶!”
老约翰不信医生的话,催促他重新给埃弗莉做个检查。
然而,天可怜见,埃弗莉真的就只是吐奶!所以查来查去,医生始终认为埃弗莉不需要住院吃药。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等老约翰终于被说服,抱着女婴准备回到候机室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错过了这次航班。
好消息是,老约翰留在候机室的行李箱虽然被翻动过,但因为里面的东西太不值钱,没有人把它们偷走。
收拾完行李箱,老约翰抱着小婴儿,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瘫坐了会儿。
跑来跑去一上午,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何况他已经六十多岁,早已不像过去那样精力充沛。
休息了一阵,老人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拎着行李,正准备从候机室离开,去售票处重新订一张机票,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窗外响起。老约翰震惊转身,正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上腾起一片耀眼的火光。
那是一架刚起飞的飞机。
橙红的火焰裹挟着浓黑的烟雾,冲破机身,从机舱中段腾起,将天空映得一片通红。银白的机身在空中艰难地盘旋了一阵,最终坚持不住,像纸做的一样,飞速旋转着轰然落下。
“轰隆!”
机身坠地,引发了更加猛烈的爆炸。伴随着巨响和火光,灼热的气流冲碎了候机室的玻璃墙。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千万块玻璃碎屑化作锋利的刀片,直直飞向里面的人。
老约翰眼疾手快,抱着埃弗莉迅速蹲下,并一把拉过旁边的行李箱和座椅挡在前方,护住了两人。
爆炸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到处都是尖叫、哭喊、奔跑的人群,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击护栏和岗亭,推开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不管不顾往外面跑。人群从各个区域奔袭而来,进入机场大厅,相比大量聚集的乘客,大厅的出入口太过狭窄,慌乱与拥挤引发了踩踏事故,不少人没在爆炸中受伤,反而在逃跑时被人推倒,因拥挤、缺氧、踩踏而失去了生命。
老约翰还抱着埃弗莉,婴儿太小,他没敢扎堆凑热闹。
当所有人都在朝大厅奔跑时,他根据机场张贴的安全疏散地图,找到了远离大厅的另一个隐蔽出口,从那里离开了哀嚎声一片的机场。
直到当天晚上,接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老约翰才得知,今天白天爆炸的飞机,正是他没赶上那架。
作为航班上唯一一名幸存者,他被请去局里配合调查。不过,因为埃弗莉身体不适,老约翰的注意力从始至终落在小孙女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警方没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而唯一知道爆炸事件与斜教有关的埃弗莉,还远没到能开口说话的时候。
斜教徒没有上飞机,很可能没死。担心被牵连,埃弗莉决定把这件事当作秘密,藏在她心里。
……
经过反复几轮调查询问,老约翰洗脱嫌疑,终于被放行。
经此一事,他对马斯里机场的安全性产生了不信任感。从调查局出来,老约翰带着埃弗莉登上长途巴士,辗转去往拥有机场的另一城市,从那里搭乘飞机回了德怀特州。
一直到飞机平稳降落,老约翰的双脚踩上故乡坚实的水泥地,悬起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从机场出来,祖孙两人略作休整,本打算继续搭长途汽车回米卡诺市,没想到半路遇见了老约翰在警局工作时的同事。
老约翰退休前在德怀特州警署担任警探。米国的警局呈“联邦—州—市县”三级架构,其中,市县警局主要负责城市日常执法、社区安全维护等工作,州警局则由本州政府直接管辖,通常处理一些类似高速公路巡逻、交通事故处理、跨区案件协调的工作,常常需要出外勤。
老约翰这位同事就是去出外勤的。他叫麦克,看上去四十来岁,身材中等,棕发棕眼,留着胡子,看上去很健谈。和他同行的还有警局一位新来的女警莎伦,两人这是第一次搭档,接了个调查女性连续失踪案的任务,正要出发赶往现场。
失踪案发生在连接德怀特州与桑利亚州的US-34号公路附近。汽车开往那里,刚好会路过老约翰的家。
双方聊了几句,一拍即合。在麦克热情的邀请下,老约翰抱着埃弗莉搭上了安全感满满的警局便车。经过一下午的颠簸,车辆翻越高大的依拉摩尔山,穿过广阔的岩山区域,终于在黄昏时分,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加油站前。
老约翰的家到了。
……
在米卡诺市南部,有两条州内公路,SR-387与SR-466。
这是两条十字交错的公路。SR-387南北朝向,沟通了米卡诺市区和德怀特州远近闻名的勒莫特大沙漠,是到沙漠旅行的必经之路。SR-466公路则贯通东西,西部通往依拉摩尔山南麓的登山道,东部与德怀特州最东侧的圣莫娜城相接。
麦克两人要去调查的US-34号公路,西侧的出发点就是圣莫娜城。
身为本地居民,老约翰对周围的情况很熟悉。他知道,从加油站出发,沿SR-466公路一路往前,还要开至少五个小时才能到达圣莫娜城。途中只有一处歇脚地,是一家环境简陋的汽车旅馆。
“老琼斯的汽车旅馆又脏又破,到处都是老鼠和臭虫,可不是什么适合下榻的地方。不介意的话,你们先在我这住一晚,明天再走吧。”他郑重建议。
麦克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
于是三个人各自分工。女警莎伦是新人,又是名女士,分到的任务是照看小婴儿埃弗莉。趁这段时间,老约翰系上围裙,去厨房准备晚餐。
麦克本想给老约翰帮忙,被老人制止了。
“你有别的任务。你们明天还要开很长的路。466公路年久失修,有些路段遍地都是坑洼和碎石。出发之前,建议你先给油箱加满油,再检查一下发动机和轮胎……对了,超市里有轮胎贴片和补胎胶,你去拿一些放车里,免得开到半路车轮坏了。”老约翰事无巨细地叮嘱。
“哦约翰,饶了我吧……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依旧逃不过你的唠叨。”麦克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他和老约翰很熟。在麦克刚入行的时候,老约翰曾当过他一段时间的搭档,因此,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非常亲近。
老约翰板着脸,拎起抹布作势驱赶,麦克立刻转身,灰溜溜跑到车边,按老约翰说的那样开始给车做检查。
出了趟远门,冰箱里空空荡荡,还没来得及采购新食材。
老约翰从隔壁超市取了几个罐头放进碗里加热,再拿玉米粒混合着黄油、培根等物煮了锅浓汤,搭配烤箱里现烤的培根和面包片,勉勉强强做了顿对付晚饭。
在路上颠簸许久,三个成年人都已经饥肠辘辘。饭桌上的食物很快被一扫而空,从大家餍足的表情看,老约翰手艺不错,埃弗莉觉得以后的自己应该不用担心家里的白人饭太难吃。
值得一提的是,饭后,女警莎伦就地取材,用土豆、蛋黄混合酸奶给埃弗莉做了一坨有些像呕吐物的宝宝辅食。女警家里有个刚两岁的小弟弟,据说辅食阶段吃的也是这个食谱。
虽然那坨辅食看起来怪怪的,但它毕竟是奶粉以外难得的新食材,埃弗莉吃得很高兴,吧唧吧唧张大嘴巴,没几口就把碗里的辅食全炫完了。
老约翰家里没有电视。吃完晚饭,三个大人围坐桌边,用纸牌游戏打发时间。一边玩,嘴里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转移到了麦克此行的任务上。
麦克对这个任务怨念颇深。
“……说真的,失踪案可太常见了。在米利坚这片土地上,几乎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失踪:离家出走、被拐卖、被杀害……局里的失踪案都快堆成山了,每年能侦破也就两三件。本来这种小事不需要惊动州警署,但这回不一样,失踪的人太多了——你能想象吗,短短三个月,在US-34号公路周边几个小镇,足足有5起失踪案上报,失踪者还全都是年轻女性!”
“听起来像是连环作案。”
“是的。托这些失踪案的福,公路沿线风声鹤唳,圣莫娜城的年轻女孩都不敢随意出门了。局里因此接到了好多投诉,于是,如你所见,我和莎伦倒霉地被派出了门……对了,约翰,你经验比我足,对这些案子,你有什么看法吗?”
老约翰垂头思考了片刻,说:“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多起案件还不被人发现,犯人要么是一个专业团伙,要么是一个手段高超、有较强反侦察能力的天生犯罪者。第一个猜测可能性不大,如果有这样的犯罪集团出现,周围的黑邦早就该收到消息了。因此,我更倾向于犯人只有一人,是独自作案。”
一边说,一边取过便签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失踪案全部发生在34号公路周边,犯人的职业可能与公路有关。我觉得你们可以重点关注在这条路上开车的货运司机——既有交通工具,又有能藏人的货厢,他们是最有可能犯案人选。我记得34号公路有收费段,找管理方要一份通行名单,再在其中筛选出三个月前家中曾遭遇重大变故的人重点调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凶手就在里面。”
麦克:“三个月前家里曾遭遇重大变故?”
“没错。失踪案从三个月前开始,在此之前,34号公路周边从未发生过类似的案件,这说明凶手过去很可能受到某种力量限制——比如被某些人管束、失去了自由之类的。直到三个月前,因某些原因,那个力量消失了,卸下枷锁的犯人试探着犯下了第一起案件。通过剥夺他人权利获得自我意识的膨胀,犯人感受到了强烈的快感,他很快对这种感觉上瘾,于是没多久,第二、第三起案件也跟着发生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假定,犯人是因为解除了约束才开始犯案的呢?”女警也加入了讨论。
“因为失踪案太频繁了——这样的频率,犯人很显然在享受犯罪。他是天生反社会人格者,这样的人,不犯罪不是因为他们遵守法律,只可能是无法做到,换句话说,就是被限制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认真探讨着案件。
对话中使用的专业术语有些多,不过埃弗莉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七个多月,英文水平直线上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文盲宝宝。几人的聊天她能听懂九成,就算偶尔遇到个生僻词,也能根据上下文猜出大概意思。
——外派的警方调查员、失踪案频发的公路、消失的年轻女孩、可能隐藏着犯人的货车司机群体……不知为何,埃弗莉总觉得这个搭配有些耳熟,好像曾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可仔细回忆,她又想不起究竟在哪看到的。
唔……算了,不想了,还是继续听故事吧。
如是想着,小婴儿嘬嘬手指,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
第19章 新家:这也太酷了吧
大概是旅行途中累到的缘故,埃弗莉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埃弗莉终于睡饱,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麦克和莎伦还有任务,一大早就离开了。老约翰早起之后,先把家里各处打扫了一下,清理了浮灰。打扫完回到卧室,正看见埃弗莉抱着她的鳄鱼玩偶坐在床上,伸长脖子一个劲往窗外看。
“早上好,埃弗莉小宝贝。”
老约翰抱起小孙女,声音洪亮地同她打了声招呼。埃弗莉的回应是一阵“咯咯”的甜笑。她软绵绵倚进外公怀里,双手配合地搂住他的脖子,任对方将自己抱到楼下,放进一张有些陈旧的宝宝椅里。
“这是我从仓库里找到的,真没想到,蕾切尔当年用过的东西居然还留着……”老约翰看着窝在宝宝椅中的小女婴,眼前一恍惚,好似看到了年幼的女儿蕾切尔。
他感慨地揉揉小孙女脑袋,从旁边取来奶粉和小碗,开始给埃弗莉喂饭。
埃弗莉伸长脖子,往小碗里望了一眼,看到一坨黄黄白白的玩意。等老约翰将勺子伸到她嘴边,埃弗莉浅尝一口,立刻认出,碗里装的原来是昨晚吃过的女警姐姐同款辅食。
好耶,新菜单正式开启了!
埃弗莉不再犹豫,追着老约翰的勺子猛猛干饭。要不怎么说离开谢利是对的呢,那家伙根本不会养孩子,看她外祖父多好,昨天刚学会的菜单,今天就给她做上了。如果是在谢利那,估计直到她牙齿长全,渣爹都不知道小婴儿有吃辅食这一说法吧!
吃完香喷喷的早午饭,老约翰摸摸孙女毛绒绒的小脑袋,很有仪式感地抱起埃弗莉,开始给“新成员”介绍她的新家。
这座私人加油站是老约翰退休后拿半辈子的存款出资建设的。加油站旁的两条公路,平时车流量不算大,除了居住在周边的居民,只偶尔会有喜好自然风光的徒步爱好者驾车通行。
客人少,加油站便也修得不甚讲究。
整个加油站面积只有篮球场大,靠近公路的地方是加油区,顶部由四根锈迹斑斑的钢架支撑起一块长方形罩棚。罩棚整体被漆成红色,侧面悬挂了加油站标志。棚子底下是水泥修建的狭长平台,平台上背靠背,两两摆放着合计四台加油机。三台提供汽油,一台专门售卖柴油,基本能满足过往行人的需求。
以上就是加油区所有的家当了。
加油区后方,一左一右立着两幢楼,和一间自带卷帘门的车库。
右边那幢是个平房,只有一层,面积约40来平,里面开了家小超市,老约翰昨晚吃的罐头就是从这里拿的。
老约翰先带埃弗莉进超市转了一圈。
因为往来行人较少,超市的货品很寒酸。超市中央只摆了两个货架,主要售卖胶水、车胎、千斤顶等修车工具,以及长途旅行需要的一些消耗品,比如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剃须刀什么的,还有饮用水、肉罐头和方便食品等食物。
总体而言没什么看头。
不过,从今天起,埃弗莉也是她小时候曾羡慕过的、家里开“小卖铺”的人了,嘻嘻……
超市的收银台后开了一扇门,这扇门直通左边的二层小楼,那里是老约翰生活的地方——现在也是埃弗莉的家了。
逛完超市,老约翰从小门拐入住宅,开始给埃弗莉逐个房间介绍。
米国很流行木结构房屋。这类房子制造成本低,建造速度快,因为评估价值低,每年要交的房产税比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少了一大半,是很多家庭的不二选择。
埃弗莉没想到,老约翰的房子小归小,居然是少见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一楼除了客厅,还有环绕周围的卫生间、杂物室和厨房各一间。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楼上是两间卧室、一个晾晒衣服的露天阳台和一间带浴室的厕所。
因为妻子早亡,女儿又早早离家出走在外漂泊,自退休之后,老约翰就一直一个人住。楼上的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是他专门给女儿蕾切尔留的,里面还摆放着蕾切尔少女时代喜欢的磁带、碟片、明星海报等东西,充满了年代感。可惜直到蕾切尔死讯传来,她也没回来住过一次。
母亲的卧室是最后一间房。参观完毕,埃弗莉以为今天的熟悉场地环节会就此结束。没想到,老约翰忽然神神秘秘关上房门,绕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伸手抓住柜子内部某个挂钩往上一推——
“咔哒”,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当着埃弗莉的面,衣柜里侧靠墙的那块板子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滑向两侧,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一个长方形“木头匣子”。
匣子只有一米来高,宽度约两个肩膀,形状很像一口立起来的小型“棺材”。以老约翰的体格,需要低头弯腰,半蹲着身体,才能把自己装进去。
他抱稳埃弗莉,抬步熟练地走进匣子,然后在匣子顶部的拉绳上拽了一下。
“咔哒咔哒”,熟悉的齿轮旋转声再度响起,正对两人的衣柜木板重新合拢。在黑暗降临前,匣子顶部安装的一盏小灯颤颤巍巍点亮,昏黄的灯光自上而下,堪堪能让人看清匣子里的光景。
老约翰表情淡然,拉住拉绳,又往下拽了拽。
“轰”,一阵发动机运转的低鸣声从底部很远的地方传来,木头匣子颤动了一下,开始往下降。降落速度比电梯略快,但还在人类的适应范围内,埃弗莉被老约翰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厚实的水泥楼板和红白相间的砖石墙面从眼前顺次划过,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惊奇这房子看着其貌不扬,里面居然还藏了密道!
说真的,这也太酷了吧!
下降了大约十秒,两人眼前一空,匣子电梯降落在了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狭窄房间里。
房间的灯是声控的,在电梯降落的时候已经自发亮起。老约翰抱着埃弗莉从匣子里走出,埃弗莉转动脑袋,眼睛睁大,借机好奇地打量周围。
地下室面积很小,呈长方形,其中三条边分别分布着2、1、2合计五条向上延伸的竖井。埃弗莉乘坐的匣子电梯,就位于长方形房间的一条长边上。看起来,这种藏在墙体里的秘密电梯应该不止她卧室那一部,整幢住宅至少有五部隐藏的电梯通往此处。
“锵锵~现在带小埃弗莉看的,是外祖父修建的地下避难所。这个地方只有你我两人知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约翰在进入地下后,嘴角勾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一样,神情中罕见地浮现了一抹兴奋。
他指着面前的小房间给埃弗莉介绍:“这里是电梯间,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通过藏在房子各处的电梯来到这里,然后输入密码,打开避难所大门——”
一边说,一边抱着埃弗莉走到长方形剩余的那条短边前。出现在埃弗莉面前的,是一扇漆成白色的钢结构大门,门上有密码盘,方方正正,结构和前世一些电影里的实验室大门有点像。
地下避难所的主体就藏在大门后面。
“这是我托军部朋友弄来的防爆门,重1.5吨,外层是钢结构,中间灌入了口口口,具有防爆、抗冲击波和口口防护等多项功能,能抵御口口口量级的口口直接打击……知道吗,光就这一扇门,花了我足足1万米刀!”
说罢,老约翰输入四位数密码,按下把手拉开大门,神情自豪地将厚度接近四十厘米的超厚门扇展示给埃弗莉看。
哦哦哦,好强啊!
虽然有很多生僻词没听懂,埃弗莉还是捧场地露出了惊奇的表情——这么厚这么重的门,她还真没见过!
小孙女一惊一乍的表现把老人逗乐了。他独居已久,除了偶尔有人路过加个油,平时连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个地下避难所凝聚了他半生心血,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老约翰一直很想找人分享他的喜悦与成就感,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对象。
埃弗莉的出现弥补了这个缺憾。她是他的血脉亲人,将来还会从他手中继承这座地下避难所。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这个深藏地底的秘密分享给她,哪怕目前的埃弗莉还什么也听不懂,那也无所谓,独处太久,即便是他也难免感到寂寞了……
与厚重的钢结构大门相匹配,房间的墙壁同样非常厚,厚度目测接近半米。老约翰介绍说,这里的整面墙壁、包括天花板和地面使用的都是高耐压混凝土。在墙壁最外层,他还浇筑了一层口口口——这是埃弗莉第二次听到这个单词,她记得钢制房门的夹层里也用了它。虽然没猜出这个“口口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埃弗莉记住了它的发音,她觉得等以后有能力了可以去查一下。
两个人走进房间,埃弗莉兴奋地四下张望。
然后她失望了。
很显然,老约翰的地下避难所还只是个半成品。40平不到的空间里,一半地方拥拥挤挤堆放着床铺、桌椅、橱柜等生活用具,为了节约空间,这些家具一个叠一个,堆到了天花板,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根本不能立刻使用。
在被家具遮挡的房间最角落,有一个单独开辟的小隔间,门上糊着马赛克玻璃,应该是卫生间。
视线右移,造成房间如此拥挤的罪魁祸首出现——只见,房间的右半边,一排又一排,放满了工厂仓库常用的钢结构货架,挤占了大量空间。可以看出,老约翰打算把这里打造成储藏间,但其中绝大多数架子都是空的,只有靠近门口的架子上零零散散堆放着一些压缩饼干、几箱罐装应急饮用水和几把不太认识的枪械。
“我预定了一些军用罐头和常用药品,本来这个月就要运来的。但谢利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居然不小心把你弄丢了,为了凑够钱请驱魔人,我只能把货物全退了……”看到小婴儿的视线定格在空荡荡的货架上,老约翰摸摸额头,讪讪地说。
埃弗莉这才知道,原来请驱魔人威斯特的钱是外祖父出的。
心里对老约翰的喜爱又蹭蹭往上提升了好一截,这时候再看简陋的地下避难所,她是一点也不嫌弃了。
——简单点怎么了,这种地下建筑物,最重要的是框架!连框架都搭好了,等回头有钱再买些东西往里面填不就行了!
第20章 失踪:两人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埃弗莉满是兴味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回了正对大门的墙壁上。
那里悬挂着6块电子屏。
屏幕是常亮的,电子屏另一端连接着安装在加油站及其周边的6个隐蔽摄像头。埃弗莉挨个扫了一眼,两个探头监控的是公路情况,一个装在加油站顶棚,一个装在超市一角,剩下两个装在住宅里,分别对准了一楼客厅和二楼走廊。
有这些监控,即便身处地下,依旧可以对整个加油站的情况了如指掌。
“虽然目前还有很多不足,但或迟或早,我将打造出一座完美的地下避难所。这样,即便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核弹在我们的土地落下,有了这厚实坚硬的墙壁与门,战争与辐射将被我们拒之门外,依靠囤积在这的物资,我们将活到最后,成功度过世界末日!”老约翰情绪激动地介绍道。
此时的埃弗莉还只是满心感慨,觉得老约翰想法特殊,兴趣独特,居然会为了一场不一定到来的战争,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在地下修建避难所。
直到很久后,她才偶然从谢利那里得知,像外祖父这样的群体,原来有一个专有名词可以称呼——“末日生存主义者”,一群坚信世界末日必将到来,并为此积极做准备,拥有一身生存知识与技能的未雨绸缪者。
……
因为地下避难所里东西太杂乱,没地方下脚,带埃弗莉在门口站了会儿,抒发了一下宏图大志,老约翰就抱着她回到了地面。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过得快。感觉上只是在加油站各处走了一圈,等回到地面一看钟表,居然已经到中午了。
老约翰给埃弗莉喂了些奶粉。等她填饱肚子,眯着眼被哄睡着,他走到住宅旁边的车库,敲敲打打开始组装车。
老约翰自己有车。那是辆黑色皮卡,底盘很高,保险杠、轮胎和后车尾都用金属做过加固,改装后的直列六缸发动机最高可突破千匹马力,无论拖拽、搬运还是飚速,性能都一流。
原本,听说埃弗莉被掳走的消息后,他应该开自己的车去森克市搭飞机的,但非常不巧,就在不久前,他新订购的改装发动机到了。为了给车子换发动机,老约翰把皮卡拆了个七零八落,是以接到谢利的求助电话时,他根本没来得及把车子组装回去,最后还是搭了别人的便车,才赶在飞机起飞前险险到达的机场。
现在孩子也接回来了,他得加把劲,尽快把车子组装好。加油站附近荒无人烟,最近的小镇也在十公里外,没有代步车,真是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埃弗莉的午觉就是被楼下乒乒乓乓的锤打声吵醒的。
这一觉睡得很饱。她在婴儿床上躺了会儿,一边抠脚一边懒洋洋思考,今天下午要怎么打发无聊时间。想着想着,目光划过窗外的风景,埃弗莉精神一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新家。她的新监护人是老约翰,一个善良、耐心又负责的老人。他和谢利不同,是不可能放她一个小婴儿在屋里一躺一下午的。
埃弗莉过去很少哭,因为她曾尝试过,发现无论自己哭得多惨,谢利也不会来看她,还会嫌她烦人,故意把她丢到角落不闻不问。但现在不同了,老约翰爱她,她再也不是被当成累赘的可怜虫了。
既然醒了,那就发出点动静把老约翰引来吧,外祖父喜欢她,他会照顾她的。
想到这,埃弗莉兴奋地咕涌身体从床上坐起,扯开嗓门,朝外面发出一阵响亮的“呜哇”。
婴儿的哭声非常有穿透力。听到声音,楼下敲打的动静顷刻停止。没多久,“蹬蹬”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房门口出现了老约翰的身影。
“哦,埃弗莉小宝贝,别哭别哭,我在这里呢……来,我们一起下楼,外祖父带你看大车……”
老人脱掉沾满机油的围裙和手套,从婴儿床上抱起哭泣的小婴儿,搂在怀里上下颠了颠。说来也怪,刚才还嚎哭不止的小女婴,躺进外祖父怀里,居然立刻就不哭了。她瞪着水汪汪的蓝眼睛,盯着面前的老约翰看了会儿,嘴角一扯,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皮……皮、皮卡……”埃弗莉发出婴言婴语。
她想看车子去。
“对,皮卡,pick-up……走,外公带你下楼看皮卡。”老约翰被软萌的话语可爱得心都差点化了。他抱稳小孙女,一边反复拼读皮卡车的英文,尝试教小朋友说单词,一边把埃弗莉抱到了外面,围着他组装到一半的大车转圈圈。
“来,看这里,这是引擎盖,这是挡风板,这是后视镜……”
发音太复杂,埃弗莉表示暂时无法复刻。不过“皮卡”一词她练了几句,说得倒是有模有样了。
祖孙俩围着皮卡你念我学,玩得正高兴,远远的,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忽然从马路尽头传来。
老约翰循声望去,看到466号公路的最东端出现了一蓬扬起的烟。有辆车正沿公路直直朝这里开过来。
等车子开到附近,从驾驶室窗口冒出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
“嘿,老约翰,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我的车快没油了,正发愁剩下的路怎么办呢!”光头举起一只手,热情地同老约翰打招呼。
“嗨,皮特,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R号汽油吗?”
“没错,R号加满。”光头缩回身体,打方向盘将车子开进加油站,停在R号加油箱前。
他和老约翰认识,老约翰怀里还抱着小婴儿,动作不便,就抬抬下巴,示意光头自己下车加油。光头会意,挺着圆润的大肚子从车上走下来,拿了油枪塞进油箱,一边加油,一边偏转脑袋,啰啰嗦嗦跟老约翰聊天。
“我说老伙计,你这趟真是离开够久。我车子油剩了一半,昨天经过这里本想加一点的,没想到你不在家。我想着从镇子到汽车旅馆,这点油省着点应该够了,就硬着头皮开上了路,可我漏算了466公路糟糕的路况!见鬼,都投诉多少次了,路政怎么还不来修复……回来的路上,车开到半道就没了油,幸好我从后车厢又找到半桶应急,否则我和莉娜就得被困在路上了……哦,你怀里的就是你那个外孙女吗?她真可爱,小小一个,和你一点也不像……”
老约翰明显不希望光头继续谈论埃弗莉。他开口,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你去了老琼斯的汽车旅馆?”
光头本来就是无聊闲扯,听老约翰问,便点头大大咧咧说:“没错。我的女儿莉娜在那边做帮厨,不过最近,我听说那附近不安全,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失踪了,我担心莉娜,就去接她回来,先在家住一阵。”
说完,光头努起嘴,往车子后座上比比。
经他一指,埃弗莉这才发现,原来光头车后座上还坐了个年轻女孩。她的眉眼和光头有些像,但长得可比她父亲漂亮多了,是个走在路上能轻易吸引人目光的金发大美人。大美人可能和她父亲产生了一些不愉快,如今正双手环胸,满脸不爽地坐在那里,偏头望着车外的荒原生闷气。
捕捉到光头话语中的关键词,老约翰眸光一闪:“你说的是那个年轻女孩连续失踪案吗?”
“没错。”
“可我听说失踪案集中发生在US-34号公路周边。老琼斯的汽车旅馆在466号公路上,这两个地方离得很远吧。”
光头耸肩:“最开始失踪的人确实都在34号公路周边。后来,公路沿线凡是有女孩的人家都提高了警惕,不敢再让孩子晚上出门。可能是抓不到人吧,犯人干脆换了地方,听我道上的朋友说,最近失踪的两名女孩,都是在466公路周边断了联络的。”
“有报警吗?”
光头摇头:“哪里敢……你也知道,那附近是红杉会的地盘,背地里常有人做不干不净的交易。担心被条子查,女孩失踪,大家都是直接找帮会解决的,没人会通知警察。但红杉会找了半天,两个女孩一个没找到,前天晚上又丢了一个,我实在担心,就把女儿接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老约翰低头摸摸埃弗莉,眸中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埃弗莉也有些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光头刚才提到的内容——接连不断失踪的年轻女孩、一无所获的本地帮会、不情不愿被接回家的女儿……所有元素集合在一起,给她一种非常熟悉、仿佛下一秒就要想起什么的感觉。
但记忆这东西,有一个非常可恨的特点:在你无意去想时,它不请自来,毫无征兆地钻进你脑中,让你产生强烈的熟悉感,而当你绞尽脑汁去回忆的时候,它却像堵在吸管口的珍珠,明明“呼之欲出”,偏偏怎么也不出来。
想了半天,埃弗莉的脸皱成一团,愣是什么也没想起。
哎呀,好气!
光头之后又和老约翰闲扯了几句。等加满油,他付了钱,把车开上387号公路,然后一路往南,往尽头的勒莫特小镇开去。
等光头的车消失在地平线,老约翰走回屋子,取出手机,给麦克打了个电话。他本来准备把自己新得到的情报分享给对方,没想到,电话响了半天,直到挂断都无人接听。
老约翰的眉皱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给州警署的熟人打了个电话,要来女警莎伦的手机号拨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一个人有事漏接电话还可以理解,两个人都不接电话就有些不正常了。
老约翰担心误判,又先后打了几次,两人的手机始终只有忙音。
他基本确定,两名警察遇到了突发状况。这次的犯人能接连绑架那么多女孩不被发现,是个很棘手的敌人,老约翰对两名警员充满担忧。他用手机给老东家德怀特州警署、还有距离466号公路东段最近的圣莫娜市警局分别打了电话汇报情况,催促双方尽快增派人手,去汽车旅馆附近调查。
挂断电话后,老约翰心情沉重,一言不发坐在桌前,发了很久呆。
他尽力了……希望两人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