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遗作:弟弟
“啪嗒!”
说不清坠落了多久,埃弗莉的身体忽然触碰到一层潮湿厚重的东西。
它就像岩浆,厚厚一层包裹上来,禁锢了她的身体,将埃弗莉向内拉扯。没多久,极细微的“啵”声响起,就像穿透了一层看不到的膜,那种被紧密包裹的窒息感骤然一轻,埃弗莉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噗通!”
身体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先于疼痛感,埃弗莉首先捕捉到了潮湿咸腥的海风。
这里正在下暴雨,天空中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冰冰凉砸落在脸上身上,打得人皮肤生疼,单薄的衣料不过片刻就被浸了个透湿,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地面不知为何上上下下,颠簸得厉害。扶着隐隐作痛的头颅,埃弗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举目四顾,发现自己掉落在了一艘木船的甲板上。
木船造型古老,高耸的桅杆上挂着数面巨大的风帆,正被海上的暴风吹得高高鼓起。一盏船灯孤零零悬挂在船头,照亮了下方海神造型的灰白船首像。在船身两侧,装着两门只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的金属火炮,黄铜的表面因风吹日晒,泛着淡淡的锈绿色。
木船上空无一人,仔细观察,能看到甲板和船舱外壁上有好几处喷溅状血迹,在暴雨的冲刷下透着不祥的淡红色。
无论是海上的暴风雨还是木船的造型,亦或是甲板上血迹,都与埃弗莉在画廊看到的那幅《邂逅》一模一样。有了上一个世界的经历打底,埃弗莉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掉进了谢利的第二幅画里。
不是,有完没完啊,一幅不够又来一幅……别告诉她要把所有画都掉一遍才结束,就是小说也不敢这样写啊!
“哗啦!”
仿佛为了验证埃弗莉的猜测,紧挨着木船一侧的海水里,倏地朝外伸出一条巨大的紫黑色触手。
触手的表面布满疣状的凸起,内侧是密密麻麻的吸盘。当它从幽绿色的海水中钻出,卷住帆船的一根桅杆时,整艘船都因那巨大的力道,朝侧面发生了倾斜。
雨中的甲板格外湿滑,仓促之间,埃弗莉站立不稳,差一点摔倒。
好在接下来,又一根触手从木船另一侧出现,沉甸甸搭在木船上,让船体两侧的重量达成平衡,木船“吱嘎”呻吟着,重又回正了过来。
埃弗莉趁机冲进船舱里。
她试过了,这个世界的大海依旧很难沟通,几乎不理会她的呼唤。风浪这么大,天气又这样冷,如果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冻死或是被触手的主人吃掉,埃弗莉的下场不外乎上述几个选项。
她得想办法自救!
根据上一个世界的经验,埃弗莉猜测,《邂逅》世界很可能也存在一个异变的源头,只要解决掉那个源头,就能破坏掉这幅画,从这里脱离。
至于离开后会不会又掉进新的画里,埃弗莉已经顾不上了。和海里的触手比,木船简直脆弱得像一个玩具,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触手弄沉。新世界再怎么糟糕,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木船是大海上唯一一处人类造物。如果这个世界存在异变源头,十之八.九就在这里……当然,也可能不存在,那埃弗莉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毕竟她不是神,没办法掌控一切。
时间紧急,埃弗莉举着手机当照明,在空荡的船舱里快速搜寻。
这艘船看着很有年代感,地板和墙面全是木头造的,没有看见电灯、电线或是其他现代造物。灯光所及之处,走廊地面斑斑驳驳,到处都是还没干透的血痕,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有血迹,但没尸体,也没看到怪物的分泌物或者血肉的残渣。
埃弗莉走到其中一滩血迹前,蹲下身将手电拿近了照,很快就在地板上找到了一行淋淋漓漓的血滴。
仔细看,不仅这滩血,其他血迹的周围,也都有朝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的血滴。看上去就像有什么力量很大的存在,将这里的人杀死后,再把尸体搬运走了一样。
木船面积广阔,房间众多,每个地方都探查一遍肯定来不及。埃弗莉决定以血滴为线索,直捣黄龙。
她追着血滴,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一阵奔跑。期间,可能是外面的触手又作了什么妖,原本还算平稳的木船忽然再次开始了颠簸。
埃弗莉根本没有防备,顿时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身不由己地随船只上下跳动,时而被狠狠抛向船舱顶部,时而又重重砸回脏污的船板,等船只稳定下来时,她已经从走廊这头被甩到了走廊另一端。
好消息是,所有血滴最终汇聚的地方,正是走廊尽头的舱室。
切换世界后,埃弗莉在上一个世界收集的武器装备,包括她身上穿的防火服、腰间背的斜挎包之类东西,全部都没有跟来。
这导致埃弗莉的火力不足症又犯了。进门之前,她挑挑拣拣,从走廊上捡了一根不知哪来的粗木棍,横在身前作为警戒,然后抬起腿,一脚踹开了紧锁的房门。
“嘭!”
一声闷响后,房门开启,借着手机灯光,埃弗莉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那是个个头矮小的小男孩。他留着一头贴头皮的金色卷发,身上穿着套黑色的儿童西装,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浑身透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气息。
类似的打扮,埃弗莉今天早上才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就是她的异母弟弟托马斯。
埃弗莉记得自己被触手拖入画中世界时,托马斯也一并被拽了进来。
按理说,在这样诡异又孤独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看到眼前的男孩,埃弗莉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他的站姿非常奇怪。
受暴风雨和海中触手的双重侵扰,木船一直在海中来回摇晃,木地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倾斜,很少能保持真正的稳定。
埃弗莉的平衡性已经算十分优秀,在这样的环境中,依旧难免会跟随船只一起左右.倾斜,偶尔歪斜的角度大了,还得岔开腿撑着墙壁,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房间里那个男孩不一样。
他背对埃弗莉,一动不动站在房间中央,无论木船歪成什么样,双腿始终与地板垂直,瘦小的身躯笔挺向“上”,乍一看简直像个粘在地板上的塑料假人。
这绝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
手机的手电灯光亮度不够,只能照亮身前两米不到的范围。站在门口往里看,除了明显有问题的托马斯,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
埃弗莉深吸口气,贴着右边墙壁,企图绕过托马斯往房间更里面探索。
偏在此时,又一声响亮的“啪嚓”声从木船的左舷传来,听起来像是木船的某处被捏碎了。大量的海水涌入船舱,船体内部因此产生了剧烈的震颤,倾斜的角度也猛地加大。
四周的杂物一阵乱滚,发出“乒铃乓啷”声响,墙上一幅挂画更是毫不留情,“哐”一下砸了埃弗莉满头。幸好埃弗莉见势不妙,双手死死抠住墙壁的木板缝隙,同时双腿在地面上一阵踢蹬,这才避免了滑倒的窘境。
人是保住了,手机却没能拿稳,从埃弗莉手里翻滚着掉在地上,背面朝上顺着地板滑了下去。
明亮的手电光追随着手机一并向下,驱散了笼罩于房中央的黑暗。
借助这抹光亮,埃弗莉终于看清了房中央的东西——那是一座用人类尸体垒砌起来的尸山。
无数具人类的死尸,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中世纪水手服,一具摞着一具,在房中央一个硕大的法阵上堆成了高山。
这些尸体像是被人用刀子片过身上的肉,再放进开水里煮过一样,身上只剩下了骨头架子和紧贴在骨头边缘的几丝肉沫,诸如毛发、皮肤、肌肉、内脏等东西全部不见了。
手机灯光移动的时候,尸山表面闪闪烁烁,反射出晶莹的亮光,仔细一看,原来这些尸体的外面还包裹着薄薄一层胶状物。胶状物的质感很像糖浆和桃胶,凝固之后非常坚硬,正是它将尸山固定在了地板上,形成一团硕大的“尸山琥珀”。
才刚从上一个世界逃脱,埃弗莉一眼就认出,这种胶状物是怪物的分泌物。它们的体表和身体内部都能够分泌出这种黏糊糊的液体。
尸山的尸体变成了那幅鬼样子,胶状物明显不可能是尸体自行分泌的,那么,难道说……难道说它们曾被怪物吞下过,这些尸体是怪物消化后吐出的?!
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想法震惊,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再度响起。脚下地面再度倾斜,埃弗莉只觉身下一空,等她手忙脚乱,拽着墙上挂画的架子重又保持好平衡时,手机已经调转方向,摔到了托马斯的脚边。
它被男孩的皮鞋卡住,灯光自下而上,斜斜照亮了男孩的正面。
他还保持着进门时看到的姿势,身体与地板完全垂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身上衣服齐整,发型一丝不苟,白皙的脸颊肉嘟嘟的,满是儿童独有的胶原蛋白,天真的脸上一丝伤痕或是脏污也无。
埃弗莉看向他时,他也正转动眼珠,直勾勾盯着她。
在男孩脸上,是一个夸张的、嘴角几乎咧开到耳根的诡异笑容。手电的灯光从下方射来,在男孩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这抹笑容越发阴森恐怖。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①”
保持着与埃弗莉的对视,男孩缓慢启唇,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在整个船舱。
“嗡……”
下一秒,耳鸣声骤起。明明是从未听过的语言,那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却仿佛拥有特殊的魔力,顺着耳朵钻进大脑,化作无数条吐信的毒蛇,在她脑内肆意破坏。
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景物开始扭曲变形。迷迷糊糊中,埃弗莉看到男孩脸上的阴影动了起来。
它们就像拥有生命的墨汁,一点点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那抹笑,唯独那抹笑容依旧清晰无比,钉子一样钉在她眼中,带来难以想象的刺痛。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越裂越开……最后,当男孩的上下颚终于不堪重负,“刺啦”一声撕裂,没有了支撑的下颚血淋淋垂落下去,当着埃弗莉的面,男孩的口腔变成了恐怖的、拉长的“0”形。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窸窸窣窣”的蠕动声紧随而至,几根肥硕的红黑色触须从黑洞边缘探出,撑开黑洞,爬到了现世。
她的弟弟托马斯变成了孕育触手的温床。
第292章 遗作:向下坠落
“吼——!”
从遥远的深海传来一声幽深恐怖的咆哮。更多的触手冲出海面,卷住了脆弱的木船。
天空中雷声大作,狂暴的海风撕扯着眼前的一切,瓢泼大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在极端天气与海怪的双重折磨下,大量海水涌入船舱,木船逐渐有了解体的趋势。
船舱中央,尸山面前,埃弗莉牙关紧咬,努力对抗着脑内混乱的呢喃与呓语。
那些声音或高或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遍遍重复着托马斯那句听不懂的话,引诱着她,威逼着她,希望她屈从伟大意志,与它们一同念诵咒语,奉献自身,成为养料滋养伟大的主人。
呓语声还在增加。随着这些杂乱声音的涌入,凌乱驳杂的色彩渐渐占据了她的视野。恍惚间,埃弗莉的意识无限拔高,升入了浩瀚无垠的宇宙,在那里,万千星河的彼端,一抹恐怖的、庞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滋啦!”
胸口倏地传来一阵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衬衫,狠狠咬了埃弗莉一下。
疼痛像一把滚烫的刀,刺入胸口,向心脏灌注进丝丝暖流。融融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浑浊的双眸因疼痛骤然清明,暖流经过后,混沌的大脑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埃弗莉眨眨酸胀的眼睛,感到一股热流涌出,猝不及防间,她的眼角竟排下了一行暗红的淤血。
透过被染红的视野,埃弗莉发现蕾米亚送她的荷鲁斯之眼护符正在自己的西装领口微微发光。
原本只有几条裂缝的护符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伤痕累累,老旧得像一块锈蚀的破铁片。即便如此,它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用滚烫的身体驱散了笼罩埃弗莉头脑中的迷雾。
她被护符救了一命……
但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
想起从托马斯口中爬出的触手,埃弗莉硬着头皮,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灯光下,小小的男孩双眼圆瞪,满脸是血,眼珠蒙着厚厚一层白翳,皮肤表面浮现淡淡的尸斑,分明早已死去许久。刚才的笑容、说话声以及从他口中爬出的触手,就像是高压环境下产生的一场幻觉。
要不是胸口的护符依旧在隐隐发烫,埃弗莉差点怀疑自己只是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无论如何,船舱里能少一条四处乱窜的触手,总归是好事。
压下心中对托马斯的同情与不忍,埃弗莉目光逡巡,在船舱里四下寻找火油一类东西,企图将法阵和尸山烧掉。
瑞贝卡告诉过她,对付邪恶的法阵和仪式,用火焰净化是最有效的方法。单纯的打砸破坏有时候未必能起到效果,因为大多数阵法都有一定的防护力。
可惜木船的境况实在糟糕。经历了那么多轮倾斜和颠簸,就算有火油,也早已不知滚去了哪里,船舱里又那么黑,没有了手机,埃弗莉根本没办法看清更深处的情况。
只能暴力破坏法阵了吗?
埃弗莉深吸口气,正准备踩着倾斜的木板跑去法阵前,找工具破坏它,就在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开裂声忽然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从头顶蔓延过来,顺着粗壮结实的木船骨架,迅速传递到船身的每一个角落。顶部的天花板噼啪乱响着,扑簌簌掉下大量的木屑和灰尘,埃弗莉震惊抬头,看到船舱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迅速扩大的裂缝。
“咔嚓咔嚓……”
裂缝顺着天花板,蔓延到了两侧墙面,再从墙面一路往下,一眨眼就来到了埃弗莉的脚下。
“轰隆!”
一道闷雷炸响在天边。
与此同时,脚下的船板疯狂震颤着,被一股巨力从中间彻底撕开。断裂的船骨暴露在空气中,像巨兽白森森的肋骨,骨架之上攀附着无数条粗壮的触手,正是它们以近乎戏耍的方式,拦腰折断了整艘船只。
埃弗莉扶着墙壁,艰难地站在裂口前,单薄的身体被昏暗的天光所笼罩。冰冷的雨哗啦啦落下,将她的身体淋得透湿,但这一切却远远比不上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距离木船不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的洞口足足有一间体育馆那么大,站在黑洞的这一头,隔着绵密的雨幕,甚至无法看清那一头的海面。
黑洞的边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石柱,每一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锋利的尖端闪着森森的寒光。石柱下方的洞壁黏腻湿滑,长满了脓包一样的鼓包,仔细看,能看到每一个鼓包里都生长着黑红色的肉须,它们在空气中肆意舒展着身体,动作间牵拉出黏糊糊的丝线。
在无数鼓包的下方,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是看不到底的幽深黑暗。
海面上当然不可能出现黑洞,这可怕的、如同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洞口,不过是深海巨兽张大的口腔罢了。
海中的触手掰断了木船,也同时破坏了船舱中的法阵。
在刚才的混乱中,包括尸山与托马斯在内,法阵所在的那一片区域随着木地板的断裂,碎成好几块掉落进了下方的大海里。
按理说,既然法阵已经损坏,这个世界应该像《疤痕》世界一样就此坍塌,将埃弗莉吐出。然而,她等来的却并不是离开的曙光,而是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
海中的怪物没有消失,它上浮到了海面上。
她会死在这里吗?
就因为谢利那个该死的渣爹,还有他那笔要不起的遗产,活过了无数惊悚片的她居然会死在这里吗?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知晓地,不甘又悲惨地化作鱼肥,死在一幅不知所谓的画里……开什么玩笑!她绝不允许!
抓在船上的触手朝上扬起,埃弗莉的视野猛地被抬高。短暂的升空后,失重感传来,“嗖嗖”的风刮过耳畔,断裂的船身连同埃弗莉一起被触手丢进了那张堪比黑洞的嘴巴。
刚来到巨口上方,便有一股血肉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埃弗莉几乎窒息。她忍受着鼻端的恶臭,双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抓紧了周围的一切,将自己固定在船只的断口边缘,两只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上方的天空。
用触手甩出木船后,那张巨口正快速合拢。顶部的天空越来越小,与埃弗莉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在她的四周和身后,光明快速远去,黑暗正逐渐成为统治一切的君王。
现在吗……不、再等等!
眼睁睁看着上方的天空缩小,直到只剩一条线,埃弗莉终于开始行动。
她单手攀住船身,双腿用力一阵蹬踩,让身体跳到了半空中,另一手拿出早已攥了许久的气象球,拇指按住球上的开关,对准上方细窄的空隙,抡圆胳膊,使出身上所有力量,将圆球掷出。
带着她的满腔愤怒与不甘,银白的金属球飞速旋转着飞上半空,刚刚好穿过巨口闭合前最后的缝隙,飞到了外面。
下一秒,黑暗彻底笼罩了埃弗莉四周。在相隔了一道血肉障壁的外界,气象球自动打开,紫红的雷电顷刻间照亮了整片海域。
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埃弗莉能听见。
听见轰隆的雷电声,听见电流在海水中飞蹿时的滋滋声,听见怪物被劈中时痛苦的惨叫声。
这些声音起初只响在外侧,又远又闷,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但很快,紫红的电流穿透血肉的屏障,出现在了怪物身体内侧。明亮的电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电流所经之处,内壁的脓包不堪重负,一个个炸开,顶部的肉须也眨眼之间被烧成了焦炭。
“哗啦!”
或许是海水的压强太大,怪物皮肤被彻底烧焦时,一个硕大的破洞出现在了内壁上。大量的海水瀑布一样,从破口朝内倾泻而下。
但这水流出现的时机着实不妙。正在下坠的木船残骸被水流的边缘击中,就像当空中了一拳,受损的船体越发破烂,掉落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扑通!”
埃弗莉昏头昏脑,随着船体残骸一起在怪物体内落了地。
这里是一汪湖泊一般广阔的深潭。潭中装的并不是水,而是浓稠腥臭的酸液。
垫在最下方的木船残骸甫一接触到酸液,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像掌心的黄油一样开始缓慢融化。埃弗莉拼尽全力抓着木板,暂时还没掉进潭中,但她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大量酸液,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顷刻浮现红色的灼烧痕迹。
可怕的是,酸液并非此处真正的杀机。
在木船掉落后,四周的潭水疯狂波动,从里面爬出了无数通体发白的怪物!这些怪物有着人类的头颅、躯干和四肢,身体却没有一丝毛发与色素,下巴上长了很多像胡子又像围巾的白色触手,看着活像石膏像成精。
它们四肢着地,像人形蜘蛛一样,“嘶嘶”怪叫着爬上木船残骸,手脚并用,朝上方的埃弗莉飞速靠近。
“轰隆!”
又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下一秒,一股比方才更大的水流从天而降,庞大的水流如一座小山,狠狠碾压着下方的一切。
木船残骸不堪重负,顷刻破碎。埃弗莉因此失去了最后的避风港,与周围的怪物一起深深坠入了下方的深潭中。
情况真的很糟糕。裹挟着她的液体有一半是海水,另一半却是带有强腐蚀性的怪物胃酸。
于是,暴露在外的皮肤就像被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传来一阵阵烧灼的剧痛,更恐怖的是眼皮、鼻子等部位,因为这些地方的皮肉比较单薄,皮肤很快就出现了碳化迹象。埃弗莉想要尖叫,想要哀嚎,可她甚至不能发出声音,因为一张嘴,那些酸液就会涌入她的口腔与气管食道……
万灵药,她需要万灵药……
手指在身上徒劳地摸索了半天,埃弗莉才恍惚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经被酸液腐蚀,十根手指只剩下光秃秃的骨茬。没有了手,又要怎么拿药呢……绝望的情绪第一次如此强烈,将埃弗莉整个笼罩。她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不停下坠,几乎以为自己会就此死亡。
但就在此刻,她即将报废的耳朵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纸页撕裂声。
“撕啦……”
声音很轻,恍如天籁。
紧接着,有一只苍白的手穿过黑暗,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
它拉拽着她,牵引着她,在浓稠的黑暗中旁若无人地穿行着。
向深处,向远处,向归途……
当再度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座荒凉的岛屿上。
第293章 遗作:白色的花
睁开眼睛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又清冷的月光。
一轮圆月高悬在天空,泼洒下朦胧的清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味,耳畔不时响起海浪拍击岸边的“哗啦”声。
种种迹象都表明,埃弗莉还在海边。
昏迷前的一幕幕浮现眼前,想起自己被酸液腐蚀的身体,瞬间的恐慌涌上心头,埃弗莉撑起身体,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却看到双手完好无损,十根手指笔直纤长,手背皮肤白皙光滑,看不到丝毫受伤的痕迹。
不仅是手,她上下检查,又拿出化妆镜照了照,发现无论第一幅画还是第二幅画里受的伤,全部都消失了。要不是身上的西装和鞋子变脆破损,出现了许多酸液腐蚀出的洞洞眼,埃弗莉简直要怀疑自己掉进胃酸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幻觉了。
仔细感受,其实不仅是伤口,接连经历了两个世界,她的身体又饿又累,本来应该非常疲惫。但现在,埃弗莉却觉得精力充沛,浑身都是力量,腹部也根本没感受到饥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着疑惑,她单手撑地,快速从地上起来,站在原地举目四望。
她此刻所在的是海中央一片小小的礁石岛。此时应该是夜晚,大海不复先前的狂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空中的明月,偶尔有海浪扑上礁石,伴随着让人放松的沙沙声,在原地化作一堆白色的泡沫。
非常宁静平和的夜晚,埃弗莉意识恍惚,有些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究竟身在画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哼唱声忽然从远方响起。
“哼哼哼……哼……啦啦啦……”
歌声非常柔缓,让人联想到静谧的夜,和煦的风,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听完心里浮现的全部都是温馨与温柔。
埃弗莉浑身一震。
这是海妖妈妈曾哼过的摇篮曲!
难道说……
埃弗莉双手颤抖着,再一次看向周围的环境。
是了,是了,在那幅画里,周围确实是这样的环境,荒岛,大海,还有满月……
顾不得再想别的,埃弗莉迈开脚步,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起初,速度还很慢,动作里带着犹豫,但很快,埃弗莉想到,如果唱歌的人真的要害自己,在她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动手,完全不需要这样迂回。
对方甚至耗费心力,治好了她的伤。
所以、所以……
连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奔跑的脚步越发坚定,速度也越来越快。在路过一块突起的礁石时,因为太心急,埃弗莉还差点被绊倒。
但埃弗莉根本顾不上这些。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唱歌的会是海妖妈妈吗?
那个在酸液中撕开了画布,将她从第二幅画救出的,会是拉弥亚吗?
心脏在胸口怦怦乱跳,激动、喜悦、忐忑、酸楚、甜蜜……种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起,最后转化成了恐惧与小心翼翼。
恐惧这一切只是幻觉,害怕梦醒,所以小心翼翼。
“呼哧……呼哧呼哧……”
大概是情绪过分激动,让埃弗莉乱了呼吸,才跑了没多远,她就大口喘息了起来。
随着距离的接近,歌声越发清晰。心脏跳得差一点从胸腔蹦出来,当埃弗莉深呼吸的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些许眩晕。
终于,拐过最后的乱石堆,四周环境骤然一空,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海湾,和一座矗立在海湾中的海中女妖雕像。
她到达了歌声传来的地方。
埃弗莉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座雕像吸引。
雕像选取的是拉弥亚被诅咒时的女妖形态。她高高仰着下巴,目光坚定地直视天空,骨骼粗大的手爪向两侧打开,长长的蛇尾盘绕卷曲,以身体为盾,毫不畏惧地守卫着她的身后。
银色的月光轻纱一样洒落在雕像上,柔化了女妖狰狞的面容,让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深沉的母性。
这一幕与埃弗莉在画展看到的《月下海中女妖像》完美吻合,也彻底验证了埃弗莉的猜测。
是的……这是她的海妖妈妈!原来这一切不是幻觉,在她跌入酸液,差一点死掉时,真的曾有人撕裂画布,用柔和的力量将她救出,那就是喂养了她的海妖拉弥亚!
喉咙口堵堵的,强烈的酸楚与感动直冲鼻腔。埃弗莉张开嘴,刚想喊一声“妈妈”,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的脸颊。
“不要哭,我的孩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柔柔响起,埃弗莉急急擦掉眼泪,睁大眼睛去看,四周空空荡荡,除了高低起伏的礁石和冷硬的雕像,什么也没看到。
“我在这里……对不起,只能用这种形态和你见面……”
柔柔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再一次响起。
埃弗莉顺着声音朝前方看去,在不远的海湾里,海水的包围中,女妖的雕像一动不动,安静地矗立在原地。
于是她瞬间明了,说话的是那座雕像。
“妈妈……呜……”
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埃弗莉迈开步子,毫不犹豫跳进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了雕像的底部。
从近处看,这座雕像比想象中高大了许多,埃弗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站在水里只及雕像腰部,雕像尾巴最粗的地方,大约和她的肩宽相当。
“妈妈,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埃弗莉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雕像的尾巴。
“是的,是我,我在这里……”
一阵清风抚过手背,恍惚间,埃弗莉感觉有一双看不到的手轻轻搂了搂自己的肩膀。
于是她不再忍耐,顺从内心的渴望,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在了女妖的雕像上。
明明眼前的雕像冰冷又坚硬,因为长时间风吹日晒,摸上去质感粗砺,埃弗莉却感觉自己像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心头浮现前所未有的快乐与安心感。
拉弥亚没有说话,似乎也在安静地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妈妈,我很想你……从那一天以后,一直都很想……”
埃弗莉悄悄哭了会儿,闷闷地说。
看不见的手摸了下埃弗莉头顶,女妖的声音带着纵容与欣慰,轻轻响起在耳边。
“你又长大了,我的孩子。能看见你真好,我也很想……”
话没来得及说完,海面上骤然起了一阵狂风。风过之处,大海掀起滔天的巨浪,温暖如春的礁石岛上气温直降,埃弗莉站在水里,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东西来了。”
“什么?”
拉弥亚的语气一反先前的温柔,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它追来了……这里很危险,你必须尽快离开。”
“谁追来了……”
埃弗莉顺着狂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很明亮,因此,借着天上撒下的月辉,她一眼望到了遥远的海中央。
在那里,光明与黑暗交界的混沌区域,站着一个高大得几乎要顶破天际的人影。它穿着一身与黑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西装,身体细长得像一根长条木棍,长长的脖子朝埃弗莉所在的位置弯曲,露出一张白惨惨的脸。
脸上的器官非常简单,两个向下的弯括号就是眼睛,一个更大一些的、向上勾起的弯括号则是嘴巴。除此之外,它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也没有一丝毛发。
因为眼睛弯曲得特别厉害,嘴角又咧得格外夸张,导致这个笑容不仅不会让人感到亲近,反而显得格外僵硬死板,看上去简直就像在脸上扣了张假笑的面具一样。
类似的诡笑埃弗莉在《疤痕》和《邂逅》两个世界都看到过。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两个世界的“东西”追过来了……可那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一直执着地追着她不放?
“那是那个男人……谢利的化身。”
“原来是他……”埃弗莉并未惊讶这个答案,毕竟那场将她带入险境的画展、包括她经历的那些危险画作全部都是谢利的手笔,但她不明白谢利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彻底打开那扇‘门’……”
——门,又是门!谢利死亡前完成的最后一幅《自画像》,画的就是一扇门,一切的变故,都是从那扇门打开后发生的,那扇门后面究竟有什么?
埃弗莉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奈何情况并不允许。
不过是几个问答的工夫,当她再次抬头时,原本远在天边的诡笑人影已经来到了距离岛屿不过十来米的地方。
人影的数量也在不知何时增加了。
就像进行了复制粘贴一样,八个完全相同的人影肩膀挨着肩膀,在天空围成一个硕大的圈,将圆圆的月亮、小小的礁石岛包围在正中央。当埃弗莉看向它们时,八条细细的脖子也跟着顺时针转动起来,晃晃悠悠向下伸长。
八张诡笑的脸聚集在一起,以被囚禁的月亮为蕊,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八朵苍白的花瓣随着脖颈的伸长不断旋转,在视网膜上留下令人目眩的白影。
“来啊……”
它们举起手,十六条胳膊疯狂地扭动,从嗓子眼发出狂乱又欣喜的呼唤。
“来吧,加入我们……”
白花越来越近,埃弗莉大脑一阵眩晕,不受控制睁大的眼睛里,几乎只剩下花瓣的影子。
“成为养料,为伟大主人的自由献……”
“噗嗤!”
剩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半空中忽然有道青黑的影子闪过。下一秒,八颗头颅忽然齐齐从脖子上坠落,蚯蚓一样的脖颈出现凌厉的断口,朝下流出七彩的颜料。
第294章 遗作:乖女儿,坏女儿
空中的怪物尸体正在不断向下方淌血。
明明身体是白色的,怪物血管中流淌的却是彩色的血。
八颗头颅齐齐落地,摔成一滩滩彩色的颜料。七彩的血紧随其后,瀑布一样浇淋在下方的岛屿上。
凡是沾染到这些血液的东西,无论海水还是礁石,全部像铁板上的黄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团团质地黏稠的颜料,涌动着朝彩色的血液流去,被它们吸收同化。
那些颜料被拔除的区域在眨眼睛褪色成了一块块斑驳的白色,那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一块白色的画布。
亚麻的纤维纵横交织,形成紧致细密的纹理,均匀分布的孔隙对油彩有着绝佳的吸附力,画笔轻移,随手便可勾勒出层次鲜明的轮廓。
便是在这样一块画布上,代表了谢利此生最高绘画水平的《月下》诞生了。
而现在,这幅杰作的缔造者化身为污染物,一点一点,正亲手将这幅代表作从画布上抹除!
他真的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埃弗莉看得目眦欲裂,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根本无法报复眼前的怪物。
“嗒”,青黑的影子落地,变成了人身蛇尾的女妖。她张开双臂,长长的蛇尾环着埃弗莉绕了几圈,用身体替埃弗莉挡住上方的污血。
“这里很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女妖将残缺的脸凑到埃弗莉面前,柔声叮嘱。
从刚才起,拉弥亚一直盘桓在埃弗莉头顶,替埃弗莉挡下溅落的彩色污血。这导致女妖的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有大片区域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白色的画布。
埃弗莉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她牙关紧咬,口中涌现淡淡的血腥味,恨谢利恨得几乎发狂。
可她很清楚,她别无选择必须离开。身为画作的创造者,谢利在画中世界是毫无疑问的主宰者,这里没有泥土,身上最后的底牌榕树手镯根本派不上用场。无论拉弥亚还是她,都不会是谢利的对手。
即便留下,也只是给海妖妈妈增加负担罢了。
可是……可是!
明明好不容易才见面的,为什么这么快又要分离……
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埃弗莉伸出双手,狠狠拥抱了面前的女妖。
仿佛看穿了埃弗莉的想法,女妖残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别怕,我只是一幅画而已……”
说罢,不等埃弗莉反应,她忽然伸手推开怀中的女儿,锋利的手爪对准了自己变成了画布的腹部,指甲由上至下,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双手抓住卷边的伤口用力一拉——
“撕拉!”
刺耳的撕扯声响起,白色的画布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中闪烁着莹莹的白光,隐约形成了一个通道。
女妖俯身,鲜红的双瞳光芒闪烁,在埃弗莉耳边留下了最后的话:“听着,埃弗莉,想要回到现实,你必须找到那幅特殊的画,找到那扇被他藏起来的门……不要怕,往前游,会有人为你指引方向的。”
说罢,她双手抱住埃弗莉的脑袋,长尾卷曲,腰部挺起,以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将埃弗莉的脑袋一把按进了她的腹中。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埃弗莉身不由己,被卷入了白光笼罩的那条通道。
“妈妈——!”
最后的呼唤还未落下,埃弗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通道中。
“不!你竟敢!”
一声咆哮从空中远远响起。
伤痕累累的女妖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她满足地微笑着,松开撕裂腹腔的双手,顶着残破的身躯游回到海中央那块高出海面的石头上,尾巴盘起,头颅上仰,双臂张开,摆出了与画中雕像如出一辙的姿势。一层冷硬的灰白色从皮肤表面浮现,身体石化,女妖原地化作了一尊破破烂烂的雕像。
“哗啦啦!”
下一秒,如若天河决堤,数不尽的七彩血液当空浇下,淹没了整个天地。无论海岛、雕像还是天上的月亮,都在顷刻间被抽走颜色。
当颜料退潮时,原地只剩下一块空空荡荡的白色画布。
……
埃弗莉进入了一片广袤而荒芜的平原。
平原的陆地呈现出古怪的白色。地表丘壑纵横,细细密密的纹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在平原上只生长了一种植物。那是一种形态奇特的巨树,树干像一根根光滑的白色柱子,钻破地面,拔地而起。光秃秃的树干直直向上,看不到分衩,生长到距离地面好几层楼高的地方才会像漩涡一样向内卷曲。
在漩涡的最中央、树干的顶端,结着硕大的球形果实。每棵树只会结有一颗果实,它们就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沉甸甸坠在巨树顶端,妆点着这个枯燥乏味的白色世界。
埃弗莉是从其中一颗果实里掉出的。
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她沐浴着鲜红的汁水,从果实外壁上狭小的破口挤出,狼狈地落在树干上。
流空了汁液的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托起果实的树枝也跟着一起枯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化作一截截枯枝摔落了下去。
埃弗莉以为自己会掉下去,但事实是,她像没有重量的一抹幽魂,轻飘飘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埃弗莉低下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下方遥远的陆地。
在巨树倒塌后,地面上残留的树坑表面倏地鼓起,形成一个硕大的鼓包。有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在下方转动了一阵,随后,鼓包中央裂开一道缝隙,裂缝两侧的土层像眼皮一样朝两侧掀开,露出一颗足有一间凉亭大小的蓝色眼球,自下而上,直勾勾盯着上方的埃弗莉。
那一定是谢利的眼睛!
埃弗莉直到此刻才忽然发现,下方的陆地无论颜色还是纹理,都与人类的皮肤极度相似。
难道那是人皮做的?
埃弗莉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得头皮发麻。
发觉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她不甚灵敏地刨动四肢,在空中东倒西歪了一阵,很快便无师自通了在这个世界的移动方式。
像一条灵巧的海鱼,埃弗莉双腿一摆,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蹿了出去。
门,她需要寻找门……可怎样的才是门,这个世界除了树就是果实,所谓的门会藏在那些果实里吗?
埃弗莉的思考被一阵“嗖嗖”的破空声打断。
她转过头,发现有好几根黑红的触手凶狠地刺到了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
这些触手来自下方的地面。一击落空,它们立刻缩了回去,下一次出现时,触手丛已经追着埃弗莉瞬移到了几米开外的前方。
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埃弗莉只能奋力划动四肢,继续朝前面游动,以此躲避触手层出不穷的攻击。
途中,她又陆续经过了好几棵树。
与树上的果实擦肩而过时,埃弗莉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果实的表面就像弧形的屏幕,分别映出了不同的画面——被勇者劈下头颅的蛇发女妖、对镜梳妆的金发女人、被白色蟾蜍状怪物虔诚膜拜的蛋形生物……
埃弗莉在老约翰的相册见过那个梳妆的金发女人,那是她的生母蕾切尔。蟾蜍怪跪拜蛋形生物的画面,她也曾在谢利的遗作画展上看到过。
显然,正如埃弗莉猜测的那样,巨树顶端的每一颗果实,都对应了谢利的一幅画。
作为画家,谢利这一生画过无数的画。从高空望去,广阔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界,数不清的巨树生长在平原上,庞大的数量让人心惊。
埃弗莉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寻找那幅特殊的画。
画实在太多了,一幅幅找本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此外,除了果实上的图案,这些树的外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靠近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检查过。在缺乏定位的情况下,埃弗莉很快就会在辽阔的平原上迷失。
但她记得海妖临别前的叮嘱——海妖妈妈告诉她,不要怕,往前游,会有人为她指引方向……
拉弥亚拥有看穿未来的预言能力,埃弗莉对海妖的话深信不疑。
她谨遵嘱咐,不知疲倦地在空中穿行着。途中,地面的触手狙击了埃弗莉好几次,都被她敏捷地绕开了。
“为什么要跑……明明只差你一个,就能将‘门’彻底打开了。”
或许是追了半天没能抓到埃弗莉,让谢利有些气急败坏,地面上再次开裂,出现了一张有些污染精神的巨嘴。
在应该长着舌头的地方,蠕动着一条满是吸盘的粗壮触手,当巨嘴说话的时候,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张开又合拢,牙齿表面的釉质反射着晶莹的光,放大无数倍后,这一幕不知为何看上去格外惊悚。
埃弗莉根本没空理会谢利的废话。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空中灵巧地游动着,闪避一路上遇到的任何袭击与障碍。
谢利的触手又偷袭了好几次,一无所获。
当他再次张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些气急败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被选中的明明只有我,是我,是我不愿独享这份伟大的荣耀,让你和托马斯也拥有了成为祭品的机会!”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温柔。
“知道吗,在你几个月大时,你和我本该死去,是我战胜了残酷的命运,扭曲了时空的经纬线,才改变了既定的轨迹!你,还有托马斯,你们的生命本就源于我的恩惠,为什么不能乖乖听爸爸的话呢?”
“乖一点好吗?我亲爱的女儿……”
第295章 遗作:《生命》
埃弗莉发誓,她真的没有想理会谢利的意思,但他的话实在太离谱了。
什么“战胜残酷的命运,扭曲时空的经纬线”,他是不是把记忆美化得太厉害,忘了当年他到底是怎么屁滚尿流地从五月花公寓逃脱的?
还有那句“你们的生命全都源于我的恩惠”,他也真是好大脸!托马斯暂且不提,从埃弗莉出生到现在,谢利只出了最开始的一哆嗦、婴儿时几个月的粗糙照料和打发叫花子一样可怜的几万米刀!
孕育了埃弗莉的是她生母蕾切尔,养育了她的是祖父老约翰,给了她特殊能力与强健体魄、让她能多次从险境中逃脱的是海妖拉弥亚,在她成长过程中伸出援手,提供了支援与陪伴的,是瑞贝卡、米莎、奥尔夫等伙伴……除了不定期爆一点金币,谢利这个父亲在埃弗莉的生命中始终缺席,如今人都死了,这家伙还要拖他的两个孩子下水。
埃弗莉真想指着他的鼻子臭骂,哪来的恩惠,照照镜子好吗,他到底哪来的恩惠啊!
谢利却对自己的失职毫无自觉,嘴唇张合,仍在试图说服埃弗莉。
“群星即将归位,狱墙终会垮塌,旧日觉醒之时将至,没有人能逃脱毁灭与疯狂的结局!我曾经浑浑噩噩,汲汲营营,被尘世的浮华蒙蔽了双眼,直到我于梦中得到主人的感召,方才找寻到生命的真谛。”
“不要怕,埃弗莉,你将有幸像我和托马斯一样,成为‘门’的一部分,为伟大主人的复苏奉献自己,这是无上的荣耀,你渺小的生命将因此获得永恒……”
“来吧,别挣扎了,加入我们……”
埃弗莉的回应是闪身扭掉又一波触手突刺,并在逃离的刹那,双手伸出,朝下方谢利的眼珠子比了对中指。
“啊啊!啊啊啊啊啊!愚蠢,愚昧,愚不可及!”
看到埃弗莉的中指,谢利卡顿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狂暴的怒吼。
“嗖嗖……嗖嗖嗖……”
越来越多的触手从地面钻出。吸取了之前屡刺不中的教训,谢利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预判。
埃弗莉需要按海妖的叮嘱走直线,在方向确定的前提下,想要预测她的出现地点,提前进行埋伏,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埃弗莉起先还能通过左右移动,躲开谢利的袭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消耗越来越大,渐渐地,她开始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所谓的引路人到底在哪里,她怎么谁也看不到……
“嗖!”
不过一个小小的分心,一根触手忽然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扎出,长满利齿的尖端像一把锯子,深深锯入了埃弗莉肩膀。
埃弗莉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飞行的方向猛地一歪,竟偏离原本的轨道,一头扎向了斜下方的一枚果实。
“啵!”
身体与果实相触的那刻,光滑的果实表面就像肥皂泡一样,先软软地向内凹陷,然后带着轻柔的吸附力,一下子向外延展开,将埃弗莉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谢利见状,当即调转方向,也跟着将十数根触手戳入了那枚果实。
“啵!”
果实的表面像水波纹一样晃动了一阵,没多久便恢复了平静。
……
埃弗莉又掉进了一幅新的画。
好消息是,这幅画她先前见过,并非全然陌生。
坏消息则是,这幅画属于谢利的遗作之一,和画展上其他那些画一样,是一幅彻头彻尾的阴间玩意。
这幅画的名字叫《生命》,背景应该是在某个实验室,算是谢利为数不多描绘现代场景的画作。
画的主角是一枚未知生物的卵。
那枚卵呈尖尖长长的椭圆形,高度大概有一米出头,比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物的蛋都大得多。蛋壳的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覆盖着大量绿色与青黑色的网状纹路,若不是蛋壳从中央裂开,露出了它的内里,乍一看真的很像爬满了苔藓的岩石。
裂开的蛋壳内部,盛着一汪红红黄黄的不明液体,看着很像一锅肉粥。液体的中间,蜷缩着一枚通体青灰的胚胎,胚胎的体表连接着很多管线,旁边摆放了好几台监测生命体征的医疗仪器,仔细看屏幕,会发现屏幕上一水的“——”图案。
很显然,这枚胚胎已经死了。
这颗蛋被小心安置在了硕大的实验室玻璃手套箱里。有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伏在手套箱外,拿着取样工具从死胎和蛋液中仔细提取着样本,还有一些科研人员穿行在各种庞大的仪器设备间,忙忙碌碌,进行着各项研究。
在这些人的后方,是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培养仓。
透明的培养仓像一根根玻璃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舱内灌满了淡黄色的半透明液体,插着乱七八糟的管子。这些管子连接了培养仓正中央的黄色透明肉膜,持续不断向这个疑似人造子宫的东西输送着什么。
在肉膜中央,蜷缩着一枚枚胚胎。
这些胚胎小的只有指头大小,大的却抵得上一只大型犬。它们奇形怪状,有的身上布满奇怪的瘤状突起,有的长了不止一颗脑袋,有的肢体多得像蜈蚣,有的有好几根尾巴……要说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的面部轮廓简直像复制粘贴,与未知巨卵中那枚死胎一模一样!
谢利这幅画的阴间之处,就在于培养仓中胚胎的形态太颠覆人的想象。明明只是扫过一眼,其中某些胚胎的样子却像钉子一样,深深扎进了你的脑海,常常在某个未曾设防的时刻忽然浮现在眼前,让人骤然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进入果实后,埃弗莉最先迎来的是新一轮坠落。
她在坠落期间努力回忆着画作的细节,思考这幅画的“异变源头”会是什么——最差的情况,她需要和第一、二幅画一样,靠自己力量离开《生命》,这样的话,她必须尽快确定源头,将它摧毁……
“噗通!”
说不清多久后,埃弗莉身下一痛,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落地的第一时间,她冲向了手套箱中的蛋。
那么多的惊悚片绝不是白白经历的,埃弗莉敢说,如果这幅画存在异变源头,十之八.九就是这枚蛋!
谢利的《生命》里,实验室人来人往,一片忙碌的景象,但埃弗莉进入这个世界时,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各种仪器正常运作着,不断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为她的自由活动提供了便利。
埃弗莉想要破坏那枚蛋,然而,几番尝试后,她发现隔离巨蛋的手套箱是特制的,非常坚固,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嵌在箱子上的那两枚手套。
只要用利器割破手套,她就能触碰到巨卵——当然,她不会作死去摸的,因为“惊悚片生存守则第8条:不要接触来源不明的怪异生物及其分泌物”,乱碰脏东西很可能感染乱七八糟的疾病。
她要做的是找到锋利的东西,把手套割破,然后倒入大量易燃物,把蛋给烧了。
想到这,埃弗莉抓紧时间,冲到一旁的桌子前,想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期间,想要的酒精等物没找到,埃弗莉倒是意外翻出了几张被试剂瓶压着的照片。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等看清照片上的某些图案,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等等,这些是……
“哗啦啦!”
正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愕,一阵细微的水流声忽然从后方响起。
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埃弗莉转头一看,果然,后方的空气里凭空出现了一个破口,大股大股彩色的颜料喷泉一样从其中涌出,落地之后,颜料立即变成七八条危险的红黑色触手,长了眼睛似的朝她抽了过来。
是谢利追来了!
埃弗莉丢下手里的药剂瓶,身体一矮,险险躲过触手的攻击。
一击不中,一击又至。
似乎是为了发泄巨树平原上被埃弗莉戏耍的怨气,这一次,谢利没有使用他那恐怖的、将画还原为画布的能力,而是用粗壮有力的触手戏耍猎物一样,肆意攻击着埃弗莉。
实验室里堆满了医疗器械和培养仓,狭窄的空间让埃弗莉可以选择的躲避区域极限收窄。相比之下,拥有大量触手的谢利却可以提前将触手分散到各个角落,守株待兔,提前蹲点埃弗莉。
强弱之势颠倒,埃弗莉成为了被围困的羔羊。
她狼狈地在一众医疗仪器间逃窜着。过程中,拼着受伤的风险,埃弗莉试过以身为饵,借力打力,吸引谢利的触手去击打装着巨卵的手套箱。
结果,箱子确实如她期待的那样损坏了,里面的巨卵与胚胎被谢利打成了碎渣,这幅画却根本没有出现溶解的迹象。
她猜错了,那颗蛋不是源头!
手套箱损毁后,藏在箱体背后的埃弗莉失去掩体,彻底暴露。
触手们抓住机会,鞭子一样高高扬起,裹挟着“嗖嗖”风声,凶狠地朝埃弗莉抽去。
或许是终于玩够了,想让一切就此终结,这一击的力道格外吓人。
“轰!”
埃弗莉躲闪不及,身体高高向上飞起,撞在后方的培养仓上。坚硬的柱子被撞出了硕大的开口,埃弗莉吐出口血,整个人顺着开口,一头栽进了充满液体的培养仓中。
“哗啦啦!”
仓中的液体从破口处大股大股朝外涌出。随着水位的下降,窒息的感觉很快消失,与此同时,埃弗莉感到怀中一软,一大团水母一样软绵绵湿漉漉的东西直直向下,沉甸甸砸进了她的怀中。
她撑着身体,努力睁开眼,发现是培养仓里的胚胎。失去了液体的支撑,它无法保持悬浮,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这是一枚非常巨大的胚胎,蜷缩在软膜中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发育出细致的五官,个头却已经比得上一头大型犬。
神奇的是,遭受了这样的破坏,胚胎却依旧顽强地活着,怀中的软膜摸上去热乎乎的,透过薄薄的一层膜,埃弗莉甚至能感受到胚胎的心跳和细微的扭动。
与满房间的奇形怪状相比,这枚胚胎的异化情况并不明显,顶多就是身后的尾巴又大又粗,看上去不太像人,反而像一条搁浅的鱼。因为脱离了维生装置,它长长的尾巴正在膜里甩来甩去,显得非常难受。
真是倒霉的小怪物,这就要受她牵连,嘎嘣死掉了……
埃弗莉控制不住又呕了口血。
鲜红的血丝透过软膜,被胚胎吸收,膜内的胚胎越发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可惜此时的埃弗莉已经顾不上再看小怪物。
眼角有什么黑红的东西猛地一甩,是谢利的触手又一次攻了过来。培养仓面积狭窄,躲无可躲,埃弗莉只能举起胚胎,试图用这小怪物挡上一下。
“啪!”
触手击打在胚胎上,锋利的尖端轻而易举撕破了软膜。
内部的胚胎抓住机会,尾巴一甩,用力从破口挤出。
“啊啊……”
彻底降生的这一刻,小怪物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幼嫩的鸣叫。
下一秒,沾满黏液的身躯忽然像吹气球一样,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了起来。
第296章 笔录:鱼鱼突刺
埃弗莉前世曾经看过人家给充气城堡充气。
好几台鼓风机这么一开,呼呼的风吹进去,软趴趴的PVC布料立刻支棱起来,在短短几分钟内膨胀出了城堡庞大的雏形。
而现在,她的眼前,类似的画面正在重演。
胎膜中的胚胎甫一接触到外界的空气,立刻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这不是单纯的体积变大,更像是将正常需要耗费十余年的生长过程压缩到十几秒,一下子呈现出来——
一眨眼工夫,胚胎的身体已然抽条,体型变大将培养仓撑破,脊背与腹部长出带有骨刺的透明鱼鳍,尾巴变长变粗壮,脆弱的体表覆盖上一层黑白交错的厚实软皮……越看越眼熟,等到胚胎透明的尾鳍轻轻一甩,像植物抽枝一样朝外长出两条漂亮的透明飘带,埃弗莉终于确定,这胚胎长大后的模样,和她在太西洋荒岛上救下的大鲸鱼一模一样。
等下,这两者不会就是同一条鲸吧?!
害怕自己被大鲸鱼压扁,埃弗莉一边打量,一边小心翼翼往培养仓的边缘挪了挪。
“你是什么东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培养仓外的触手一阵扭曲变形,从新长出的嘴巴里发出一阵惊怒交加的质问。
“呜……”
胚胎……不、大鲸鱼张开嘴巴,从喉中发出一阵鸣叫。
这声鲸鸣听上去很低沉,像地脉的震颤,海洋的律动,威严厚重,压迫感十足。
它在对谢利的触手发出威吓。
埃弗莉还以为照这架势,两者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战斗,但事实是,大鲸鱼叫完便施施然转过了头,藏在黑色斑块下的豆豆眼锁定缩在角落的埃弗莉,沉静又专注地注视着她。
它的眼睛很特别,纯黑的眼珠子,在虹膜部位围了一圈克莱因蓝的圆环,这一点也和海滩上的大鲸鱼一模一样。
“啊啊……”
对视片刻,鲸鱼又叫了。这回的声音尖尖细细,非常秀气,简直像一只小猫咪在哼唧,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样庞大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发出这种纤细声音的。
埃弗莉还记得这种叫声。
去年,在海滩上遇到大鲸鱼搁浅,她上前帮助时,它发出的也是类似的鸣叫。
埃弗莉想起海妖妈妈临别前的话——她让埃弗莉一直往前,说会有人为埃弗莉引路,帮助埃弗莉找到“门”。结果埃弗莉往前跑了半天一个人没见到,自己却是不小心进入了这幅画里,还遇到了疑似故旧的大鲸鱼。
于是,一个稍显荒诞的猜测出现在了埃弗莉脑海中。
鲸鱼……额,鲸鱼能引路吗?
能的,姐妹,能的。
这鲸鱼不仅能引路,它还很能打。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面?”
“啊啊……”
面对埃弗莉的疑问,鲸鱼清鸣了一声。含义如何暂且待定,鸣叫完,大鲸鱼将圆滚滚的庞大身躯朝埃弗莉的方向倾斜,胸鳍下方打开一道隐蔽的口子,朝外伸出几根粉色的触手,卷住埃弗莉的腰往上轻轻一提。
埃弗莉只觉身体一轻,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被放在了大鲸鱼的鱼背上。
不是,这鲸鱼怎么也有触手啊!
最近遇到的长有触手的怪物实在太多,埃弗莉都快患上触手PTSD了。好在大鲸鱼的触手还算识相,它们的尖端也有牙齿,但乖巧地缩在了一层花瓣一样的肉膜里,没有露出来,看上去很无害,抓在手中的触感跟普通的章鱼足没有区别,软软弹弹,表面带着些滑溜溜的黏液。
将埃弗莉放在背上后,绝大多数触手都撤离了,只余下较粗的两根触手,一左一右,像安全带一样缠绕在埃弗莉腰上,等她坐稳就没有了多余的动作。
埃弗莉提防了一阵,这才有了自己正骑在大鲸鱼背上的自觉。
这可真是好宽好厚实的脊背!
她此刻所在的位置位于鲸鱼头顶的喷水口与背部的透明背鳍之间,鱼背上有一层润滑液一样的黏液,摸上去很光滑,如果没有触手安全带,还真不一定能坐稳。
鲸鱼体内有厚厚的脂肪层,体表皮肤紧致细密,富有弹性,再加上鲸鱼作为哺乳动物,身体自带一定温度,于是,这“大沙发”坐起来就跟暖乎乎的大果冻似的,触感十分奇妙。
埃弗莉上一秒还在感叹鱼背坐着很稳当,下一秒,“大果冻”duang一下就朝谢利发起了冲锋。
这里明明是没有海水的室内,按理说鲸鱼应该会和海滩那时一样原地搁浅,但它没有!
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液体,稳稳托起了大鲸鱼的身躯,让鲸鱼像游在海中一样轻松又灵活。
大鲸鱼对准了谢利触手的所在地,身后的尾鳍用力一甩,流线型的身体顷刻便似炮弹一般弹出。埃弗莉身体一歪,还没反应过来呢,坚硬的鱼脑袋已经狠狠撞上了触手团。
再然后,就跟猛兽捕食似的,大鲸鱼嘴巴张开,咬住一根触手就开始了血腥的撕咬。
埃弗莉见识过谢利被攻击的样子。在《月下》世界,海妖妈妈割掉了谢利的头,结果从谢利脖子的伤口处流出了七彩的污血,凡是沾染到污血的物品都会被吸走色彩,变回毫无灵魂的画布。
因此,看到谢利的触手被咬断,彩色的颜料故技重施,争先恐后朝鲸鱼的口中涌入,埃弗莉心中一惊,以为海妖妈妈身上发生的事即将在大鲸鱼身上上演。
她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从触手伤口涌出的污血淋淋漓漓,弄脏了鲸鱼的嘴巴和脑袋,大鲸鱼撕咬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受影响。偌大的触手怪甚至都不够它塞牙,没两口就被鲸鱼吞了下去。
至于那些沾在下巴上的颜料,大鲸鱼也有自己的办法。它在半空中抬起下巴,大狗一样左右甩了甩头,动作笨拙中带着些可爱。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后,脏东西们被甩飞出去,淋在了实验室的设备和地板上。鲸鱼脑袋一秒翻新,重又变得光滑整洁。
“啊啊……”
清理完毕,身下的大沙发嗡嗡震颤着,发出无人能懂的鲸言鲸语。
埃弗莉此时基本确定大鲸鱼就是自己的“引路人”。有前几次的沟通经验在,她略作思索,抬手轻轻摸了摸大鲸鱼的脑袋。
“也许你需要我讲解一下现在的情况,我们现在在刚才那个触手怪物画的画里,有人告诉我,我需要找到一扇被那个怪物藏起来的特殊的‘门’,只有通过那扇门才能离开画中世界回到现实。你可以帮帮我吗?”
“呜……”
大鲸鱼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埃弗莉掌心,随后它张开嘴巴,又一次发出了悠长的鲸鸣。
长鸣过后,埃弗莉听到一阵“噗噜噜”的水声从下头响起。还在困惑声音的源头呢,就见下面的大鲸鱼微笑唇一翘,嘴巴一张,“呸”一下猛地朝前吐出了一大口彩色的水液。
当这些水液触碰到前方的地面,立刻在实验室地板上腐蚀出了井口大小的白色画布。
显然,这些水液是从谢利触手中榨出的污血。天知道鲸鱼到底是怎么把它们汇集到一起吐出来的!
一口吐完,鲸鱼酝酿了一阵,又很没素质地“呸呸”吐了好几口。
等到地上的画布拓宽到连大鲸鱼都能顺利通行,它哼唧一声,鱼鳍摆动,尾巴在空中一甩,载着埃弗莉闷头就朝那块画布扎了过去。
只听“啵”一声轻响,也不知道什么原理,等埃弗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骑着大鲸鱼顺利穿越画布的阻隔,回到了那片长满巨树的白色平原……
“然后呢?”病床边的蕾米亚听到这里,感兴趣地追问。
时隔一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埃弗莉的表情仍有些恍惚:“然后那鲸鱼就载着我在平原上游了一路,从数不清的树里找到了唯一一棵果实上没有图案的,背着我游了进去。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画廊展厅里。”
真实过程其实比埃弗莉说的要坎坷一些。
在实验室,谢利只被大鲸鱼咬掉了一部分触手,他的本体依旧在白色平原上活跃。
鲸鱼载着埃弗莉逃跑的过程中,谢利曾数次伸出触手阻拦一人一鲸。后来看拦不住,他还变成了《月下》世界展现过的诡笑巨人模样,手脚并用扑击鲸鱼。要不是大鲸鱼比较争气,闪避值点满,没让谢利得逞,现在的埃弗莉估计已经躺棺材里死得安详了。
“你说的那条鲸鱼,为什么会知道自画像藏在哪里?”格里高利问。
果然自画像就是‘门’……
埃弗莉在心中感叹了一句,然后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清楚那条鲸鱼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
蕾米亚听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无论如何,鲸鱼能帮助你离开画中世界,说明它对人类的恶意不大,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其余的情报或许得等我们深入调查后才能查清了。”
格里高利赞同颔首。
针对埃弗莉的第一轮询问到此宣告结束。
送走了两名UII探员后,病房里重又恢复了平静。埃弗莉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半天,长长舒了口气。
在刚才的询问过程中,她稍微隐瞒了一些不便透露的细节。
比如海中女妖给她的协助,埃弗莉就没有提及,因为这件事涉及了普卡蒂往事及金色船锚号两个事件,解释起来很麻烦,还可能暴露她最后的底牌。
虽然蕾米亚这对调查员拍档人很不错,但这不代表UII里全是好人。今天的交谈是要留下笔录的,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埃弗莉的危险预警能力,她会很没有安全感。
另一件有所隐瞒的事,是埃弗莉和大鲸鱼的过往渊源。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撇清埃弗莉和逃杀游戏的关系——她和大鲸鱼是在逃离杀戮之岛的路上相遇的,埃弗莉可不想解释自己去那座海中荒岛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大鲸鱼。
眼下情况已经很明了,大鲸鱼是从某个生物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人家好不容易跑进了大海,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没干什么坏事,还救了她的命,为了大鲸鱼好,她还是别提及它的行踪了。
事实上,要不是隐瞒鲸鱼的存在会导致故事改动太多,让埃弗莉仓促之间圆不了谎,她连自己被鲸鱼救了这件事都不想提呢!
因此,当调查员们询问她鲸鱼哪来的,又为什么会帮她,埃弗莉只说鲸鱼是她意外闯入《生命》后偶然遇见的画中生物,其他的情报一概不知道。
蕾米亚两人到底信没信这番话,埃弗莉心里也没底。
反正她真的努力了。
第297章 灵视:谢利的改变
其实,最开始负责遗作画展案的UII探员并不是蕾米亚和格里高利。
米国的邪教与邪恶组织多如牛毛,UII总部的探员一般会分成许多个小组,每个小组只负责追踪固定的某几个教派和组织。
从谢利《自画像》上的图腾就能猜到,他牵扯进的邪教是达贡密令教,一个为了财富与永生向鱼怪“达贡”献上忠诚的邪恶教派。
据说达贡密令教成员的最终理想是解放某个沉睡于海底的古老神明。具体哪个神明埃弗莉不清楚,她遇到的每一个UII探员都对此讳莫如深,似乎仅仅只是知晓那一位的名讳,精神就会受到污染。
在追杀埃弗莉的过程中,谢利一直翻来覆去在念叨“成为门”、“为伟大主人的复苏奉献自己”一类话,倒是能和这个教派的终极目标相印证。
达贡密令教并不在蕾米亚小组的追踪名单上。
UII总部有另外的小组跟进这个教派——为方便描述,就称它为A组好了。
画展当天,谢利最后的《自画像》当众揭晓后,小展厅的宾客与工作人员遭到袭击,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刺耳的喊叫声穿透建筑外墙,引来了蹲守在外的媒体工作者和安保人员的注意。
外围的安保人员尝试联络画廊内的同伴,发现所有人都失去了音讯,察觉到不对,他们报了警。
新阿尔德市的警察最先赶到。当时,他们还只把这起事件当成普通人犯案,按惯例对画廊内进行了喊话,又派出了一支特警小队进入探索。
画廊内存在不明原因的信号屏蔽,队伍进入画廊后没多久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络。期间,外面的人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和哀嚎声,夹杂着几声疑似“怪物”、“恶魔”的大喊。
但这类杂音只持续了短短半分钟,就彻底消弭无声。画廊里变得一片死寂,画廊外的警察面面相觑,也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毕竟是大城市的警局,反应速度很快,知道的东西也多。因为特警队提及了“恶魔”和“怪物”等词汇,新阿尔德市警局认为案件可能涉及超自然力量,便向UII阿斯卡莫那州调查分部申请协助。
随后赶到的分部调查员使用侦测道具对画廊进行了探查,结果非常令人震惊,整个画廊都笼罩在高浓度的污染下,自画像所在的小厅更是遍地尸骨与蠕动的触手,恍如人间炼狱。
察觉到案件可能与达贡密令教存在关联,分部立刻与总部联络,同时着手封锁消息,避免案件相关的新闻大范围传播。
一天后,A组的两名成员匆忙赶到,接管了这起案件。
埃弗莉正是在A组成员清理小厅内的怪物时,从《自画像》里掉出来的。
金色船锚号事件中,A组的人收到消息后,曾空降雅利吉佛州的调查分部,加入到对事件的调查中。因此,严格来讲,埃弗莉是见过A组调查员的。
然而,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UII的调查员更新换代非常频繁。才过去三年,出现在埃弗莉眼前的A组两人已经全部变成了新面孔。
埃弗莉对这两位没见过的调查员缺乏最起码的信任,两名调查员也一直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埃弗莉,认为她这样的普通人能活着逃出来非常可疑。
他们用羁押嫌犯的待遇对待她,还企图拿走埃弗莉身上的犬牙手链和圣树手镯等物。双方的初次交流很不愉快,称得上不欢而散。
偏偏不配合这些人的询问,埃弗莉就无法洗清嫌疑,获得自由。
于是,略作思索后,埃弗莉决定将蕾米亚和格里高利喊来。
有了之前在林中木屋事件的合作经历,她对这两人的印象很不错。刚好谢利的案件与梅根生物集团也有牵扯,埃弗莉就对A组的调查员说,她希望让蕾米亚和格里高利来询问自己。
如果不答应,她将永久保持沉默。
谢利的遗作画展十分引人瞩目,开展当天来了大量媒体记者。即便UII动用力量强压了消息,社会上依旧难免出现一些不好的传闻。无论警方还是UII,都迫切希望尽快了结这起案件,因此,经过一系列拉扯,埃弗莉还是得偿所愿,见到了两位老朋友调查员。
埃弗莉前前后后一共经历了三轮询问。
第一轮询问,主要问的是埃弗莉在画中世界的经历。
第二轮询问时,UII已经从其他渠道收集到了一些信息,对案件现场的勘察也已经初步完成。他们在此基础上,就案件中的某些细节向埃弗莉发起了补充提问。
第三轮询问,UII将手中的所有信息进行汇总,找出其中存在矛盾与不合理的地方,让埃弗莉解答。
在三轮询问结束前,埃弗莉虽然不至于被当成犯人羁押起来,待遇也着实算不上好。毕竟她是遗作画展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还是谢利的亲女儿,嫌疑真是怎么看怎么大。
埃弗莉被关在一间豪华病房里,身边24小时有UII的编外人员陪护,不能离开房间,不能看电视看报纸看手机(埃弗莉的手机掉在画中世界了,她暂时没有手机),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络……
这种情况下,那三轮询问反而成了埃弗莉获取外界情报的唯一途径。
从蕾米亚两人透露的情报中,埃弗莉得知,谢利的变化大概是从去年年初开始的。
“谢利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们,因为无法画出超越《月下》的画作,谢利一直承受着很大压力,精神状态很差。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沉迷于参加各种超自然社团和迷信活动,希望能通过与超自然存在的近距离接触,获取新的作画灵感。”
结果不用想也知道,真正有能力的人一般都很低调,市面上活跃的绝大多数超能力者都是花言巧语的骗子。谢利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灵感,还被骗了很多钱,人也变得更加抑郁。
不过,从去年年初开始,他忽然一改往日的颓废萎靡,变得激情澎湃,精神亢奋。
心理医生对谢利的改变感到非常好奇,询问他原因,谢利没有细讲,只说自己寻觅到了窥见世界真相的方法,即将找到人生的真谛。
那也是谢利最后一次与心理医生见面。
从那以后,谢利再也没有寻求过医生的心理疏导。
UII调查了发生改变那段时间谢利做了什么,发现他当时正在积极接受某位催眠大师的“灵视催眠”。
“灵视催眠是什么?”
埃弗莉知道“灵视”,这是神秘学中一种特殊的观察方式。简单来说,它需要将精神力向外扩张,代替双眼去观察外界,以此捕捉那些普通人无法看见的信息。
据说,灵视是一种非常依赖天赋的能力,这种天赋在业内被称作“灵感力”。
灵感力较弱的人,只能看到灵体、情绪残影、能量场等东西,绝大多数灵视者就是这种情况;拥有高灵感力的灵视者非常稀少,他们的精神力触角延伸向四面八方,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帮助主人看见过去,预知未来,乃至窥探某些极度隐秘的存在。
不过高灵感力并不是什么好事。一旦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高灵感力者很容易陷入疯狂,最终落入悲惨结局。
组织里有熟人就是好办事。尽管还在询问过程中,蕾米亚并不介意替埃弗莉解答疑惑:“灵视催眠是那名催眠大师研发的特殊催眠术。他会通过语言引导、心理暗示、凝视诱导等方法,激发人体潜力,引导参与者的精神进入出神(trance)状态,让参与者短暂体验灵视的感觉。”
这通常而言是很安全的,因为绝大多数人的灵感力都很低,进入灵视后,顶多就是看到几个半透明的虚影,还有一些代表了能量力场的色块罢了。
然而,谢利不一样。
根据那位催眠大师的供述,谢利的灵感力很强。第一次体验灵视催眠,他就清晰地看到了漂浮的灵体和人体周围的能量场。
第一次体验后,谢利显然对灵视的感觉入了迷。没多久他就再次找上门,要求进行第二次体验。
第二次催眠进行得很不顺利。
仪式才进行到一半,谢利就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睛睁大,表情癫狂,嘴里不停发出无意义的喊叫。鼻血哗啦啦淌出,顺着下巴流到衣服上,让谢利看起来就像从精神病院跑出的病人。
催眠大师不知道谢利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第二次催眠后,谢利会感到害怕,就此放弃,没想到谢利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求进行第三次催眠。
催眠大师拒绝了,因为谢利当时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他的精神透着不正常的亢奋,双眼暴突,牙齿不停啃咬指尖,啃出了血都没有停下,让人看了心底发寒。
谢利纠缠了几次,见催眠大师态度坚定,就没有再去找过催眠师。
但他显然并没有放弃“灵视”。
UII从谢利家中找到了大量与灵视、冥想、精神力修行相关的书籍和光盘,购买记录显示,这些东西都是第二次灵视催眠失败后购入的。
参考那些书籍与光盘,谢利开始自学灵视——一名外行人,对照一些外行人写来骗钱的参考书,大言不惭想要学会灵视,说出去简直要让灵能力者们笑掉大牙。
可谢利偏偏做成了。
自学了没几个月,他就在一次冥想中顺利进入了灵视。
或许是这一次的经历实在太过奇特,谢利在这一天破天荒写了日记。
在日记中,他称自己的精神“下潜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在穿过一片混沌又无序的漩涡后,他来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在那里,谢利触及了某个超越人类认知的古老存在,并从对方那里接收到了某个“启示”。
第298章 雕像:失踪的雕像
谢利在灵视中获得“启示”的那天,是2X16年8月22日。
如果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聚焦到相隔了上千公里外的大平洋某片海域,会发现就在同一天,米国军方向海底释放了7艘无人潜航器。
这7艘无人潜航器在深入海底的过程中,因不知名原因损毁了3艘,又在上浮的过程中失踪了1艘。
最终成功回到海面的,只有3艘潜航器。
蕾米亚告诉埃弗莉,这些潜航器从位于神秘海域的那个古老遗迹中带走了3座带有强大污染性的古代雕像。
“UII严正警告过军方,这样做非常危险,他们却不顾劝阻,一意孤行,强行将雕像运到了岸边,引发了后续的吉洛沙异变事件……在这次事件中,UII总部共计牺牲了7名调查员,其中包括3名骨干!”
时隔半年,提起当初的那件事,蕾米亚依旧恨得眼圈发红,咬牙切齿。
埃弗莉觉得蕾米亚一定有关系很好的同事与友人死在了那场异变中,所以她才会不顾保密协议,将这种机密事宜分享给埃弗莉这样的外人——她实在是恨透了利欲熏心的米国军方,不大肆宣扬已经算给面子,私下里自然不可能好好遵守保密要求。
蕾米亚的情绪太激动,随后的讲述由格里高利接替。
得到“启示”的次日,谢利以“取材”为由,买了直达的飞机票,跨越大半个米国,来到了吉洛沙。
当时的吉洛沙才刚解除封城,正处于辐射病消退、人类异变还未发生的短暂安全期里。
谢利抵达的次日,8月24号上午,运送雕像的军方海船行驶了一夜后,缓慢靠近了港口。
随着它的接近,噩梦再度降临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城市。受船上雕像的影响,大量市民肢体异化,冲上街头撕咬看到的一切活物,疯了一样冲向大海。
“正如你在《疤痕》世界看到的那样,达贡密令教也参与到了吉洛沙异变事件中……军部虽然一意孤行,执意带走了遗迹中的古雕像,但他们并非什么防御措施都没做。UII提供了3只特殊的封印箱,箱体嵌入了‘约柜’的残骸,将雕像装进封印箱后,从雕像上逸散出的污染会被压制到最低。有封印箱在,事情原本不会恶化到如此程度……”
然而,千算万算,军部漏算了一点——达贡密令教的信徒也来到了吉洛沙。
这些信徒秘密在港口举办仪式,借用邪神的力量,大大增幅了古雕像的污染力,让整个城市变成了人间炼狱。
邪教徒们距离法阵最近,受到的污染也最严重。仪式结束后,他们全部变成了怪物,徘徊在法阵周围,忠诚守卫着法阵,杀死一切靠近的活人。
有4名UII调查员就是在破坏法阵的过程中,被信徒所化的怪物杀死的。
“这是记录仪拍下的影像……你需要辨认一下,这些怪物与你在画中见到的‘肉山怪物’是否一样。”
格里高利拿出几张打印下来的视频截图递给埃弗莉。埃弗莉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两者长得一模一样。
她由此产生了一个疑问:“你们说,邪教徒举办仪式的时候,谢利是不是就在附近?”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谢利的画里又怎么会有那样写实的怪物形象呢……
蕾米亚摇头:“我们调查了谢利进入吉洛沙后的行踪,结果显示,来到吉洛沙后,他马不停蹄住进了一家高层酒店,在客房里一住就是两天。那家酒店位于市中心,距离港口很远,入住期间,酒店内外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他外出,客房位于18楼,通过窗户离开也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倾向于认为他与那场仪式不存在直接关联。”
“那他为什么要去吉洛沙?”
“应该是为了接收雕像。在吉洛沙异变中,有大量异化人跳入海中,冲击了那艘运输雕像的海船。尽管船上的人拼死抵抗,但混乱中,依旧有一座雕像被异化人夺走。那个异化人带着雕像遁入了海中,消失不见……而就在昨天,谢利的《自画像》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从他这幅画中检测到了岩石粉末,经比对,这些粉末与另外两座雕像的岩石成分特征高度匹配。”
也就是说,谢利从不知什么途径拿到了那座失踪的雕像,还将它磨成粉末,混入了《自画像》的颜料里。
“至于怪物的形象,”格里高利插话,“我们猜应该是谢利通过灵视能力‘看’见的。”
自从获得了‘启示’,谢利的灵视能力便突飞猛进,不仅仅能看到遥远距离外正在发生的事,甚至能穿越时空,看到掩埋在尘埃中的历史片段。
格里高利说到这里,专门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埃弗莉掉入的第二幅画《邂逅》。UII根据埃弗莉的描述,勾勒出了船只草图,并将它与历史上的异常失踪船只进行比对,发现这艘船与17世纪一艘名为“迪林号”的尼德兰船只完美匹配。
迪林号是一艘商船,某次出航后就再也没有返航。
在那个年代,因遭遇海难、海盗等种种意外而悄无声息消失的船只有很多。迪林号之所以能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是因为船只宣布失踪后,有船员的家属站出来指控迪林号船长与魔鬼缔约,迪林号的消失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接到指控后,人们搜索了船长的家,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大量描画有未知怪物的草图,和一些邪恶的巫术道具。那些草图中的怪物,人身鱼首,外形狰狞,和金色船锚号中的人形鱼怪高度相似。
这桩案子在当时引起了轰动,“迪林号”的相关信息也因此被记入卷宗,得以保存至今。
第二个例子就是埃弗莉进入的第三幅遗作《生命》,即鲸鱼出现的那个生物实验室。
这个生物实验室也是真实存在的。根据蕾米亚与格里高利鉴定,它正是两人一直在追查的梅根生物实验室在北纳拉德卡州的分部。
埃弗莉在实验室搜寻易燃物时,曾在实验桌上找到几张照片。正是这些照片让她对实验室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这沓照片的背景是在某片森林里。
第一张照片是一群黑斗篷人在森林里举着火把集会;第二张照片,黑斗篷们在林中空地搭起了简易的祭坛;到了第三张照片,祭坛边的黑斗篷转瞬即逝,变成了一地腐烂发臭的碎肉,祭坛也像台风过境一样,损毁垮塌,祭坛正中央向内凹陷,里头蓄了一汪血水,血水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颗有着青黑色网状纹路的蛋。
那枚蛋与实验室手套箱里的巨卵一模一样,很显然,实验室的蛋就是从那个祭坛弄到的。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祭坛附近的大树上被人拿刀子刻满了图腾。埃弗莉不久前才见过这些图腾,她可以确定,它们与布莱克山脉中黑山羊信徒刻在树上的复杂图案一模一样!
埃弗莉由此回忆起了迪斯的日记内容。
森林木屋事件结束,在离开森林的路上,埃弗莉曾抽空将迪斯的日记通读了一遍——她发誓自己这么做绝不是为了窥探别人的隐私,而是想提前收集一些有用的情报,避免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根据日记内容,埃弗莉得知,一年多以前,盘桓在阿巴拿亚齐山脉西部的黑山羊信徒曾秘密进行过一次召唤活动。他们的目标是召唤他们信仰的那个██,让伟大的万物之母降临世间。
然而,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当仪式结束时,降临在祭坛上的并不是信徒们信奉的万物之母,而是另一位未知的神祇。
那位神祇的力量远超黑山羊信徒的预期。祂轻而易举撕破了空间的障壁,仅仅只是现身人前,就让祭坛周围的邪教徒于顷刻间变成了一地腐臭肉泥。
没有人知道那位神明的名讳,也无人知晓那位神祇究竟为何会回应信徒对██的呼唤,代替██降临于世。
短暂现世后,那位神祇在祭坛上留下了一颗蛋,自行离去。
由于能量值太高,未知神祇的出现与离去引发了大范围的特异天象。隐藏在山脉中的黑山羊据点因此暴露。
之后不久,UII召集人手,开始清缴藏身于山脉深处的黑山羊信徒。
在那次失败的召唤中,黑山羊信徒折损了大量精锐。面对UII的围剿,他们左支右绌,曾一度被逼入绝境。
眼看这次清洗活动就要获得大成功,一夕之间,形势忽然出现了180度大转弯——追着追着,就像突然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一样,剩下的那些黑山羊信徒一改先前的好抓,变得像河里的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他们躲进了面积广阔的深山里,彻彻底底蛰伏了起来。埃弗莉后来在布莱克山脉遇到的信徒,就是这些逃出来的黑山羊残党。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逃脱UII的追捕,迪斯在最后几篇日记中进行了揭露:黑山羊残党始终无法孵化那位神祇赐下的卵,为了求生,他们与“某个地下研究机构”进行了交易,用那枚卵换取了该机构的协助。
而那个地下研究机构,蕾米亚两人已经查明了,其实就是梅根生物实验室。
所有的情报就此串联。蕾米亚和格里高利也是因为这一层联系,才能加入到对遗作画展案的调查中来。
格里高利:“你在《生命》世界见到的那个北纳拉德卡州实验室,是为了研究那枚卵专门设立的,它建成于2X15年底,只存在了一年不到,就因为不知名原因遭到了毁灭。我和格里高利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在这期间,谢利的行动轨迹从未涉及北纳拉德卡州,他的社交网络也与梅根生物实验室毫无交集。
因此,理论上讲,他不可能知晓实验室内部的情况。
这也是格里高利认为谢利在创作那些遗作时使用了“灵视”的原因。
第299章 画我:把自己涂抹成一幅画
“事实上,不仅仅前面提到的画,我们倾向于认为,谢利在遗作画展上展出的所有遗作都是他在灵视中看到的,曾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事。并且,UII对其中几幅画对应的事件已经有了大致猜测,正等待进一步验证。”
至于谢利将这些场景画出来的原因,UII推测,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一名画家,天生就有着强烈的记录与分享欲望,另一方面,他希望通过这些触碰了隐秘禁忌的画作,间接污染参观者的精神。
等参观者的精神世界像蜂窝一样,被腐蚀出无数细小的空隙,就轮到他的《自画像》登场,来进行最后的收割了。
“针对谢利日记中提到的‘启示’,我们内部进行过多轮讨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很可能在灵视过程中意外窥探到了某位旧日支配者的身影——可能是祂的一抹投影,也可能是一绺精神触须。在短暂接触中,谢利的精神受到污染与同化,成为了祂的狂热崇拜者。”
那位旧日支配者,便是达贡密令教教义中提到的、沉睡于海底的“伟大主人”。该教会的终极目标是解放这位主人,让混乱、无序与疯狂重新笼罩人间。
蕾米亚和格里高利对这位神明的情况讳莫如深。因此,直到现在,埃弗莉依旧不知道祂的名讳,只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位旧日支配者因某些原因被封印在了大平洋深处某个海底都市里,只有群星的星位与远古轨道重合,也就是“群星归位”之时,祂才会复苏。
受这句话提醒,埃弗莉想起了在白色平原上谢利曾说过的疯言疯语:“谢利曾对我说,‘群星即将归位,狱墙终会垮塌,旧日觉醒之时将至’……难道他们的那个神很快就要苏醒了?”
两名调查员对视一眼,蕾米亚耸了耸肩:“目前可追溯的、有关达贡密令教的最早记录是在15世纪。那个时候的信徒就在宣扬,群星归位之日将至,旧日即将觉醒,都几百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这个口号。”
“星象是人类无法干预的宇宙周期性事件,我们不能明确告诉你群星归位的具体时间,但至少在你我生命走到尽头前,那一天不会到来。然而,不知为何,那些旧日支配者的信徒似乎坚信他们能通过祈祷、祭祀、献祭等活动加速这一过程。”格里高利补充。
按两名调查员的话,信徒们目前进行的一系列活动,其实都是徒劳。即便通过努力让那些神明短暂苏醒,要不了多久,祂们也会因星象的错位而重新沉睡……当然,那等古老恐怖的神明,即便只是现世短短一刹那,引发的后果也不是任何政权能接受的,所以UII一直在致力于打击以达贡密令教为首的一众邪恶教派。
这一次遗作画展,就是谢利为解放那位神祇精心策划的。
他通过灵视,触及了一部分不为人知的世界真相,并因此成为了那位神明的狂热信徒,将解放祂视作自己人生唯一的目标。
根据UII多方调查得出的结论,谢利似乎认为,只要构造出一条联通了海底都市与现实世界的通道,再将通道门打开,他所信仰的伟大主人就能从封印中脱离,得到自由。
这分为两步:第一步,构建通道;第二步,创造并彻底打开门。
谢利希望构建的通道自然不可能是现实存在的东西,而是条存在于意识空间的虚幻通道。
意识空间是独立于物质世界存在的另一个世界,灵视者进入灵视状态时,看到的就是意识空间。那里被描述为一个无边无际,到处充斥着混沌意识流的迷雾世界。
在意识空间搭建道路,实质上就是用人的精神力或者说意念强行推开周围游离的意识碎片,将迷雾驱散。
要想建造出一条能容神明级存在同行的道路,仅仅只有一两人是无法做到的,需要汇集大量的、拥有共同目标与集体信念的意志。
这也是谢利广泛邀请艺术行业的从业者前来参展的原因。
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人,大多有着纤细敏感的神经,能比常人更敏锐地感知到画作中蕴含的情感与情绪。特殊的天赋让他们在从事艺术行业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却也让他们在谢利的禁忌画作面前根本无法建立起有效的精神防线。
欣赏画作的过程中,谢利对受邀者精神世界的腐蚀也在层层递进。等受邀者将所有遗作看完,来到谢利的《自画像》前,画中高浓度的污染顷刻就会将他们同化,让这些人成为维系通道的“集体信念”的贡献者。
至于谢利自己,则成为了通道尽头的“门”。
埃弗莉从《自画像》掉出的时候,那幅画也跟着损坏了。UII后来对坏了的《自画像》进行了检查,得到了非常惊人的结论:
这幅画的画布是人皮,使用的颜料里除了遗迹雕像的石粉,还包含人类的血液、油脂、血肉与骨骼等成分。根据化验结果,这些人体成分全部来自谢利。
换句话说,谢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做材料,绘制了这幅最后的《自画像》。
埃弗莉听说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不对吧,《自画像》这么大,谢利得把自己所有皮肤都剥下来,才勉勉强强能凑一幅画。人类失去50%以上的皮肤就有极大概率死亡,没有了皮肤,他又要怎么画出这么复杂的一幅画?”
而且埃弗莉听查理律师提过,画完《自画像》以后,谢利是饮弹自尽的,走得又快又安详。警察来看过,法医也检查过,没人发现任何不对。
要是UII的检查结果没错,以《自画像》的尺寸,他身上怎么也得缺少点零件吧?
格里高利很理解埃弗莉的震惊。即便是经历过无数大小事件的他,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也颇觉不可思议。
“谢利的尸体已经收敛好,暂时还没下葬。我们打开他的棺木进行了检查,发现棺木里只剩下衣物和铺满了棺底的颜料,谢利的尸体不知何时消失了……又或者,人们收敛的那具遗体本来就是假的,是用颜料‘画’出的假人。”
至于谢利是如何把他自己涂抹成一幅画,又是如何将颜料变成尸体的,那就不得而知了。格里高利建议埃弗莉不要深究,免得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受到不必要的污染。
“谢利用那尊遗迹雕像和他的肉.体做画材,在纸上画了一扇门。这扇门是解放神明的关键,无论那位旧日支配者在意识空间走出了多远,只要门没能彻底打开,祂就无法通过门降临现实……”
门有了,接下来该烦恼的问题是如何开门。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现实生活中,打开一扇紧闭的门,只需要伸出手轻轻一推。但谢利的门开在了现实世界与意识空间的夹缝里,一位被封印的古老神明将跨过此门,短暂地挣脱封印,在人间复苏。
谢利的肉.体和灵魂已经全部消耗在了制造“门”上,他剩余的力量,不足以将门打开。
这正是他写下那份奇怪遗嘱,要求埃弗莉和托马斯参加遗作画展的原因。
他要将自己的亲生子女当成祭品,用两人的性命开门。
“可我和托马斯只有两人,我们两个人的命真的有那么大力量吗?”埃弗莉有些费解。
光是为了构筑一条供邪神通过的通道,谢利就邀请了上百名艺术业从业者,怎么到开门阶段,只需要两人的命就够了呢?哪怕有亲生血脉加成,她和托马斯也不该这样“值钱”吧?
格里高利颔首:“这段时间我们内部也在讨论这件事。这件事从头到尾就透着不合理。首先,以我们的理解,那扇‘门’就不应该存在。即使谢利在构筑门的过程中使用了一座雕像,可那毕竟是一扇能无视时空阻碍、解放被封印神明的门,这等量级的存在,除了雕像,至少还需要献祭上百人的性命才能构筑,可谢利只用他一人的生命就完成了。”
开门的事也是如此。按理说,只付出埃弗莉姐弟的生命,是远远不够将门打开的,可谢利却坚持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UII内部激烈探讨了半天,后来,还是格里高利从埃弗莉的某句证词中得到了启发,发现了原因。
“哪句证词?”
“你告诉我们,谢利曾跟你说,在你几个月大时,你和他本该死去,是他战胜了残酷的命运,扭曲了时空的经纬线,才改变了既定的轨迹,所以他认为你和托马斯的生命全都源于他的恩惠。”
听到这句话,埃弗莉心头一跳,隐约产生了一些预感。
她之前产生过疑问,为什么身为某部惊悚片炮灰的谢利,会突破第三面墙,知晓他“本该死在五月花公寓事件中”的既定命运,还大言不惭地用“战胜了残酷的命运,扭曲了时空的经纬线”这种话形容他自己。
后来,她从UII那边得知谢利拥有极高的灵视天赋,能看穿过去与未来,疑问这才得到解答——谢利很可能使用灵视的能力,看到了埃弗莉介入之前的旧命运线。
而在五月花事件中,父女两人之所以能够存活,是因为谢利被十字架烫伤,抱着埃弗莉跑出了门。大概正因此,谢利把两人幸存的功劳全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以说,正是从那一天起,谢利和埃弗莉的命运线产生了转折。
难道说……
第300章 因果:巨大的灵魂质量
格里高利还在继续:“你听过这句话吗?‘万事万物皆有因果,看似随机的相遇其实都是命运的安排’,这句话在哲学界常常被归结为‘宿命论’,被打入唯心主义范畴。然而,在超自然界,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这一理论的忠实拥趸,并且时至今日,人类依旧无法对该理论进行证实或者证伪。”
在超自然界,有超过半数的人认为,人活在世间做出的一切行为、遇到的所有人、说过的所有话做过的所有事包括引发的一切后果……全部都不是偶然,而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换句话说,每个人看似自由,实则从出生的那刻就,他这一生会经历什么已经被定死。
而决定了每个人命运的那股冥冥中的力量,被称为“因果律”。
它就像一张编织得严丝合缝的巨网,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能看作一个人的“命运线”,这些线既在网上有独属于自己的位置,又与其他丝线紧密交织,既受到其他丝线的影响,也深刻影响着其他丝线……
“谢利说他扭曲过时空的经纬线,逆转了你和他的死亡结局。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他绝对已经被动成长为了一个恐怖的能量体!你看,我们就以这块布为例子——”
格里高利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用黑色圆珠笔将其中一根丝线涂黑。
“假设这根丝线是谢利,而这块手帕是未受到扰乱时正常运行的因果律。那么,按照原有的轨迹,谢利会在你说的那个‘五月花公寓’事件中死去,他的命运线会在这个节点终结。”
圆珠笔向下,挪到了丝线中下部某个地方,先指点两下,然后笔尖用力,将笔头卡入两根丝线之间的缝隙,挂住黑色丝线朝旁边一拨。
蛮力破坏下,包括黑色丝线在内,周围所有丝线都出现了不正常的移位,手帕上也因此被人为戳出了一个能供一支笔通过的破洞。
“看到了吗,因为丝线彼此间存在着联系,因此,仅仅只是动了一根线,也会在因果律这块手帕上造成巨大的影响。原始轨迹中,谢利在二十几年前就该死去,他的命运线也会到此终结——可他没有!他拨动了他的轨迹,修改了自己的结局。从那时起,每分每秒,每时每刻,他都在用他错乱的命运影响着其他人……”
本应破产的画作经销商,因好友谢利的声名鹊起,一夕之间还清债务,事业重新走上巅峰;拥有美好未来的艺术系女毕业生,因卷入谢利身边的三角恋漩涡,就此放弃了大好前途,远走家乡一蹶不振;本不存在的托马斯,因父母间一次偶然的邂逅,于几年前呱呱坠地……
受到影响的还不止谢利的身边人。被谢利影响到的“身边人”们,这些年间也在持续不断向外散发着他们的影响力。
就以那位画作经销商为例。
在谢利的帮助下,他的事业有了起色,于是他患病的妻子住进了最好的医院,恢复了健康;他年幼的女儿离开鱼龙混杂的公立学校,转入了教学质量更高的私立高中,成绩有了显著提高,预计明年就能升入藤校;手中的资金变多,他有了更多资本发掘新的画作,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都因此获益,那些小画家的亲戚朋友,生命轨迹也得到了改变……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在“谢利意外活下来”基础上做出的假设,原本的世界线上,这些人的命运究竟如何,除了谢利,谁也不知道。
但光是假设,得到的结论已经足够惊人。
谢利这只蝴蝶只是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上轻轻扇了扇翅膀,就在因果律世界掀起了一场飓风。而改变本身也是一种因果,于是,引发了无数改变的谢利被动背负了大量的因果,他的灵魂质量也因此变得无限大。
“这或许才是他将你与托马斯列为祭品的真正原因。严格来讲,你们姐弟都是不该存在的人——你的生命本该终结于五月花事件中,是谢利改变了一切。至于托马斯,他是谢利脱险后降生的新生命。特殊的经历令你们身上缠绕了厚重的因果,其质量仅次于谢利。用你们做祭品,确实有可能获得足以将门打开的力量。”
显然,受谢利那番话影响,UII也将引发命运线变动的人当成了谢利,而不是当时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埃弗莉。
这是埃弗莉希望看到的。聚焦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少,她才越安全。所以她没有出言纠正。
格里高利的话印证了埃弗莉对事件原因的猜测。在尘埃落定之余,她也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慌。
“既然这样,我以后会不会因为类似的原因受到袭击?”她求助地望向格里高利和蕾米亚。
埃弗莉平时已经足够倒霉,走到哪里都爱遇见些乱七八糟的事件。要是再因为“身负因果”这种事,吸引来大量觊觎她身上因果的邪教徒,那可真是无处申冤了!
好在事情并没有恶化到埃弗莉担心的程度。
“UII详细调查了谢利的交际网络,发现他与达贡密令教不存在任何联系。也就是说,从接触灵视到获取雕像,再到闭关绘制遗作,所有事情都是谢利自主自发的行为,背后并没有达贡密令教搞鬼。”蕾米亚安抚埃弗莉。
像命数、命运、因果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普通人是根本观察不到的。即便是灵视者,除非到达谢利那种境界,否则也是无法看清的。
因此,谢利一死,埃弗莉身上的因果也跟会着变成秘密。
“你的荷鲁斯之眼护符是不是坏了?别怕,等你身上的嫌疑被洗清,我会替你向组织申请一份新的防御道具。怎么说你也间接阻止了一场大灾难,作为事件的唯一幸存者,这一点应该不难。”
“真的吗?谢谢你,蕾米亚,你真的帮我太多了。”
听到这里,埃弗莉紧绷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第三次询问进行到这里,顺利落下帷幕。
三次询问结束后,埃弗莉又在病房等了好几天。UII也不可能全听她的一面之词,背地里肯定还会进行一系列调查验证。
一直等到埃弗莉身上的小伤口都快痊愈,UII才终于解除对她的限制,将她放了出来。
重获自由当天,蕾米亚带着事先承诺的防御道具——一条用风干变色龙头骨制作的项链迎接了埃弗莉。
“这是一名伏都教祭司亲手制作的护身符。遭遇危险时,将头骨含进嘴里,在护符的作用下,你的身体将与变色龙一样,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单纯用肉眼很难观察到你。不过要注意,使用过程中,身体的动作幅度太大,或者发出了声音,依旧有不小的暴露风险。”
头骨的限制稍微有点大,只能用于隐匿身形,使用期间还不能有太大动作,否则就会被看穿。此外,护符欺骗的是人类的肉眼,如果拿出热成像仪观察,这道具直接就废了。
但它也不是没有优点:这枚头骨护符的使用时长大约有12小时,并且,它还不是那种一旦激活就不能暂停计时的麻烦道具——头骨的使用时长是多段累计计算的,含住以后可以随时吐出,中断计时,等下一次要用再含进嘴里,只要生效时间有剩余,就能继续用。
因此,综合来看,这个道具品质还不错,在特定场合会非常有用。
埃弗莉感激地拥抱了蕾米亚。又送道具又给情报,她和格里高利简直是埃弗莉的贵人。
送埃弗莉离开的路上,两位贵人还大致给她介绍了一下外界的情况。
谢利的遗作画展上出了恶性事件,除了埃弗莉,其余参与者全部死亡,其中包括遗产的另一名继承人托马斯。
由于这次事件系超自然原因引发,案件细节不宜向公众公开,因此,事件爆发之初,阿斯卡莫那州的UII分部就开始着手进行封口工作,用“温泉气体泄漏引发硫化氢集体中毒”为理由,把媒体糊弄了过去。
之所以用这个解释,是因为当地是著名的温泉城市,先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可信度较高。而且硫化氢中毒会引发谵妄症状,让患者出现冲动和攻击行为,勉勉强强能解释小厅里传出的尖叫声。
当然,所谓的温泉气体中毒只都是对外的借口。就算是UII也不能剥夺受害者家属的知情权。
他们顶多能对一些比较敏感、容易引发精神污染的案件细节做一下模糊,并在尽到告知义务后与家属们签订严格的保密协议,让事件真相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
因此,作为万恶之源、一切死亡的元凶,大恶人谢利仍旧需要对那些受害者的家人进行一定赔偿。
鉴于谢利已经死亡,他的遗产又只剩下埃弗莉一个继承人,所以相应的赔偿责任也转移到了埃弗莉身上,除非埃弗莉选择放弃继承谢利的遗产。
埃弗莉当然不可能放弃遗产。
她千里迢迢跑过来参加遗作画展,为的就是这笔巨额财富。为此,她还被拽进画中世界吃了好大一番苦头。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埃弗莉可不会后退。
而且谢利的遗产很丰厚,就算扣除了天价赔偿金,也还剩下不少。埃弗莉总体而言还是赚的,区别只是赚多赚少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