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少……-
书法班的人就像入了秋的蝉, 起初还热闹着,后来便渐渐散了。
赵西西那样娇气的,来了两回便嫌墨臭脏手, 之后再不见人影。何家瑞和霍然本就是被家里押着来的, 鬼画符般糊弄了几次,也寻了由头溜了。
就连薛晓京那样泼辣的姑娘, 被老师的戒尺敲了几回手心,也皱着眉告饶:“这活儿也太磨人了,我可伺候不了!”
最后竟只剩下许岁眠一个,还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张光润的黄花梨长案前。
谢卓宁是走不了的——书法班就设在他家书房,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再者或许因为长案那头还坐着个沉静专注的身影,他那点原本十足的不情愿里,便也掺进了一丝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情愿。
到后来便常常是他们两人对坐无言。窗外四季光影流转, 春日的桃花斜斜探进窗户,秋日的梧桐叶悠悠然飘落窗台,室内只有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细响, 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见许岁眠沉浸其中,忘了时辰, 谢卓宁甚至会故意将字写得歪扭几分, 理所应当地挨了老师的训,名正言顺地留下重写, 只为能多陪她待上一会儿。
空寂的书房里,两个少年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日, 许明远出差归来,竟破天荒放了五天假。许岁眠刚进家门,便看见杜蕙心脸上带着久违的亮光, 正手脚利索地收拾着行李。
“要出门?”她放下书包,轻声问。
“回老家,接你弟弟来。”杜蕙心语气轻快,“他也该上初中了。你爸爸这次……提职的名单基本定了,只等考察期一过,转了正,就能分到新房子,三居室,到时候你和弟弟一人一间,宽敞得很。”
许明远从报纸后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丝松快的笑意:“嗯,这段时间家里就先凑合一下。”
许岁眠心里莫名沉了一下。她和许屹骁是亲姐弟,却自幼疏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或许是因为她跟着父母在部队辗转多地,而弟弟一直留在乡下爷爷奶奶身边,不同的成长轨迹早已悄然划下了无形的沟壑。
父母很快便动身回乡下了,家里一时间空寂了下来。
许岁眠一个人懒得开火,继续用许明远单位发的苏打饼干打发一日三餐。
连着吃了几天,倒真吃的面黄肌瘦。薛晓京看她课上面色萎靡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岁岁,你这不是得了胆囊炎吧?”
她近来胃口确实不好,人也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昨夜甚至还被一阵胃绞痛痛醒。
可惜家里翻遍抽屉也没找到一片止痛药,许岁眠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咬牙挨到天明。
这天正好是周五,放了学她依旧强打起精神去了谢家。
练字已成习惯,她始终记得第一堂课学的那个“恒”字——恒者,持久也,贵在不辍。
但这天她状态实在差极了,强撑着临摹完老师布置的功课,正准备自己铺纸加练时,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墨迹未干的笔滚落一旁,在她鼻尖蹭了一点乌黑。
谢卓宁正写着字,一扭头,便见她安静的睡颜,眼下泛着青影,那点墨渍像只倦极栖落的小蝶。
他怔了怔,放下笔,鬼使神差地凑近过去,屏息看了片刻,然后用自己校服袖口干净的内侧,轻轻替她拭去了那点污痕。
许岁眠这一觉睡的沉极了,仿佛陷在温暖柔软的云朵里,四周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淡淡墨香。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月光透过素雅窗纱映亮深色地板。身上盖着柔软干净的薄被,枕间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胃部隐约的抽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姜蓉笑着探进头来,声音温和:“岁岁醒了?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古董壁钟,“快十点了呢。”
“对不起姜姨!我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许岁眠一阵慌乱,连忙要掀被下床。
姜蓉走进来,将一套叠得整齐的崭新睡衣放在床头,语气依旧温柔:“没事儿,今晚就在家里睡吧,这间客房平时都空着,什么都齐全。喏,这是阿宁前年的睡衣,吊牌还没拆呢。”
“家里也没女孩子的衣服,岁岁你别介意,将就穿一晚。”
那睡衣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张牙舞爪的机动战士图案,一看就是男孩子得风格。
许岁眠莫名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带来谢家时,不小心撞见谢卓宁穿着蜡笔小新大花裤衩冲下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话,看着姜姨温柔带笑的眼睛,感受着她方才自然又亲切地轻抚自己额头的暖意,鼻尖忽然有点酸,那些客套生分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谢谢姜姨。”
“快去洗个热水澡,瞧这一头汗,睡着也不舒服。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坏了吧?楼下周妈特意温着酒酿圆子呢,洗完澡下来吃点,胃里舒服些。”
“好。”许岁眠笑笑走进卫生间,站在温热的水流下,胃里的不适也被冲散了些许。
洗了澡后她便换上那身过分宽大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
许岁眠扶着楼梯,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楼下静悄悄的,只留了几盏暖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辉映着从落地窗洒入的几缕清澈的月光。
餐厅的桌子上,一盏小灯温暖地亮着,照着一碗莹润剔透的酒酿圆子,旁边还配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静静地候在那里。
周妈和姜姨都体贴地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刻意留她独自安心用餐,免得她尴尬不自在。
这种被细心呵护的尊重,像一股暖流悄悄熨帖了她因父母突然离去和弟弟即将到来而生出的难过和怅惘。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圆子,忽然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迟疑转过身,只见电视屏幕闪着幽蓝的光,正静音播放着eva的动作片。
光影照亮沙发上一道慵懒躺卧的人影。
许岁眠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定了定神儿,捧着那碗温热的小圆子走了过去。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在看电视?”她轻声问。
谢卓宁闻声眼皮一掀,懒懒瞥她一眼,许岁眠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额角,几缕发丝恰好滑落下来,贴在白皙颈侧。
领口斜斜垮着,隐约露出一小段纤细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
他的目光不自觉在他那身穿在她身上而显得过分宽大的睡衣上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悄悄挠了一下。
他强作镇定地收回视线,回了她一句:“没,看杂志。”晃了晃空着的手。
许岁眠低头抿嘴一笑。好吧,自己问的确实有些多余。
“那……我能看会儿吗?”她指指电视。
“我没捂你眼。”他哼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无声的屏幕上,耳朵尖却有点微微发红。
许岁眠撇了撇嘴,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察觉少年嚣张外表下藏不住的毒舌本色。
或许少年心性便是如此,越是在意,越是言不由衷,用别扭掩饰心跳,拿毒舌遮盖关心。所有看似冲撞的话语背后,其实都藏着一颗试探而笨拙的真心。
于是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屏幕上无声喧闹的动画片。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温甜糯软的酒酿圆子,胃里暖和了不少,正想起身厨房洗碗,刚站起来,旁边那人却先她一步从沙发上弹起,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空碗。
“知道我家水笼龙往哪边拧么?”少年塔拉拖鞋往厨房走,故作不耐烦的语气,“老实待着吧!我去。”
许岁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此刻在水池边站定,略显生疏地打开水龙头,拿着洗洁精左看右看,好像压根不知道该倒多少,最后捏着瓶子胡乱一甩,手忙脚乱地冲洗起了碗碟。
水花偶尔溅到灶台上,或者溅到少年的睡衣,激得他一阵炸毛似的暴躁,自言自语不知嘀咕些什么。
很快一只漂亮的小碗便洗净了。
许岁眠抿嘴笑笑,转过身来继续看电视。
动画片恰巧结束,屏幕跳变成一片沙沙的雪花。
许岁眠抬头看了眼挂表,这个时间点,中央少儿台应该正在放《樱桃小丸子》的回放,她平时偶尔会看。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遥控器光滑的表面。
可在别人家里,总不好乱动东西。
但现在四下无人……
许岁眠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少年此刻正站在冰箱前,不知在翻找什么,窗外月光洒落进来,照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忽然就有了一点介乎于青涩男孩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味道。
心口莫名怦动。
许岁眠强迫自己回过头来,平复这该死的心跳。
正盯着遥控器微微发呆,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想看什么?”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新开的北冰洋,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
“樱桃……小丸子。”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卓宁嘴里含着汽水,含糊地说了一个数字。
许岁眠手指按了按遥控器,没反应。再加点力,依旧没反应。
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后方探了过来,带着微湿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甜橙味。
他含糊地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这遥控器太不灵敏,掌心不由自主地覆上她握着遥控器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一起用力按了下去——
电视屏幕骤然大亮,小丸子俏皮的笑脸一下子跳了出来。
他才惊觉自己这个动作几乎是从背后半环住了她,胸膛离她的脊背不过寸许距离,她洗发水的淡淡清香和刚沐浴后的温热气息隐隐飘来。
像突然被电流击中,他猛地弹开,动作大得差点碰倒旁边的花瓶。
她也猛地缩了缩肩膀,心脏怦怦直跳。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退到沙发两端,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谢卓宁握着手里的北冰洋汽水,仰头灌了好几口,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假装看得特别认真,仿佛能看出花儿来。
电视里,小丸子正和姐姐斗嘴。
许岁眠悄悄按住自己还在发慌的胸口,没话找话地问:“你……还不睡吗?”
谢卓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挂钟,干巴巴地回答:“明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她下意识反问。
“通宵打游戏啊!”他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兴奋。
话音刚落,客厅窗户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略显狼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一屁股摔在地毯上。
霍然揉着摔痛的屁股,呲牙咧嘴地抱怨:“走啊卓哥!今儿来晚了点,我爸妈今晚盯得紧,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原来,这群小子每个周五晚上被书法班占掉的时间,都是靠半夜翻窗溜出来打游戏补上的。今晚刚好轮到在谢卓宁家集合。
霍然一边揉屁股一边絮叨,突然瞥见阴影里还坐着个人,瞬间僵住,活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
“我靠!许岁眠?!你怎么在这儿?!”
震惊之外,还混杂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懊恼和不爽。
许岁眠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遥控器,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转身上楼回了客房。
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霍然觉得嗓子眼发干,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向脸色不虞的谢卓宁,“她……她住这儿?”
谢卓宁望着楼上紧闭的客房房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烦躁:“她家没人。”
“哦。”霍然闷闷应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别扭,说不清具体在恼火什么,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闷烟一样堵在胸口,烧得人莫名烦躁-
结果接下来的游戏打得一塌糊涂,两人互相嫌弃,操作变形,心不在焉。
谢卓宁一眼就看出霍然在故意失误,在一个关键回合,明明可以完美配合一击必杀,霍然却偏偏原地发呆了几秒,导致团灭,积分狂掉。
“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菜!”谢卓宁积压的火气瞬间爆了,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摔,“刚才干嘛呢?!梦游啊?!”
霍然也被点了火,毫不客气地把手柄一扔:“行!我菜!我他妈菜!你找不菜的陪你吧!我他妈贱得慌!大半夜翻窗陪大少爷您通宵打这破积分赛!”
“吃枪药了你?”谢卓宁拧着眉瞪他。
两人心里其实都模模糊糊地明白这股邪火到底缘何而起,可那股气憋在胸口,谁都不肯先挑破,反而用更冲的态度去回击。
少年的裂痕其实更像是独属青春的注脚,所有难以言说的别扭和不甘,大概都只是因为在同一片刻的寂静里,窥见了同一片不容他人分享的月光。
“走了!”霍然不等他回应,猛地起身推开窗户,利索攀上窗外那棵老槐树,几下灵活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
谢卓宁气得胸口直喘,对着黑洞洞的窗口瞪了半天,最终一脚踹在床腿儿上。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气。
第二天顶着一脸睡眠不足的戾气下楼时,姜蓉喊了他好几遍吃早饭都没搭理。
却见晨光熹微中,许岁眠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里帮着周妈准备早餐了。
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蓝白校服干干净净,衬得脖颈修长,侧脸宁静柔和,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盘盘小笼包,粥品和各色小菜端上桌。
此刻正微微侧头和坐在长桌看报的爷爷低声说着什么。
牛肉馅包子的香气热腾腾地扑鼻而来。
谢卓宁胸中那点堵了一夜的郁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懒洋洋地晃去洗漱。
洗完澡出来,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掰开,眉头立刻嫌弃地拧起:“周妈!怎么又放葱花!说了多少遍我不吃!怎么还放!还放这么多!”
他开始用筷子一根根地往外挑拣,表情痛苦。
周妈有点无措地看向老爷子。谢爷爷从报纸后抬起眼,哼了一声:“我让放的!大家都这么吃,怎么就你特殊?我谢正的孙子,枪子儿都不怕,还怕几颗葱花?吃了!”
谢卓宁把筷子往碗上一拍,梗着脖子:“您这就是虐待!我,我要维权!我要去关工委告您!”
“去!现在就去!看老子怕不怕你那关工委!”老爷子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最后还是老太太出来打圆场,先对老爷子说:“行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你自己还不吃芹菜呢,每回看见都挑得远远的。”又转头对周妈道,“去给少爷的包子单独做一份,记得别再放葱花了。”
“就是啊!不过再做就免了,怪麻烦,我就凑合吃吧。”谢卓宁得了支援,小声嘟囔着,到底不敢真跟爷爷硬顶,只能苦大仇深地一根一根地执行着“挑葱花”这项艰巨任务,那表情仿佛吃的不是包子而是毒药。
许岁眠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又赶紧忍住。没想到这个平时在学校在天上地下仿佛无所不能的小霸王,竟然会被小小葱花难倒。
也是通过这次才知道,他不吃葱花,也不吃洋葱和胡萝卜……挑食得厉害,果然是个被精心伺候长大的小少爷。
转眼到了周一。
谢卓宁骑着车刚冲出大院儿,拐弯处就碰上了正推车出来的霍然。
两人互不理睬,气氛骤冷。
随着叮玲玲一声响,何家瑞从后面蹬着轮子追了上来,傻呵呵地笑着打招呼:“卓哥早!霍然早!一起走啊!”
霍然像是没听见,猛地蹬上车,嗖地一下就加速超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嗖的一声,另一个身影也瞬间不见了。
何家瑞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少年心事忽如寄~他们的裂痕其实更像是独属青春的注脚,所有难以言说的别扭和不甘,大概都只是因为在同一片刻的寂静里,窥见了同一片不容他人分享的月光[红心]
第56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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