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弱水三千,只……-
2003年开年, 乍暖还寒,北京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那年二月,国足在天河体育场逼平了五星巴西, 零比零的比分从电视新闻里传开, 成了开年最新鲜的一件稀罕事。
也就在那个下午,许岁眠被父母领着, 第一次踏进西郊大院,去新单位的领导家拜码头。
那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外墙上还挂着去年留下的干枯藤蔓。走进门,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的军绿色沙发,靠背上搭着条米白色蕾丝巾,玻璃茶几底下压着方绲金边的绒布。
触目可及的亮亮堂堂。墙上还挂着的毛|主席视察工作的相框,一切浸在午后的光线里, 透着一股沉静的严肃。
许岁眠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拘谨搭在膝头,听着大人们说着些她半懂不懂的场面话。
直到话音被一声巨响撞得粉碎, “没输!平了!牛逼!”
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一个身影炮弹似的砸进客厅。
男孩顶着一头乱毛, 浑身上下只穿了条蜡笔小新图案的印花裤衩, 小新的大象鼻子恰逢其会地翘着,汗涔涔的小身板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满客厅西装革履的大人们一时竟没人出声。也不知是谁先憋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一片哄堂大笑。谢卓宁这才后知后觉地臊了, 耳根通红地骂了句:“操……”
“小兔崽子, 没规没矩!”端坐主位的谢老爷子举起手指点着他,看似斥责,眼角笑意却藏不住。一旁的姜蓉赶忙起身, 笑着把小祖宗往自己身边拽:“赶紧给我回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那时的姜姨还没离婚,眉眼总是弯弯的,温柔地发光。
许岁眠低下头,悄悄把嘴角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很多年后她再回想,才明白那日喧嚣午后,穿透了厚重窗帘的阳光碎片,和那个穿着滑稽短裤出现在大家面前,莽撞又鲜活的少年,大概是谢卓宁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就这样,许岁眠和谢卓宁成了这偌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只不过一个住的是带小院和卫兵站岗的二层苏式小楼,一个住的是走廊里堆满白菜冬储,常年飘着饭菜油烟味儿的筒子楼。
那年许明远刚满四十八,部队转业后凭着过硬的技术背景和对口政策,安置进了隶属京区某部下面的一家核心国防科研单位,任了副职。
大院自有其森严的等级和规矩。像许家这样的新来的,又是技术干部出身,能分到筒子楼里一套两居室,已是组织上考虑到他服役时参与过重大涉密项目的一种照顾。要知道,多数同级别转业干部还在排队等老楼周转房。
至于家属区里那些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楼,那是首长们的待遇,得熬资历,或者有更大的功勋。
拜访谢老爷子,是搬进来后的规矩。那天许明远特意换上了旧军装,神情肃穆。许岁眠跟在父母身后,从喧闹的筒子楼区走向静谧得只剩风声的小楼区,隔着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时的她也不曾料到,这道界限,会因她和那个穿蜡笔小新裤衩的少年将变得不再分明-
许岁眠就这么转学到了北京。那是零三年的春天,她刚满九岁,读小学三年级。对于父母口中调进北京单位的重大意义她毫无知觉,只模糊觉得这大概又是一次短暂的停留,毕竟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转学了,小小的心里对稳定二字早已失了概念。
子弟学校的教室里,讲台上的小姑娘站得安静。底下坐着的全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一口京片子自成一片天地,眼神里透着打量和机灵。
“我叫许岁眠。”她声音细细软软,隐约带着点南方口音,“从四川来。”
老师温和地引导着多问了几句,她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静气,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拽”。
很多年后谢卓宁跟她掰扯,说她小学刚来时那自我介绍就叫一个目中无人。许岁眠根本想不起。那不是故意,纯粹是转学太多次养出的情感迟钝和自我保护的疏离。
但谢卓宁认定了。更何况,她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前阵子撞见他只穿蜡笔小新裤衩英姿的那小妞儿?
谢小爷是什么人?在这儿大院儿、在学校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主。哪儿栽过这种面儿?偏偏这糗事被她撞个正着。
心里那点别扭和较劲就这么埋下了。
听她自我介绍时,他咬着后槽牙,眯着眼靠在最后一排,椅腿翘起,一下下晃悠着,模样做得十足。恰巧他旁边有个空位,老师便顺手将许岁眠安排在了他旁边。
许岁眠哦了一声,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小书包走下来。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带蕾丝边的小红裙,黑色搭扣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着眼,走到座位前看都没看他,只吐出三个字:“让一下。”
声音清清淡淡,就那么理所当然。
第一节下课铃响,谢卓宁终于有了机会。他摆出小大人的架势,胳膊往她桌上一撑:“聊聊?”
许岁眠这才抬起头,像是刚被吵醒,眼神还有点朦胧,发丝蹭得微乱。她看着他,好像才认出他是谁。
“不许说出去,”他胳膊一横,拦在她课桌前头,压着嗓子凶巴巴道,“敢漏出去半个字,小爷灭你小丫挺的。”
说完,还眨了下眼,自以为威胁到位。
许岁眠没应声,只目光轻轻往下一掠,极快的一眼,意味深长。
她还敢挑衅!!
谢卓宁一口气没上来,噎在嗓子眼里,恼羞成怒的他刚要拍桌子——
却见那穿着小红裙的新同桌,极其自然地把一个粉色卡通水壶推到他面前,补了一句:“那你帮我打水。”?
谢卓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来没人敢这么使唤小爷!
上一秒他还在炸毛边缘,
下一秒……
谢小爷顶着一张老子极其不爽的臭脸,手却非常诚实地攥紧那个格格不入的粉色水壶,转身就去水房接满了热水,然后重重撴回她桌上。
全班静了一瞬,继而目瞪口呆。
从这天起,谣言就这么悄么声地传开了:都说谢卓宁对那新来的四川小妞许岁眠,是一见钟情。
薛晓京那时候还是个草包美人似的迷糊蛋,听说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许岁眠在她心里直接封神。
后来许岁眠回想起来,也只淡淡一句:
没办法,拿捏他,就是这么简单-
谢卓宁这人,打小儿就是院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可脑子是真聪明。小学那会儿课业简单,对他们这种大院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聪明比努力更重要,反正横竖都能学得不差。
年级第一这把交椅,原本是他谢小爷雷打不动的位置,直到许岁眠转来。
第一就这么悄悄地换成了那个神情总是清清淡淡的小姑娘。
谢卓宁恨的牙痒痒。
他在课间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她笔袋里塞了条毛毛虫,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谁知许岁眠打开笔袋,淡定用两根细白的手指捏出那条恶心的虫,看都没看,直接就丢进了他桌角那个军绿色的印着保家卫国的旧搪瓷缸里。
那会儿全班都用卡通水壶,就他非要特立独行用这个老干部风的缸子。
“再放一个试试。”她语气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却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卓宁后脊梁窜起一丝凉意。
“操。”他低骂一句,这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还有一回,谢卓宁趴在外侧睡觉,许岁眠要出去接水。叫了他两声,他装没听见。结果在全班错愕的注视下,她面无表情地站到椅子上,结结实实踩着他的背迈了过去……
校服上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真操了……谢卓宁猛地弹起来,瞪着她走远的背影气得不行,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悄悄挠了下他的心尖-
大院儿东侧那座假山,早年是造景用的,假山石是从西山运来的,层峦叠嶂别有洞天,可自打谢卓宁他们几个混世魔王占据了那里,就再也没人把它当景儿看了。
那地方成了他们的“军事基地”。纸箱子旧报纸、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板,七拼八凑,真让他们在假山后头搭出个歪歪扭扭的碉堡来。
几个臭小子成天钻在里面,闹得鸡犬不宁。院里大人皱眉归皱眉,但也没谁真拉下脸跟一帮孩子较劲,唯独管卫生的老王头每次检查都得跺脚:“又是你们几个!这月卫生检查又要扣分了!”
那天放学,夕阳金灿灿打在身上。四位小爷一如往常勾肩搭背地晃向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何家瑞最先炸毛:“我艹!咱碉堡呢?!”
假山后头空空如也,连个纸片都没剩下-
时间得倒回几天前。
那天清晨,许岁眠拿着英语课本转到假山后头,本向找个清净地儿背书,结果就被那堆建筑垃圾挡住了去路。
她没说话,只瞥了一眼。第二天,她路过时看见老王头正对着那“碉堡”发愁,她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叔,您甭管了。”
当时老王头还拦着:“哎呦可使不得,谢家那小祖宗混得很,回头再找你麻烦!”
许岁眠弯腰抱起一个压扁的纸箱,嘴角抿着淡笑:“没事的,让他们找我。”
于是这天,她就在这儿等着。坐在一把不知从哪搬来的旧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书,身后是异常干净整洁的假山,被那天的夕阳染的金红金红。
何家瑞连滚带爬地去报信,谢卓宁正单脚踩着花坛边系鞋带,闻言眉骨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兴味:“走。”
几个人风风火火杀到,却在看见眼前景象时齐刷刷刹住了脚。
许岁眠听见动静,从书页上抬起眼。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蓝色校服,衬得脖颈纤细,肌肤白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散在肩头,脚上的小白鞋干净的一尘不染。
整个人清凌凌的,像初夏第一滴露水,跟他们这几个浑身是土的臭小子格格不入。
谢卓宁原本臭着脸,却在目光触及她的那一瞬,没来由地怔住了。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所有冲到嘴边的狠话突然卡壳,只剩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在胸口。
“喂!”还是杨知非先吼了一嗓子,“这地界儿是我们的!”
许岁眠的视线在他们几个脸上慢悠悠扫了一圈,然后“嗯”了一声,点点头,随手又翻过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归我了。”???
几个人退到一旁,脑袋凑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密谋。
“必须给丫点儿颜色瞧瞧!”霍然粗声粗气。
“对!”何家瑞附和,“让她知道这大院儿谁说了算!”
谢卓宁没吭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藤椅上那抹沉静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紧了点。
他们的颜色计划说干就干。很快,转天就在图书馆门口找到了许岁眠的自行车。
何家瑞自告奋勇,偷偷溜过去把她自行车的前轮给卸了,心想这下总能给她个下马威!看她怎么回家。
结果许岁眠从图书馆里出来,看到自己少了前轮的自行车,压根没往一旁鬼鬼祟祟的绿化带上扫去一眼。
她径直走向何家瑞那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从校服兜里摸出个银色扳手,二话不说,蹲下身,对准前轮螺丝就怼了上去。
动作又快又准,一拧一抽,何家瑞的车轮就这么被她利索地卸了下来。
她随手把轮子往自己那辆旧车轴上一套一旋,扳手往回一兜,蹬上车就走人。
整个过程甚至没超过半分钟,留下绿化带里的四人张着大嘴,愣在原地,半天愣没憋出一个字。
又一次放学后,她负责黑板报,画到一半去了个厕所。几个人鬼鬼祟祟溜进去,把她画好的部分擦了个乱七八糟。
躲在走廊拐角偷看,只见许岁眠回来站在黑板前,愣了几秒。门外的他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这下丫还不哭?
结果呢?许岁眠只是默默拿起板擦,全部擦干净,重新拿起粉笔,一笔一笔重新画。而且比之前画得还要好。
第二天,杨知非又摩拳擦掌准备去搞破坏,谢卓宁抬手挡了他一下:“要不,差不多得了?”
“别啊宁哥!”何家瑞不干,“碉堡之仇不共戴天!”
“必须把她打趴下!让她趴窝!哭着自己过来求饶!”霍然挥着拳头。
谢卓宁沉默了一下,视线瞟向窗外,最终摆了摆手:“成吧。”
他们又偷偷潜进了教室,计划是在她新出的板报上画一只巨大的丑乌龟。粉笔递到了谢卓宁手里,他站在黑板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不知怎么的,落笔下去后,乌龟没出现,倒勾勒出一只爪子尖尖眼睛圆圆的小花猫。
歪歪扭扭……但别说,还挺生动。
“这……也算破坏了吧?”谢卓宁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传来叮当一声——教室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许岁眠站在窗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慢条斯理地掂了掂。
这几天她走的晚,钥匙归她保管,正好给这群臭小子来个瓮中捉鳖。
……
“卧槽!!!”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开门!快开门!”
许岁眠把钥匙揣回兜里,拎起放在窗台上的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终的结局是,几个少爷铤而走险——跳窗。三楼。后果很惨烈。
霍然脚崴了,何家瑞鼻血哗哗淌,杨知非胳膊肘磕破了皮,就谢卓宁落地稳当,毫发无伤。
他们互相搀扶着冲到车库,发现所有人的自行车胎气都被放得干干净净。!!
夕阳下,出现了大院建院以来最滑稽的一幕:谢卓宁从后面抬着瘸了的霍然,前面走着仰头堵鼻血的何家瑞,边上跟着挂彩抱仨书包的杨知非,四个人跌跌撞撞,鬼哭狼嚎地朝着医院方向挪动,活像一副惨烈的担架。
之后几天,世界清静了。几个人全老实了,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里躺着养伤。
院里自此流传开一句话:
“新来的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许岁眠一战成名,自此再没人敢轻易招惹。
谢卓宁在某天夜里,忽然想起她掂着钥匙时那双平静无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时光晃悠悠地走,就这么到了初中。
薛晓京终于如愿和女神分到了一个班。
不幸的是,冤家路窄,谢卓宁也在。
幸运的是,薛晓京如愿以偿,和许岁眠成了同桌。
谢卓宁则从许岁眠旁边挪走,坐到了她斜后方,班里还有何家瑞和霍然。
“京北四少”里的三位,算是在这个班聚齐了。
还差的那位杨公子,倒霉被分到了隔壁班,班里还有个同大院的赵西西。
高中可不比小学初中时的子弟班那么单纯,各个大院、不同背景的孩子混在一起,暗地里的圈子更分明,棱角也更尖锐,隐隐有了那么点分庭抗礼的苗头。
好在许岁眠身边有薛晓京。
相处久了,许岁眠越发觉得这姑娘单纯直率,甚至有点傻气。两人凑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常常头碰头地叽叽喳喳。
刚上初中那会儿,许岁眠很是轰动了一阵。
原因无他,就是漂亮。漂亮到不止在京北中学内部出了名,连隔壁几个学校,甚至周边那些职高,中专里都传遍了,都知道京北这届来了个顶出挑的姑娘。
那阵子,许岁眠的情书收了一沓又一沓。
不止是情书。那时候学校还流行搞校园明星墙,贴各年级进步大、拿了奖的学生的照片。
许岁眠因为成绩好,几乎期期榜上有名。薛晓京初中的时候学习一般,不过后来也上过一次,因为拾金不昧。
总之,许岁眠那张随便交上去的一寸照简直惊为天人——皮肤雪白,眼眸又大又亮,鼻梁挺翘,嘴唇长得像樱桃。每个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低声议论几句。
后来甚至传出有高年级的学长愿意花两千块买她那张照片。
那还是2006年。两千块,对一个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即便是在这所非富即贵的子弟学校里,也没谁能随手拿出这样一笔巨款当零花钱。
班里外号有俩叫“大头”和“猴子”的男生动了心思,成天围在许岁眠身边,死缠烂打地求她施舍一张照片。
许岁眠被烦得受不了,终于有一天,她面无表情地从铅笔盒里拿出裁纸刀,唰唰几下把桌肚里剩的一整版照片划了个粉碎。
眼皮都没眨一下:“没了。”
“……”
后来听说,猴子因为没弄到照片,居然还被那位学长找人揍了一顿。这事儿差点没让薛晓京笑晕过去。
她本就是个爱凑乐子的,整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些热闹。
除此之外,薛晓京还有个小爱好:自习课上,总偷偷抽出许岁眠抽屉里多出来的情书,拆开念给她听。
“你、是、风、儿……我、是、沙……”刚念两句就憋不住笑,“什么土味儿情话啊!还缠缠绵绵到天涯,谁要跟他缠啊!”
许岁眠本来还绷着,最后也没忍住,跟她笑作一团,肩膀挨着肩膀抖个不停。
突然,“哐”一声——
谢卓宁一脚踹在她们的椅子腿上。
“笑屁,”他一脸戾气,耸拉着眼皮,“老子睡觉。”
两人同时回头。
许岁眠皱眉头,刚要拍桌起身,薛晓京赶紧拉住她。
“没事没事……”她可不敢惹这位爷,小声劝完岁岁,转而朝后笑道,“对不起啊卓哥,您接着睡,接着睡……”
说完麻利地把桌子往前挪了半寸,生怕再碍着他的地方。
谢卓宁睡个屁。
他冷着脸睨了她们一眼,心里燥得要死,仿佛能把整个教室都点着。
_
那会儿,除了情书,许岁眠还能收到各式各样的礼物。
比精品店还夸张。
谢卓宁就纳了闷了,这女的真有那么好看么?
谁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她那睫毛长得跟成精了似的,扑棱蛾子转世也没这么夸张。
之前做同桌那阵,有一回午休,许岁眠闭着眼睡觉,睫毛密匝匝覆下来,根根分明。谢卓宁愣是没睡着,胳膊垫着脑袋,睁眼瞅了她老半天。
连她睫毛多少根都数明白了——
上眼睑188,下眼睑190。
这特么不是从《西游记》里溜出来的睫毛精是什么?谁家好人长这么多睫毛?
谁家好人能喜欢上一个睫毛精?
眼睛瞎了吧。
这天体育课,他打球抽了筋,没去,一个人在教室最后排趴着补觉。
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口有动静。眯缝着眼瞧,一个别班的男生鬼鬼祟祟溜进来,手里攥着个粉唧唧的东西,正往许岁眠抽屉里塞。
谢卓宁冷不丁一掀眼皮,阴沉沉盯过去,顿时把人吓一哆嗦。
“卓、卓哥……您,您没去上体育课啊?”
谢卓宁没搭理,视线往下坠,落在他手里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下巴一扬:“滚。”
那小子吓得一缩手,扭头屁滚尿流跑了,连写名儿的卡片都忘了贴。
谢卓宁盯着前面那个粉不拉几的礼物包装,越看越火大。
教室里空荡荡,就剩他一人。蓝色窗帘随风鼓起。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许岁眠座位前,把那盒粉得扎眼的巧克力掏了出来。
啧,俄罗斯进口的,还挺会送。
他撇撇嘴,拆开包装,一颗接一颗,全吃了个干净。
体育课结束,薛晓京第一个冲回教室,风风火火地开始翻许岁眠的桌肚。
“咦?没有?不可能啊!我明明亲眼看着他拿进来的!”
她甚至弯腰去检查旁边过道同学的桌肚,惹得人家直笑:“薛大爷,您这是搜身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是送给您的。”
薛晓京一拍桌子:“怎么啦!送岁岁就是送我!我们俩不分彼此!你羡慕嫉妒啊?”
许岁眠刚从后门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额角,脖颈间还有细密的汗。
她挤过过道,轻轻拉住薛晓京:“算了晓京,别找了。可能他骗你的,根本没送。”
“不可能!”薛晓京脱口而出,“那巧克力还是我让他买的!牌子都是我推荐的!俄罗斯进口,巨好吃!我自己都没舍得买——”
话一出口,她立马捂住嘴,嘿嘿干笑两声:“岁岁,真不是我想吃才让他买的……是他家有钱,非让我推荐个贵的、你喜欢的……”
“我琢磨着我喜欢你肯定也喜欢啊,就说了那个……”
“好啦,”许岁眠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轻声安慰,“你要想吃,下次我爸出差,我让他带两盒。”
“真的啊?”薛晓京一下子乐了,圆圆的鹅脸蛋上挤出两只小酒窝,“对哦!你爸老出差!”
但这节课,薛晓京还是嘀嘀咕咕,对她那盒俄罗斯巧克力念念不忘:“我明明看见他送进来了啊……不行,下课我得找那小子问清楚……”
老师开始发卷子。薛晓京拿到后,习惯性地手往后一递,抖了抖手腕。
后面没接。
她又抖了抖。
还是没接。
她莫名其妙一回头,差点喷出来。
谢卓宁刚从他校服袖子里抬起头,嘴角边赫然两道浓重的黑褐色痕迹,活像画了两撇滑稽的小胡子。
人还又横又懵,眉头拧着:“看老子干什么?”
前桌的许岁眠闻声也回过头,愣住。
紧接着,“噗——”薛晓京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扔,扭回头就和许岁眠肩膀抵着肩膀抖成一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谢卓宁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过卷子,弹开笔帽。
神经病!
谢大爷嘴上那两撇卓别林同款胡子,居然愣是没一个人敢提醒他。
一下课,他从走廊过,打水的,上厕所的,见着他都下意识低头,肩膀微抖,憋着笑匆匆喊一声:“卓哥好!”
谢卓宁:“……”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懂礼貌。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家瑞刚睡醒,拎着水壶晃出来,迎面撞上从厕所回来的谢卓宁,上下打量一眼,瞳孔地震:“卓哥,你……你嘴上……”
谢卓宁不耐:“有屁放。”
“你特么怎么突然长胡子了?!还长得这么……别致?”
谢卓宁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嗤笑:“废话,哪个爷们没胡子?”
他挑眉,一脸你懂个屁的嚣张。
“不是,卓哥,”何家瑞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您这胡子……比卓别林还卓别林啊!”
刚从班里出来的霍然,胳膊一伸搂住何家瑞的脖子,笑骂:“就你他妈嘴欠!告他干嘛?”自己嘴角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明显憋笑憋了一上午。
谢卓宁眉头猛地一拧,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转身几个大步就冲进了男厕所。
镜子里,他嘴角两边各一道黑褐色的巧克力渍,晕开得恰到好处,活脱脱就是卓别林再世。
最他妈绝的是,他名字里还真有个“卓”。
打那天起,谢卓宁在京北这帮子弟圈里,就彻底落下了个“卓别林”的外号。
纯纯黑历史。
但谢卓宁自己浑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他偷吃巧克力这事儿,好像被正主发现了。
行啊,发现了还不当面戳穿小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埋汰他呢吧?
爷什么面儿都能栽,就这个面儿不能栽!
结果不到一天时间。
第二天放学,轮到许岁眠值日。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谢卓宁才懒洋洋地拉上书包链,踱到讲台边。
许岁眠正弯腰扫地。
他忽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直接拉进了教室后墙摆放卫生工具的小黑屋。
“你干……”她惊呼声还没落下,谢卓宁就刷地一下扯开书包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巨大的、印着华丽俄文花体的白色金属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夕阳的余晖。
光柱中尘埃飞舞,照亮少年忽地紧张起来的脸庞。
“这、这是什么?”许岁眠抱着那罐沉甸甸的东西,心跳还没缓过来。
“不就是巧克力。”谢卓宁语气硬邦邦,眼神瞥向别处,“还你的。”
许岁眠慌忙抱住罐子,整个人还是懵的。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昏暗逼仄的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年呼吸变得愈发滚烫,胸腔一起一伏,薄薄的校服面料被微微撑起又落下。
她个子只到他锁骨,视线微微一动,就落在他起伏的胸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起伏的幅度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躁动的东西被禁锢在那层校服之下,急于挣脱出来。
她脸颊蓦地一热,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可自己的心口却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脸上、身上,都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阵热意……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只低声回了一个字:“哦。”
那罐昂贵的进口巧克力,许岁眠最终并没有带回家。
第二天一早,薛晓京刚进教室,就看见自己课桌上那个极其扎眼的华丽白色金属罐,眼睛瞬间瞪大。
“我靠!这谁送的啊?!”
何家瑞闻声凑过来看热闹,咂咂嘴:“醒醒吧你,做什么美梦呢?看这档次,明显是送岁岁的。
“我就美怎么了?送岁岁的我也美!你管的着吗?”
正好许岁眠背着书包进来,身后几步,谢卓宁也睡眼惺忪跟着迈进教室。
薛晓京一把拉过许岁眠:“岁岁你快看!这巧克力不知道是谁送你的!这个超难买的!而且巨巨巨贵!比我上次说的那个俄罗斯的还好吃!”
许岁眠朝她微微一笑,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是我送你的,晓京。”
伴随着薛晓京一声响彻教室的激动尖叫,“哐当”一声,正拉椅子的谢卓宁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着头,校服敞着,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眼神暗了下去。然后缓慢拉开椅子坐下,把头埋进臂弯,校服一扯,盖住了脸。
他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许岁眠转身和薛晓京说话,余光淡淡扫过斜后方那个用校服裹成一团的身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老师来了,快收起来吧。”
“我靠那我真不客气了?全归我啦?”
“嗯,”许岁眠笑了笑,目光在那只白色的罐子上停留了一瞬,“稍等。”
“怎么啦?”
许岁眠打开罐子,纤细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上跳跃了一下,随后从中拣出一颗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她余光再次掠过那团校服下的身影,故意提高一点声音:“我拿一颗就好。”
“一颗够吗?你再多拿几个嘛!”
“不了,一颗就够了。”
上课铃适时响起,语文老师拿着试卷走上讲台。许岁眠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安静地翻开了课本。
“同学们,把昨天发的《四大名著》试卷拿出来,今天我们来批改——”
谢卓宁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扯开书包,将皱巴巴的语文卷子掏出来,重重拍在桌上。
目光落下,恰好停在卷首第一行。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贾宝玉用哪句话回应林黛玉的试探,象征他在众多选择中唯一不变的承诺?】
耳边,是语文老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来,大家一起回答——”
整个教室回荡着少年少女们整齐的读书声: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谢卓宁盯着那行字,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最终缓缓停下——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52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少女、荒唐梦……-
下课铃刚响, 何家瑞就已经抄起了篮球,顺手往谢卓宁的桌腿上一磕。
“卓哥!赶紧的!三中那帮孙子又该占场子了!”
教室里吵得像炸开了锅,谢卓宁却跟没听见似的, 手指捏着课本边缘半天没动, 眼神一直黏在前排许岁眠的座位上。
直到看见许岁眠站起身,把书包带搭在肩上, 他才像突然通了电似的哗啦几下将桌上的课本卷子胡乱扫进背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严实,甩着包就往外冲。
“哎卓哥!你去哪儿啊!”何家瑞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扯着嗓子喊,“不是说好了打球吗?”
“家里有事!”谢卓宁头也没回,人已经挤过后门的人群。
“不是,卓哥你最近家里事也太多了吧?”何家瑞抻着脖子抱怨着。
霍然则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眯-
许岁眠今天没骑车,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
白色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出来, 随着风轻轻晃着,一辆红白相间的老式公交哐当哐当地靠了站。
她被人流挤在后面, 最后一个上了车, 刚投完硬币身后就传来叮当两声,谢卓宁跟在她身后窜了上来, 将将卡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
许岁眠嘴角轻轻抿了下,假装没看见, 往车厢里面挪了挪。
放学的车厢又挤又闹, 聊天的八卦的吃零食的,闷闷的车厢里不仅有一股汗味儿,隐约还夹杂着辣条烤肠的味道。
许岁眠抓着头顶的吊环, 身子跟着车身左摇右摆,谢卓宁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拽着横杆,小臂绷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挎着书包带,悄悄给她圈出块小地方。
隔壁有两个男生在逗乐,闹着闹着就朝许岁眠撞了过来,许岁眠避闪不及,身子猛地往一旁倒了一下。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瞬间裹住她的上臂,力道稳得很,一下就把她拉回原位。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谢卓宁扭头就朝那几个男生吼了一嗓子:“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车厢里顿时静了几秒。
京北的学生谁不认识谢卓宁?那几个小子一看是他,立马闭了嘴,缩着脖子往旁边挪了挪,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卓宁板着脸回过头来,依然维持着护着她的姿势,肩包滑到肘弯也没理,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许岁眠垂下眸光,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己的白色鞋尖上-
车到图书大厦,许岁眠下了车。
谢卓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操,原来她不是回家啊!那自己这不明摆着是屁颠屁颠跟着人家吗?
没辙,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下了车。
许岁眠依旧没回头,进了大厦直奔三楼,拐进社科区。
谢卓宁隔着一排书架,随手抽了本封皮厚重的《军事理论概述》,哗哗翻着书页,眼神却透过书架缝使劲往对面瞟。
见许岁眠放下书要走,他赶紧又把书塞回去,猫着腰跟上,路过她刚才站的地方,还飞快抽出她刚看的那本扫了眼封面——《新闻传播学》。
看不懂,什么鬼?满篇字跟天书似的,又赶紧塞了回去。
就这两秒的功夫,再抬头,人竟然没了。
谢卓宁心里一空,正左右乱瞅,这时一道清冷冷的声音突然从书架尽头传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许岁眠站在那儿,眼神正清亮地看着他。
谢卓宁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可脸上却强撑镇定,甚至一脸痞样儿,下巴一抬道:“这地儿是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不能来?”
“能。”许岁眠点头,目光扫过他刚才抓着的军事书,又问,“那你接下来去哪个区?哲学区还是历史区?”
谢卓宁被问得卡了壳,喉结滚了滚,在她的目光下胡乱指了指右边:“那儿!”
“好。再见。”许岁眠说完,转身就往左边走。
“……”
谢卓宁磨了磨后槽牙,眼看她要拐进书架后面,几步追上去,手指飞快勾了下她的马尾发梢。
“带你去个地方。”软绵绵的触感滑过指尖,他心里一动,紧接着脱口而出。
“哎?去哪……”许岁眠的话还没问完,手腕就被他攥住了,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电梯跑。
跑下电梯,跑出大门,又奔向刚刚的车站。
刚好一辆公交车停下,谢卓宁看了眼车牌便拉她跳了上去,叮咚投了两枚硬币,直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彻底站稳,他才喘着气对她笑了下:“回家!”
“啊?”许岁眠彻底愣住,手腕还被他攥着也浑然无觉,目光投向窗外,的确是回大院的方向。
许岁眠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回到大院儿,门口哨兵抬眼扫过来,谢卓宁急急忙忙地亮了下挂在书包上的证件,脚步都没停,拉着她就往里面跑。
“欸,这好像不是去我家的路……”许岁眠小声提醒。
“废话,也不是去我家的。”谢卓宁呼哧带喘地把她拉到一栋旧红砖楼后,做贼似的左右扫了两圈,“嘘,别出声。”
他眼底闪着兴奋,利落地蹬着砖缝管道攀上一扇没插插销的高窗,噗嗤一声把书包扔了进去,紧接着又朝下面伸手,“快点,把你书包先给我。”
许岁眠望着高出自己大半个人的窗台,和谢卓宁脸上那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印子,明显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在谢卓宁的催促下把书包递了上去。
“喂,轻点扔——”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谢卓宁又利落地翻了回来,背对许岁眠蹲下,拍了拍自己肩膀。
“踩着我上去,我托你。”
少年坚实的后背稳稳对着她,怕她害怕又侧头补了句,“放心,我撑得住。”
“……”
许岁眠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终是伸手扒住窗框,小心翼翼将一只脚踩上他的肩膀上。
他缓缓站直身体,托着她的小腿便站了起来,许岁眠在他的托举下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进窗内,谢卓宁完全直起身的瞬间,许岁眠甚至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里面的窗下正好有套桌椅……
许岁眠落地的一瞬,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她先是把刚刚踩过的红木桌子擦干净,又捡起他俩的书包,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这里像间尘封的旧资料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还有一股旧纸张味。
墨绿窗帘半掩着,夕阳的金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眼前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马列著作,到各类军事、历史、文学典籍,满满当当排了一整面墙。
身后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谢卓宁也跟着翻了进来。
“哎呦操,差点被发现……”他嘀咕地埋怨一句,弹了弹衣上的灰,倏地一抬眼,偌大空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四周空气浮尘飘动,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咳咳。似乎有点尴尬。
谢卓宁挠挠头,装作自然地摆出副大爷派头,走到书架前抽了本《水浒传》,随手朝许岁眠扔了过去。
“喏,随便看,没人跟你抢,还不用花钱。”
许岁眠被吓得手一缩,赶紧接住了书。
她轻轻抚平卷翘的书角,又把书放回桌上,语气轻轻的,认真道:“谢卓宁,对书得尊重点。”
谢卓宁切了声,自己又拿了本《三国》乱翻着,手下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轻了些许。
许岁眠摇摇头不再理他,她慢悠悠在书架间踱步,眼神一一从书本掠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仰头望着最高那层摆着的那本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似乎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本。
她踮起脚尖,手指费力将那本书脊抽了出来,脸上瞬间绽开笑颜。她抱着书快走到窗边的旧沙发旁,俯身吹了吹地上的浮土,然后蜷起腿坐下,很快就沉浸进了书页里。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进来,描摹出她柔和的侧脸。
谢卓宁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膝盖曲起,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地从书页上方溜出去——
看她皱眉琢磨的样子,看她点头时发梢晃动的弧度,看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的纤细脖颈。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得一塌糊涂……他赶紧低头盯着书页,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手里的《三国》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偶尔飘来远处的操练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鸽子的咕叫。
有脚步声靠近时,两人会飞快对视一眼,然后下意识缩起脖子,屏住呼吸,不让窗外巡视的人发现。
虽然谢卓宁总是嘴硬:“怕什么?这破地方八百年都不会有人来的,放一百个心!”可许岁眠还是会把手指竖在唇边,眼神里带点嗔怪,让他别出声。
结果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两人正头对头趴在旧书桌上写作业,门外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严肃男声——季秘书!
谢卓宁脸色骤变,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抓过两人的书包甩到沙发后面,另一只手则攥住许岁眠的手腕,拽着她边往最里面的书架后躲。
两人紧贴着书架,大气都不敢喘。
季秘书正跟管理员说话,说老首长要找一本旧书,今天必须拿到。
管理员连声应着,叫来了两个小战士,分头在书架间翻找。
手电的光柱扫过书架缝隙,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到跟前。
谢卓宁把声音压到最低,唇几乎贴在许岁眠耳边:“我数一二三,咱们就冲出去,书包别要了。”
许岁眠心跳得像要撞出来,紧张得手紧紧揪住他的校服袖口,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季秘书的话音顿了一下。他的余光扫过书架下方的缝隙,一双熟悉的限量款球鞋,旁边还露着半只小白鞋的鞋尖。
他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故意咳了一声:“诶,老王,等等!我忽然想起来,首长说的好像不是这本……先不找了,我回去再确认下。”
说着就自然地领着人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季秘书走到窗外,透过玻璃看了眼沙发边的两个书包,嘴角扬起,摇摇头走了。
书架后死寂了几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这才同时长舒一口气。
紧张感散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彼此的姿势——谢卓宁几乎把她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书架,身前是她温热的胸口……她的头发丝蹭着他下巴,蹭的他心尖发颤,继而是抓耳挠腮的痒。
那薄薄的校服布料下,几乎能清晰感受到那柔软又圆润的触感
……
还有两人同步加快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安全下来后,所有感官突然被放大。
谢卓宁的身体猛地僵住,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体香钻进鼻腔,愈发强烈的悸动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血一下子涌到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下意识收紧手臂,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了书架。
几本旧书哗啦啦落了掉下来。
“咳……那什么……那……操……”他舌头打了结,眼神慌乱地瞟着地上的书,不敢看许岁眠,手忙脚乱去捡书包,脚腕还被地板凭空绊了一下。
“……”
许岁眠的脸颊也泛着浅红,呼吸还没平,却比他镇定些。
她默默低头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又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捋顺,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重新码好。
最后走到沙发后捡起自己的书包背上。
经过僵在书架前的谢卓宁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声音轻轻轻的传过去:“走了。”
抬起脚步的瞬间,嘴角悄悄弯了个浅浅的弧度-
那一夜,谢卓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宿的饼。
一闭眼,书架后紧贴的触感就钻了出来,浑身上下就开始止不住的发痒,
她柔软的发,茉莉味儿的体香……还有两人乱了节奏的心跳,反复在脑子里播放,越来越清晰,烫得他心尖越来越痒,越来越慌。
身体里涌起股巨大又陌生的燥热,他烦躁地用杯子蒙住脑袋,可那该死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不去,那触感仿佛依旧缠绕着他……
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陷入更深的躁动梦境里……
梦里是她更柔软的发、更清晰的体香,以及那两只小巧的令他心慌的挺翘。
天快亮时,他猛地惊醒,指尖触到裤d的冰凉黏腻,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瞬间石化,像是一盆雨水从天而降。
他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低头盯着睡裤上的痕迹,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窘迫、慌乱,以及说不清的罪恶感齐齐涌上心头,压得他就要喘不过气。
他带着干净的内裤快速冲进洗手间,锁上门一遍遍地用冷水冲脸,把脏掉的内裤脱下狠狠扔进纸篓,又用好多卫生纸盖上。尽管极力掩藏了一切,可再抬眼时,依旧藏不住镜子中的那少年眼底的惊涛骇浪。
早上出门,好巧不巧又在院里撞见晨练回来的季秘书。
谢卓宁本想绕路躲过去,没想到却被他一声喊住,只好讪讪回过身来。
季秘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似笑非笑:“昨儿那本《孙子兵法》没找着,老爷子可是念叨了一早上——你季叔我,平白替某个臭小子背了顿黑锅啊。”
谢卓宁本来就心烦,被这话一点,臊得耳朵都红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转身就走,连句反驳都没敢说。
他一整天都烦躁得厉害,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想到夜里的荒唐梦,还有梦里的人,更是手足无措,不敢深想。
第一节英语课,薛晓京回头拿东西时,吓了一跳:“卓哥,你昨晚偷地雷去了?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关你屁事!”他没好气地怼了薛晓京一句。
许岁眠闻声回头看他,谢卓宁的目光猝不及防和她对上,像被火星烫到,立刻猛地移开,别扭地转向窗外,只留个紧巴巴的侧脸。
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羞窘加心虚,让他选了最笨拙的方式。
逃避。
薛晓京被噎得一怔,憋了憋,还是没敢多说,扭头坐了回去。
第二节数学课发卷子,薛晓京把卷子往后传,抖了半天没人接。回头一看,谢卓宁居然趴在桌上,用校服蒙着头,一动不动。
谢卓宁平时虽懒散了点,可该上课的时候从不含糊,睡觉也只在课间或自习课,哪会在正课上睡这么久?薛晓京嘀咕着,把卷子悄悄放在他桌角,转头问许岁眠:“岁岁,卓哥他……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许岁眠想起早上在院里撞见时,他那如同见了洪水猛兽般迅速避开的眼神,还有这几天莫名的躲躲闪闪,心里大概有了数,只淡淡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吧。”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偶尔在走廊碰到,谢卓宁要么立刻转身往回走,要么假装没看见,径直擦肩而过。
许岁眠起初还有点莫名其妙,后来也懒得琢磨,随他去了。
这天物理课下课发卷子,许岁眠翻了半天,发现少了一张。
她回头看向后座的谢卓宁,他正捏着两张卷子。
“谢卓宁,”她声音礼貌,“刚才传卷子,是不是多传你一张了?”
谢卓宁闻言猛地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像没听见似的,恰好霍然走过来,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喊道:“走啊!打球去!憋了一上午了!”说着就起身搂住霍然的脖子往门外冲。
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许岁眠眼睁睁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身边似乎还飘着他刚刚冲过去时带起的一点凉风。
“找到了岁岁!刚才压在课本里了,不好意思啊。”薛晓京这时忽然从数学课本里抖出张卷子,递给了她。
许岁眠收回目光,接过卷子,低头轻轻展平。
“没事,谢谢。”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映出淡淡的字迹,她却没再看一眼那个奔跑着远去的背影。
第53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你丫有病啊……-
“岁岁, 你怎么不回家?在教室写作业?”
放学后的教室空了大半,夕阳斜照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许岁眠正低头收拾值日用的工具, 薛晓京风风火火地冲回教室, 看到她又坐回座位摊开作业本,不由得一愣。
许岁眠笔尖没停:“写完再回家。”
“一会儿周老头来锁门肯定轰你走, 到时候思路都打断了,”薛晓京撇嘴,“去别处写呗?”
许岁眠摇摇头,没说什么,可脑海摹地飘过那个飘着纸张味道的旧资料室……她笔尖顿了一下。
薛晓京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拉长音“哦——”了一声:“我懂了……你不回家写是吧?走!”她不由分说, 稀里哗啦把许岁眠的文具卷子全扫进书包,拽着人就往外跑。
“我们去哪儿?”许岁眠被她拽着,有些茫然。
“跟我来就知道了!”薛晓京一脸神秘。
老式公交车哐当作响, 穿过渐次亮起路灯的街道。下车后,对面露天体育场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薛晓京拉着她绕过球场, 直奔角落一个被爬山虎缠绕的旧凉亭。
亭内有石桌石凳, 虽然远处喧哗不断,但这里自成一方清净。
薛晓京气喘吁吁地扔下书包:“一会儿夕阳落下来, 这儿景特好!还能吹风——”她促狭地眨眨眼睛,“顺便看帅哥。”
许岁眠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谢卓宁在三分线外起跳。黑色无袖背心被汗浸透, 紧贴在后背上, 他跃起的瞬间小腿肌肉绷紧,手腕压着球划出极高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惹得场上一阵口哨。
薛晓京“靠”了一声:“怎么是他们?平时这儿都是高中部那帮人啊, 有个穿白衬衫的学长打球那叫一个帅!今天倒好,”她嫌弃地扭开头,“京北四傻!没劲!”
许岁眠收回目光,有点好奇:“四傻?”
“我起的,形不形象?”薛晓京得意地扬下巴,“就咱学校那帮花痴吹的什么‘京北四少’,我看叫四傻正好!”
许岁眠坐下铺开卷子,随口问:“都谁啊?”
“谢卓宁,何家瑞,霍然,还有杨知非。”薛晓京掰着手指数。
许岁眠偏头又看了一眼。谢卓宁正带球突破,何家瑞龇牙咧嘴地防守,霍然头上绑着根耐克发带,这会儿已经被汗湿透。
还差一个。
“这不三个?”
薛晓京鼻子哼了一声,指向球场铁丝网外不远处的路边:“喏,那呢。”
只见杨知非懒洋洋地靠在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车门上,曲着一条长腿,低头专注地打着手中的PSP,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从来不打球,但每次都跟着来,就看,”薛晓京凑近许岁眠,小声嘘道,“他有洁癖,嫌出汗脏。而且,听说他妈怕他受伤,根本不让他玩这些。”她努努嘴,“看那车,黑牌,后面那几尊煞神估计是他家保镖。”
“他姥爷是……”薛晓京又凑近许岁眠耳朵低声说了个名字。
许岁眠微微睁大眼睛:“哦……那他还在咱们学校上学?”
薛晓京耸肩:“谁知道呢。老早就听说他要出国,也不知道啥时候走。”她看着杨知非那副格格不入的少爷样,撇了撇嘴。
许岁眠嘀咕道:“不玩的话,光看有什么意思呢?”
“就是啊!”薛晓京一拍大腿,哈哈笑起来,“所以也被我列入四傻行列啦!”她的笑声特有感染力,许岁眠也跟着轻轻弯了下嘴角。
“我们写作业吧。”许岁眠话音刚落,球场那边突然爆出一阵哄叫,夹杂着几个女生的尖叫。谢卓宁又灌了一个篮,动作猛得像要拆了篮筐。
中场休息。谢卓宁走到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从头浇下,水混着汗淌过脖颈,他蹲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冒着热气。
何家瑞凑过来:“卓哥怎么了今天?吃枪药了这么牛逼?”
“烦。”谢卓宁言简意赅,声音哑得厉害。
“烦什么?”
他不说,只是咕咚咕咚灌水。旁边一个外校的男生勾住何家瑞脖子:“这还不简单?烦就不行找个妞谈个恋爱呗!”
说着眼睛四处乱瞟,看到凉亭,“哎?我看那边亭子里两个妞不错啊!”他眯眼细看,“哟嗬!挺正点!要个Q|Q去?”
谢卓宁垂着头,毫无反应。
霍然则闻声扭过头,看清后卧槽一声:“晓京?岁岁?”
谢卓宁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过去。
正好看见许岁眠仰头喝水。夕阳勾勒出她白皙脖颈的纤细线条,马尾辫梢扫过肩头,侧脸安静柔和。
那个外校的男生眼睛都直了,情不自禁喃喃:“好漂亮……”
莫名的,霍然则也有点看呆,没意识到自己接了话,木讷点头:“是挺漂亮……”
还没等别人反应,那外校男生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地站直整理衣领:“兄弟们等我凯旋!”说着就朝凉亭走去。
谢卓宁盯着那人背影,脸色沉下,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旁一直沉默的杨知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新的功能饮料:“怎么不打了?”
谢卓宁没接,眼神还钉在凉亭那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打个卵,魂他妈让人给勾没了。”
杨知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落在许岁眠身上,反而不由自主落在了她旁边那个。眯了眯眼。
凉亭里,许岁眠拒绝得特别干脆,那外校男生尴尬地挠着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人一走,薛晓京就托着腮,由衷感叹:“真羡慕你呀岁岁,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多人喜欢你。”
是那种女孩子之间发自内心的、不带嫉妒的赞美。
许岁眠微微笑了一下:“你也好看。”
“我才不好看,”薛晓京摆摆手,有点落寞地摸了摸自己刺猬似的短发,“打小大家就都说我是假小子,从人把我当女孩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矮了些,“其实我也挺喜欢长头发的,但是我觉得我留长发肯定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的?”许岁眠放下笔,看着她,“试试?”
薛晓京:“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许岁眠合上笔袋,起身拉住她:“走,不写了。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坐着公交去了附近的商场。那是06年,北京的物价还没那么吓人。许岁眠拿出自己攒的零用钱,拉着薛晓京钻进化妆品饰品店。买头绳,买假发片,还有颜色很嫩的腮红和唇彩。
薛晓京一开始扭捏得不行,连连后退:“不行不行,我哪能用这些……”但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亮晶晶的小东西,少女心终究被勾了起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些发卡和彩妆盒,眼神里全是喜欢和羞怯。
“会不会……别人说我啊?”她小声问。
许岁眠把她看中的几样都买了下来,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是我们的自由。”
那句话轻轻敲在薛晓京心上。后来她很多想法观念的转变,其实都源于这个平凡的傍晚。
两人提着小小的购物袋,手拉手回大院儿,薛晓京兴奋得见到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主动敬了个礼,笑得眼睛像月牙儿。
在路口分开时,许岁眠说:“周六来我家。”
“好!”薛晓京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六那天,许明远和杜蕙心都不在家。许岁眠早早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温馨,等着薛晓京。
薛晓京准点到,还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
“快来。”许岁眠散着长发,穿着一件棉质的浅色睡裙,领她走进自己的闺房。
薛晓京迫不及待地坐在梳妆镜前,两个女孩把昨天的战利品全拿出来摆开,花花绿绿铺了一桌子。薛晓京忍不住惊叹:“岁岁,这也太漂亮了吧……”
许岁眠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耐心地帮她整理那头不服帖的短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别上假发片,梳理顺滑,扎起一个半马尾,露出薛晓京光洁的额头。
接着,她拿起眉笔,轻轻为她画上好看的柳叶眉。再铺上淡淡的大地色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更大更亮,眼睫刷上睫毛膏后更加浓密卷翘,苹果肌上淡淡扫过腮红,最后涂上粉嫩水润的唇彩。
薛晓京闭着眼,感受着刷毛轻柔地扫过脸颊,心跳得飞快。
“好了。”许岁眠轻声说,拿出昨天买的那条崭新的蓝色连衣裙帮她换上。
薛晓京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了柔顺的及肩长发,眉眼精致了许多,脸颊粉润,嘴唇亮晶晶的,穿着她从没尝试过的连衣裙……
“哇……”她呆呆地,“这是我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揪了揪假发,“这也太漂亮了吧?”
许岁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肯定地点头:“真的很漂亮。”
可薛晓京还是不敢出门。许岁眠鼓励她:“大胆一点,很好看。”
两人终于手拉手出了门,先是在大院儿里溜达。路过的小战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打招呼:“两位小美女这是去哪儿啊?”
薛晓京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大院儿的单杠区,京北四傻刚打完球,正喝着汽水歇气。
何家瑞眼尖,最先看到她们,捅捅旁边人:“卧槽!快看!许岁眠旁边那谁啊?”
霍然眯眼:“咱大院儿新来的?没见过啊。”
何家瑞咂嘴:“又他妈来一漂亮妞儿!”他现在一看到漂亮妞儿就觉得有毒,越漂亮越有毒。
“不行,”霍然咬牙切齿,“咱得阻止女魔头拉帮结派!”
“对!必须阻止!”何家瑞摩拳擦掌。
整个过程,谢卓宁眯着眼,晃着腿,手里的汽水瓶捏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那个扎着马尾的纤细身影上,一直没说话。
何家瑞琢磨着:“咱搞不定许岁眠,还搞不定一个新来的?等着,小爷这就——”他说着就从单杠上跳下来,正要过去。
结果一直沉默打着游戏的杨知非,突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来。”
“啊?”众人纷纷愕然看向他。
杨知非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收起PSP,抿唇朝那边走去。
许岁眠和薛晓京打算出去吃饭,就吃学校后门的那家麻辣烫。
两人商量着,薛晓京说:“那我去买饮料!”许岁眠点头:“我先去占座。”
杨知非坐在黑色奥迪里,缓缓跟在她们身后。车窗落下,他看着“薛晓京”蹦跳着跑向路口的奶茶店,对司机说了句:“停一下。”
他下车,走到她身后,跟在她后面排队。
过了几秒钟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喂。”
薛晓京回头瞬间,长发拂过肩头,脸上还带着期待饮料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杨知非看着眼前这张精心修饰的脸,忽然有种既陌生又眼熟的感觉,但由不得他多想,在心里排练多遍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搞对象吗?”
薛晓京定睛,看清是他,一瞬间愣住,脸颊猛地烧起来,心跳莫名间快得离谱。
紧接着,杨知非像是终于认出了她,表情瞬间从错愕到嫌弃,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卧槽!怎么是你啊?”
薛晓京也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猛地从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中惊醒,羞愤交加地大骂:“你丫有病啊!”
杨知非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你他妈画的跟鬼似的,谁认得出来?”
“是你丫眼瞎!”
“你放心,我他妈眼瞎也看不上你这戴假发穿女装的女鬼!”
声音太大,惹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当众被这样羞辱,尤其是被……薛晓京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推开他,饮料也不买了,扭头就跑。
假发在跑动中歪了些,显得更加狼狈。
她跑回家,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不伦不类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把扯掉假发,用力擦掉脸上的妆,把那些刚刚买的曾让她无比欢喜的化妆品和裙子胡乱塞进袋子,发誓再也不碰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脑子里反复回放杨知非打游戏时冷漠的侧脸,自己偷偷看他的目光,还有最后他那句刻薄的“女鬼”。
被偷偷喜欢的人这样侮辱……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了很久。连许岁眠打来的电话也没接。
第二天,她直接去了理发店,把原本的短发剪得更短,几乎短过耳朵。
那天,杨知非回到车里,莫名心情特别烦躁,游戏也打不进去,看着窗外沉着脸。保镖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少爷大概是去跟女孩子表白,被拒绝了。
晚上,薛晓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给许岁眠发了条短信:“我觉得我还是不合适长发。我喜欢短头发。”
许岁眠很快回复:“那就短头发。”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短头发也很酷。”
那个夜晚,少男少女各怀心事。谢卓宁想着许岁眠,又嘴硬地不肯先低头。霍然则发现自己看到许岁眠辅导别人作业时温柔的侧脸,心跳会有点快。杨知非翻来覆去,眼前老是闪过薛晓京回头时亮晶晶的眼睛和后来红着眼圈跑开的样子。何家瑞还在幻想那个惊鸿一瞥的“长发美眉”。而薛晓京,把那些彩妆和裙子默默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但薛晓京到底是薛晓京,没过几天,短头发的她又满血复活,照样和许岁眠形影不离。只是大院里的男女界限似乎更分明了些,两拨人莫名其妙地互不搭理,偶尔碰上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薛晓京和许岁眠手拉手去小卖部,那天薛晓京戴了顶男士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谢卓宁正吊在单杠上,看见她们,尤其是许岁眠旁边那个戴帽子的陌生“小子”,眉头一拧,猛地跳下来,半个操场冲过来,一把拽住薛晓京的胳膊。
“是你啊?”他看清帽檐下的脸,愣了下,随即像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语气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又是这句话!
薛晓京猛地甩开他的手,炸毛了:“你丫有病啊!”你们丫的都有病!
“没事儿。”谢卓宁被她吼得一愣,摸摸鼻子,莫名其妙地拍了下手,转身走了。
“有病!”薛晓京气得跺脚,一下子又想起杨知非那天的混账话。都有病!
后来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动不动就“你丫有病啊”。
许岁眠眨眨眼,看着谢卓宁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气鼓鼓的薛晓京,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来啦。杨知非是不是有点可恶啊![问号]
第54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文明其精神!……-
那时候, 许岁眠放学总不爱立刻回家,多半是因为家里那股盘旋不散的低气压。
许明远和杜蕙心一到晚上,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
那几年许明远出差应酬格外频繁, 时常几天不见人影, 或是深夜才归,一身酒气。杜蕙心每每见此, 压抑的火气便窜上来,话里夹枪带棒:“光陪着领导喝酒有什么用?真正能帮你递句话、提职级的人就在眼前,你倒是去走动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哭坟都找不对地方!”
许明远扯松领带,头发凌乱,一脸疲惫与颓唐:“你以为我不想?是老爷子压根不想见我!我怎么去?四年了,一步没动, 你以为我不急?”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提职机会。许明远是零三年举家迁京的,进了京属某部委下属的国防科研单位后, 职级就一直没动过。和他同一批从部队技术岗位出来的,或多或少都往前挪了半步, 只有他, 一个外地来的技术干部,在单位没根基没人脉的, 始终原地踏步。眼看一把手到了年纪要退了,单位里四个副职都盯着那位置, 谁不想更进一步?可许明远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儿, 怎么也迈不过去。
这晚饭桌上又是这般光景。许岁眠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借口买橡皮,拿着英语书逃似的出了门。
夏末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 她不知不觉又踱到了那个对着篮球场的老旧凉亭。
出乎意料,谢卓宁一个人在场上打球。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跨栏背心,将军绿色长裤随意卷到小腿肚,汗湿的布料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人初长成的清瘦轮廓。运球,起跳,投篮,每个动作都利落干净又果决,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作响,一声声撞进渐沉的暮色里。
场边有个三四岁的小豆丁,抱着小皮球看得入神。谢卓宁注意到了,忽然弯腰,一把将小家伙举高,帮他把手里的小皮球丢进篮筐。小孩乐得咯咯直笑。
玩累了,小豆丁把一旁的遥控车递向他,奶声奶气:“大哥哥,给。”
许岁眠从没见过那样温柔的谢卓宁。他蹲下来,视线与孩子齐平,摸了摸他的头:“送了哥哥,你就没有啦?”
小孩用力点头:“哥哥要!送给哥哥!”
旁边的孩子妈妈笑道:“拿着吧小哥哥,他喜欢你。”
谢卓宁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小小的红色遥控赛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自己那个刚买的新篮球塞到小朋友怀里:“那哥哥跟你换。”
他拿着那个小赛车站起身,一抬头,就看到了凉亭里安静坐着的许岁眠。
视线撞个正着。许岁眠立刻别开目光,假装没看见,迅速摊开英语书,低头念念有词,耳根却微微发热。
谢卓宁挑眉,看着亭子里那个故作镇定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裤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
他利索地拆开包装,把糖块塞进遥控赛车的迷你驾驶座,然后操控着小车,晃晃悠悠地朝凉亭开去。
小车嗡嗡地向前驶去,来到了许岁眠脚边,开始围着她打转。
许岁眠被这动静吸引,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不停转圈的小东西,莫名其妙。
直到她迟疑地拿起车上的巧克力,那小赛车才像完成任务似的,又晃晃悠悠地开了回去。
许岁眠捏着掌心的糖,忍不住低头,抿嘴悄悄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谢卓宁踱步过来,假模假样地左右张望:“欸?我刚放这车上的巧克力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许岁眠把糖拍在石桌上:“这儿呢。”
“哦——”他拿起糖,拖长语调,笑得狡黠,“谁这么好心帮我捡回来啦?谢了啊。”
“谢卓宁,”她无语,“你有劲没劲?”
谢卓宁咧嘴一笑,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没劲儿,吃了就有劲儿了。”
见她不动,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期待。
“幼稚。”许岁眠小声嘟囔,却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安静分食同一块巧克力。甜味丝丝缕缕化开,冲淡了傍晚的沉闷。
“哟,背英语单词呢?”谢卓宁凑过去看她摊开的书,“霍,高中词汇?这么卷,打算考清北啊?”
许岁眠点头,语气认真:“当然。”
刚上初中,她不再是小学那个稳拿第一的许岁眠。第一次年级大排名,她落在三十开外。而谢卓宁看似吊儿郎当,其实脑子灵光,成绩稳在中上,排名比她稍高,却也不是顶尖。她头一回清晰意识到天赋与努力的沟壑,所以只能更拼命。
谢卓宁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考清北,像杨知非他们家那样的,家里多少都有点名额路子么?还有加分政策,像赵西西,她学那些个特长,就为这个……”
许岁眠摇摇头:“我不太懂这些。”
“你爸妈没给你规划过?比如运作个加分什么的?”谢卓宁问得直接。
许岁眠再次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英文书的边角。
“那……普通的录取率,就拿咱京北来说,你知道吗?”谢卓宁又问。
许岁眠依旧摇摇头,却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是真切的迷茫。
谢卓宁看着她那样子,忽然一拍石桌:“来来来,哥给你讲讲!”
“讲什么?”许岁眠更茫然了。
“笨蛋,当然是你的清北攻略啊!”
天色在少年略显夸张的讲述里渐渐沉暗。谢卓宁把他从家里老爷子、季秘书那儿听来的零碎信息,拼拼凑凑,讲得头头是道:“……大概就这样,所以你哪怕没加分,按往年分数线看,成绩保持住现在这个水平,别掉,基本就……”
许岁眠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看着谢卓宁难得认真的侧脸,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啊。”
“这些你原来就懂?”她有点好奇。
谢卓宁不太好意思地摸摸后颈。他懂个屁,还不是被迫听多了硬记下来的。被许岁眠这么一看一问,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抬头看天彻底黑透,轻咳一声:“都这么晚了。”
两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凉亭另一头走来一对依偎的情侣。女生推推男友:“别……还有学生在这儿呢。”
那男的瞟了他俩一眼,笑嘻嘻道:“学生不也早恋呢么?”
腾地一下,许岁眠和谢卓宁的脸都红了。许岁眠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要走。谢卓宁也触电般跳起来,耳朵尖红得滴血,差点被石凳绊倒。
“你看,说人家孩子都不好意思了。”身后传来情侣的轻笑。
一路无话。
进了大院,许岁眠低着头往自家筒子楼方向走,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到她家楼下,许岁眠头也没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上楼了。”
“那……晚安。”谢卓宁站在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个小遥控车,嗓子都有些发紧。
晚风轻柔,拂过少年少女莫名悸动的心事,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貌似看不分明,可又真实存在。
谢卓宁看着她噔噔噔跑上楼梯消失不见,这才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情莫名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晃着手里的小车,朝自家的首长楼走去。
“买块橡皮去这么久?”许岁眠刚进门,杜蕙心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豫,许明远关着书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气氛依旧僵窒。
许岁眠低低嗯了一声,小声说:“在外面背了会儿单词。”不敢多言,赶紧溜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却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悄悄向下望去。
正好看见谢卓宁哼着不成调的歌,一步三晃地走远,偶尔还蹦跳一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谢卓宁和许岁眠都默契地提早到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睡好?”谢卓宁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许岁眠眼神飘忽了一下,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拧开的水壶,小口吃着。
谢卓宁皱眉:“天天就吃这个?不会买点像样的早饭?”
许岁眠:“我爸单位发的,家里还有一箱,吃不完。”
谢卓宁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果转天,他刚进教室,就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和一瓶牛奶,直接丢到许岁眠桌上。
许岁眠正拿着饼干,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饼干袋就被他一把抽走。
“什么味儿我尝尝,你吃我的。”谢卓宁说得理所应当。
许岁眠眨眨眼:“凭什么?”
谢卓宁咬了一口她的饼干,含糊道:“不凭什么,老子想吃!不然……我帮你做一星期卫生?”
旁边正扫地的同学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原来卓哥你喜欢吃这饼干啊?我家也有,我妈单位也发了,你帮我做一星期卫生吧,我给你一箱!”
谢卓宁板着脸踹他一脚:“滚蛋!擦你的垃圾桶去!”
许岁眠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同学陆陆续续进来,薛晓京的大嗓门老远就响起。谢卓宁揉揉鼻子,余光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个安静的背影,叼着那块干巴巴的饼干回到了自己座位-
下课铃一响,何家瑞就拎着书包窜过来:“走啊卓哥!去你家打游戏!”
打游戏可是男孩们的心头好,谢卓宁马上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今天小爷要干翻你们!”他朝前排的霍然嚷嚷,“快走啊霍然,墨迹什么呢!”
霍然却一脸莫名,又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回头问:“打个鸡毛啊?今天周五,忘了?”
靠!几个人顿时全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
再低头看表,妈的,离规定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快快快!”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几个人瞬间一脸沉重,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像是要奔赴刑场,生怕晚了就要被凌迟处死,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许岁眠还是第一次见谢卓宁他们几个这副模样,忍不住好奇,向薛晓京打听。
“周五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他们怎么跑那么快?”
“奥哈哈哈你不知道啊?”薛晓京乐不可支,“周五晚上谢爷爷给他们几个请了老师开小灶,练书法!说字是门面,男孩子字写不好可不行,猛补呢!家里强制去的,去晚了戒尺伺候,写不好也是。我爷爷说每次遛弯都能听到那四傻轮番鬼哭狼嚎!”
怪不得。他们都住首长楼那边,晓京家也是。这类趣闻,住在筒子楼的许岁眠不知道也正常。
“是谢爷爷亲自教吗?”
“不不,专门请的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不过谢爷爷亲自坐镇监督,亲自判卷哦,写不好就吃瓜落!一个都少不了!”
许岁眠不知想到什么,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他们可以去练字吗?”
“应该也不是吧……”薛晓京挠头,“怎么,你也想去?你字不是挺工整的嘛?”
许岁眠若有所思-
回到家,杜蕙心和许明远又在吵。
许明远压抑道:“昨天去了,你要我带的东西也买了带了,连门都没让进,在门口就被季秘书拦下了,话里话外就是老爷子的意思。连面都见不着,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杜蕙心哭着说:“看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过了这波再不提,就不容易有机会了……”
许岁眠听着门外的争吵,默默关紧房门,趴在书桌前,眼神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转天周末,天气晴好。
许岁眠约好了去薛家找晓京,到了岗亭她出示了证件,登记后,警卫给薛家打了个电话确认,才被放行。
但她没立刻去找晓京,而是走到了谢家那座红砖二层苏式小楼前。这里和她家住的筒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私密性好,绿化葱郁,家家户户带着小花园。
此刻,谢老爷子正在自家花园的葡萄架下练大字,秘书季文在一旁替他磨墨。
许岁眠心里怦怦跳,躲在树荫下,隔着栏杆偷偷看。
谢老爷子早瞧见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了,点了点季文:“谁家丫头?喊过来问问。”
季秘书笑着招手:“过来吧丫头,想看进来看。”
许岁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进门第一件事,竟是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声音清脆:“谢爷爷好,季叔叔好!我是三号院儿许明远的女儿,许岁眠。”
“哦?许工的女儿?”季文低声提醒了谢老爷子一句什么。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虽然许岁眠小时候随父母来拜访过,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忘了模样,何况女大十八变。
“都长成大姑娘了,”老爷子语气和蔼,“怎么,对书法有兴趣?”
许岁眠用力点头。
老爷子放下笔,指指铺好的宣纸:“来,写几个大字,给爷爷瞅瞅。”
“好。”许岁眠深吸口气,提起沉甸甸的毛笔,架势十足,结果落笔一歪,写的字……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哈哈哈,”逗得老爷子开怀大笑,“看你瞅得那么认真,还以为身怀绝技,敢情也是个小臭棋篓子!”
季秘书在一旁笑说:“首长,我看让岁丫头也进训练班练练挺好。”
“嗯,”谢老爷子摸着下巴一指,“说的是,男娃女娃都得抓,字是脸面。毛主席说得好,文明其精神嘛!”
好像就这么自顾自下了决定,他问许岁眠:“愿意吗丫头?”
许岁眠心里紧张得不行,表面却努力维持镇定,腼腆又安静地点点头。
“好!”谢老爷子心情颇佳,转念一想,一屋子闹腾的臭小子,来个文文静静的女孩也好,又对季文说,“回头跟老薛说一声,把他家那个泼猴似的丫头也喊来练大字!正好跟岁丫头做个伴!”
……
转天一早,薛晓京还没从她爸那里得知这个“噩耗”,就从许岁眠嘴里提前听到了消息。
“什么?!补课?!练大字?!补药哇!!!”
许岁眠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带来的旺仔小牛奶、雪米饼、□□糖一一奉上。
“作为补偿,我决定为你抄一个月笔记,打一个月水,擦一个月桌子……”
她越说,薛晓京脸上的“怒火”就越装不下去,最后咧着嘴乐开了花,一拍桌子:“成!咱俩谁跟谁,姐妹为你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全免啦!”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只是薛晓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墨香与戒尺交织的水深火热的周五夜晚——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真的很喜欢校园篇[害羞]感觉是整部书的灵魂!可是末点惨烈,大家可能都不看了[无奈]但是!菜菜每天还在不断鼓励自己把后面的写好!谢谢还在追更的小宝[彩虹屁]后天开始恢复日更啦,一起欢度国庆[害羞]
第55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第一次爱的人……-
第一次书法课于一个凉风习习的雨后傍晚中到来。
谢家二楼书房, 正中一张长方形的黄花梨长案,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飘散着浓浓的墨香, 墙上挂的是谢老爷子亲自书写的“厚德载物”四个大字, 笔力苍劲,气势磅礴。
谢卓宁到家校服也没换, 拉链散着,书包随意甩在肩上。进门先拉开冰箱,掏出几瓶北冰洋汽水往后一抛:“接好了!”
何家瑞霍然杨知非一人接住一瓶,四人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空瓶子往纸篓里一扔,火急火燎地推开书房门。
穿堂风拂过,摇动了窗外老槐树的枝桠。
许岁眠早已端坐在长案前。她穿着干净的校服, 长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此刻正垂眸专注地抚平宣纸, 听到动静抬起头——
正好撞上谢卓宁的目光。
少年猛地呛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胸口炸开, 打了个响亮的嗝。
他愣在原地, 直勾勾看着那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卧槽?”何家瑞最先叫出声,“许岁眠?你怎么来了?”
许岁眠目光淡淡扫过他们, 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研墨。
谢卓宁却觉得胸腔里那口没顺下去的气还在噼啪作响, 平时让他度秒如年哈欠连天的书法课, 此刻竟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二话不说,拎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长案边,“不小心”把书包放在了许岁眠旁边的空位上。
紧挨着她坐下, 谢卓宁手忙脚乱地摆弄面前的笔墨,鼻尖萦绕着墨香,隐约夹杂着一点女孩子身上那种好闻的皂角清香。
他板着脸,努力做出和平常一样不耐烦的表情,心跳却在胸腔里打鼓,咚咚地乱了节奏。
“让让让让!都堵门口什么毛病!”薛晓京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她刚回家快速冲了个澡,一头蓬松的短发还微湿着,散发着清新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气,她穿着干净的T恤短裤,脸蛋红扑扑的,像颗新鲜饱满的果子。
何家瑞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贴在门上,“啧,薛晓京你属坦克的啊?”他揉着肩膀,后知后觉瞪大眼睛,“你怎么也来了?”
“要你管!”薛晓京懒得理他,飞快跑到许岁眠另一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瓷瓶酸奶,“诺,岁岁,给你带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凉着呢。”
她嘿嘿一笑,唇色红润,白皙的脸颊顿时露出两个小酒窝。随后便低头整理笔墨,余光瞥见长案对面,杨知非正慢悠悠地放下书包。
两人目光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薛晓京像是猛地想到什么,脸一红,唰地又把书包拎起来,绕到许岁眠另一边,抬脚踢了踢谢卓宁的椅子:“麻烦让让!”
谢卓宁正心神不属:“你丫……”
话没说完,霍然已经一个箭步蹿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许岁眠正对面的位置,大声嚷嚷:“都快坐好!老师马上来了!”
“快点快点!”薛晓京不耐烦地催促,硬是从谢卓宁旁边挤出了一个空位。
谢卓宁只好黑着脸,拎着东西换到许岁眠另一侧,和杨知非面对面。
何家瑞只能悻悻地坐在了薛晓京对面-
那天老师指导他们写的是一个“恒”字。
老爷子常说,书法非一日之功,贵在有恒,心浮气躁是写不出好字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要沉心静气,笔锋藏而不露,力量蕴于其中,就像做人。
谢卓宁手里握着毛笔,蘸饱了墨,却总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力道。他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
许岁眠写字特别安静,背脊挺得笔直,手腕悬空,执笔稳当,落笔轻盈而坚定,一笔一划,工整又清晰。
坐在她对面的霍然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一不小心就会想起那天在篮球场上,看见她坐在凉亭下仰头喝水时纤细的脖颈。
他干脆半个身子越过桌案,凑近了去看许岁眠运笔,试图搭话:“哎,许岁眠,你这横怎么收笔的?教教我呗?”
谢卓宁看在眼里,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小火苗,第一次觉得霍然这小子这么碍眼。
霍然讪讪地缩回身子,许岁眠练得专注,根本没理他。他无聊地转着笔,盯着面前大片空白的宣纸,眼珠一转,忽然来了灵感。
他偷偷瞄了对面一眼,然后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涂鸦——本想画个许岁眠的侧影,结果笔墨不受控制,洇开一团,最后只勉强看出个人形和一条马尾辫,旁边还鬼使神差地点了几个小墨点。
老师巡视过来,看到那团墨迹,眉头立刻锁紧。这位老先生是书法协会的名家,教学极严,可不管这些孩子家世如何,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胡闹!笔墨是让你用来嬉戏的吗?”
霍然吓得一跳,下意识地想躲。何家瑞好奇地凑过去,拿起那幅“大作”,顿时拍着桌子爆笑起来:“哈哈哈霍然!你画的这是什么?黑山老妖还是被雷劈了的癞蛤蟆?”
这一嗓子把大家都吸引过去了,看到那团抽象的墨迹,都忍不住笑起来。连许岁眠也抬眼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点浅浅的笑意。
只有霍然自己知道,那发烫的耳朵和莫名加速的心跳是为了什么。
那团墨迹旁边不小心滴落的几个小点,其实是他专门画的小爱心。所以,是整蛊还是动心,在某人看来或许更加明显。
谢卓宁无声地咬了下牙,趁众人笑闹,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飞快地塞进许岁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而长案最远端的杨知非,始终像是置身事外一样,沉默地坐在角落,冷着脸毫无表情。他面前的宣纸也几乎是一片空白,笔峰停顿许久,却一字未落。
但余光总是不经意地穿过长案和忙碌的众人,落在那个红着脸颊、短发微湿,一笑就出现两颗小酒窝的姑娘身上。
大家平时在学校都穿着宽大的校服,看不出太多差别。此刻薛晓京穿着自己的T恤和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腿和纤细的锁骨,脖颈线条优美,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活力。
杨知非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刚才她跑进来时那双明晃晃的长腿,又想起那天在胡同口奶茶店,她笑着回头时那双过分明亮灵动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蓦地在他身体里翻涌。
刻意避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瞟。最后干脆把笔墨纸砚往旁边一推,又挪了一个位置,坐到长案最远的角落,彻底隔绝了那边的笑闹。
最后检查作业时,老师面色严肃。何家瑞的字迹潦草狂放,被戒尺不客气地敲了手心。霍然也因为那幅“墨宝”和后续的敷衍挨了一下。
轮到薛晓京,虽然字写得一般,但结构工整,态度算是认真,老师反而鼓励了两句,惹得何家瑞大叫“老师偏心”,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许岁眠的字中规中矩,得了句“尚可,笔力稍弱,仍需勤练”。谢卓宁平时写得最敷衍,今天却不知怎么超常发挥,虽然依旧算不上好,但至少横平竖直,难得得了老师一句“有进步”。
轮到杨知非,老师看着他面前几乎空白的宣纸,又看了看他冷着脸望向窗外的侧影,手中的戒尺抬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何家瑞这次反倒没嚷嚷不公平,大家似乎心照不宣:杨知非是和他们不太一样的,真正的金贵少爷,没人会真去碰他一根手指头。
说起谢卓宁那点隐秘的心思,大概就是从那个雨后的书法课开始悄然变了质。
原本一周里最让他如坐针毡的周五傍晚,不知何时,竟成了他隐隐期待的时光。
有时候男孩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青春期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像初夏突如其来的骤雨,淋湿了衣衫,也搅乱了心跳,明明无所适从,却又甘之如饴。
许岁眠练字极其刻苦。常常到了下课时间,其他人都一窝蜂地跑没了影,老师也收拾东西离开了,她还会一个人留在书房,就着灯光,反复练习那几个总写不好的笔画。
有一次,老爷子遛弯回来上楼,看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到了楼上便看到岁丫头还伏在案前。盛夏的夜晚闷热,即使开着电扇,她额角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黏在细腻的皮肤上。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更衬得书房里的安静。
而让他更惊讶的是,自家那个平时一到点就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的混世小魔王,此刻竟然也安安分地趴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握着毛笔认认真真地跟着写。
老爷子背着手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影里,看着里面那对少年少女并肩伏案的背影,花白的胡须颤了颤,眼角笑开几分了然。
下到客厅,他便低声嘱咐季文:“去给三号院许工家打个电话,说孩子在这儿用功呢,留她吃个便饭,让他们别担心。”
那时谢卓宁的母亲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姜姨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孩子们更是耐心细致。有时他们练字累了,她会适时地端来冰镇好的酸梅汤、切成果盘的水果,有时还会亲自下厨炖一些冰糖银耳或者酒酿圆子等甜品。
许岁眠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在谢家吃到姜姨亲手做的芒果西米露,浓郁的奶香和清甜的芒果味完美融合,口感顺滑可口,在那个甜品店还不像现在这样遍地开花的年代,那种滋味在她记忆里温暖了许久很久。
通常到了别人家饭点,许岁眠都会非常自觉地起身告辞。她心里一直有根弦,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今晚,许岁眠没想到姜姨会亲自留她:“岁岁,吃了饭再走吧,阿姨今天做了油焖大虾和糖醋排骨。”
许岁眠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太打扰了。而且我回去太晚的话,我爸妈该等急了。”
季秘书在一旁笑道:“放心吧丫头,已经跟你家里通过气了。首长留你吃饭,吃完饭天黑了,让少爷送你,安全。”
谢卓宁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是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又紧张又期待,眼巴巴地看着许岁眠,只会跟着点头,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粘住了。
许岁眠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谢家吃饭的情形。
餐厅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打在光洁的红木餐桌上,映照着精致的青花瓷碗碟。
长长的桌子上摆着七八样菜式,不像她想象中山珍海味堆砌的奢华,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丰盛家常菜,但每一样都看得出用了心思。谢爷爷坐在主位,姜姨忙着盛汤布菜,谢卓宁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用余光瞄她。
她一开始拘谨得几乎不敢夹菜,只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白饭。是谢爷爷爽朗的笑话和姜姨不断夹到她碗里的菜肴,慢慢驱散了她的不安。
谢卓宁特别爱喝他妈妈煮的鲜虾干杯粥,每次都能喝两三碗。但那晚他只喝了一碗就放下了勺子。
大人们互相看看,眼里藏着笑。谢爷爷故意打趣:“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臭小子也知道节制了?还是在女孩子面前知道要脸了?”
谢卓宁的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了,梗着脖子反驳:“谁、谁要脸了!我是……我是看今天汤少,省给你们喝!”
许岁眠正小口喝着粥,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碗里姜姨刚给她添的满满一碗粥,好像自己真的抢了主人的份例。
谢卓宁一看她这表情,更急了,想也没想就啪地拍了下桌子:“喝你的!看什么看!小爷想喝天天有!还差你这一口!”
吓得许岁眠赶紧重新捧起碗,逗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那也是许岁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像谢家这样的家庭,饭桌上并非她想象中那般规矩森严,刻板无趣,反而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和温情。
谢爷爷威严却不失慈祥,姜姨温柔似水,谢卓宁……看似混不吝,其实心思简单赤诚。
她心里偶尔会偷偷地不由自主地羡慕谢卓宁,羡慕他生长在这样包容而温暖的爱里-
之后,许岁眠留在谢家吃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好在她本身懂事、安静有礼貌,学习又刻苦认真,很得长辈喜爱。
天色晚了,自然不会真让半大少年的谢卓宁单独送她回家。通常都是许明远算准了时间,亲自来谢家楼下接她。
这其中的微妙门道,许岁眠心里比谁都清楚。每次看到父亲在谢家楼下,借着来接她的机会和季秘书攀谈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点点利用了他人的羞愧和无法言说的心虚,但她别无选择。
有时候许明远来接她,运气好会碰到刚散步回来的谢老爷子。许明远会恭敬地打招呼,谢老爷子心情好时,也会停下来和他聊上几句工作上的闲话。
谢正何等人物,自然清楚许明远这点借女儿铺路的心思,但看在小姑娘确实刻苦又招人喜欢的份上,他并未点破,反而对许明远的观感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能教养出这样沉静上进的孩子,父母本身想必也不会太差。
“我爸爸经常加班,有时候在书房画图纸要到后半夜,比我做作业还晚。”偶尔在谢家饭桌上,被问及父母时,许岁眠也会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状似无意地替父亲描补几句,替父亲在谢老爷子面前无形地铺垫,勾画一个勤恳负责的技术干部形象。
谢老爷子端着茶盅,闻言只是呵呵一笑,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他历经风雨,洞悉人心,一个小姑娘这点单纯又沉重的心思,在他眼里或许透明得像玻璃。但他或许欣赏这份赤诚的孝心,或许另有一番考量,只是捋着胡子,用几句家常话便轻轻带过,春秋笔法不露痕迹。
又一年初夏,书法课临近一次重要的阶段性考核。许岁眠某天放学后,难得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跑回家,对父母说:“谢爷爷今天说了,下次考核的第一名,可以挑一幅他亲手写的字作为奖励。”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杜蕙心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许明远从图纸上抬起头的神色都变得异常专注。
谢正的墨宝,亲笔所书。
在这个圈子里,这不仅仅是一幅字。它代表的是一种认可,一种亲近的姿态,一种无形的却足够有分量的信号。很多时候,它比任何露骨的承诺都管用。
谁都看得出,许岁眠是班上最用功的一个,天赋也不差,第一名的可能性极大。老爷子这话,几乎像是在递出一个明确的暗示。那幅字,或许就是给他们许家、给许明远的一个契机。
许岁眠看着父母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心里也澎起了无比巨大的期待。她真的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那种开心是无法形容的,但无形中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然而下一次书法课,当许岁眠和薛晓京一起走进书房时,却意外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赵西西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款式时髦的浅粉色连衣裙,头发别着带水钻的发卡,美得像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正坐在长案中间那个她常坐的位置上,和旁边的何家瑞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
谢卓宁比她俩先到,此刻正黑着脸,把自己的书包重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头烦躁地问了句。
赵西西闻声转过头,脸色笑容不变,依旧甜甜的嗓音:“是谢爷爷同意我来的呀。我爸前阵子跟谢爷爷下棋时提了一句,说我的字需要好好磨磨性子,谢爷爷就说让我也来跟着听听课。”
谢卓宁撇撇嘴,懒得再搭理,一屁股坐下,开始用力地研磨。
没过几分钟,霍然勾着杨知非的肩膀吵吵嚷嚷地进来了。霍然正兴奋地说着新买的游戏卡,突然感觉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猛地定在了门口,害他差点被绊倒。
“走啊小非,堵门口当门神啊?”霍然莫名其妙。
杨知非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赵西西身上,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霍然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赵西西,惊讶地“嘿”了一声,几步走过去:“喂,赵西西?这座位有人了!这是岁岁的位置!”他记得杨知非对面是空着的,“你坐那边去呗?”
“凭什么呀?”赵西西抬起下巴,看向谢卓宁,语气娇嗔,“我先来的,我觉得这个位置就挺好。”这里居于中心,众星捧月一般,她觉得自己坐上去是天经地义。
谢卓宁抬起头,视线在门口脸色冰凉的杨知非和一脸理所当然的赵西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似乎知道些什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就这儿吧!”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低头继续铺他的宣纸。
可霍然不乐意了,对面不是许岁眠,他心里老大不爽,感觉连书法课的乐趣都少了一半。
他嘴里嘟囔:“可是岁岁来了坐哪儿……”
话音未落,许岁眠和薛晓京就到了。
许岁眠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占据了她位置的赵西西身上。
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眼间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赵西西,看向了她旁边的谢卓宁。谢卓宁像是有所感应般抬起头,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薛晓京已经先炸毛了。
“我靠!赵西西?你怎么在这儿?!”
赵西西闻声优雅地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得甜美微笑:“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薛晓京,听说你上次作业得了丙?真厉害,我闭着眼睛写大概也能得个乙吧。”
她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像是带了刺。她们俩从小就不对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儿,碰一块就得弄出□□味。
薛晓京的脾气一点就着,立刻反唇相讥:“哟,字写得那么好还用来这进修?专门来显摆啊?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趁着她们俩针锋相对,谢卓宁飞快地用胳膊肘把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擦了擦,然后用眼神示意许岁眠,让她坐过来。
然而许岁眠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那个空位,并没有停留。她抱着自己的书包,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向长案最远端的那个偏僻角落,安静坐了下来,开始摆放自己的文具。
谢卓宁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心里酸酸的,甚至有点说不出来的慌。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竟在这一刻,生出一点无措来。
这时老师拿着戒尺走了进来,目光严肃一扫,所有人便立刻噤了声。
那天,恰好就是考核的日子。
老师站在案前,肃然道:“书法之道,在于修身养性,在于锤炼心志。古人云,字如其人,心正笔正。你们家中长辈对你们寄予厚望,盼你们能于此中有所得,望诸位今日尽力而为,不负光阴。”
一番训导后,他布置了一篇古文临摹,内容是关于“守拙”与“持恒”的论述。
书房里顿时肃静下来,只剩下纸张摩擦和研墨的声响。
每个人都凝神静气,开始书写。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给房间里的红木家具和少年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直到月光悄然淌了进来,漫过纱窗,落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
大家陆续交卷。谢老爷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和老师一起,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张张仔细审阅着他们的作业。
虽然只是一次内部的考核,但气氛却莫名有些紧张。尤其是对许岁眠而言,那幅字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笔墨本身。
然而,考核的结果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赵西西得了第一名,分数最高。
她的字确实写得极好,结构漂亮,笔锋流畅,明显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老师拿着她的卷子不吝夸赞,谢老爷子和季秘书传阅着,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许岁眠看着赵西西那幅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字,不得不承认,对方在书法上的造诣确实比自己更胜一筹。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啪地一下就瘪了下去,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失落。
她输得心服口服,只是那份失落和期待落空后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赵西西脸上绽放出明媚又得意的笑容,亲昵地挽住谢老爷子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爷爷!爷爷!说好的奖励可不许反悔哦!我看中您书房那幅《厚德载物》好久啦!”
谢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扫过一旁正默默垂头收拾文具的许岁眠,对赵西西道:“好好好,小丫头眼光倒毒!走,跟爷爷先去书房瞧瞧,看上哪幅,爷爷说话算话。”
薛晓京在一旁气得鼓鼓的,搂着许岁眠的肩膀安慰:“没事儿岁岁!咱下次肯定赢她!她就是仗着多学了几年!”
许岁眠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片发寒。她知道,或许没有她期待的“下次”了。那幅字代表的契机,可能不会再有了。
她的心,早就乱了。或许从她第一次带着无法言说的目的,踏进这栋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红砖小楼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那晚,她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书房。
谢卓宁下意识就想追出去,却被谢老爷子一声叫住:“臭小子,你等等,跟我过来一趟。”
他焦急地看着许岁眠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像钉在原地,焦躁得抓耳挠腮。
老爷子的声音洪钟,带着威严再次响起:“听见没有!”
谢卓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只能不甘地停下脚步。
许岁眠回到家,把这个结果告诉了父母。客厅里长时间的寂静。杜蕙心脸上期盼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控制不住的失望顿时化作数落砸了下来。
许明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找出半瓶白酒,坐在昏暗的餐桌旁,一口接一口地闷喝。
谢卓宁不傻。他比谁都更清楚爷爷那幅字对许岁眠,对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许岁眠的失落他感同身受,甚至比她自己还要着急,还要不甘心。
在爷爷那间堆满书籍字画的书房里,谢卓宁坐立难安地看着赵西西欢天喜地挑选着字画,只觉得那声音叽叽喳喳,无比刺耳。他烦躁得想立刻冲出去。
“爷爷,没事我真走了啊?作业还没写呢!”他不耐烦地催促。
赵西西立刻喊住他,撒娇似的:“卓宁哥哥,你别走嘛!你帮我看看嘛!爷爷这些字我都喜欢,挑花眼了都不知道选哪个好了!”
谢卓宁心里憋着火,正想没好气地回绝,季秘书却又适时地抱来了几个卷轴,笑着补充道:“首长,这几幅是您收藏的几位近代名家的作品,虽非您亲笔,但也都是精心收藏的珍品。西西小姐若是喜欢,也可作为嘉奖。”
“真的吗?太好了!”赵西西眼睛更亮了,又去拉谢卓宁的胳膊,“卓宁哥哥,你快帮我参谋一下呀!哪个更值钱?”
谢卓宁皱着眉,疑惑地看向爷爷。这些可是爷爷珍藏的心头好,平日里宝贝得很,真舍得拿出来送人?尤其还是送给赵家?谢正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着,脸上带着惯常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并不言语。
季秘书笑着打圆场:“少爷,您就帮西西小姐看看吧,首长这是忍痛割爱呢。”
谢卓宁的目光在爷爷平静的脸,季秘书职业化的笑容,和赵西西满是期待的表情之间转了转,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就明白了爷爷的深意。
老爷子的亲笔字和收藏的名家字画,市场价值或许后者更高,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特定的人群里,前者所蕴含的象征意义和政治信号却是后者根本无法比拟的。
亲笔字代表的是旗帜鲜明的认可和亲近,是一种微妙而强大的身份认同和站队暗示。这里的门道深不见底。
谢正愿意把亲笔字作为奖励,是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后,对许明远其人和其家庭有了一定的认可,那幅字可以是一个开端,一个试探,后续如何,另有一番考量。
但他绝不能、也不会给赵家发出同样性质的信号。所以他拿出了这些市场价值更高、但象征意义截然不同的收藏品,既全了面子,也守住了里子,滴水不漏。
想通了这一点,谢卓宁立刻换上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走过去,故意在那堆名家字画里翻捡,然后拿起一幅某位以山水画闻名的大师作品,大大咧咧地说:“害!爷爷的字有什么好的,练练手罢了!不值钱!这个才值钱!当然要挑值钱的!”
赵西西果然被吸引,好奇地问:“值钱?这个很贵吗?”
季秘书立刻配合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哎呦,我的少爷,您可真会挑!这可是大家的得意之作,上过苏富比秋拍的,当年成交价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真的吗?”赵西西的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抱住那幅画,对谢正撒娇,“爷爷!那我就要这个了!谢谢爷爷!您可不许反悔!”
谢正做出一副肉痛又无奈的样子,挥挥手:“拿走拿走!你这小丫头,眼光忒毒,专挑爷爷的心头肉!”
“嘿嘿谢谢爷爷!谢谢卓宁哥哥!”赵西西心满意足,抱着画爱不释手。
赵西西欢天喜地走后,季秘书追出去叮嘱:“西西小姐,您小心拿好,慢走,回去代问赵部长好。”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祖孙二人。谢正放下茶杯,吹胡子瞪眼,开始秋后算账:“哼!臭小子!爷爷的字不好?练练手?不值钱?”
他敲着桌子:“你知道你爷爷我这双手,多少人求一个字而不得吗?”
谢卓宁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爷爷!我那不就是随口一说,糊弄小丫头的嘛!我能不知道您是谁?您可是这个!”他夸张竖了个大拇指,“您的墨宝那是一字千金!不对,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他给老爷子灌了一顿迷魂汤,手下不停,然后话音一转,腆着脸说:“那爷爷……您看,您那‘不值钱’的练手之作,能不能赏您亲孙子一幅?”
“你要来干嘛?糊墙吗?不给!”老爷子拒绝得干脆。
“我挂床头啊!每天瞻仰您的墨宝,时刻感受您的教诲,激励我奋发图强!争取下次考试前进个十名!行不行?爷爷……”他一边说着,手一边不老实地往书案那边伸。
“想都别想!”戒尺啪地一声毫不留情打在他手背上,“等你啥时候真给老子考个年级前十,再来说这话!”
“哎呦!”谢卓宁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发红的手背,心里却并未放弃。
他怎么可能死心?
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谢卓宁偷偷溜到爷爷书房门口,拿出晚上趁季秘书不注意时顺来的钥匙。
出乎意料的是,书房那个装着爷爷近期练笔之作的普通藏柜,竟然没有上锁。
他轻轻打开柜门,心跳得厉害。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他看到最外面赫然摆放着一个已经装裱好的长条锦盒,盒子上甚至没有落灰,像是刚刚被人擦拭摆放好。
那姿态,仿佛专门就等着他来“偷”一样。
谢卓宁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锦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锦盒用干净的画报纸仔细包好,牢牢地绑在书包外面,骑着那辆捷安特山地车,蹬得飞快,一路疾驰冲到学校,冲进了教学楼。
教室门被推开,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边那个位置。
许岁眠已经到了。她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扎着清爽的马尾,此刻正挺着脊背,侧头望着窗外清晨的天空,嘴里无声地默背着英语单词。
晨曦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谢卓宁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了狂奔后的急喘。他拉好校服拉链,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经过她的课桌时,他将手自然地绕到身后解开了绑带,抽出那个用画报纸包着的长长的盒子,转眼间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英语书旁边。
木质盒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动静。
许岁眠被这声响惊扰,从单词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明晃晃的长条形锦盒,以及盒子上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题签。
她的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许岁眠抬起头,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看向站在桌旁的少年。
“给你的。”谢卓宁随意说了句,混不在意的语气,但嗓子却明显有些发干。
“……什么?”许岁眠不太确定。
“回家再看。”谢卓宁别开目光,耳根微微泛了红。
说完这句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任务,立刻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迈起的步子得意又轻快。
许岁眠垂下头来,怔怔望着桌上那个盒子。
清晨的阳光恰好在此刻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的光芒涌进教室,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忍不住微微抖动的睫毛上灼染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也在那个沉静的锦盒上投下了温暖的光斑——
作者有话说:前面岁岁和卓哥说过:“我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哪怕过去很多年依然是岁岁心里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卓哥比赛失利后,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间书房。这里藏着他们小时候最温馨的回忆,藏着他第一次心动的瞬间,对他而言,这里永远是特殊的存在。
那些纯爱时光里,每个人都各怀心事。青春期的悸动就像初夏突如其来的骤雨,淋湿了衣衫,也搅乱了心跳,明明让人无所适从,却又让人甘之如饴。[红心]
50-55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
双A结婚两年后、
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
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