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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6章


    林美言没说话。


    其他人也没吭气。


    “算了,我还是不提这种建议了。”顾开华挠头,“毕竟,人家是升官发财死老婆,你不能升官发财死舅舅啊。”


    他才四十八呢。


    他还不想死!


    真把江海地产的老板得罪了,他怕是去湖里面喂鱼都是好命了。


    “没个正形。”


    叶秋菊有些嫌弃他,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才冲着林美言问,“言言,你舅舅说的那个办法,虽然糙了一点,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给你介绍相亲对象结婚,一了百了解决所有,你觉得呢?”


    她的神色有几分郑重。


    比起自家丈夫,她是女人,看问题的角度也站在女人这边。


    林美言抬起头,她嗯了一声,那表情就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舅妈,这段时间先帮我物色相亲对象,不拘着数量,等林记这边步入正轨了,我都去见一见。”


    翘翘想要有爸爸,那就满足她。


    有些人有些事情,躲不掉,逃不走,那就快刀斩乱麻。


    五年前林美言斩过一次。


    五年后,她打算再斩一次。


    叶秋菊神情凝重,“我知道了。”


    “相亲对象想要质量高的没那么快,没几个月估计下不来,你给我一点准备时间。”


    林美言抿着唇,“没事,我不急。”


    只是,这件事早该提起来了,她没有下决心而已。


    女儿想要爸爸。


    舅舅的提议。


    以及和于江海的见面,每一次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你慢慢找。”


    叶秋菊哎了一声,见林美言起身端了搪瓷盆去公共水房洗漱,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这事都给我烂到肚子里面,谁都不许说出去。”


    大家齐刷刷地点头。


    唯独,顾小月不明白,她小声问,“妈,你说美言姐,这不是现成的好对象吗?她为什么不要,而让你去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叶秋菊瞪了她一眼,“如果能成,那五年前就成了,何必会等到五年后?”


    “能成那就是正缘,成不了就是孽缘。”


    “既然是孽缘,又何必再续?”


    说到这里,她语气重了几分,“我给你美言姐物色对象的事情,你们都给我把嘴巴放紧一点,谁都不要说出去。”


    顾家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唯独,顾开华心事重重。


    他要是死了。


    不会被对方挫骨扬灰吧?


    就是不知道骨灰泡茶好喝吗?


    *


    林家的房子整整打扫了两天,这才把屋内屋外给全部弄干净了。


    周一,林美言送了翘翘去了幼儿园,这才开始忙碌起来,一边是林记要正常开张,一边是林家的房子要装修。


    既然不用为了翘翘读书,也不用为了搬出舅舅家而单独买房子。


    林美言手里的钱财就宽裕了起来,她趁着林记这边不忙的时候,就开始陆续找装修的人。


    为此,她还特意跑了好几趟国营饭店。


    只是严格来说,国营饭店的装修她也没那么喜欢。


    黑色踢脚线,绿色墙漆,上面挂着喇叭顶灯,灯光晦涩,甚至还不够明亮,以至于上来的饭菜呈现的效果也不是很好。


    林美言看了又看,当初林记就是按照这种装修,整整用了快四年,四年以后还是这样的装修。


    林美言的直觉告诉她不对。


    但是,她却没找到更好的方案。


    翘翘瞧出了什么,她一放下就好奇地问,“妈妈,你怎么了?”


    林美言也没把她当小孩,什么都和她说了下,“我总觉得市面上的装修不是很好看。”


    绿色的墙漆以前觉得挺好看的,现在瞧着觉得丑丑的。


    若是花钱在把林家两层楼重新装修,再装成丑丑的样子,她就不乐意了。


    翘翘瞬间明白了,她眼睛跟着放光,“妈妈妈妈。”


    她还没说完,就跟着垂头丧气起来。


    她才四岁啊。


    四岁。


    如果她拿出一个全新的,超前的,时尚的装修出来。


    妈妈还好,那些外面的人会不会把她抓起来切片?


    “怎么了?”


    翘翘喊了半天,林美言没听到下文,便问了一句。


    翘翘摇头,“没什么。”


    她也不能说啊。


    只是,翘翘真是高看自己了,她虽然见过后世的装修,但是她得承认啊,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她一没学过设计专业,二没从事过这一行。


    所以,等她晚上偷偷在课本上画设计稿的时候,翘翘发现自己画不出来,根本画不出来。


    她瞧着外面皎洁的月光,第一次惆怅起来。


    她怎么就不是个天才呢?


    跨界天才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她不是,她两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


    到最后翘翘浪费了半个本子,画出来的设计稿却是四不像,她甚至连拿出来给妈妈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这玩意儿就算拿出来了。


    也没有人看得懂啊。


    她的装修设计都只是存在脑子里面的画面,根本无法做出来!


    *


    江海地产二期,落私办名下的四套房子全部拆迁结束,而另外三套私人的房子,对方本来是不同意拆迁的。


    但是架不住路清远和沈秘书给的条件太好了。


    “张同志,我们老板说了,既然拆迁谈的赔偿价格您不同意,那以房换房呢?”


    当这话一出,张同志愣了下,“以房换房?”


    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一个概念。


    沈秘书点头,“对,您不想要钱,无非是担心房子拆迁后,按照现在的政策无法买到合您心意的房子。”


    “但是——”他扶了下眼镜,微微一笑,“如果您同意拆迁,我们将以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换您现在居住的房子。”


    说到这里,沈秘书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挑剔且犀利的指出了他们现在房子的缺点。


    但他说的是面,而不是点。


    得罪人的事情沈秘书自然不会去做的。


    “司门口横街的房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地势低,下雨后整个司门口都会倒灌,长此以往下来,司门口所有的房子都有潮湿,地基不稳,屋内阴暗等等问题。”


    “但是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则不同,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是以商品楼为基础,借鉴了香江地产的发展,每层房屋都在六层封顶,高楼意味着房屋潮湿,反水,采光不足问题统统得到解决。”


    “甚至,张同志若是住在六层,还可以站在窗边俯视整个司门口。”


    张同志脸上多了几分心动。


    沈秘书点到即止,“我们江海地产拆迁给的以房换房赔偿方案,只有三天期限,而且名额也有限。”


    “如果张同志实在是不同意,届时,我们江海地产自有其他主意。”


    张同志顿时紧张了几分,“什么主意?”


    “难不成还不拆迁了不成?”


    现在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需要他们的房子,所以他们三家商量了拿乔姿态,要谈的赔偿也要的高高的。


    沈秘书颔首,“有可能。”


    他意味不明,“就如同当初我们定的方案是拆迁司门口幼儿园一样,既然司门口幼儿园不同意拆迁,我们才找上的你。”


    “如果你们也不同意拆迁,我们自然会启动第三套方案。”


    张同志哗啦一声站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几分,“你们还会停止拆迁?”


    如果停止拆迁了,那他们之前的拿乔还有什么意思?


    沈秘书没把话说得特别死,他嗯了一声,“有可能。”


    “所以我说,张同志你们尽快考虑下,给我一个答复。”


    张同志神色挣扎了好一会,到底是怕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我们同意以房换房。”


    沈秘书扶了扶眼镜,“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


    沈秘书利落地从黑色公文包里面,取出了两份合同顺势递过去,“这是以房换房的合同。”


    “您可以先看一眼,确定换的房子要六楼还是一楼。”


    这话说的真巧妙。


    张同志哪里是沈秘书这种身经百战生意人的对手?


    他当即就跳进了坑里,“要六楼,我要最高层。”


    显然,他住一楼平房已经住的够够的了,潮湿反水阴暗,他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沈秘书勾唇,很快就填了楼层号,合同一式两份,双方迅速签完。


    他从张家出来,刚好遇到路清远,两人点了下头。


    “搞定了?”


    “搞定了。”


    在老板给了他们明确方案后,他们若是还搞不定,那就是他们的无能了。


    路清远上了车,沈秘书把车子开到老远的地方,这才从车上下来。


    “路总,您等我一会儿。”


    路清远愣了下,就这样被沈秘书丢在了车上。


    沈秘书拿着公文包跑的飞快,去了司门口林记,他来的是中午。


    林美言出去跑装修,通常在早上和下午,中午和晚上都会留在林记守店。


    这会正值中午吃饭时间,林记小店内坐了四五个人,显然都是等着的。


    沈秘书整理了下衬衣领子,确定自己没有问题后,这才跟着上门。


    林美言在厨房,听着外面进了客人,她声音温和,“要吃点什么?小黑板上有菜单。”


    每日的菜单都是林美言根据当天进的食材来写的。


    沈秘书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自然一些。


    他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这才说道,“我要一份蛋炒饭。”


    这个点要蛋炒饭的人着实不多。


    因为夏天太过炎热了一些,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吃凉面或者是凉菜,林美言探头看了一眼,她觉得沈秘书有些熟悉。


    但是却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林美言想了想,柔声问道,“只要蛋炒饭吗?”


    沈秘书点头,“对。”


    “你看什么方便,在给我推荐一个菜也行。”


    林美言,“夏天炎热蛋炒饭怕是有些干,送你一份绿豆水吧。”


    “如果想要菜的话,炒花生米,凉拌毛豆都可以。”


    “那要一份炒花生米。”


    林美言点头,“客人稍等。”


    她迅速忙碌起来,沈秘书则是观察着周围,三四桌上吃饭的人有三五个。


    根据对方点的菜,他大概能粗略地估算出林记每天的营业额。


    因为没有请人,几乎没有人工成本。


    这房子是租的,那就只剩下房租成本,大概在三十块以内。


    刨去这些后,林记每个月的营业利润最少在两百以上,当然要除去下雨天。


    沈秘书盘算完后,再想到林美言从落私办要回的房子。


    若是她搬进去后,往后林记还能减少一笔房租成本。


    也就是说,她的营业利润最少在两百五以上。


    在江城这种地方,厂子里面普通工人的工资,在七十到八十之间,而林知青的收入是普通人的三倍。


    而且,她还有手艺,有房子,有女儿。


    这样算下来,沈秘书在自己的内心为自家老板点了一根蜡烛,他老板胜算不大啊。


    正当沈秘书想入非非的时候,林美言已经给他做好了饭菜,“客人是要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沈秘书立马回神,“带走。”


    林美言熟练的把他的那一份餐,放在了林记订购的饭盒里面,她把袋子递给对方,“饭盒可退,押金一块。”


    “一共三块五。”


    沈秘书利索的给钱,林美言温和地笑了笑,“若是吃得好在来。”


    沈秘书心说,他一定会再来的。


    就希望林知青别认出自己了。


    出了林记,沈秘书回头看了一眼,他想了下自己好像没在林知青面前露过面。


    就那天晚上陪着老板来江海地产二期搞测绘,但是那一次是晚上,周围路灯不明。


    林知青应该没有认出自己吧?


    沈秘书不确定的回想,他提着饭迅速出了司门口,黑色的奔驰车被他特意停在了司门口的外围。


    距离林记足足要走十分钟的路程。


    他刚一把饭菜拿上来,路清远就闻到了饭香味,刚刚那点被沈秘书丢在外面的怒气,也跟着慢慢消散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我谈了一上午饿了?”


    他打开看,“哟,还有冰镇过的绿豆水?我就好这口。”


    路清远刚一动,就被沈秘书用手打了下,显然沈秘书在路清远这里就随意多了,“这不是给你的。”


    路清远,“?”


    路清远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好吗?


    “沈秘书,你搞清楚啊?是我饿着肚子帮你来谈判的啊。”


    “不是你老板于江海!”


    沈秘书利落的启动车子,他回头,“这是林知青做的。”


    一句话,路清远瞬间把手缩了回去,“那我还是不吃了,吃进去我怕自己消化不良。”


    不,是半身不遂。


    沈秘书呵了一声,油门踩到了底,车速飙到了最快,从司门口到江海地产本来要半个小时的路程。


    结果他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一停好车子,提着饭菜就往外冲。


    他是丝毫不管路清远的死活啊。


    他开车开的太猛了,路清远在旁边吐的死去活来,“沈秘书,你真是,你真是狗腿!”


    他对于江海有多狗腿,对他就有多过分!


    沈秘书从下车就一路小跑去了江海地产顶层办公室,一路狂奔,饶是退伍体质的他,这会也不由得大口喘气。


    他到的时候,于江海刚和规划局的人开完会出来,他起身淡声道,“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规划落定地于司门口,一周内会给你们详细规划图。”


    江海地产二期的规划图,其实改了又改。


    这是第三版。


    “那我静候于总的好消息。”


    江海地产一期项目的成功,让整个土地规划局的人都跟着飞升。


    就算是没升官的人,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对于他们来说,江海地产于江海就是他们的财神爷。


    于江海颔首,目送着对方离开,一转头就瞧着沈秘书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意外,“上午谈判不顺利?”


    沈秘书摇头,“没有没有,很顺利。”


    他四处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的进了办公室。


    “老板,我给您带了一个好东西。”


    于江海挑眉,开了一上午的会,他很自然的松开了中间那一颗黑色西装扣子,扣子解开,露出的白色衬衣,以及衬衣下面劲瘦的腰。


    行走之间,隐约还能看到薄薄布料下面的豆腐块。


    于江海前脚才进办公室,后脚沈秘书就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于江海不动声色。


    沈秘书关上门后,这才把自己打包过来的饭菜,一份一份放到了于江海的办公桌前。


    于江海负手立在办公桌前,凝视着那一个个饭盒,他微微皱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在办公桌上吃饭,这是规矩。


    沈秘书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不该不知道这个规矩。


    沈秘书把饭菜摆好,一一打开后,一抬头瞧着自家老板的神色,他立马跟着解释,“老板,这是我从林记打包的饭菜。”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林知青亲手做的。”


    其实,沈秘书还没说完,光那一份蛋炒饭打开后,于江海闻到味道就知道出自谁手了。


    他曾吃过无数次。


    于江海沉默的看着面前的这一份金黄色的蛋炒饭,良久都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这让沈秘书有些惴惴不安,难道他这次揣摩心思揣摩错了?


    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正当沈秘书怀疑自己的时候,于江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炒饭,熟悉的味道在他的舌尖绽放。


    他慢慢的咀嚼,试图把每一粒米都咀嚼透、品尝烂。


    一勺,两勺,三勺。


    从头到尾,铝制饭盒内的每一粒米都被他刮得干干净净。


    而在此期间,沈秘书一直在旁边安静的等待着。


    等到最后。


    在他以为自家老板不会开口的时候,于江海放下勺子,他抬眸,面色沉静,“沈秘书。”


    沈秘书负手站立在于江海的办公桌面前,洗耳恭听。


    “这个月工资翻倍。”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听到了这世间最为动听,最为美妙的声音。


    还有什么比工资翻倍,更让人欣喜的呢?


    沈秘书,“谢谢老板。”


    他琢磨着,还有下次!


    “什么时候给我也工资翻倍?”


    路清远提着大大的公文包上来,累成死狗,结果一上来就瞧着于江海办公桌前,空空如也的饭盒。


    他轻轻地叹口气,“我这累死累活的,连一口水都混不上,更别说饭菜了。”


    沈秘书心说,他就是给路清远打包了。


    他也不敢吃啊。


    于江海道,“食堂有饭菜。”


    路清远说,“那怎么一样?”


    于江海不理他,路清远讨了个没趣,他把那些合同都放在了办公桌上,“这是司门口那剩余三家同意拆迁的合同。”


    “这三家都选了六楼。”


    江海地产的住宅楼以六为顶。


    于江海拿过合同看了下,“没有问题,就重新构建图纸。”


    “上午规划局那边来人,我给人的答复是一周内给新图纸。”


    路清远道,“你累死我算了。”


    他摊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咸鱼躺。


    “我是不做了,你要改的路线,你要放弃的司门口幼儿园,我才不管呢。”


    像是负气一样。


    “累死累活,连饭菜都没一口。”


    于江海给沈秘书使了一个眼色,沈秘书秒懂,不过半个小时江城大中华酒楼内的招牌菜,就端了过来。


    路清远这才作罢,他取出筷子,一边夹菜,一边冷不丁的放出来一个消息。


    “我今天和人谈判的时候,和人打听到林知青,好像要重新装修林记。”


    这话一落,于江海和沈秘书都跟着看了过来。


    路清远夹了一筷子红烧武昌鱼,他满足的眯着眼,“不过,就是不太顺利。”


    “你们也知道江城这边,连带着房地产都是空白市场。”


    江海地产算是蝎子粑粑头一份了。


    更别说,装修市场那更是空白。


    于江海听完没说话,他蜷指敲了敲桌子,沈秘书立马站直了身体,打起了精神。


    作为秘书了解老板的一切小动作背后带来的含义,这才是金牌秘书的基本素质。


    过了良久。


    于江海松了松衣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衬衣领子裹着喉结,规整又禁欲。


    但是随着他的动作,领口被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那凸出的喉结,瞧着有一丝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只是当事人却一无所知。


    沈秘书瞧着这一幕,内心感慨。


    林知青,你当年吃的可真好啊啊啊。


    过了许久,于江海抬头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他低头,“老板,我这就去办。”


    “办什么?”


    胡吃海喝的路清远,完全没跟上这一对老板秘书之间的节奏。


    于江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相亲怎么样了?”


    这下,路清远瞬间像是怨妇打开了闸口一样,“别提了,你知道我的相亲对象多过分吗?”


    不等于江海回答,路清远就噼里啪啦的全部说了出来,“我妈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和媒婆说了,我在江海地产上班。”


    “我的相亲对象要求我,和她结婚可以,先给她弟弟买一套房。”


    路清远冷笑,“你看,我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我像是冤大头吗?”


    于江海沉默。


    路清远饭都不吃了,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江海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就在路清远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他却说话了,“如果——”


    “如果什么?”


    路清远追问。


    于江海转动椅子,他看着窗外,眉目深远,还带着一丝罕见的遗憾,呢喃道,“如果她对我是这个要求就好了。”


    路清远也是好一会才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吃惊过后,只有一个想法。


    “于江海,你真是没救了。”


    “你彻底没救了。”


    *


    幼儿园下午四点半下课,翘翘在幼儿园混日子,老师上课不是讲故事,就是教一些简单的数字和加减法。


    例如,一二三四五,一加一等于几。


    灵魂二十五岁,身体四岁的翘翘,被困在这一方教室,她有些绝望啊。


    于是,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她很快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虽然不是天才,但是她见过上辈子无数种的装修风格啊。


    各种饭店的装修风格,她也见过。


    金碧辉煌的。


    复古怀旧的。


    翘翘在纸张上乱涂乱画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金碧辉煌显然不适合林记,一是林记的屋子不算大。


    二是金碧辉煌实在是太费钱了一些。


    她妈妈也没那么多装修款。


    而复古怀旧款属于这个时代的潮流,也就是绿墙漆,黑色踢脚线,昏黄的喇叭灯。


    这种装修她妈妈也不喜欢,小林记就是这种风格,存在了三年了还没被淘汰呢。


    但是清新小资风呢?


    翘翘上辈子去过不少饭店,装修风格就是那种清新小资风的。


    既不会太贵,又看起来很舒服。


    想到就做,翘翘拿着铅笔对着自己的作业本,一阵涂涂画画,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最初的轮廓。


    白色的墙,青色的墙画,有隔着的桌椅,也有卡座,甚至还有包间。


    不过一节课的功夫,翘翘就已经画出来了一个轮廓,看完后她总觉得少点什么。


    于是,她又在前厅的位置增加了一个收银台,在收银台上画了一叠的菜单。


    现在林记用着的小黑板菜单,翘翘实在是觉得太复古了。


    不如让客人直接对着菜单点方便。


    等翘翘画完后,她撑了一个懒腰,抬头一看老师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李老师拿起翘翘画的画,她微微皱眉,“林翘翘,上课时间要专心听讲。”


    翘翘有些窘迫,她吐了吐舌头,“抱歉老师。”


    李老师没收了她的画稿,翘翘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敢要过来。


    她敢要,李老师就敢和她妈妈告状。


    她妈妈一心让她好好读书,她可不敢让妈妈知道了,她竟然敢上课堂上开小差,那她死定了!


    翘翘忍啊忍,终于忍到了下课。


    再想去画那个装修设计图的时候,却发现灵感是闪现的,她根本画不出来啊。


    但是那个设计图纸却要不回来了。


    应该说是不敢要回来。


    她从教室出来刚好碰见沈秘书过来找陈院长谈事,两人应该是谈完了,陈院长正送着沈秘书出来。


    翘翘歪着头看了他下,“沈叔叔?”


    带着几分不确定。


    她被拐卖的当天夜里,就是沈叔叔和于叔叔帮的她。


    沈秘书正在和陈院长说话,听到这一声沈叔叔,他心知来了来了。


    他今天的任务目标来了。


    他朝着陈院长点头,陈院长还有些意外,“你认识翘翘?”


    翘翘三两步跑了过来,“认识呀,院长奶奶,我那天被人贩子拐卖了,就是沈叔叔和于叔叔救我出来的呢。”


    听到这话,沈秘书条件反射地去看周围,他心说,他可不敢放在老板前面啊。


    还沈叔叔和于叔叔。


    这要是让老板听到了,怕是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沈秘书装了一把,“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翘翘看了一眼沈秘书,总觉得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想当年,她就是这样装逼的。


    陈院长离开后,沈秘书朝着翘翘走了过来。


    他这人也是识趣,和翘翘说话的时候,知道他个子矮,特意蹲下来和她说话,“林翘翘同学,最近过得可还好?”


    沈秘书生了一张笑面脸,和于江海常年的冷厉不一样,他这人瞧着非常平易近人。


    翘翘已经把沈秘书当做半个自己人了。


    毕竟,对方可是把她从虎口救下来的人。


    她点头又摇头。


    “怎么了?”


    沈秘书从公文包里面,掏出了一瓶北冰洋汽水,应该是冰镇过的,玻璃瓶上起了一层白色的霜雾,橘色的橙子水晃动,仿佛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翘翘可耻地咽了下口水。


    一瓶北冰洋汽水要七毛钱,懂事乖巧的翘翘从来都不会让她妈妈买这种东西。


    但是不买,并不代表着她不馋。


    二十五岁的林翘翘,还会馋到为了一个冰激凌,大晚上驱车三公里去买。


    四岁的翘翘,只会更馋。


    她没说话,沈秘书轻轻一磕,北冰洋汽水就这样被打开了,连带着夏日干燥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薄薄的,凉凉的,甜甜的橘子味。


    翘翘的眼神跟着北冰洋汽水走,但到底还是有底线的,小声道,“无功不受禄。”


    “沈叔叔,我不能喝你的汽水。”


    沈秘书有些意外,“哟,你这孩子还知道无功不受禄啊?”


    这么小的孩子都会用成语了。


    翘翘抿着唇,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熟人都知道她这是装的。


    沈秘书把北冰洋汽水推了过来,“喝吧,叔叔来找你的院长奶奶谈事,想着你在这里读书,顺便给你带了一瓶。”


    “你要是不要,倒是辜负了叔叔对你的心思了。”


    “枉费我大老远带过来。”


    翘翘这才接过北冰洋汽水,甜滋滋的汽水入口,冰冰凉,好舒服啊。


    翘翘满足的眯着眼睛。


    沈秘书也不管脏不脏,就和翘翘一起坐在石台阶上,“你在烦恼什么呀?”


    他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让人卸下心房的气质。


    翘翘犹豫了下,“我上课开小差画的画,被老师收走了。”


    这事情她不敢和妈妈说,只敢和有过一面之缘,不,是两面之缘的叔叔说。


    或者说,是她的救命恩人说。


    因着有那一晚上救命的交情,翘翘对沈秘书有组合天然的信任感。


    所以,她这才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沈秘书好奇,“你上课画画?”


    “对呀。”翘翘拧着小眉头,“我上数学课上开小差了。”


    “沈叔叔。”她仰头看着沈秘书,“你可以帮我把画要回来吗?”


    “而且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人才能知道。”


    “不能告诉我妈妈。”


    沈秘书心说,他何德何能啊。


    敢和老板的闺女有一个秘密,还不能让老板和老板娘知道。


    沈秘书侧头,微笑着拒绝,“翘翘,我可能没这个本事。”


    翘翘啊了一声,她有些失望。


    沈秘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我知道有个人肯定能把你的画要回来。”


    “谁?”


    “我老板。”


    翘翘不认识沈秘书的老板,她歪头仔细想了下,紧接着便恍然大悟,“你是说于叔叔呀?”


    那天她被拐慌乱逃命的时候,就抱了一个大腿。


    还问对方喊了爸爸。


    现在想想还怪羞耻的。


    沈秘书点头,“是的。”


    “我老板的脸面很大,他如果来你幼儿园问你老师要你的画,你老师肯定会给。”


    “但是我去了,却不一定。”


    翘翘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沈秘书,“相信我。”


    他语气笃定,笑容如同春风一样,“我老板来了以后,你的画就是被陈院长收走了,他也能帮你要回来。”


    翘翘眼睛噌的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这么厉害吗?”


    “那还能帮我保密吗?”


    “自然。”沈秘书含笑点头。


    翘翘毫不客气,“那还等什么?”


    可可爱爱的语气。


    让沈秘书愣了下,他起身朝着翘翘一伸手,放在前面微微一鞠,“翘翘同学,等我一会。”


    他速度很快,直接借了幼儿园电话,当场一个电话打到了江海地产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


    于江海风驰电掣地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此刻,幼儿园还没有放学,他立在门口瞧着那大门,脑子里面出现的画面却是她每次来接孩子放学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沈秘书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老板来了,他从台阶上起身,迅速迎了过去,“老板。”


    于江海点头,“翘翘找我?”


    语气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紧张。


    很神奇,紧张这个词语竟然是从于江海身上蹦出来的。


    沈秘书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于江海敏锐抓住了重点,“老师把她的画收了?什么画这么重要,这让她宁愿找我,也不想让她妈妈知道?”


    一连着几个问题,还真把沈秘书给问住了。


    他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等他们下课后,老板,你帮她从老师那把画要过来就晓得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


    他穿着西装立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翘翘下课。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


    在于江海过去的人生里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幼儿园,等待着孩子下课。


    于江海的出现到底是惊动了陈院长,要知道上次就算是江海地产要收购司门口幼儿园,他也未曾出现过。


    而这一次却出现了。


    饶是陈院长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有片刻的不淡定了。


    她几乎是疾步从幼儿园出来的,老远瞧着沈秘书立在一位年轻的男人身旁,男人很高,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四肢。


    还没看到脸,光一个背影就能知道这是一位极为俊朗矜贵的男人。


    在炎热的夏天,人人穿大裤衩子的年代,他却穿着一身得体西装。


    仿佛天生就不凡。


    陈院长顿了下,她放慢了速度,信步走了过来,“于总?”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于江海回头,他的脸也彻底露出来,当看到他长相的那一刻,饶是陈院长也不得不感慨。


    这天底下怎么能有长得如此好看的儿郎?


    于江海点头招呼,“陈院长。”


    陈院长顿了下,和沈秘书的如沐春风,笑容满面不一样。于江海是冷的,从上到下甚至于骨子里面透出的冷厉。


    他光站在那什么话都不说,那种气场都让人望而生畏。


    要知道陈院长这辈子当幼儿园院长,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


    但是从来没有像是于江海这样的。


    陈院长压下心里的震惊,她还是问了出来,“于总,来我们司门口幼儿园这是?”


    莫非是江海地产后悔了?


    他们又打算重新拆迁司门口幼儿园了


    来一个沈秘书她姑且还能招架,但真到谈判的那一刻开始,她搞不定于江海。


    有些人生来就是难搞。


    而于江海显然是这里面的佼佼者。


    于江海,“我来有点私人的事情,和公事无关。”


    陈院长微微松口气,不过很快那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不是。


    司门口幼儿园里面有什么私人的事情和于江海有关系啊?


    他们改还不成吗?


    陈院长还没问出口,恰逢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分外悦耳。


    于江海把目光投在了教室门口,不消片刻,翘翘就从里面小跑着出来,“沈叔叔,你喊了于叔叔过来帮忙吗?”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


    沈秘书头皮发麻,“来了来了。”


    他立马站出来打圆场,他何德何能和老板成一样的称呼了啊。


    翘翘歪头看了过去,就瞧见了站在沈秘书旁边的于江海,她眼睛唰的一下子亮了,“帅叔叔,你来了啊。”


    于江海也看到了翘翘,小丫头的脸蛋还有些婴儿肥,肉嘟嘟的,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子,一笑大眼睛弯弯,明媚的连带着太阳都要黯然了几分。


    于江海那一颗冷硬的心,瞬间跟着柔了几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听你沈叔叔说,你需要我帮忙?”


    翘翘点头冲着于江海招手,于江海顺势贴近她几分,翘翘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于江海点头,他声音难得温和,“没问题。”


    他起身,“你带我去吧。”


    翘翘哎了一声,许是有了倚仗,也有了靠山,她走路都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


    于江海跟在她身后,那向来冷厉的目光,在此时此刻也跟着温柔了下来。


    他们一走。


    陈院长站在原地,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秘书,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沈秘书摇摇头,“我答应了孩子不能说。”


    他不能说,陈院长便自己去看了。


    十分钟后,陈院长精神恍惚地出来了,她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于总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要翘翘被老师没收的画?”


    第17章


    这天底下到底是癫狂了啊。


    沈秘书点头,“我可没说啊。”


    “陈院长,这是孩子和于总的事情,我希望您也能保密。”


    陈院长恍恍惚惚,“这有什么好保密的,不就是一张画而已。”


    她去看了,完全就跟鬼画符一样,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但是此刻,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画纸,却被于江海拿在手里,在没人的地方,于江海仔仔细细的从头看到尾。


    他没看懂,便非常有耐心地问,“翘翘,你这是画的什么?”


    翘翘没说。


    她有些犹豫,紧张地捏着衣角。


    于江海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他就如同微风一样,好似在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翘翘挣扎了好久,到底是开口了,“于叔叔,我听人说你是大人物?”


    这种话从翘翘嘴里面说出来,于江海觉得有些奇怪。


    他摇头,声音低沉,“我就是普通人而已。”


    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大人物。


    翘翘抿着唇,小声道,“那我这个东西不能和普通人说,要和大人物说,普通人根本看不懂我画的东西。”


    听到这话,于江海勾了下唇,他又仔细地去看了一眼画纸,“你这是画的房子?”


    翘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画的那个鬼画符,连带着李老师都没认出来,还私底下问了她好几次,这到底画的是什么。


    “还像是房子内部的装修?”


    翘翘哗啦一声站了起来,大眼睛布灵布灵的,“于叔叔,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连我画的房子内部装修都能看出来。”


    果然这世界上,除了妈妈之外,就只有于叔叔和她心意相通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把画铺平在桌子上,指着那地方,“这地方是桌子椅子?这个地方呢?”


    难得有知音能懂自己。


    翘翘立马跟着解释说,“这个是收银台。”


    “于叔叔,知道什么是收银台吗?就是收钱的地方。”


    于江海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他侧头想了想,“类似国营百货那边收钱的地方对吗?”


    “对对对。”


    翘翘觉得和于叔叔沟通好顺利啊,她不管说什么对方就能一次听懂。


    难得遇到一个能顺利沟通的人。


    翘翘倒豆子一样全部都说了出来,“林记的房子要重新装修呢,我妈这段时间找的装修都不合适。”


    说到这里,她臭屁起来,“我觉得那些人还没我设计的好。”


    “于叔叔,你觉得呢?”


    于江海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他从那鬼画符里面的线条中,一点点确认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才认真道,“确实。”


    翘翘瞬间高兴了起来,她有一种满身才华无人知,却被眼前的人理解的感觉。


    知音难寻。


    知音难寻啊。


    “于叔叔好眼光。”


    于江海指了指图纸,“你这份图纸哪里都好,唯独画的太天才,别人看不出来。”


    “能把图纸借给我用吗?”


    翘翘有些迷惑。


    “我帮你把天才的想法和构思展现出来,等补充结束后,再拿给你。”


    声音温和,不带一丝上位者的气息。


    翘翘小心翼翼,“可以吗?”


    “可以。”


    于江海指着图纸,“我会把你这几个地方的设计,原封不动地重新勾勒出来。”


    “正式的设计图纸,三天后给你可以吗?”


    翘翘点头,“没问题!”


    于江海将图纸仔细对折,贴身存放。


    翘翘伸出小拇指,“拉钩?”


    于江海怔了下,却照旧把小拇指伸出来,翘翘的小拇指很小也很细,而于江海的小拇指则是修长有力。


    当两根小拇指对在一起的时候,


    翘翘脆嫩嫩的声音响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好了,于叔叔,你答应了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就是变成小狗了。”


    于江海低头看着她,内心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以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小拇指和她盖章,“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再次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于江海回头看了一眼。


    沈秘书安静地等待着。


    于江海站在原地许久,他似乎透过了门,穿过了窗户,看见了翘翘对他挥手,脆生生地笑,“于叔叔,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于江海突然回头问道,“沈秘书,你闺女在家也是这样吗?”


    沈秘书一脸痛苦,“老板,我没有闺女。”


    于江海,“你前几年不是请假你爱人生孩子吗?”


    沈秘书面无表情,“三胞胎儿子。”


    于江海也沉默了许久,“难怪你这么勤奋。”


    沈秘书都快哭了好吗?


    回到办公室后,于江海便把翘翘画过的设计图纸拿了出来,放在办公桌上仔细打量了片刻。


    这才拿出了自己的装备,他没去动翘翘的原版设计图纸,而是选择自己重新画。


    画图纸是于江海最为擅长的事情。


    当初江海地产能够做起来,其中大半的图纸都是于江海和路清远两人来画的。


    沈秘书给他倒了一杯茶,便探头看了过来,“老板,这就是翘翘被老师没收的画?”


    于江海嗯了一声,拿着笔不停的在图纸上勾勒。


    沈秘书放下云雾缭绕的茶,他这才好奇地问道,“老板,翘翘这是画的什么?”


    饶是他功力深厚,拍马屁一流,也认不出来啊。


    于江海头都没抬,“林记装修设计图。”


    沈秘书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啊?”


    这是林记装修设计图吗?


    这不是乌龟王八鬼画符吗?


    于江海难得和他聊天,“她画的很好,设计的也很好,很有设计天赋。”


    沈秘书,“……”


    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谈设计天赋,见鬼吧?


    于江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静地说,“她很像我。”


    “我七岁的时候,就会设计房屋了。”


    “她四岁就会。”


    “她比我厉害。”


    沈秘书,“……”


    我滴个老板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啊?


    四岁的孩子设计房屋,正常吗?


    六岁的孩子设计房屋,正常吗?


    好像到了他老板这里,一切存在即合理。


    “沈秘书,我记得你家孩子也有四岁了吧?他会吗?”


    于江海还特意问了一句。


    沈秘书一脸便秘似的表情,憋得脸通红,“不会。”


    “我家只会给我一拳。”


    于江海嗯了一声,“那只有翘翘会了。”


    明明还是很平静的语气,但是沈秘书硬是听出了一股炫耀的语气。


    沈秘书忍啊忍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老板。”


    “嗯?”


    “有没有可能林知青现在还没同意您转正?”


    言外之意,林知青都没认可您,您骄傲个什么?


    说一句翘翘爸爸,都没人相信。


    偌大的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沈秘书疯狂咽口水,“老板,我错了。”


    “我说错话了。”


    于江海心平气和地说出魔鬼一样的处罚,“这个月翻倍工资取消。”


    沈秘书,“……”


    不要啊啊啊啊啊。


    *


    林美言去接翘翘的时候,总觉得老师们对她欲言又止。


    这让林美言有些疑惑,但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去问翘翘,“你今天上课在学校闯祸了?”


    翘翘摇头,“没有呢。”


    “我上课在画画,被老师没收了。”


    林美言是知道自家闺女的,她虽然一点画画天赋都没有,却极喜欢画画。


    就像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人,非常喜欢做饭一样。


    没有天赋去硬来,简直是痛苦面具。


    林美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上课要认真听讲知道吗?”


    “现在幼儿园还好,等上小学了你再上课走神,老师讲课你都跟不上的。”


    翘翘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妈妈,你找到了装修的人吗?”


    提起这个话题,林美言微微蹙眉,她叹口气,“找了两家他们给我提供的方案,我都不是很满意。”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美言都在想要不要妥协了,就按照以前的装修来算了。


    这是市面上最为简单,也是最好找的装修了。


    翘翘默默记在心里,她心说,于叔叔你要快一点啊。


    于江海当时答应的翘翘,需要三天才能画出来,但是实际上也不过两天,他就已经做好了一个完整的设计图纸。


    而且这个设计思路,还是根据翘翘提供的原版设计,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完善。


    于江海画好设计图纸后,他看了三遍确定没有问题后,他这才把设计图纸用牛皮纸袋子装起来。


    准备送到幼儿园给翘翘。


    他刚一起身,路清远就推门进来了,“老于,这是江海二期项目给规划局的设计图纸,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于江海拿起衣架上的西装,顺势套在身上,他语气冷静,“没空。”


    “你先自己审查一遍,没有问题就直接递交给规划局。”


    路清远愣了下,“你今天不是没会吗?”


    他可是掐算着时间过来的啊。


    于江海,“私人事情。”


    “无可奉告。”


    好拽的语气。


    路清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于,他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私人事情啊?”


    “都是老光棍,除了上班你能做点什么?”


    于江海,“陪女儿。”


    他整理了领带,对着镜子照了下,确定没有问题后,直接转头出了办公室。


    路清远猛地反应过来,“哪里有女儿?还有你看看这个规划图啊,二期项目规划图一定,我们就要正式对外开工了。”


    于江海停下脚步,语气冷静,“规划图设计图纸一稿是我定的。”


    “二稿给你修复细节问题。”


    “至于三稿,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复核了,直接递交即可。”


    本来一稿就可以直接递交,但是江海地产为了精益求精,这才来了一个二稿修复。


    三稿复核。


    路清远一脸震惊,“老于,你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三稿定版这是你定下来的规矩!”


    “你这是带头违规吗?”


    于江海当场接过二稿,不到三分钟就复核完毕,“没问题。”


    路清远,“你还能再敷衍下吗?”


    于江海整理了下袖扣,语气淡漠,“我女儿的设计图纸更重要。”


    话落,他根本不去看路清远的反应,转头就跟着下了楼梯。


    徒留路清远一个人站在原地,半天都回不过神,“沈秘书,你老板这是疯了吗?”


    “他女儿?我就算是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也才四岁吧?四岁的孩子有什么设计图纸?”


    还他女儿的设计图纸更重要?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沈秘书心情很好,因为被老板装到的人不止他一个啊。


    他甚至还好心地和他科普,“我老板的女儿,四岁就会画装修设计图了。”


    “老板拿着她画的设计图进行了完善,这会正去给他闺女送设计图纸了。”


    路清远,“???”


    “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沈秘书摇头,语气沧桑,“起初我也很震惊。”


    “但是随后我发现,这是老板屋里一脉相传。”


    “我老板七岁画设计图,他闺女四岁画设计图。”


    “说不是亲生的怕是都没人相信。”


    沈秘书说完,瞧着路清远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他这才深藏功与名,转头离开。


    果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沈秘书下来的时候,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沈秘书恭恭敬敬,“我现在送您去司门口幼儿园?”


    于江海嗯了一声。


    幼儿园。


    翘翘已经茶不思饭不想几天了,于叔叔那边到底有没有把设计稿弄完啊。


    她掰着指头数。


    第一天。


    第二天。


    课堂上,李老师再次点名,“林翘翘,来算下这一道题。”


    翘翘啊了一声,她抬头看过去黑板,只见到李老师在上面写着,一加一等于几?


    翘翘,“……”


    翘翘毫不犹豫的上了讲台上,接过粉笔在一加一的后面写了一个结果。


    一加一等于二。


    没想到她还算对了,李老师轻叹一口气,“结果是对的。”


    “但是林翘翘同学,就算是你提前学过知道答案,切不可如此自满,上课不听讲,这对于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好处。”


    翘翘羞愧地点头。


    李老师这才让她下了讲台,她下来后同桌小敏对着她挤眉弄眼,“翘翘,你好厉害啊。”


    她总感觉翘翘一点都不怕老师。


    翘翘有些沮丧,“我一点都不厉害。”


    重生以后,她感觉自己飘了不少,总觉得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太简单了,每一堂课她都在神游。


    在胡思乱想。


    在想以后,在想妈妈,在想林记装修,在想饭菜,在想菜单,甚至还想着赚大钱。


    成为百万富翁!


    她的未来计划太多了,唯独没有学习这一项。


    被老师点名上讲台后,翘翘这才惊觉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太飘了,仗着自己重生知道未来的大事走向。


    就有些上课不专心。


    其实,不是翘翘不专心,而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进入孩子的身体,她的思绪和神志也在被四岁的年幼身体慢慢影响。


    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儿。


    翘翘收紧了心神跟着认真听讲,李老师瞧着她的反应,稍稍放松了一些。


    等到第二节下课后,翘翘刚和小敏约好了去厕所,结果一出教室就发现了,于江海立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白色衬衣,西装裤,裤缝笔直,皮鞋蹭亮。


    五官俊美,气质出众。


    四岁的小敏已经懂得好看和不好看了,她眼睛当场就亮了下,“哇啊,那个叔叔好好看啊。”


    “翘翘,你快看,那个叔叔好好看啊。”


    翘翘早都看到了,她内心还有点小骄傲,面上却说,“还好吧!”


    小敏震惊,“翘翘,那叔叔多好看啊,比我爸爸好看一百倍,他、他他还没有大肚子,你看他好高啊好好看啊。”


    翘翘傲娇的噘着嘴,“还行吧。”


    “如果他是我爸爸就好了。”小敏捧着小脸蛋,“那我就让我爸爸每天送我来上学。”


    “哼,到时候你们都羡慕死了。”


    翘翘,“……”


    不想和小屁孩说话。


    于江海扫了一眼,锁定目标便信步走了过来。


    小敏捂着小脸嗷嗷叫,“翘翘翘翘,你快看,那个叔叔朝着我走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啊。”


    翘翘,“……”


    翘翘摇她胳膊,“你少看点电视剧啊。”


    小敏,“可是电视剧里面都是这样讲的呀。”


    她话还没落下,于江海就已经走了过来,小敏的小心脏一直乱蹦,她捂着嘴,双眼明亮又震惊,“难道我是帅叔叔流落在外的女儿?”


    她就这么等着帅叔叔朝她走来。


    来了。


    来了。


    他来了。


    小敏眼睁睁地看着帅叔叔停到她面前,然后朝着翘翘问,“下课了吗?”


    声音也好听。


    “下课了。”


    翘翘乖巧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于叔叔面前,她就想把自己的腰板给站直了。


    瞧着翘翘和帅叔叔你来我往的聊天,小敏啊了一声,小嘴巴张成了一个o,“翘翘,你认识这个帅叔叔啊?”


    翘翘颔首,翘着小下巴,“这是我于叔叔。”


    语气里面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小敏哇了一声,“翘翘,你有这么好看的叔叔,你都没和我说过。”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翘翘抿着嘴笑。


    于江海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好像从未被小孩子欢迎过。


    这是第一次。


    于江海顿了下,“翘翘你方便吗?我们去旁边谈一谈?”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对待翘翘把对方当做了一个同龄人来对待。


    翘翘很喜欢这种被尊重的感觉。


    她便冲着小敏摆手,“我去和于叔叔谈大事了,你自己去上厕所。”


    小敏气的跺脚,“哼,有异性没人性!”


    翘翘,“……”


    她是真担心小敏看太多了琼瑶剧,将来成了恋爱脑啊。


    好在不等她回复,小敏已经挽着新朋友的胳膊去上厕所了,这让翘翘稍稍松口气,她这才跟着于江海去了旁边滑滑梯。


    下课期间,滑滑梯好多小朋友在这里玩。


    翘翘嫌吵,又去牵着于江海往教室后面走,当她牵上于江海手的那一刻,于江海低头垂眸,落在那小手上。


    他目光微微停留了三秒钟。


    “到了。”


    “就这里了。”


    翘翘很满意自己挑选的这个环境,就在教室后面能一抬头就看到教室窗户里面的小朋友。


    嗯。


    万一于叔叔是坏人的话,她只需要一嗓子,就能把帮手喊过来。


    于江海环顾了下四周,也没戳穿翘翘的小心思,他只是把设计图纸拿了出来递给她。


    一个字都没说,惜字如金。


    好在翘翘不在乎这些,她本身就是个小话痨,对方话少她就话多了。


    完全不是问题。


    翘翘接过设计图纸看了片刻后,眼睛越来越亮,到了最后堪比天上的星辰,连带着声音也是如此。


    “于叔叔,你是天才吗?”


    “你画的这个设计图纸,简直是从我脑子里面一比一复制出来的。”


    小孩姐惊奇。


    于江海却微微拧眉,“一比一复制?”


    翘翘吐了吐舌头,“这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你于叔叔,你设计的这个图纸真的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一连着说了三遍。


    她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图纸,怕是后世的那些装修图纸也不过如此。不,于叔叔给她的这个装修图纸更为惊为天人一些。


    因为后世的装修设计图,都是靠着电脑软件来完成的。


    而于叔叔的设计图纸却全部都是纯手工画出来的,每一个线条堪比尺子测量出来的,复杂多变,却还带着清晰的标注。


    能够让人一眼看懂。


    这绝对是一个建筑设计的大师。


    翘翘越看越喜欢,“于叔叔,您专业是做这个的吗?”


    很奇妙。


    翘翘有时候说话跟大人一样,若是别人就会觉得奇怪。


    但是于江海不会,他年幼的时候早熟早慧,而翘翘会早熟早慧很正常。


    于江海低眸看着她,他嗯了一声,“相关。”


    “但并不专业。”


    “您谦虚了。”


    翘翘心说,这还不专业,那什么叫专业?


    “于叔叔,就要这个装修图纸了。”说到这里,翘翘自己都跟着苦恼了起来,“不过,我要怎么拿给我妈妈啊?”


    她才四岁,一旦拿出去,妈妈会相信她吗?


    而且,就算是有这种装修图纸,妈妈能找到这类装修设计的专业人员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于江海长腿微屈蹲下来,和翘翘平视,“你相信我吗?”


    翘翘下意识道,“相信。”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对于江海和沈秘书都带着天然的相信。


    或许是因为当初他们救了她。


    在她最为难受的时候,救了她。


    改变了她的命运。


    也改变了她妈妈的命运。


    于江海克制的没有伸出手去摸她的脸,而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接下来交给我。”


    翘翘惊愕,“可以吗?”


    “可是——”


    可是她妈妈好像很忌讳于叔叔啊。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对不对。


    于江海凝视着她,“翘翘,选择权在你。”


    他有着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睛,是瑞凤眼,眼皮薄而窄,形状很漂亮。


    翘翘被他的眼睛都给迷住了片刻,她低头犹豫了一会,小声说,“于叔叔,你让我想一想啊。”


    好像比起装修设计图,她更在乎妈妈一些。


    虽然,妈妈也很想把林记重新装修出来,但是她也怕自己做了让妈妈不高兴的事情。


    于江海从身上拿出一支笔,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了翘翘,“我等你的好消息。”


    翘翘接过了电话,她重重地点头。


    于江海离开,翘翘望着他的背影,半晌都没有说话。


    翘翘拿着那一张设计好的图纸,她在说还是不说中反复横跳。


    终于到了下午五点,也就是他们学校放学的时间。


    听着那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对于翘翘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放学后第一个拿书包窜了出去,宛若风一样的女子,这让老师和同学都讶然了几分。


    她出来后,主动排到第一个,这样妈妈就能第一时间接到她了。


    林美言在外面等她放学,翘翘挥手,等待老师说可以后,她瞬间跑到了林美言面前,“妈妈妈妈。”


    “林记这边装修您找到人了吗?”


    林美言摇头,“还在找。”


    “怎么了?”


    翘翘犹豫了下,这才把手里面的图纸拿出来递给她,“妈妈,你看看这个。”


    林美言打开看了一眼,当看到上面熟悉的,标准的线条时,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谁画的了。


    “你哪里来的?”


    连带着语气也跟着严厉了几分。


    这是林美言在翘翘面前从来没有展现出来的一面,也让翘翘被吓了一大跳,连带着小脸都跟着苍白了下去。


    翘翘瑟缩了下,小声喊,“妈妈。”


    林美言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了下来,“翘翘,告诉妈妈,这是哪里来的?”


    翘翘小声道,“这是于叔叔画的。”


    骤然听到这个答案,林美言的脸色瞬间面如金纸,她攥着那图纸,薄薄的手背处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他来找你了?”


    声音带着几分涩然。


    翘翘瞧着妈妈的脸色,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对于叔叔的反应这么大。


    林美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展开设计图纸。


    这上面的设计底稿比她这些天见的那些自诩专业的人员的作品要好很多倍。


    是了。


    她怎么忘记了。


    当年在海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种天赋了。


    那时夏日刮台风,知青点的房子被吹得七零八落,还有一位知青跑的慢了一步,被砸死在屋内。


    剩下的人虽然逃出来了,但也都没了落脚地方。


    后来,于江海听说台风刮倒了知青点的屋宅,还砸死了人。


    不顾一切发疯的往这边跑,在看到林美言没事之后,他这才松口气。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重新捡起了已经封掉的笔。


    再次勾勒出了一条条设计图,最后构成了一个建筑图纸。


    这个图纸不一定漂亮,但是修出来的房子一定足够结实。


    图纸画好后,于江海拿给了她,她拿出去给了大队长,他们湾里就是按照这个图纸又盖了一间知青点。


    那个屋子的质量很好,后面的几年不管经历再大的台风,都未曾被吹倒过。


    那时,她不想要这个名誉,因为这一张设计图纸不是她画的,但于江海却握着她的手,他的目光晦涩又复杂。


    “言言,这种东西不能是我拿出去的。”


    “只能是你。”


    “也只能是你。”


    那时,林美言尚且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那么做。


    而今,林美言明白了。


    因为身份。


    于江海在藏拙,也不得不藏拙。


    而现在呢?


    他又是为什么把自己藏了起来?


    亲手画好的设计图纸却通过翘翘的手来交给她?


    林美言不想去想,也不能去想。


    “妈妈。”


    她沉默了太久了,久到翘翘都跟着担忧起来。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她今年二十九了,她不年轻了,也没了当年的莽撞和清高。


    想到这里,林美言收起了复杂的情绪,她柔声问,“他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翘翘抿着唇,小声道,“妈妈,于叔叔说选择权在我。”


    说到这里,她着急的表态,“妈妈,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把这张图纸还给于叔叔。”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她摇摇头,“不用。”


    “这张图纸上面的设计,很适合林记。”


    很适合很适合。


    与其说,于江海把选择权交给了翘翘。


    不如说,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于江海还是那个于江海。


    算无遗漏。


    哪怕是她。


    *


    林美言收下了这一张设计图纸,为了新林记的装修,她跑到了之前最看好的一家装修公司,她找到了对方。


    对方看了看图纸,下意识道,“好漂亮的设计图。”


    林美言柔声道,“如果我想按照这个设计图纸来装修林记呢?”


    对方从头看到尾,好一会才说,“抱歉啊,林老板,我们装修不了。”


    林美言姣好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愕然,“为什么?”


    图纸都有了为什么装修不出来?


    之前她找对方是因为,对方图纸画的她不是很满意。


    “这种装修图纸复杂,装修起来也麻烦。”对方坦言,“我们江城现在的两家装修公司,都没这个本事。”


    “如果你真想找这类装修公司,可能要往南找。”


    “鹏城羊城,甚至是香江,他们那边的装修公司才会这种复杂的设计。”


    林美言捏着图纸从江城装修公司出来的时候,她还有几分失望。


    不过没关系,她又找了另外一家,对方也接不了。


    不止接不了,还想白嫖她的设计图。


    林美言哪里能忍?


    捏着设计图纸转头离开的干脆,任凭对方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上午十点半,林美言走在江城的街头,周围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她当年离开后,江城已经大变样了,四处都是门面房和摆摊的,人群也多了不少。


    林美言攥着图纸,她抬头看向湛蓝色的天空,真漂亮啊。


    雨后天晴的天空,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只是,这设计图纸她却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弄。


    正当林美言发呆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摇下,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


    “上车。”


    声音简洁有力。


    林美言骤然回头,她看到了车内的人——于江海。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衬衣扣子扣到了喉结处,面容俊美,神色从容。


    林美言捏了下衣角,有些犹豫,她抬头。


    四目相对。


    她看清楚了于江海眼底酝酿的情绪。


    林美言抿了下唇,这才提着裙摆上车,她选择坐在后面。


    她从上车那一刻起,就像空气一样和于江海隔绝了。


    于江海头都没回,声音冷沉,“坐在后面无法谈事。”


    林美言微微停顿,她低头看了下手里捏着的设计图纸,深吸一口气,这才从后面的座位转移到了副驾驶上。


    她刚一坐上来,就带着一抹清香,于江海闭了闭眼,语气极为克制,“系安全带。”


    林美言有些茫然,“什么?”


    她低头四处看了下,压根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于江海俯身过来,从她的身体上穿过去,两人离的太近,她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茶味。


    她不习惯被他压在身下,太过逼仄,也离得太近了。


    而且这个动作也太容易让人回想起以前的事。


    她刚要喊,于江海已经摸到了安全带,扯过带子,从她身体的右侧拉扯到了左侧,接入到旁边的扣子里面。


    只听见咔嚓一声。


    安全带插i入接口。


    林美言一僵,柔美的面庞瞬间通红起来。


    “好了。”


    于江海微顿,他用余光扫着她,两人离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眨啊眨,白皙的肤色染了粉,带着淡淡的馨香,不受控制的传入他的鼻翼。


    两股气息,相互交缠,在狭窄的车内蔓延开来。


    林美言还没开口,于江海就已经从她身上离开。


    仿佛那一瞬间的欺压,就好像是错觉一样。


    林美言坐在副驾驶上,她双手放在膝盖微微攥了几分。


    于江海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之前的那一幕跟没有发生一样。


    “坐好。”


    林美言嗯了一声,下一秒,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像极了一只奔跑的猎豹。


    林美言忍不住惊叫了出来。


    于江海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如同昙花一现,迅速消失不见。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了江海地产门口。


    林美言顿了下,她大口大口的呼吸。


    于江海安静地等待着。


    一直等林美言调整好了以后,他这才拉开车门,准备下车,“去谈合作。”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转头像是下命令一样,“于江海,你给我开车门。”


    这是她上车后,说的第二句话,和之前的机械不一样,这一次的话里面透着几分活人的意味。


    于江海到底是快把那个温柔的林美言,给逼疯了。


    又或者是他有意为之。


    于江海停顿,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晦涩不明,“你确定?”


    林美言嗯了一声,已经下车的于江海再次到了驾驶座上,他探过林美言的上身,伏在她身上。


    这让林美言整个人骤然一僵。


    她这会才明白对方看她那一眼,问那话的原因。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她自己要让对方开车门的。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打算让自己冷静冷静。


    这一吸不打紧,吸入的都是于江海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清茶味。


    林美言一僵。


    还不待她给出反应,于江海已经开了车门,迅速从她身上抽。离。


    就如同之前一样。


    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有一瞬间,林美言甚至在想,是不是她想多了?


    而早在江海地产楼底下等待着的沈秘书,看到这一幕心说。


    老板真是腹黑。


    如果他每天这样去跟老板这样开门,他怕是早被老板开除一百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就已经受报复滚蛋了。


    更别说,还有第二次了。


    但是偏偏,沈秘书不能说这话。


    他迅速迎了过来,“老板,林知青。”


    于江海嗯了一声,松了松衣领,藏在衣领下面的肌肤带着几分微红,可惜无人看见。


    他淡声吩咐,“带林知青上楼。”


    沈秘书点头,林美言下车后看到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当时对方还来林记打包饭菜,其实她更早见过他的。


    那天晚上,于江海在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搞测绘,当时是两个人,只是天黑,再加上她过来后,对方就离开了。


    而这个人就是沈秘书。


    林美言抬眸,面容瓷白,声音温和,“你是?”


    沈秘书热情似火,“林知青,喊我沈秘书就行。”


    这话刚落,他就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些太过刺骨了一些,他顿时收敛了不少。


    “林知青。”


    声音也跟着安分了下来,就好像之前那个热情似火的沈秘书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带您先上去。”


    林美言没回答,而是站在原地,她抬头看向楼上,高楼上面竖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镂空的江海地产四个字。


    在夜晚的时候,江海地产这四个大字会如同霓虹灯一样,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那一束光其实是许多江城人仰望、期盼的存在。


    林美言也不例外。


    江海地产的出现,让分配制度下没有房的人看到了希望。


    林美言之前其实带过翘翘来过江海地产。


    不过,她看的是江海地产一期的房子。


    那个时候她住在舅舅家,顾小林要结婚了,但是家里却有些住不开。


    舅舅和舅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对于林美言来说,他们越是这样她就越内疚。


    而江海地产是江城第一个允许出售的商品房。


    合理合规,政策还支持。


    当得到这个消息时的林美言,她第一时间就过来看房子了,但是太贵了。


    一九八。九年初,江海地产对外出售六百块一方。


    与此同时,林美言手里的钱只有两千三百块,这还是她攒了四年的钱。


    她的那点钱对于想买江海地产的房子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从看完房子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告诉自己要好好赚钱,攒钱。


    她要买江海地产的房子,带着翘翘搬出来住。


    而今,她还没买江海地产的房子,却再次来到了这里。


    她随着沈秘书一路上楼,来到了于江海的办公室。


    当瞧着那足足有顾家五倍大的办公室时,她瞬间失语。


    沈秘书邀她进来,态度恭敬,“林知青,您可以坐在窗边的位置,那个地方风景很好。”


    林美言踌躇片刻,这才抬脚迈入。


    沈秘书也确实如同他说的那样,直接领她去了落地窗边的位置。


    林美言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心绪很是复杂。


    她曾经抛弃的前男友高不可攀了啊。


    “林知青。”


    沈秘书走到柜子旁边给她泡茶,“我们老板这里只有海岛产鹧鸪茶,不知道您喝这个吗?”


    第18章


    这话一落,林美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比她知道鹧鸪茶了,因为于江海第一次喝这个茶,是她给他的。


    那时于江海生了很重的病,高烧不退,她去弄了药给他吃,但是效果不好。


    长期高烧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味觉。


    林美言为了让他能够尝点不同滋味的东西,就去采了鹧鸪茶,鹧鸪茶只有清明三四月份才有。


    她一点点去采摘,慢慢地积攒,靠着那为数不多的鹧鸪茶清苦味,硬生生地把于江海的味觉又慢慢找了回来。


    只是,林美言一直都不喜欢鹧鸪茶,因为太苦了。


    她这人不喜欢吃苦。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不想再给自己找苦吃。


    所以面对沈秘书的询问,林美言摇头,她漂亮的脸上满是宁静,“不了,给我一杯开水就行。”


    沈秘书愣了下,到底是放下了手里的鹧鸪茶,转头拿了老板平日很少用的那个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端了过去。


    林美言接过来,低声道谢。


    她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甚至都没有去问一句于江海什么时候回来。


    沈秘书瞧着她这般淡定劲,心说,难怪能把她老板吃得死死的。


    但凡是换一个人怕是都要火急火燎的。


    十来分钟后,于江海从楼下上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瞧着那一抹倩影。


    林美言坐在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楼下,也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这般肆意,贪婪地看着对方。


    不用一分一毫的克制收敛。


    她清瘦了一些,穿着一件鹅黄色荷叶领裙子,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肩膀单薄,腰身细弱。头发全部低低地扎在脑后,只有些许碎发落在耳侧,显得眉目柔美,清纯漂亮。


    不,她更像极了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莹润洁白又水灵。


    当年,于江海似乎就这样形容过她,那时在海岛天气炎热,太阳也毒辣,每次出了工分以后,大家都晒得黑乎乎的。


    唯独,林美言不一样。


    她像是天生晒不黑的人,越晒越红,越晒越白。


    于江海明明已经来了许久,却没有踏进去一步,只是倚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从她出现后,就再也没离开过。


    沈秘书好几次都想提醒,到底是忍住了。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老板那副模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是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什么都暴露了一样。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沈秘书想,这句话在他老板身上绝对是淋漓尽致的展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美言抬手看了看时间,她低声问,“沈秘书,问问你老板什么时候过来?”


    这话刚落,沈秘书还没有回答。


    于江海敲了下门,抬脚走了进来,裹挟着一阵凉风。


    人还未到。


    但是脚步声已经传了过来。


    哪怕林美言许多年没见过他,却还能记住他的脚步声,和普通人不一样,于江海这人走路很沉,每一步都很稳。


    林美言骤然抬头,和于江海四目相对。


    于江海顿了下,他垂眸收敛了一切情绪,再抬头时恢复了往日模样,冷冷清清,“抱歉,我来迟了。”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信步朝着她走了过来,顺手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娴熟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林美言刚好在看他,脱掉西装外套的于江海,只着了一件白色衬衣,身姿颀长,劲瘦有力。


    那腰似乎极为有力量。


    当注意到这里后,林美言下意识地把头给低了下去。


    于江海好似没有察觉一样,他走到办公桌前落座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林记的设计图想必你也看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用力的捏了捏手指。


    她其实对于江海有些陌生了。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强大的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们江海地产也有装修设计科,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和我们江海地产联系。”


    旁边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秘书,立马瞪大了双眼。


    他们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有装修设计科了?


    不一直都是地产项目吗?


    只负责拿地建设修房子。


    可从来没有做过装修这类软项目的。


    林美言没说话,她在考虑。


    于江海低眸瞧着自己桌子上的茶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江海地产装修科是从香江引进过来的团队,林记的装修项目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能够承接。”


    林美言丢掉纷杂的心思,她抬头眸子清亮,“我知道。”


    “但是江海地产家大业大,我的林记只是小铺面,怕是要不起江海地产的装修。”


    光那一笔费用,就是把她和林记卖了都付不起。


    于江海端起茶杯喝茶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他立马往前站了一步,朝着林美言说道,“林知青,我们江海地产现在刚成立装修科,属于两眼一抹黑的阶段。”


    “如果林记愿意让我们江海地产承接装修,并且在装修结束后为江海地产打免费广告,我们就能给你最大的优惠。”


    其实他还没想好给多少优惠。


    沈秘书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板端着茶喝着没说话。


    沈秘书心里犯嘀咕,他老板可是生意人啊。


    生意人中的狠辣人啊。


    做生意从来不亏本,难道这一次要做亏本生意?


    不能吧。


    老板不给回复。


    沈秘书心一横,冲着林美言说,“如果林记这边能给我们江海地产免费打广告,我们江海地产就能给你五折的折扣。”


    他这话一落,于江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沈秘书,心说,肯定是要夸他的。


    毕竟,少一分则显老板倒贴。


    多一分则显老板和林知青不够熟悉。


    五折,五折,五折就刚刚好。


    于江海声音冷沉,“林记给江海地产打广告,江海地产给林记免费装修。”


    沈秘书,“???”


    不是,老板,你还是那个黑心老板吗?


    还是那个做生意吃什么都不吃亏的老板吗?


    你这也倒贴的太严重一些了吧?


    林美言愣了下,她下意识地捧着白开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免费?那不行。”


    “一码归一码。”


    “装修就是装修,五折就是五折。”


    于江海的目光晦涩地落在她的唇上,不,应该说是唇和杯口相碰的位置。


    林美言的皮肤很白,唇色是粉色的,喝了水带着几分润,薄唇放在杯口上一触即离。


    于江海收回目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克制,他起身站在窗口,背对着林美言,一锤定音,“那就五折。”


    林美言不明白怎么谈的好好的。


    对方突然起身还背对着她了。


    她有些纳闷,不过两人如今身份差距悬殊,她自然不会主动去问,“那合同在哪里签?”


    “还有后续装修我要找谁?”


    于江海头都没回,吩咐道,“沈秘书,带她去签合同。”


    沈秘书哎了一声,利落的带着林美言出去。


    他们出去后,于江海面不改色地进了办公室后面的房间,给自己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转头出去。


    之前林美言和沈秘书离开后,桌子上摆放的茶水还在。


    林美言喝过的那一杯水也还在。


    刚好沈秘书徒弟小陈进来收拾杯子,通常情况下,沈秘书只要不在,她几乎都是接了师父的活,专门来伺候,或者说是配合于总的。


    哪里料到往日进来收杯子文件都没问题的小陈。


    这次却被呵斥了,眼瞧着她的手要碰到林美言用过的杯子,于江海皱眉,冷声道,“不用收拾,出去。”


    小陈有些愕然,不过到底是恭敬地点头,“好的于总。”


    她出去后却有些不明白,于总办公室的茶水,杯子向来是她收拾的,怎么现在不让她收拾了?


    对方离开后,


    于江海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他这才弯腰拿起了林美言喝过的那个杯子,凝视了许久。


    他这才把杯子单独收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他给自己重新换了一个杯子。


    另一边,沈秘书带了林美言去了外面的办公室,说实话,他也为难。


    江海地产哪里有装修科?


    这完全是自家老板随口杜撰出来的话,但是他现在却要为了老板随口的一句话跑断腿。


    “林知青,我去找一份合同,我们现场双方拟定一遍,拟定后你确认没有问题了,再来签。”


    林美言点头,声音温柔,“麻烦了。”


    沈秘书一惊,很是客气,“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分内工作,林知青啊。”


    “您千万别对我客气。”


    她对他一客气,


    他这个月的全勤奖怕是没了。


    再对他好一点,他下个月的奖金也没了。


    林美言歪头,显然不解沈秘书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他躬身转头出去,“林知青,您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沈秘书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分钟就找了纸笔,当场和林美言一起拟定了一个合同。


    双方一起修修改改,确定没有问题后,


    沈秘书这才把合同递给她,“林知青,你看看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合同是林美言看着沈秘书拟定的,每一条都是经过她同意才写上去的,她可以说再也找不到比这种合同更好的条款了。


    所以,林美言没有任何犹豫便接过了合同,只是她在要签名之前,突然问了一句,“沈秘书,这个合同签完,你们江海地产会吃亏吗?”


    她感觉这个合同里面每一条都是对她有利的,对江海地产就不一定那么有利了。


    沈秘书,“不会。”


    他回答的干脆,“林知青,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生意。”


    ——放屁。


    他老板那么精明狠辣的一个人,一遇到林知青就发疯了。


    还五折收费,就是全款翻两倍,他们江海地产都不一定能回本。


    但是这话能让林知青知道吗?


    她现在知道了,他怕是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不,是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


    他哪里还配当老板的心腹啊。


    心腹大患被除去还差不多!


    见他回答得干脆不像是有说谎的样子,林美言这才接过合同仔细地签了起来,她的字很漂亮,是工工整整的印刷体。


    一撇一捺都写得很好看。


    她一连着签了三个名字,这才把合同还给沈秘书,沈秘书收了起来,这才说,“林知青,我现在带着合同去找我老板签字。”


    说到这里,他佯装不经意地提醒,“这种重要合同我还是建议您,不要让合同离开您的眼睛。”


    “毕竟,这年头骗子想骗人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林美言本来不想去的,她不想和于江海碰面了。


    他这人如今气势太强,也太过具有侵略性了。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是沈秘书话都说到这里了,她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那我去看他签个字,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林美言这才放心。江海地产的办公室很大,楼顶整整一层都是办公楼。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一路穿过大家办公的地方,引起不少人都跟着抬头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沈秘书带来的是谁啊?”


    “我都看到他来回跑了两趟。”


    “不认识呢。”


    “好像是要新成立一个科室,沈秘书带着对方去签合同了。”


    “签合同这种事情用得着沈秘书亲自出马吗?”


    “用得着前后来往好几次于总办公室吗?”


    这话问的没有人回答。


    原先进去收杯子没收到的小陈也跟着小声道,“我刚去于总办公室收杯子,于总不让我碰。”


    这话一落,大家都跟着面面相觑。


    这是几个意思?


    连杯子都不让收了。


    “那杯子谁用的啊?”


    这话问的是小陈,小陈回忆了下,“刚刚我师父就带了那个漂亮的女同志进去吧。”


    那杯子谁用啊?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就已经有了答案。


    大家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能吧?”


    “就是就是,咱们江海地产成立的这几年,你们什么时候看过于总有和异性接触过的?”


    “对啊,当初选秘书的时候,于总对秘书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同性。”


    “他连三米之内的异性都不能接受,他能接受别人用他杯子还不洗啊?”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奇怪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难道于总疯了?”


    “于总没疯,我怕是我们的耳朵疯了。”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他们怎么能听到这种不切实际的消息。


    “小陈,你没看错吧?”


    小陈摇头,言之凿凿,“那杯子就是于总的,只是他平日用的少,今天被我师父拿出来给了刚那位女同志——”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于总没有反对啊。”


    “咳咳。”


    沈秘书和林美言拿着合同过来,老远就听到他们的谈论,沈秘书真是恨不得掐死徒弟的心思都有了。


    小陈回头,看到师父和她口中的女主角站在身后,顿时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小陈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师师父。”


    沈秘书寒着脸,“工作时间八卦扣工资。”


    小陈几乎要叫出来,不要扣工资。


    但是沈秘书没理她,朝着她身后的一群人说,“你们也跑不了。”


    其他人顿时面如菜色。


    不过,等沈秘书一回头冲着林美言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样子。


    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谄媚,“林知青,别听他们胡诌。”


    林美言微顿了下,心里有些微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了出来,“所以,我用的是于江海的杯子吗?”


    沈秘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脑子,在此时此刻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怎么会?”


    “我老板有专属的杯子,更何况,他从来不会和人共用一杯。”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林美言心说,他在胡说。


    于江海虽然洁癖,但是在海岛的那些年,因为条件艰苦,物资有限,他们两人用的都是同一个杯子。


    只是这话,林美言自然不会说出来,她嗯了一声,眉目温婉,声音轻柔,“带路吧,我签完合同要回去接孩子放学。”


    沈秘书松口气,他抬手擦了擦汗,听话地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死死地瞪了一眼一群爱八卦的办公室同事!


    小陈比了一个收到的姿势,只是等沈秘书和林美言一离开,他们瞬间炸了。


    “女主角结婚了。”


    “她有孩子。”


    “那我们的于总岂不是第三者?”


    骤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大伙儿,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江海地产老总为爱做三啊?


    为爱做三。


    为爱做三啊?


    这说出去谁敢信啊。


    *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去了于江海办公室,一路上,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弥补下。


    “林知青。”


    “嗯?”


    林美言回头看他,侧脸白皙柔润,眼神温柔又专注。


    这让沈秘书的心都跟着忍不住一跳,他当场就在掐自己大腿,可不能够啊。


    可不能够啊。


    要守男德。


    他可是结过婚有老婆的人。


    掐。


    使劲掐。


    往死里掐。


    再说了,林知青再好看,都比不上他每个月的高工资!


    想到这里,沈秘书瞬间心如止水,他官方解释起来,“我那些同事有些不着调,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老板这人向来只喜欢自己的杯子,对于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


    话落。


    办公室的门开着,沈秘书就看到了自家老板,拿着林知青之前用过的杯子,目光沉静又温柔。


    他仿佛在透过杯子在看人一样。


    那是沈秘书从未见过的老板另一面。


    这还是他那个心狠手辣,带有洁癖,冷冷清清的老板吗?


    啊啊啊啊啊。


    沈秘书要疯了,他解释不下去了。


    林美言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心头一跳。


    “老板,我带林知青过来签合同了。”


    于江海放下杯子,若无其事,“进来。”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进来,他把合同放在了于江海的办公桌上,立马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老板,这是江海地产和林记签好的装修合同。”


    他还主动躬身把合同打开,“详细内容已经全部告知林知青,林知青也都同意,并且也在末尾的地方签名。”


    “您看看。”


    于江海翻页,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合同内容,最后目光停留在林美言的签名上。


    她的字体还是一如既往,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每一个字都像极了正方块。


    如同三好学生在写作业一样。


    林美言察觉到于江海在观察自己写的字时,她的脸也慢慢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因为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林美言因为识字文化高的原因,被大队长委以重任,每天除去挣工分以外,还要当记分员。


    她当时就是这样写的。


    横撇竖捺,每一笔都是工工整整。


    她在山洞里面点着蜡烛记工分的时候,于江海会坐在她身边玩着她的头发。


    偶尔瞥一眼她写的记分本,他侧卧坐着,面庞尚且年轻,眼神带着笑意,语气调侃,“言言,你怎么跟在学校写作业一样。”


    “每一个字都写得这般工整。”


    “不知道的还以为初中生在写作业。”


    那时的林美言已经二十三岁了,自然经不起这种笑话,忍不住回手狠狠地捶他一拳。


    然而,她每次的拳头都会被他抓住。


    到了最后,明明在做记分员记分的,可是不知不觉间就闹到了床上缠绵起来。


    每次到了最后,林美言累得记分员的工作,根本做不完。


    可是等她醒来的时候,记分本上却是整整齐齐的。


    原来在她睡着的时候,于江海便会拿过本子模仿着她的字迹,从头到尾地写一遍。


    就这样林美言日复一日地交差,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来。


    想到这里,林美言脸上的滚烫慢慢消散,她立在窗边,被窗外的光照着,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轻声道,“于江海,你快签字吧。”


    她快来不及接孩子了。


    于江海有些恍惚,在那一瞬间,其实他和林美言一样想到了过去。


    回到现实,他整个人骤然冷清了下来,他嗯了一声,接过黑色钢笔,迅速在合同末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名字写在林美言名字旁边,龙飞凤舞,字迹张狂,遒劲有力。


    于江海这三个大字,刚好把林美言这三个工整的小字给包裹着。


    从外面来看就好像是,于江海在抱着林美言。


    完完整整的抱着。


    立在于江海身后的沈秘书,此刻内心。


    啧。


    啧啧。


    啧啧啧。


    沈秘书知道,沈秘书不说。


    沈秘书心中暗爽磕到了磕到了。


    磕死他了。


    可惜,那合同合起来的速度太快,林美言只是扫到了一个角落,看的不是很真切。


    于江海已经合上了合同,宛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从两份合同中间挑了一份,递给了林美言,“一式两份,你保存一份。”


    林美言接过合同打开看了下,在翻到最后看到于江海龙飞凤舞的签名时,她紧紧抱住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她微微顿了下,用力地捏了下手指,有些许的不自然。


    于江海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有问题吗?”


    冷冷清清,疏疏离离。


    起码从外表和语气来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林美言顿了下,她捏了捏合同的角,这才抬头柔声说,“没问题。”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三天内江海地产装修科的人会到齐林记。”


    “届时,你安排一个人守着林记。”


    林美言点头,轻声道,“我晓得。”


    她拿着合同提出告辞,于江海转着钢笔,好几次都想扔掉钢笔起身,却又被他给死死地克制住了。


    “沈秘书,送送林知青。”


    声音冷清,就好像两人不熟一样。


    沈秘书点头称是,他打开门主动邀请林美言出去,“林知青,我送您去司门口幼儿园接孩子。”


    这话刚落,于江海手里的钢笔生生地被他给掰断了,咔嚓一声,一掰两半,断的稀碎。


    沈秘书脚步一顿,他回头用余光看到了于江海手里捏断的钢笔,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在那一刻,在沈秘书的眼里,被捏断的不是钢笔,仿佛是他一样。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碎成四分五裂的模样了。


    沈秘书的脚步都迈出了门,却又生生地停下来,他抓了下脑袋瓜子,死嘴,快说啊啊啊啊啊。


    他嘴巴比脑袋转的更快,“林知青,不好意思啊。”


    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我看了下,我徒弟找我有事,我可能送不了你了。”


    林美言愣了下,她本就不是强势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摇头温和道,“没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从江海地产到司门口幼儿园,无非就是半个小时时间。


    再加上等公汽,停车的时间算下来,可能要迟到半个小时。


    沈秘书抬手看了下手腕,手表的时针快指向五了,马上就要五点了,“可是,我记得司门口幼儿园是五点放学吧,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了。”


    “您自己回去的话,可能接孩子放学就来不及了。”


    林美言捏着合同,她想了想,“没关系,我让老师多帮忙看一会,让孩子等下我。”


    沈秘书脱口而出,“那多不好,翘翘那孩子才放学丢过一次。”


    这简直是伤口上撒盐一样,林美言本来不焦虑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焦虑了起来。


    沈秘书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转头去看于江海,“老板,您一会有空吗?方便帮我送下林知青吗?”


    看看,这就是秘书。


    明明这话一开始是于江海抛出来的,但是被沈秘书绕了个弯子,一样的话却说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于江海看了他一眼,转头看了一眼日程表,声音冷淡,“我半个小时时间。”


    沈秘书拍手,“这不就好了?”


    他朝着林美言说,“林知青,刚好从江海地产去司门口幼儿园,也就半个小时。”


    “让我老板送您吧。”


    这话但凡是于江海说出来,林美言就会拒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美言对于江海很客气,也很有分寸,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但是这话是沈秘书说的,而且还有前面刻意提起来的一茬,这让林美言也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掐了掐手掌心,这才抬头冲着于江海说,“麻烦于总了。”


    听听这语气。


    从于江海到于总。


    于江海的脸上瞬间冷淡了下来,浑身嗖嗖的往外冒冷气,他从桌子上拿起钥匙,大步流星的绕过办公桌,出了办公室。


    全程没有任何停顿。唯独在经过林美言的时候,裹挟着一阵凉风,他侧眸目光凉薄地看了她一眼。


    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林美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她蹙眉,显然不明白于江海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总是这样喜欢生气。


    沈秘书倒是看出了什么,他连忙说道,“林知青,时间不早了,早些过去,早点能接到孩子放学。”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才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按照于江海的速度,他早该走出走廊了,但是林美言出来的时候,他立在走廊道的拐角。


    林美言顿了下。


    这是在等她?


    她过来后,于江海这才按下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发出一阵呼呼声,显然是从楼下到楼上。


    而电梯左侧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从一到九。


    江海地产一共有八栋楼,而江海地产办公室所在的这一栋楼,是唯一的一栋小高层。


    也是唯一一栋安装了电梯的房子。


    当初江海地产能够在江城一开盘就名声大噪,和这个电梯房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江海地产当初对外打的广告便是,从香江引进电梯商品房。


    哪怕是只有一栋楼,也足够江海地产在江城名声大噪。


    毕竟,江城唯一的商品楼电梯房。


    这可不是白白的称号。


    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敢这样称呼。


    林美言看着电梯小小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她站在十四楼高楼顶,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矜贵冷厉的男人。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曾经那个跌落成泥的男人,如今站在至高的位置,让人高不可攀。


    林美言并没有愤怒,也没有羡慕,更没有后悔。


    有的只是为他高兴。


    这是打心底里面的话。


    她也是这样说出来的,她和于江海并排站立,站在最高处看着窗外的风景,“于江海。”


    她终于又喊了他的名字。


    于江海回头,脸上冷厉的表情稍稍有些松动,只是瞧着并不明显。


    林美言微微一笑,“于江海,恭喜你啊。”


    ——恭喜你站到如今的高处,恭喜你让曾经所有欺负你,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于江海攥着车钥匙,他不错眼地盯着她,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我站在高处。


    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到底是没能问出来的。


    于江海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面色从容而平静,“谢谢。”


    有什么可恭喜的?


    他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恰逢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电梯门自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真实空间,幽深而安静,还透着几分暗光,很是神秘。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没动。


    但是于江海已经率先走了进去,他摁了电梯上的数字一,这才立在门口抬眸看向林美言。


    他站在黑暗里面。


    而林美言却站在光下。


    他似乎在等着她进来,以至于电梯门开了许久,都没有合上的意思。


    林美言踌躇片刻,这才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老实说她对电梯有些陌生,也有些害怕。


    这是她第二次坐电梯,第一次坐是一个小时之前跟着沈秘书一起。


    她不太喜欢电梯,甚至有些恐惧电梯。


    因为电梯升空降落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都要跟着跳出来了一样。


    但必须下楼。


    而且于江海还等着她,林美言犹豫几秒钟后,终于做出了决定,抬脚慢慢地走了进去。


    当进电梯后,她挑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也是距离于江海最远的位置。


    于江海抿直了唇,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电梯门关上,如同雕塑一样立在门口。


    唯独,身后的馨香不受控制地往鼻子里面钻。


    林美言站在他身后,随着电梯一层层降落,她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跳跃起来,就好像是心空了一样。


    她双手死死地扣着电梯墙,咬着唇,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是电梯降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仿佛从天上直掉到地狱一样。


    林美言到底是没忍住,她闷哼了一声,在这寂静狭窄的电梯空间里面,显得格外明显。


    于江海回头,幽暗的电梯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苍白的神色。


    于江海顿了下,“你害怕电梯?”


    是陈述的语气。


    林美言没说话,起码从外表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的,要不是她咬着的唇太久,泛出了一丝血迹,还不一定能看出来。


    于江海抬手直接按停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林美言有些惊愕。


    于江海并没有出去,而是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胳膊,“牵着。”


    林美言低眸看了一眼,她没牵,而是说,“我能自己走出去。”


    于江海眸光晦涩了下,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林美言出了电梯。


    林美言原以为到了一楼,却没想到从电梯里出来后,旁边墙面上写着一个“7”。


    “这是七楼?”


    那他们要怎么下去?


    于江海嗯了一声,脱掉了身上的西装,随手搭在臂弯上,声音冷沉,“跟着我走。”


    林美言咬着唇,她犹豫了下,瞧着于江海推开了隔壁的门,她站在原地足足三秒钟,这才跟着一起过去。


    门打开后不大的空间内却别有洞天,原来在电梯旁边,还藏着步行楼梯。


    若是她早知道有楼梯的话,或许就不会坐电梯了?


    但这一栋楼有十四层。


    林美言突然又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不确定起来。


    一级一级楼梯,于江海原先走的很快,但是发现她穿的是一双凉鞋小高跟后,他便慢慢放缓了速度。


    楼梯道内很安静,一时之间,只有沉闷和轻盈的下楼梯声音。


    于江海带路,林美言亦步亦趋。


    于江海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恰逢楼梯间窗户的光照在了她身上,乌发挽着的发髻因为上下楼梯,变得散乱起来。


    天气也炎热,不管是下楼梯还是爬楼梯,都相当的出力。


    不一会,她脸颊上带着一抹薄汗,雪白的肌肤因为热而从内而外生出了一股淡粉色。


    此刻的林美言柔润漂亮,唇红齿白。


    于江海眸光有些暗沉,他抬脚的速度,微微慢了几分。


    林美言只顾着下楼看楼梯,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让她不由得专注了几分,所以压根没注意到于江海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她迎面就撞了上去,而且还是撞在了于江海的后背上,她条件反射地说,“抱歉。”


    于江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位置,他的手一点点握攥了起来。


    “于总。”


    有人在楼梯道抽烟,瞧着于江海从楼梯道下来,他们顿时一惊,慌乱地抬手去清理烟雾。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等林美言。


    当林美言听到那一声于总的时候,她就不想抬脚下来了,最害怕的画面还是发生了。


    但是不乘坐电梯,也只有楼梯这一条路走了。


    林美言有些难为情地从楼梯拐角后面出现,伴随着她的出现,原先还热闹的楼梯道瞬间跟着安静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之前还有些不明白,这么热的天气,于总为什么不坐电梯,而选择走楼梯。


    可是看到于总背后下来的年轻女人时,他们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于总不坐电梯。


    而是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多么让人惊悚的一句话啊。


    林美言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哪怕是已经去了一楼,她似乎还能察觉到身后那刺目的目光。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早已经该习惯这种目光才对。


    但是偏偏她是和于江海在一起。


    她沉默着站在楼下,拎着包,眼睛放空看向周围的行人。


    于江海则是拿着钥匙去开车,片刻后,黑色奔驰车停在林美言的面前。


    理智告诉林美言,她不该上车的。


    越上车,越是和于江海拉扯不清。


    但是现实却是,她的女儿还在学校等她,她去晚一分,她怕上一次女儿放学被拐的画面,再次重现。


    林美言捏着包,指骨捏得发白,脚却像生根了一样,一动没动。


    于江海摇下车窗,“上车。”


    林美言顿了下,这才拎着包上去。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帮她安全带,只是侧头问了一句,“会系安全带吗?”


    他的侧脸极为英俊,线条流畅,鼻挺口直。


    说一句俊美也不为过。


    可惜,林美言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垂眸摸到了安全带,便扯过来系。


    折腾了好一会,这才把安全带系好。


    而于江海全程都是安静地等着,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烦躁。


    而是,心情平和的,安静地,克制地凝视着她。


    林美言总算是系好了安全带,她轻轻松口气,一抬头就对上那一双晦涩幽深的目光,她心头跟着一跳。


    可是在细看过去,对方又恢复了冷静卓然的模样,就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系好了。”林美言轻声道,“麻烦你送我去幼儿园。”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才踩着油门冲了出去,这一路都很平稳,没有她第一次坐车时的颠簸。


    这让林美言有些疑惑。


    不过到了司门口幼儿园,她便没有再问出来的必要了。于江海一路风驰电掣,车子的速度已经开到了最大。


    但是因为出门太远的原因,所以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他们抵达到司门口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了不少家长。


    大部分家长已经接走了孩子,唯独少数孩子还被留在原地。


    他们像是被父母遗忘的孩子,黯淡的眼睛带着失望,四处张望。


    翘翘便是其中之一,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正停在幼儿园门口。


    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哇啊,好帅的车子。”


    “比丁浩浩家的车子还好看。”


    “这是谁家的车子啊?”


    翘翘心说,这是我于叔叔的,但是她不能说,她得意地扬着小眉毛,一副就我知道的样子。


    车子停稳后。


    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转头又去给副驾驶的林美言开车门,林美言这才惊觉车门竟然还能从外面开。


    她愕然地看着于江海,一双眼睛也瞪得溜圆,“于江海!”


    “你之前耍我!”


    她话还没落。


    于江海就指着不远处的翘翘,“孩子在等你。”


    林美言这才作罢,她从副驾驶上下来,于江海立于一旁,男帅女靓。


    两人同时朝着幼儿园门口走去。


    那一瞬间,幼儿园门口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翘翘,你爸爸妈妈来接你放学了!”


    第19章


    这话一落,周围又是一片安静。


    林美言有些微微窘迫,和于江海来的次数少不一样,对于她来说,幼儿园门口这些人都是她的熟人。


    小敏的这一声爸爸,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在翘翘是个机灵的,立马反驳了小敏,“这是我于叔叔。”


    “不是我爸爸。”


    她声音还不小,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听见。


    林美言稍稍松口气,唯独于江海面色沉静,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美言三两步走了过来,从李老师手里接过翘翘,这才冲着李老师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们家翘翘今天麻烦你了。”


    李老师摆手,“没事。”


    接着,她目光在林美言和于江海身上扫了又扫,老师也会八卦。


    李老师也不例外,她暧昧地朝着林美言眨眨眼,“翘翘妈妈,我把翘翘交给你了。”


    林美言受不住这种目光,她柔美的脸上带着几分薄红,很快带着翘翘离开了幼儿园。


    只是她一走,周围剩下的家长却炸了。


    “这是翘翘妈妈的对象吗?”


    “我瞧着有些眼熟呢。”


    “我也是,尤其是那一辆车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对了,那一辆车子不是上次来我们司门口幼儿园,说是江海地产的车子,要来把咱们幼儿园给拆了吗?”


    “那刚刚那人是沈秘书?”


    “不是沈秘书,沈秘书是个笑面虎呢,你看刚刚那人像笑面虎呢?”


    “不太像,长得挺帅,就是太凶了一些,他刚来这里后我都不敢去看他。”


    “总觉得看他一眼就犯法了一样。”


    “这样来说,那人气势好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好像是江海地产的老板吧。”


    这话一落,幼儿园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能吧?江海地产的老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送翘翘妈妈来接孩子放学?”


    这可真是好问题。


    大家面面相觑。


    最后小敏妈妈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这两年爱上了琼瑶剧,当即脑洞大开,“莫非江海地产的老板,在追求翘翘妈妈?”


    她话还没落下呢,就被人反驳了。


    “那怎么可能?谁不知道江海地产老板是个钻石王老五,他要什么对象没有?他能来追求一个未婚生女父不详的妈妈?”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小敏妈妈和林美言关系不错,她不乐意听这话,当即就不高兴了。


    “怎么不可能了?就翘翘妈妈那长相,那身段,你就是说咱们江城市市长来追求她,我都觉得有可能。”


    别人嗤了一声。


    觉得小敏妈妈这是异想天开。


    小敏妈妈嘀咕了一声,“我就觉得他们两人挺般配的,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多登对啊。”


    可惜,这话没有人认同。


    小敏也说,“就是就是。”


    “翘翘妈妈好漂亮呀,那个叔叔也好好看。”


    说到这里,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脸陶醉,“如果那个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这话刚落,可把小敏妈妈给吓了个半死,她下意识地去拎着小敏耳朵,“你可真敢想啊。”


    “你妈都不敢想这种男人是我老公。”


    小敏切了一声,“没出息。”


    “我就敢想他是我爸爸。”


    因为她妈不敢想,所以她才没有这么帅的爸爸。


    *


    林美言接到翘翘后,翘翘一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就来回在她和于江海身上扫来扫去。


    显然翘翘这个当事人,也很想不明白。


    妈妈不是一向不喜欢于叔叔吗?


    她怎么还和于叔叔一起,来接自己放学?


    这很不对劲。


    林美言被闺女那大探照灯似的眼睛看得不自在,她扯了扯衣服,这才让自己调整好了情绪。


    “我今天去了江海地产,和你于叔叔还有沈叔叔,谈了下林记装修的事情,谈的有些晚了,实在是赶不及,你于叔叔这才送我来接你放学。”


    翘翘哦了一声,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那林记装修谈好了吗?”


    这才是重点。


    林美言点头,“你于叔叔给了我一个设计图,我瞧着很满意,所以就打算启用江海地产给咱们林记装修。”


    翘翘眨巴了下大眼睛,下意识地去和于江海对视。


    于江海微不可微地点了下头。


    翘翘顿时心领神会,看来这是她设计的图纸起作用了,但是这个秘密只有她和于叔叔才知道。


    翘翘如果有尾巴的话,这会肯定翘了起来。


    她喜滋滋道,“妈妈,你就相信于叔叔吧,他肯定能把林记装修得很好。”


    林美言不明白自家闺女这种自信哪里来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于江海,这才低声说,“你于叔叔是江海地产的老板,怎么会装修林记这种店铺?”


    “我只是和江海地产签了合同,到时候江海地产会派装修科的人,过来给我们装修林记,是吧,于总?”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抬头看向于江海,企图得到回答。


    林美言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是那种杏眼,眼尾弧度上扬,清润明亮。


    干净到了骨子里面。


    哪怕是这么多年,她的这一双大眼睛似乎也没变过。


    于江海恍惚了下,他这才点头,“是这样。”


    声音清冷。


    翘翘有些失望,眼瞧着她还要和于江海攀扯。


    林美言及时打断了她,她直接朝着于江海提出告辞,“谢谢于总送我来接孩子。”


    一张口就是于总,把双方的关系和距离给掰扯的干干净净。


    于江海目光晦涩了几分,他扯了扯嘴角,拿起车钥匙转头离开。


    他一走,林美言微微松口气。


    翘翘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妈妈,于叔叔好像生气了。”


    “没有。”


    林美言眉目柔美,说出来话却是斩钉截铁,“你看错了,你于叔叔不是这样爱生气的人。”


    才怪。


    以前在海岛的时候,于江海总是这样爱生气,每一次林美言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但是到最后,她也没哄来着。


    反正对方也会自己好。


    林美言把于江海这个状态统称为更年期,只是于江海的更年期来的比别人更早一些。


    翘翘狐疑地看了一眼林美言。


    林美言捂着她眼睛,“好了,回家了。”


    翘翘觉得不对劲,但是她妈妈又不肯说,她这才作罢。


    因为跑装修的事情,这几天林记几乎是断断续续地开张。


    林美言一个人到底是分身乏术,到了后面索性休息了起来。


    她也没带翘翘去林记,而是直接回到了顾家。


    叶秋菊在走廊做饭,听到声音,她便探头看了过来,“美言,你装修找好了吗?”


    这几天林美言早出晚归找给林记装修的单位,他们都是知道的。


    林美言点头,她洗了手过来帮忙端菜,饭桌上,她这才说了出来,“林记装修我已经找好了,应该这两天就要开始装修了。”


    顾开华还有些意外,“找到了?之前不是说没有合适的单位接手吗?”


    林美言低头吃饭,她好一会才小声说,“找的是熟人帮忙,对方给介绍了个合适的单位。”


    倒是没说是江海地产,林美言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这种事情能瞒一天算一天,免得舅舅在这里问长问短。


    顾开华担心自家外外甥女被骗了,他还想再问,却被叶秋菊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顾开华皱眉,“谁踢我?”


    “家里进老鼠了?咬我脚。”


    叶秋菊,“……”


    叶秋菊不想理自家这个老笨蛋,她主动岔开话题,“对了,美言,你之前让我给你找合适的相亲对象,这几天我在给你物色了。”


    物色相亲对象,这下全家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林美言面不改色,洗耳恭听。


    “我是这样想的。”


    叶秋菊说,“我扒拉了一圈觉得那些对象都不太好,我想着等你把林记开起来,也有了大房子,到时候我再给你重新物色相亲对象。”


    至于现在那些歪瓜裂枣,让他们见鬼去吧。


    长成三寸丁的模样,还想肖想他们家美言。


    真是癞。蛤i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这话,林美言松口气,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最近小林记要开店,老林记还要装修,我也确实没空腾出时间来相亲。”


    最起码让她忙过现在几个月再去提相亲的事情。


    她的这个想法和叶秋菊的几乎不谋而合,“我也赞同你这么想,你是不知道现在相亲的人有多现实。”


    “倒是不看成分,反而问父母,问学历,问职业,问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真是没他们过去单纯了,上午见一面,下午就领证了。


    哪里像是现在。


    林美言蹙眉咬着豆橛子,真是吃的够够的,连着一个月了家里的豆橛子都没变过。


    瞧着她深仇苦恨,叶秋菊忍不住想笑,自家这个外甥女平时成熟的跟大人一样,唯独吃东西的时候嘴巴有些挑。


    她忍不住道,“再坚持坚持这个月吃完了,豆橛子就结束了。”


    “到时候茄子和丝瓜都起来了。”


    林美言,“……”


    她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顾开华还没忘记装修,“你装修那边需要帮忙吗?我最近上班不忙,下班去帮你盯着?”


    林美言抬头,有些愕然,她摇头好一会才说,“现在我也不知道情况,说是全部都包给了对方,具体要我见了才知道。”


    “舅舅,需要帮忙的话,我肯定会和你说。”


    顾开华这才作罢,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却和自家老伴吃醋。


    “美言现在都不把我当做最亲的人了,有事情还藏着掖着瞒着我。”


    叶秋菊翻了个身,“那多正常,你也没把我当做最亲的人。”


    这话一落,顾开华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胡说,我怎么没把你当做最亲的人了?”


    叶秋菊冷笑,“那你床脚藏的什么呢?”


    这下,顾开华瞬间不吱声了,甚至还有些支支吾吾。


    “谁还没个小秘密了?我有个小秘密还不成?”


    那哪里是小秘密啊,那明明是他藏着的小金库!


    叶秋菊拿他的话怼他,“对,谁还没个小秘密,人家美言就不能有自己秘密,要什么都和你说。”


    顾开华嘀咕,“那能一样吗?”


    还没说完,就被叶秋菊一脚踹了过去,“言言今年二十九了,她不是十九,会有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


    “顾开华,你以后再这样不长脑子瞎胡问,看我不敲开你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爱。”


    “什么?”


    顾开华振振有词,“爱啊。”


    “我脑壳里面不装对你的爱,还能装什么?”


    叶秋菊,“……”


    算了,不跟自家这个傻乎乎计较了。


    *


    七月六号,林记的房租正式到期,林美言一早就在林记门口写了一个公示牌,林记房屋到期,于下个月八号正式开业老林记,敬请期待。


    当这个公告一出来,周围街坊邻居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王叔,还单独跑了一趟,“美言啊,这段时间你真不开林记了啊?”


    林记物美价廉,是他们司门口不少人的选择。


    这冷不丁的关门了,大家还有些不习惯。


    林美言言笑晏晏,轻声细语,“王叔,不是不开林记,是要装修老林记,那边离不开人所以这边只能暂时先关门。”


    “等老林记开业,我再请大伙儿过去。”


    “到时候但凡是老客户,我都给你们打折。”


    这话说的敞亮,王叔这才点头,“那你把这个公告在写大点,免得大家伙儿不知道,还要白跑一趟。”


    林美言嗯了一声,很快就换了一张大报纸,在上面写清楚缘由和时间后,这才关门。


    她安静地等待着七月初七的到来。


    也是她和江海地产签合同的日子,七月初七大吉,易动土开工。


    她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摊煎饼一样。


    一边盘算着明天要忙的事情有哪些,要准备的钱有多少。她开林记这三年时间攒了四千来块。


    砸个两千块进去装修,不知道能不能装个水花出来。


    当然,最好江海地产派人过来装修,不要是于江海。


    想到这里,林美言自己都笑了,就林记装修这个小项目,怎么会让江海地产老总亲自过来监督?


    这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江海肯定不会过来的!


    同一时间。


    江海地产办公室,路清远刚开完会出来,他有些发疯,“明天去规划局递交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设计图,你不去?”


    “老于,青天大老爷,你再说一遍,你明天不去?”


    于江海坐在办公椅上,翻看着江海地产和林记签的合同,听到路清远的质问。


    如他所愿,又再次回答了一遍。


    “不去。”


    路清远掐腰,一把扔起了西装衣摆,露出一件蓝色衬衣,结实有力的腰若隐若现。


    “你不去?你不去明天谁和规划局的人交代,江海地产二期修改后的图纸?你不去谁和规划局的人喝酒谈事?”


    真当他们江海地产是大风刮起来的啊。


    “你去。”


    于江海看完和林记签约的合同,心里大致有数,便迅速安排起来。


    “明天你去规划局递交材料,之后再和周局长吃个饭。”


    “周局长那边的一切已经打点好,你只需要走个过场就行了。”


    路清远差点没被气笑,“我喝酒?就我这酒量还不及你十分之一,你让我去陪周局,还不如说让我去送菜。”


    说着说着,路清远的满腹牢骚就出现了,“不是,你明天结婚啊?这么重要的工作你说推就推?”


    于江海没反驳,他还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啊?”


    路清远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实在是有辱斯文,他这才拍了拍脸,让自己表情不要那么夸张。


    “你真结婚啊?和谁?”路清远皱眉,“和林知青吗?”


    于江海没有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合同递给路清远,“江海地产和林记签了装修合同。”


    路清远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接过合同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有些意外,“我们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接装修业务了?”


    “现在。”


    于江海神色从容,“从林记开始,往后江海地产也会重新开设一个科室专门做装修业务。”


    路清远越看,他越头疼,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满办公室的乱转悠。


    “老于,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忘记了吗?当初我们开江海地产的目的可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做慈善。”


    在看合同上面写着五折的收费,这不是做慈善是什么?


    更别说,江海地产做的一直是地产项目,那可是和装修没有半毛钱关系的。


    “做慈善?”于江海坐在办公椅上,身子往后一仰背靠座椅,神色散漫,“你是这样想的?”


    “不是吗?五折的装修费用江海地产可从来不便宜。更别说,还要重新成立一个装修科室,这不是做慈善这是什么?”


    于江海没理他,而是扔给了他一个调查数据。


    路清远一点懵,他接过调查数据看了下,看完后他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了几分,“你是说整个江城装修市场是空白的?”


    于江海端起鹧鸪茶抿了一口,清苦的鹧鸪茶入口,提神醒脑。


    “江海地产的房子卖出去后,是谁装修的?”


    这件事情路清远还真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摇头。


    因为他们只管盖房子和卖房子,至于房子卖了以后给谁装修,那他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于江海放下茶杯,他看着窗外,目光深远,“整个江城只有两家装修单位,他们能够承接的装修,也不过是十分之一而已。”


    “而江海地产的崛起对于他们来说,是天量的订单。”


    江海地产一共有六百多套房子,超过一半的房子都是找江城的这两家装修单位装修的。


    为此,这两家单位整整两年都忙不完。


    甚至,外面还有接不下的订单。


    路清远没说话,他翻看着数据,越翻到后面他越是心惊。


    “江海地产六百多套房子,他们两家吃了三百来套,剩下的三百来套房子,还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装修公司,不是去了外地找,就是选择住毛坯。”


    “老于,那我们江海地产二期呢?”


    “二期规划项目的设计户数可比一期还多。”


    如果装修全部都给了这两家单位,这两家怕是能被撑死。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和路清远对视,声音冷沉,“江城的未来不止江海地产一家地产公司。”


    甚至于现在,他们已经有两家竞争对手了。


    在江海地产在司门口拿地的同时,他们也在别处拿地。


    但是装修这个小项目,却还没有被人看上。


    连带着于江海也是,他眼光高,看的也是大头。


    若不是这一次让沈秘书留意林美言的一举一动,好及时给予帮忙。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她跑遍了整个江城,却只找到了两家草台班子装修公司


    于江海也不会发现这么大的漏洞。


    “现在不止是江城的装修市场是空白的,就连首都,沪市,鹏城,羊城也都是空白的。”


    “清远,房地产市场这才刚崛起,所有人都在盯着地,盯着房子,去拿地去盖房子,能够盯上装修市场的人很少。”


    或者说这些大佬们都在同一时间选择忽视装修市场


    因为看不上。


    路清远喃喃道,“你看的不是江城?”


    于江海反问,“我为什么要看江城?”


    “一叶障目。”


    于江海看事情永远是由一看十,所以这才是江海地产能够顺利厮杀出来的原因。


    路清远好一会才听懂于江海这话里面的含义,他一惊,“你看的是全国?”


    于江海反问,“不行?”


    路清远摇头,于江海起身,他站在江海地产办公室顶楼,从上至下的俯视着楼下的一切。


    “江海地产不会止步于江城,而江海装修也不会。”


    这短短的两句话内藏着巨大的野心。


    路清远瞳孔猛地一缩,他喃喃道,“于江海,你疯了吗?”


    话是这么说的,他骨子里面流淌的血液却跟着沸腾起来,“那我陪你疯一次。”


    上一次他陪他疯的时候,成立了江海地产。


    于江海一意孤行,非要在江海地产建设一栋地标性建筑,那就是江海地产办公楼。


    十四层,花高价从香江引进电梯,并且安装成功。


    而江海地产一期对外当时打的广告就是,江海地产,电梯高层,商品楼,买房落户不限购。


    这里面每一个词语对于江城的人来说,都是爆。炸。性的。


    这也是造就江海地产一期大卖的根本原因。


    于江海他本身就是一个画图天才,不,他更是一个商业鬼才。


    他有着超前的眼光和直觉,没有人比路清远更清楚他的商业嗅觉。


    他喃喃道,“老于,我会再陪你疯一次。”


    这是第二次重复。


    也是路清远下定了决心。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回头直视路清远的眼睛,“清远,按照现在的趋势,江海地产成立装修公司,这是势在必行的事情,现在你还觉得我是私心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路清远。


    路清远咽了下口水,他合上调查数据,双手投降,“老于,我现在觉得你是深谋远虑,眼界超前。”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提公事提私事,似笑非笑,“不过,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他把问题反抛回去了。


    于江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忽地起身,“明天是七月七号。”


    “嗯?”


    路清远显然有些跟不上于江海的思路速度,他问的是私心,这和明天是七月七号,有啥关系?


    于江海好心提醒,“牛郎织女七夕节。”


    路清远,“………………”


    他一脸大无语,“七夕节就七夕节,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俩不都是光棍吗?”


    不,应该是钻石王老五!


    于江海是老大。


    他是老二!


    于江海从窗户那走到办公桌前,他有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明明还有两米多的距离,却两三步就到了,裹挟着一阵凉风,吹起了笔直修长的裤缝。


    他置身于办公桌前,抬手把和林记合同的那一页翻开,指着合同上面的动工日期。


    路清远探头过来,“七月七号,林记动工?”


    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于江海只给他看了一眼,便迅速收起合同,单独放在了抽屉落了锁,他这才不疾不徐道,“七夕节动工。”


    路清远,“……”


    路清远,“你真是没救了。”


    还给他当年那个雷厉风行,心狠手辣的于江海啊。


    还他!


    *


    隔天一早。


    林美言送翘翘去了学校后,转头便去了林家。林家的房子这段时间已经被彻底收拾了出来,瞧着多少干净了几分。


    只是这房子到底是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破旧。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甚至有一种念头,要不把房子推倒重建吧。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她就给打消了。


    一是没钱。


    二是舍不得。


    重建房子的钱就她手里的这点怕是杯水车薪,更别说还要开店。其次是这个房子里面,有他们一家人最为幸福的那几年。


    现在就算是爸爸不在了,妈妈改嫁了。


    姐姐也断联了。


    可林家总要有人守着的,守着他们曾经的家。


    一旦林家的房子被推倒重建,有些东西就在也回不去了。


    甚至会连着一个念想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林美言脑子里面前所未有的清晰,林家不止不能被推倒重建,她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尽量保持,维持住以前的样子。


    这样的话,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妈妈,她姐姐回来的时候。


    这里还是他们原来的家。


    七月七号早上。


    江海地产装修科的人陆续到场,他们显然是经过专业的培训,一来到林记就迅速拿出工具进行测量起来。


    有人测量有人看图纸,反正就是一幅忙碌的场景。


    好在其他人忙碌去了。


    林美言四处看了下,没看到于江海过来,她轻轻地松口气。


    林记装修只要不和于江海打交道,她就能压力小不少。


    正当她在人群里搜寻江海地产装修领导的时候。


    有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过来。


    他主动冲着林美言做自我介绍,“你是林老板吧?”


    林美言点头。


    周然主动伸手,“我是周然,香江大学的研究生,刚从香江回来负责江海地产装修科的事宜。”


    “今后林记装修设计暂时交给我来负责。”


    他瞧着只有二十七八那样,五官很周正,细条条的个子,阳光又清爽。


    最重要的是,他是于江海从香江挖过来的高材生装修设计师。


    林美言没想到他来头这么大,瞧着对方伸手,她便轻轻握了下,自我介绍道,“我是林美言。”


    “周工,你在装修的时候有问题,可以随时和我沟通。”


    她的声音很好听,一如她这个人一样。


    温柔似水,泛着柔润的光泽。


    周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要怀孕一样,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没问题。”


    “只是香江那边的装修偏向精致化,到时候林老板若是有不习惯的,也可以先和我商量。”


    林美言还真有这方面的问题。


    “周工,不知道林记装修大概要多久?”


    她这边赶着在下个月八号开业。


    这还真把周然给问到了。


    他摇头,“这件事我不确定,林老板,你要和我们装修科的领导谈。”


    “我只是负责装修事宜的。”


    具体行程规划时间,这些都是由领导来负责。


    林美言看了一眼周围,她没看出来比周然更像领导的人了。


    她温柔地笑了笑,有些迷惑,“不知道你们的领导是?”


    周然刚准备回答。


    不远处刺啦一声,是停车的声音,刺耳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林美言和周然也不例外,周然定睛一看,他指着皮卡的方向,“那不,我们领导来了。”


    林美言笑容还挂在脸上,此刻顺着周然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只瞧着东风皮卡上最先下来的是沈秘书。


    他还没来得及跟林美言打招呼,就迅速跑到了右侧去开门。


    片刻后,于江海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人清瘦,腿修长。


    一双薄底皮鞋,显得挺拔颀长,矜贵中透着一丝不凡。


    林美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走秀来了。


    她还没说话,周然就已经三两步走到前面,还不忘和林美言主动介绍道,“林老板,这位就是我们的领导——于总。”


    “你有具体的问题,可以和他谈。”


    林美言的脸上向来挂着温柔的笑,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她不明白林记装修这么小的工程。


    江海地产的老板为什么会来?


    林美言看着他。


    于江海却没看她,而是将锐利的目光放在周然身上,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言言在和一个外面的男人说什么,这么开心?


    周然只觉得自己后颈一凉,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便起了一身。


    他甚至还不知道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老板?”


    他哪里得罪他了?


    于江海没理,他转头将目光放在林美言的脸上。


    她刚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这会怎么不笑了?


    是见到他就不想笑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都没开口。


    场面有些寂静。


    还是会来事的沈秘书主动站在中间打圆场,说,“林老板,这位就是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负责人于主任。”


    老天爷。


    他自己介绍到这里时,都略显尴尬好吗?


    他家老板堂堂江海地产老总,好好的老总不当了。


    来当江海地产装修科主任。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是偏偏这个玩笑,沈秘书要让他开下去,而且还要变成现实。


    沈秘书觉得自己好命苦。


    每次都是他们两人中间的被play的一环。


    于江海锐利的目光落在林美言的脸上,伸手,惜字如金,“幸会。”


    林美言低头看向他的手,他手背上当年在海岛时,被镰刀勾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着一条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让人无法忽视。


    伤好疤在,而且还会永远在。


    她甚至不知道于江海是不是故意,伸出左手握手的。


    但是此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看着江海地产老板主动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饭店老板握手。


    林美言受不住这种一双双刺目的目光,她有些难为情。


    于江海的手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修长的手落于她的面前,似乎还在等待着。


    非常有耐心。


    林美言实在是受不住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场面,她伸手迅速握了下,打算一触即离,却被于江海狠狠地攥住了。


    冰凉被火热包裹。


    柔软触碰到坚硬。


    林美言用力挣了下,下一瞬,轻轻的便把手挣了出来,就好像那一瞬间的被包裹是她错觉一样。


    于江海收回手,眸色微深,语气沉静,“林老板,有问题和我沟通。”


    见鬼。


    林美言一点都不想和他沟通。


    只是这话却不能说的,她扯了扯嘴角,笑容也很淡,“林记这种小项目怎么会让江海地产老板亲自来过问?”


    于江海立在林家房子门口,长身玉立,气势沉沉。


    唯独,他目光凉薄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江海地产的行程需要和林老板汇报吗?”


    这话一落。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沈秘书想捂眼,老板,你想死不要连累我啊。


    你把林老板惹生气了,你来哄人,我当狗啊。


    我一点都不想当狗啊。


    第20章


    林美言也没想到于江海,会突然这么反问她。


    她倒是忘了。


    他这人的嘴巴向来毒舌,当初在海岛的时候,他的这一张嘴就得罪了不少人。


    以至于现在哪怕是离开了海岛,乔知青他们还在叫他疯子。


    只是,他那一张犀利的嘴向来都是对着外人的,这是头一次将炮火对向她。


    这让林美言有些难为情,还有些脸热,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冷淡道,“是轮不到我来过问。”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去和周然对一些装修细节问题了。


    把于江海一个人丢在了门口。


    于江海瞧着她和周然在前面言笑晏晏,他手里攥着的杯子都快被他给捏碎了。


    沈秘书捂脸,“老板,我的二十四孝好老板啊。”


    “您说您好好的干嘛去怼林知青啊?”


    这下好了,林知青连带着他和老板都不理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两人。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察觉到了但是不想理,她选择继续和周然聊装修上的事情。


    于江海沉默了许久,他突然问沈秘书,“那个小白脸有我好吗?”


    沈秘书,“啊?!”


    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他还用选择,还用思考吗?


    “当然没有啊,老板,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您更在乎林知青的人了。”


    于江海皱眉,“那她为什么不问我?”


    这话问的,为什么不问您,您心里没数吗?


    沈秘书真想不干了!


    他要辞职!


    他不明白自家老板之前不是挺能忍吗?


    自从见了林知青到现在,可有个把月了,他都从来没破功过。


    怎么今天就忍不住了?破功了?


    沈秘书顺着自家老板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就瞧着了高高大大,阳光清爽的周设计师。


    哦。


    不是不忍了。


    重量级情敌来了,忍不住了。


    实在是周然条件太好了一些,香江大学研究生,设计师,年轻未婚长得阳光帅气,而且还会哄人。


    这些——


    自家老板统统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秘书揉搓了下脸,语重心长地当和事佬。


    “老板,您刚才把林知青给怼了,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林知青也要面子啊,您怼了她,您还想让她来问您问题,这不是在为难林知青吗?”


    于江海皱眉,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这才冷声吩咐,“去把车上的花拿下来。”


    “啊?”


    沈秘书怎么有些跟不上自家老板的套路啊。


    于江海不喜欢啰嗦,也不喜欢重复,他神色不善,沈秘书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明白。


    他面上应承的好好的,恭恭敬敬,“我这就去。”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你俩吵架,你来哄人,我来当狗!


    沈秘书从皮卡上拿出了一对花篮,搓了下自己的老脸,这才笑容满面地冲着林美言走了过去,“林知青,恭喜你林记今天装修动工啊。”


    两个鲜艳的花篮里面盛开着红色玫瑰,中间则是扎着金黄色的麦穗。


    说实话这俩花篮是真好看。


    饶是林美言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


    她冲着沈秘书道谢,“谢谢你沈秘书。”


    这种事情她没和对方客气,接过花篮后主动冲着沈秘书说,“我很喜欢。”


    沈秘书瞧着她理自己,没有因为老板就牵连自己,他不由得松口气,“您喜欢就行,我买的时候还在想,万一买到您不喜欢的,我老板怕是又要扣我工资了。”


    林美言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


    没理。


    她收回目光,“我很喜欢,让他不要扣你工资。”


    沈秘书嗳了一声,转头很顺利地就站在了周然的位置,“周工,你去现场看看,那边很多新人对装修不了解,还需要周工你多帮忙盯着。”


    周然才毕业两年,毕业后就进了香江设计公司,只是老家是江城的,又一直敬佩当年的学长——于江海。


    他这才选择回来,接受了于江海递过来的橄榄枝。


    年纪轻轻的周然,自然不知道沈秘书套路多,他很自然地点头。


    “那行,我瞧着林老板是外行人,很多专业知识都不明白,沈秘书,你多帮忙给她科普下。”


    他则是戴上安全帽转头就进了林记里面。


    沈秘书顺利赶走周然,他和林美言一起看装修图纸,给她介绍为什么这一块要挖,那一块要填。


    不过片刻,他已经察觉到背后那刺目的目光了。


    沈秘书,“……”


    真是不想当狗了。


    给你们两人当狗,还要被嫌弃狗来争宠。


    烦死了。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林知青,这个点我不太懂,毕竟,装修设计的问题,我老板比我专业。”


    “要不让我老板来和您讲吧?”


    林美言没说话,沈秘书已经提前替她做主,把装修设计图纸交给了身后的于江海。


    他恭恭敬敬,“老板,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我不太会,也讲不清楚,不如您来讲吧?”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这才接过装修图纸,四处扫了一眼,瞧着屋内有一张大桌子,他甚至没动,只给了沈秘书了一个眼色。


    沈秘书嗳了一声,小跑着去搬桌子。


    他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不是,他都当牛做马了。


    还要当狗吗?


    沈秘书叹口气,认命地把桌子搬了过来,放在了林记门口外面,又搬来了两张椅子放在了一起。


    于江海拿着设计图纸,顺势把图纸铺在了桌子上。


    林美言站在原地没动。


    于江海铺好图纸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美言踌躇了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桌子前,于江海长身玉立,他将铺平的图纸一点点压好,这才问,“哪里不懂?”


    声音清冷,疏疏离离。


    一如以前。


    这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好像梦回海岛那一年了。


    她下乡的第三年,湾里面的大队部接到了上级通知,需要开扫盲班给湾里面所有村民都扫盲。


    要保证村子里面每一个人,不再出现文盲。


    这可不是一个小任务。


    海岛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识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更别说,还涉及黎族,少数民族,大家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


    还怎么扫盲?


    当时大队部的黎队长急得不行,眼看着任务要完不成,最后找到了他们知青办。


    因为当时下乡的知青其实多少都识字,但是他们下乡来的早,有人读了初中,有人读了高中。


    但是都同样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当年他们在城里上课的时候,基本都是半天的课程,剩下的半天他们不是去劳动,就是去游玩。


    甚至于仅有的半天课程,也都是在批。斗老师的过程中度过。


    要说他们学了多少知识,那是真没有。


    大家都完全是混了一个初中、高中毕业证。


    里面唯独基本功扎实的就是林美言了,她好歹算是读了初中毕业,十六岁那年高一才下乡的。


    她虽然会,但是她却镇不住场子,尤其是湾里面的老村民,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


    让林美言这个十八九岁的女娃娃给他们上课,他们哪里听?


    再加上林美言丢了课本好几年了,把有些知识还给了老师,有时候上课讲错的字,就会被下面的人哄堂大笑。


    他们在笑林美言这个初中生,竟然也会认错字,和他们这些文盲也没区别。


    那时的林美言年轻,脸皮也薄,每次在课堂上被笑了以后,她都会又羞又窘,气得躲起来哭。


    后面,她甚至想把扫盲班的工作给辞去。


    但是于江海不同意,他那时怎么和她说的。


    “言言,没有再比扫盲班更轻松的工作了。”


    “你要坚持下去。”


    不再扫盲班教书认字,就要跟着船出海,没有人知道出海的船能不能完整的回来。


    于江海不同意林美言随船出海,林美言觉得日子难熬,也怕自己讲台上出错被人嘲笑。


    于江海便在山洞里面支起来了一张桌子,每天晚上提前讲解一遍第二天要上的课程。


    从字的发音,再到字怎么写,在到讲出这个字后组成的词语,会被村民们怎么嘲笑刁难。


    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准,甚至还能预料到村民们是什么反应。


    她那时候才知道于江海十六岁考上了武大,后面于家出事大学只读了一年半,便随着父母一起去了海岛。


    从被人称羡的天之骄子,跌落成泥,人人喊打。


    哪怕是丢了课本三四年,但不管什么知识点,到了于江海那边他只用看一遍,便能全部清楚。


    有些政策太复杂了,林美言也不懂,遇到那种复杂的问题,于江海便会站在桌子前多讲两遍。


    大多数时候于江海在那讲课,林美言坐在那发呆神游。


    他便会如同现在这样,“还有哪里不懂?”


    林美言回神,她双手捧着脸看着他,笑容甜甜,“于江海,我发现你好帅呀。”


    “尤其是侧着脸讲课,你的五官好完美。”


    她一边说,还会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鼻梁,再一路向下,还有一张薄唇,以及消瘦的下巴,清晰的下颌线。


    那时候一脸严肃的于老师总是忍不住破功,耳朵尖红彤彤的,一本正经地呵斥她,“林美言,你不要乱动。”


    “我就动,我就动。”


    年少的林美言像是魔丸一样,他越说让自己不要乱动,她偏要动。


    她不止反着来,她还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去拱,一边拱一边笑他,“于江海。”


    “于江海,我好喜欢你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清脆了几分,带着不可思议,“你耳朵红了耶,不对不对,你的脸也红了。”


    于江海转身不去看她。


    林美言便会从于江海的腰后,轻盈地钻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中透着欢喜,“于江海,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于江海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向桌子,一本正经,严肃斐然,“去听课。”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美言抿着唇,笑得温柔又得意,“于江海,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


    “你看,你都不敢看我眼睛。”


    如果有尾巴的话,她可能就翘起来扫啊扫啊扫的。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径自起身,狠心地把林美言从他身上推开,低垂着眉眼,“不听课我就回家了。”


    林美言一点都不怕他,她见过于江海在外面和人阴沉打架的样子,而在她面前的于江海就像是一个面团一样。


    任她揉捏。


    她笑着跑过去,从背后搂着于江海的腰,又从他腰间探头出来,笑面如花,灵动漂亮,“于江海,你快说,快说你喜欢我。”


    “你不说我就不听你讲课了!”


    你看,就连威胁人都用自己的利益来要挟对方。


    但凡是换个人于江海拔腿就走,但是唯独这人是林美言。


    是对他不一样的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他捉着林美言的手,语重心长,“你不听课明天又要被村民们笑话地哭鼻子。”


    林美言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丢开手,自己走到桌子面前,给他一个后脑勺。


    于江海实在是被缠的没脾气,他立在她旁边,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言言。”


    哪怕只是一句言言,却足够让林美言很是欢喜。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于江海,这人就像是茅坑里面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想让他从嘴巴里面说一句喜欢,那比登天还难。


    她当即扭头,声音欢快,“于江海,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也喜欢你。”


    她明媚的像是太阳一样,要把所有的光芒全部都照在于江海的身上。


    她捧着手,对着山洞外的月亮喊,“林美言喜欢于江海。”


    在失去父母和姐姐后,


    于江海是林美言喜欢上的第一个,除了家人之外的人。


    于江海没说话,他立在山洞口,瞧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他温柔地笑了笑。


    一如现在这样。


    林美言有些恍惚,她抬眼看着伫立在桌子面前问她听懂了没有的男人。


    他不再年轻。


    也没了少年时期的清瘦、稚嫩与阴沉,反而多了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尊贵和冷厉。


    于江海没得到回复,他又极为有耐心地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仿佛这件事他在过往做了无数次。


    他这话一问,林美言一怔,于江海也是。


    两人交互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在山洞里面无数个夜晚,他们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林美言有些拘谨,也有些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听懂一半吧,这种装修业设计图你比我专业。”


    “按照你的流程来就行。”


    她比谁都知道于江海的画图设计能力有多强。


    于江海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太过晦涩,“谢谢你信任我。”


    很客气的一句话。


    却让林美言扬起了嘴角,她想,她可能更适合和于江海用这种客气的态度来打交道。


    而不是以前年少那般轻狂。


    她嗯了一声,“你的审美和专业一直都很好。”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角度,于江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快如闪电,几乎在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定的是下个月八号想重新开张林记,不知道江海地产这边能装修完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声音淡漠,“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林美言掐着指头算日子,“那来得及。”


    “距离下个月八号,还有一个月零一天。”


    “那估计来得及。”


    于江海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才问,“这些图纸确定没问题?”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收起图纸,这才转身进了林记屋内。


    林记的这个房子最早是一九三五年建的,那时还在她爷爷手里,后来她爸接手了林记,把林记发扬光大。


    林记原先那低矮的房屋就有些不够用了。


    林父便把房屋推倒重建,而且还是建了阔气的两层小楼,挂上了林记朱红色招牌。


    好不气派。


    以至于不少人走在林家楼下,都需要抬头去仰望。


    可是后来林记被查封后,房子又被分给了别人,当年被人仰望的气派林记,如今已经残破不少。


    起码从外表来看,已经看不出来当年的风光了。


    林美言立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于江海出来立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她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她回头,她就会发现于江海那一双克制的目光,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那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如影随形。


    直到林美言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回头,背影清瘦,带着几分淡淡的孤寂。


    林家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她还守在这里。


    曾经漂亮的外墙如今也脱落起来,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林美言回头的那一刻,于江海已经收起了那克制黏腻的目光,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和她不熟一样。


    他松开西服中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扎进腰间,衬得腰身劲瘦有力。


    “你想翻新外墙?”


    他向来是这样没有废话,一旦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点头,柔美的眉眼被清晨的阳光照着,肤色通透白皙又干净。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有这个打算,但——”担心预算不够。


    她只有两千的预算,想要把林记装修的面面俱到符合心意,怕是有些艰难。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但是于江海哪里能不知道?


    他朝着林美言的方向并排站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记的房屋,似乎要透过这老旧的房屋,去看向林美言的少女时期。


    她是家中幺女,向来受宠,天真烂漫。


    那是他过往从来不曾参与的阶段。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江海地产和林记合作,本就是双方互利互惠。”


    “后期江海地产会借用林记装修来打广告,所以——”


    他顿了下,去看林美言的眼睛,“你把预算拉高一点也无妨。”


    当然,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林美言没说话,她心知林记能让江海地产装修,本就是占了便宜。


    “再说吧。”


    她低声说,“先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是过去,于江海肯定又要对她耳提面命,林美言,你能不能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早晚会掉到坑里面。


    可是,于江海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这话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漠地嗯了一声。


    到了下午,林美言这才惊觉好似从早上以后,就没怎么看到周然了。


    一天的装修快结束的时候。


    林美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周工?”


    沈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只有一个反应。


    坏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瞧着自家老板那冷沉的脸色,明明是七月盛夏,却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战。


    沈秘书稍稍往旁边挪了下,这才解释道,“周工去采买材料了。”


    “林记室内装修好多材料没备齐,需要单独采买。”


    林美言喔了一声,往本子上划了个名字,“那就还剩下八个人,晚上去林记吃饭吧?”


    人家忙活了一天。


    沈秘书看了一眼自家老板,于江海神色不明,他观察不出来心情好坏,便问了一句,“林知青,你问周工是为了统计晚上吃饭名单啊?”


    林美言下意识地点头,“不然呢?”


    她笑容清浅地反问,“我不统计名单晚上也不好做饭呀。”


    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沈秘书稍稍松口气,他去看自家老板,自家老板没有表态。


    不止如此,对方还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很不高兴林美言要给这么一堆人管饭。


    他们凭什么?!


    沈秘书就是于江海的传话筒,他便直接给拒绝了,“不用管饭。”


    “我们装修队伍每天有工资,如果主人家开了这个装修就管饭的先例,往后就不好再接其他客户,就不太好管理了。”


    说得也是有理有据。


    这让林美言反驳不了,她点头,“那行,明天我给大家买一筐北冰洋汽水。”


    这话一落,于江海抬头看了过来,目光有些隐晦。


    林美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


    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多了几分坦然。


    “我要开店,我要养孩子,我会这些人情世故,不是正常的吗?”


    这些人情世故是她离开于江海以后,这才学会的。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林美言是。


    于江海也是。


    不过,于江海如果知道她的心声,肯定会说,他不是。


    于江海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变过的是林美言,而不是于江海。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低头钻进了黑色的奔驰车,在落上窗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窗户缝和林美言对视。


    他看见了林美言,也看到了林美言身后放着的两个花篮。


    花篮盛放,她站在花篮前面,人比花娇。


    本来,她可以不用过的这么辛苦的。


    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她甚至还不用去练达,也不用去这么知晓人情世故。


    不用的。


    不知道是不是林美言错觉,在车窗合上的那一刻,透过缝隙,她似乎在于江海的眼里看到了很浓很浓的心疼。


    不。


    这应该是她的错觉。


    她笑着冲着车子挥手,目送着黑色奔驰车离开,她笑容这才淡了几分。


    林美言抬手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老实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和于江海相处了。


    那些往日的恩爱和缠绵不是假的。


    可是同样的,那些决绝和分手也不是假的。


    本该断得一干二净的他们,却因为孩子,因为林记再次有了交互。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刚一回头,就瞧着自家胖乎乎的舅舅,提着一袋子桃酥,一袋子北冰洋汽水,他跑得气喘吁吁。


    “赶上没?赶上没?我赶上没?”


    江城的盛夏是火炉,极为炎热。


    顾开华提着行李,白胖的脸上汗珠滚滚,肤色白中带粉,还长着些浅浅的毛发。


    虽然不该这么想。


    但是当顾开华出现的那一刻,确实和一个冲锋的粉猪猪重合了。


    林美言强行扔掉了脑子里面的念头,她笑了笑,“舅舅不着急的。”


    “装修队已经下班了。”


    顾开华有些失落,“还是来晚了啊?”


    “算了。”他把热气腾腾刚从炉子里面烤好的桃酥,直接递过来说,“你先自己吃吧。”


    桃酥的油脂透过牛皮纸,印上了一层浅浅的痕迹,带着香甜味一起传到了林美言的鼻子里面。


    林美言也没客气,她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饿,便拿了一块吃了起来,桃酥还带着几分热气,咬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酥的掉渣。


    需要用另一只手接着,才能避免桃酥碎得到处都是。


    趁着她吃桃酥,顾开华则是进屋去看装修,到处都只是打了凹槽,或者是上了架子。


    其实,看不出什么。


    顾开华一边看一边嘀咕,“我怎么觉得这装修了跟没装修一样啊?”


    完全看不出来。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这才把噎人的桃酥给咽了下去,她温柔地笑,“舅舅,这才第一天装修呢,哪能这么快啊。”


    “最少也要一周以上才能看出效果来。”


    顾开华搓着胖胖的手,“那就行,那就行,我还担心你别把钱花了,到时候一点效果都没有。”


    “江海地产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欺骗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才是。”


    林美言点头。


    她看了看时间,顾开华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舅妈今天是上下早班,她把翘翘接回家了。”


    知道林美言这边装修走不开,家里人自然要把她后顾之忧解决。


    林美言松口气,刚准备说话,叶秋菊领着翘翘过来了,隔着老远翘翘就在那张着胳膊妈妈妈妈的叫着。


    这纯粹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小家伙跑的跟旋风一样,朝着林美言先飞扑过来,迅速贴了个脸颊,转头就跑到林家屋子去看了。


    看着四处都是脚手架,她还有些失望,“不是说装修吗?怎么乱糟糟的?”


    林美言刮了下她鼻子,“哪能这么快。”


    “今天第一天。”


    翘翘这才作罢。


    倒是顾开华走进去,看着那乱糟糟的屋内,他感慨道,“当年我姐夫在的时候,林记的房子可好了。”


    “我那个时候在后厨做点心,每次出来送菜,就发现不少人过来瞧瞧站在门口张望。”


    是张望,不敢进来。


    因为对于那个时代来说,林记的装修太豪华了。


    “可是现在——”四处破破烂烂,墙面脱落,屋顶脱落,简直是没一个好地方。


    他没说的话,林美言却听懂了,她柔声道,“会好的。”


    林家会好的。


    林记也会好的。


    也确实如同林美言说的这样,装修第一天还看不出成果来,但到了第十二天。


    就能明显看出林记的不一样了。


    整个外墙和内墙全部都进行粉刷了一遍,两层小楼的外墙更是重新砌整,刷上一层干净的红砖灰瓦。


    窗框门板全换成结实的松木,风一吹,木香味混着石灰气息飘满横街。


    起码从外面的结构来看,和之前一周的模样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不少人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停留片刻,“这房子装的真好看。”


    “老林记要回来了吗?”


    以前的老林记有多豪华,上了年纪的人可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住在司门口的人,可都是以去老林记吃饭为荣的。


    老林记屋内。


    林美言在帮忙打下手,一楼铺面的泥土地被夯实铺平,抹上水泥后光脚踩上去都平整清爽。


    原先斑驳发黑的墙面刮了腻子,刷得雪白,墙角用石灰线勾得笔直。


    二楼住人的房间也收拾出来,旧木窗换成推拉式,透光敞亮,连楼梯扶手都重新打磨上漆,踩上去不再吱呀作响。


    原先说的慢则一个月,快则半个月完工。


    实际上还不到半个月,也才十四天而已,老林记就已经大变样了。


    林美言看来看去,她越看越喜欢,她四处扫了一眼,于江海今天还没来。


    沈秘书也没来。


    现场现在全部交给了周然来负责。


    短短半个月,她和周然已经熟悉了不少,她便没客气地走了过来,“周工,我们林记是不是几天内就能完工了?”


    周然研究生在香江学的装修设计,毕业后一直在大公司上班,他做的也都是螺丝钉的活。


    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参与一整个装修。


    他正在测绘,闻言,他点头,“林姐,快了。”


    “基本上还有几个小收尾工程。”


    因为和林美言说话,他便不再蹲在地上,而是选择站了起来,这样多少也礼貌一些。


    “你看大厅这边基本上差不多了,水泥地干了以后再铺上地板,至于墙面你不喜欢用绿油漆,我们先刮一层大白,至于后面怎么设计,这个要问我师哥。”


    他口中的师哥,就是于江海。


    他们二人是同一所大学,都是武大,只是,他命好,比于江海小几岁,他在武大读完大学。


    而于江海当时时运不济,虽然是最年轻考上武大的人,但是却因为于家的原因,并未把学校读完。


    林美言顿了下,“成,我回头问问他。”


    “问我什么?”


    于江海不知道何时站在林记的门口,他穿着板正的白衬衣,外加一件笔挺纯黑西裤,成熟,矜贵,还透着一丝刻板。


    此刻,就依靠在门口,目光晦涩地看着他们两人有说有笑。


    林美言顿了下,她还没开口。


    周然就已经率先走了过来,“师哥,林姐问我,大概还要几天完工,还有墙面是只刮大白,还是怎么弄?”


    “这些细节问题还是你来拿主意。”


    周然很年轻,炎热的夏天穿着一件白色套头短袖,阳光清爽。


    明明是很自然很随意的回复,可是于江海瞧着他,莫名的觉得刺眼的很,他嗯了一声,目光放在林美言身上,“我和林老板亲自来谈。”


    林美言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然虽然觉得这话奇怪,他家师哥向来是个淡漠的性子。


    怎么会在意这种细节?


    可惜,不等周然细想,于江海已经信步走了过来,他冲着林美言点头。


    林美言用力地捏了捏手指,这才随着于江海去了门口。


    从门外往屋内看,室内最是鲜艳,整个墙面全部刮了大白,雪白平整,光线一照,满屋亮堂,连屋子都显得宽敞不少。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沉声问,“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以为他每天来说的够清楚了。


    她为什么还要去找周然询问?


    林美言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只是冷静地,平静地沟通问题。


    “林记装修目前我很满意,只是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墙面如果全部都刮大白的话,虽然好看,但——”


    她顿了下,“林记将来是做饭馆,会每天面对许多客人,大人还好,如果一旦有孩子来,这白色的墙面怕是坚持不到三天就全部花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于江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林美言平静地看着他。


    双方对峙了三秒钟。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室内墙面可以做两种,第一种就是市面上广泛流行做绿色墙裙。”


    林美言摇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于江海,“那做蓝色,大海的颜色。”


    大海的颜色。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美言猛地抬头看了过来,想要从于江海身上看出什么。


    于江海拿出两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一张是绿色墙裙,一张是天蓝色墙裙。


    两个颜色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他把设计图纸放在桌子上,抬眸看向林美言,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此刻晦涩不明,“选择权在你。”


    ——一直都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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