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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这是于江海第一次正面,主动地发起攻击。


    可惜,林美言根本不接招。


    她避开了他的眼睛,拿起两张图纸看了起来。


    林美言不喜欢绿色墙裙。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蓝色,大海的颜色,这里面的暗示太过明显了,就是林美言想忽视都难。


    她拿着两张设计图纸在做选择。


    于江海很有耐心,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意地、不用克制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领口系着一颗小巧布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


    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微风轻轻拂动,温柔娴静,明艳动人。


    于江海如同一个猎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林美言把设计图纸递过去,轻声道,“我选蓝色墙裙。”


    她不会去选择一个自己不喜的颜色。


    那么其实她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知道。


    于江海也知道。


    于江海凝视着她的眉眼,片刻后这才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设计图纸,只是两人离得太近。


    他接过图纸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她细腻冰凉的指尖。


    林美言惊了下,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于江海眸色变深,他若无其事地把图纸接了过来,这才冷静道,“三天内墙裙会做完。”


    还真如同于江海说的那样,用了两天时间,林记上下两层楼全部都做了蓝色的墙裙。


    等到验收的这天,于江海特意腾出了半天时间,让沈秘书送他来林记。


    这天是周六,幼儿园也都放假了,翘翘也要跟着过来,林美言也有意带着孩子学东西,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她们来的时候,于江海已经到了。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林记外面分外扎眼,沈秘书坐在驾驶座上,于江海坐在后面,他安静地看着外面。


    直到沈秘书从后视镜里面远远地看到两个人影,他这才冲着后面恭敬地汇报,“老板,林知青来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坐在车内等待片刻,这才推开车门。


    因为今天验收房屋他换了一套正装,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同色系领带一丝不苟,袖口露出锃亮的袖扣,皮鞋光可鉴人。


    当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林美言和翘翘刚好走到这边,恰逢于江海从车上下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周身矜贵沉敛,气场慑人。


    有那么一瞬间,


    林美言甚至有一丝恍惚,于江海从一开始和她们便不是一路人。


    翘翘啊了一声,飞奔过去,“于叔叔,你可真好看。”


    这是翘翘发自内心的话。


    她得发誓,就是上辈子看习惯了电视上的那些电影明星,也绝对没有于叔叔这般好看!


    脸蛋有的,气场没有。


    气场有的,脸蛋输了。


    只有她的于叔叔,才是完胜!


    瞧着翘翘飞扑过来,于江海蹲下来,朝着她张开手,翘翘犹豫了下,她回头去看林美言。


    发现自家妈妈没有反对后,


    她这才像是上蹿下跳的猴一样,一下子窜到了于江海的身上,“于叔叔!”


    声音也是脆脆的。


    于江海抱着她起身,他看向林美言,林美言瞧着自家闺女亲热对方的样子,她有些意外。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翘翘和于江海竟然这么熟了吗?


    林美言压下内心的酸涩,她轻声说道,“走吧,今天验收墙裙。”


    她话一落,翘翘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妈妈,于叔叔,我们家的墙裙是什么颜色啊?”


    她只知道妈妈不想做成绿色的,但是具体是什么颜色,她还不清楚。


    她问了几次妈妈,妈妈都保密了。


    林美言率先回答,“进去看了你就知道。”


    她害怕于江海回答成大海的颜色。


    翘翘极为聪明,她也怕这孩子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她和于江海的过去。


    于江海回头,目光隐晦地看了她一眼,林美言和他的视线交互,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从路边走到林记,林记早已经大变样子了。


    红墙灰瓦搭配白色墙面,老远就瞧着格外惹眼,等走到门口时,就能发现满屋亮堂,连带着屋子都显得宽敞了不少。


    墙角到地面一米高的位置,刷上一层浅蓝油漆做墙裙,耐脏又好擦洗,这也是九十年代最时兴的做法。


    林美言特意没选满墙绿漆——她喜欢家里亮堂堂、暖融融的样子。


    蓝白色交替,灯光通明,阳光普照。


    翘翘立在门口待了一瞬间,她哇啊了一声,“这是大海的颜色啊。”


    在满墙白绿灰的时代,大海颜色的墙面着实是太过吸引人了,也太过亮眼了。


    随着翘翘这话一落,林美言有些不自在地别了下掉在额前的碎发,白皙柔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唯独,于江海微不可察的把目光投在她身上,轻轻地翘了下嘴角,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蹲下把翘翘放了下来,这才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他问的是翘翘吗?


    不。


    不是的。


    他实际上问的是林美言。


    可惜,翘翘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下意识地点头,“喜欢。”


    “大海的颜色很好看。”


    在到处都是灰黑绿的年代,那一抹蓝色大海的颜色反而成了最为亮眼的存在。


    于江海点头,俊美的脸上满是温和,“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


    ——言言,我希望你也喜欢。


    那剩下的话,他虽然没说,但是林美言却听懂了,她咬着唇,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于江海也不生气,他主动带头走在前面,“去二楼看看。”


    一楼做了蓝色墙裙,铺了白色瓷砖。


    而二楼才是真正的家。


    翘翘嗳了一声,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只见到原先破旧发黑的木楼梯打磨上漆,踩上去稳当无声。二楼房间也刮了大白,窗户换成透亮的玻璃,风一吹,整个室内呼呼作响。


    翘翘蹦蹦跳跳地摸着雪白的墙,她走到窗户下,“妈妈妈妈,这里我要装一个蓝色窗帘。”


    指完窗户下面,她又靠着墙面,“我要在这里放一张小床。”


    “还有这里——”


    她又跑到了窗户边,“我要放一张书桌。”


    这是翘翘两辈子的梦想,在年少时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装上自己喜欢的窗帘,在靠着窗户放着一张书桌。


    她能坐在窗边写作业,也能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大树发呆。


    上辈子拥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而这辈子她想如果重来,她要早早的拥有。


    翘翘有些惴惴不安,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美言,“可以吗?妈妈?”


    因为她不确定二楼要不要用来做为林记的包厢来招待客人。


    如果要的话,那她就不要这一间房间了。


    林美言,“可以。”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翘翘雀跃地鼓掌,“妈妈,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于江海立在一旁看着,林季二楼在外侧是一间连廊,中间是堂屋,而两个对角的位置刚好是两间卧室。


    卧室面积很大,一间房足足有四十来平,很是宽敞。


    当然客厅更为宽敞,但是对于于江海这种房地产商来说,他一眼就看到了林记房屋的弊端。


    房屋很大,但是格局不好。


    快两百平的房子,客厅占了七八十平,连廊占了三十来平,再除去楼梯间,以及卫生间。


    其实严格算下来,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两间卧室。


    许是察觉到了于江海的疑惑,林美言低声说,“当年我爸妈恩爱,只想着要我姐一个孩子。”


    “他们的初衷是父母一间房,女儿一间房。”


    至于林美言纯粹就是意外来的。


    只是那时林记已经翻新,格局已定,不好再增加房间了。


    以至于林美言幼年时期和年少时期的记忆,都是和姐姐住在一间房。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穿着锃亮的皮鞋,丈量着堂屋和连廊的面积,他语气淡漠,仿佛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你想再改进增加房屋吗?”


    一楼是商业,二楼是住房。


    林美言仰头看了一眼屋内,好一会她才轻声说,“不改了。”


    ——再改的话,她妈妈和她姐姐回来,怕是不认识屋了。


    二楼的格局和装修,她其实没有大动。


    她怕她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江海闻言,多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三十岁的于江海早已经不是年少时期,动不动就生气的模样了。


    所以,饶是林美言也没有看出来,于江海此刻在生气。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便已经离开了。


    于江海来的也快,离开的也快,大步流星下了楼梯。


    林美言还有些茫然。


    唯独翘翘小声说,“妈妈,于叔叔怎么了?”


    林美言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于江海向来是这样的脾气,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反正到最后他都会哄好自己的。


    林美言便不再管他,她领着翘翘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一遍,温温柔柔地和翘翘商量,“小房间给你当卧室。”


    “大房间留着我来住。”


    “如果你一个人住着害怕,就来隔壁和我一起住好吗?”


    她知道翘翘和自己一样,都渴望拥有着一间单独属于自己的房屋。


    林美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真正地拥有过,但是她希望她的翘翘可以。


    她二十九岁没有满足的愿望,她希望她的翘翘在四岁的时候就能做到。


    与其说她在养翘翘,


    不如说她在养翘翘的过程中,偶尔也会把自己重新再养一遍。


    翘翘小鸡啄米地点头,“嗯嗯,等我不想一个人住了,我就搬过来和妈妈一起住。”


    林美言抬手刮了下她鼻子,翘翘去了堂屋,过分宽敞的堂屋让翘翘有些不适应。


    主要是她重生回来一直住的都是顾家,而林记这边最小的一间房间,都要比整个顾家还大。


    “妈妈。”


    “嗯?”


    “要不要舅爷爷和舅姥姥搬过来住呀?”


    以前是没条件,可是现在她们的房子这么大。


    林美言很高兴翘翘被养成这样,她知道报恩,“我会邀请他们过来的,但是具体还要尊重他们的个人意见知道吗?”


    翘翘皱着小眉头,“那好吧。”


    两人看完了二楼都有些对未来生活畅享起来。


    “妈妈,我们真的能搬到这种大房子来吗?”


    翘翘到现在为止还有几分不确定。


    林美言,“能。”


    “房子内外装修结束后,这几天我们便去挑选下家具,等家具搬入房子,我们就能搬进来了。”


    翘翘有些小雀跃。


    “那我到时候邀请小敏来我家做客。”


    以前在舅爷爷家住,她老是不好意思邀请小敏来,因为小敏的家好大啊,她和妈妈住在舅爷爷家,前脚跟打后脚跟,根本转不开身。


    林美言嗯了一声,“最快也要到八月初了。”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林美言视线转了一圈,于江海此刻已经不在林记了,她觉得周围都轻松了不少。


    只有周然他们还在搞收尾,因为林记厨房比较特殊,和家用厨房还不一样。


    所以当初在设计的时候,便花了大心思,连排水口都打通了整个厨房。


    为此,厨房的设计图还单独做了。


    这会周然正在厨房奋斗,因为厨房贴了地砖,而排水口则是需要单独架上隔离架。


    林美言刚下来转了一圈,周然听到动静,便迅速爬了起来冲着林美言走了过来,“林姐,你来看下厨房。”


    林美言让翘翘出去玩了,她则是去了厨房。


    林记的厨房是在一楼左拐的位置安排着,足足有五十多平,因为重新装修过后,铺了地砖,打了柜台和灶台还单独做了柜面,以至于整个厨房都瞧着宽敞明亮了不少。


    林美言只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厨房了。


    周然满头大汗,“林姐,你看着是排水口,这方面我设计的不太行。”


    “当初第一版设计被我师哥打回来了,这是他设计的第二版,这里接了洗手池,下面管道通排水口,排水口的水统一会排到林记外面的化粪池去。”


    这件事林美言还真不知道。


    周然却还在对于江海赞不绝口,“林姐,你是不知道我是师哥有多牛,我之前没考虑到的事情,他全部考虑进来了。”


    “你看这个排水口接出去后,整个厨房便不会再潮湿了。”


    潮湿容易滋生细菌,而且也容易看起来脏乱差。


    开饭店的人最怕这种了。


    林美言怔了下,她瞧着厨房的设计,突然问了一句,“这是于总做的?”


    “对啊。”


    周然又走到了案板旁边,“这个案板当初我的意见是统一按照尺寸高度,按照一米四来做。”


    “但是我师哥说,你只有一米六五,如果用一米四的灶台就会显高。”


    “所以最后他调整了高度,按照一米来做的。”


    “林姐,你来试下这个案板的高度如何?”


    林美言其实到了后面已经有些没听见了,她只是笨拙地走到了案板旁边,白色的瓷砖铺成的案板,宽阔平整而干净。


    她立在案板面前,这个台子的高度和她的身高刚好匹配。


    她只用轻轻的拎起来菜刀,就能很轻松的切菜,做饭,再也不会觉得案板高度太高,以至于偶尔需要踮起脚尖。


    再或者是需要甩甩酸痛的胳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于江海才有的。


    林美言心思有些微微触动,她安静地看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宽敞,明亮,干净,整洁。


    甚至是连带着锅台的高度,也是根据她的身高来设计的。


    在这一刻,林美言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在心里轻轻地咀嚼——于江海,这三个字。


    “林姐?”


    良久没回复的周然抬手在林美言的眼前晃了晃,林美言这才回神,她抬眸,眸光明亮而柔软,“这个厨房我很满意。”


    周然松口气,他从包里面取出了一个验收本,顺势递过去,“林姐,你看看这是验收本,如果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


    林美言接过验收本看了下,瞧着上面做的细细密密的记录格子,她有些意外,“这是你做的?”


    太过详细的记录本,这种记录流程就是她开林记也能用得上。


    周然摇头,“我哪里会这些啊?”


    他苦笑,“这是我师哥提出来的,沈秘书完善的。”


    “我最多就是一个执行人。”


    而他师哥于江海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


    林美言摸着记录本好一会,才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抬头轻声说道,“厨房装修我很满意。”


    “林记装修我也很满意。”


    周然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咧着一口白牙笑了起来,“林姐,你满意就成,你满意就意味着我从香江回来,做的第一个装修设计的单子成功了。”


    林记的成功也代表着,他能在江海地产慢慢站稳脚跟。


    周然这人实在是太阳光了,眉眼俊朗,笑容极具有感染力。


    林美言也不由得被他感染了几分,她笑了笑,语气真诚,“恭喜你。”


    话刚落,她就瞧着了本来已经离开的于江海,此刻站在林记门口,西装革履,挺拔俊秀。


    只是,他此刻的神色却有些莫名。


    林美言甚至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她轻轻地叹口气。


    周然已经跑过来汇报工作了,他拿着验收本一递,“师哥,这是林记的验收单。”


    于江海盯着他,好一会才冲着沈秘书吩咐,“把林记的装修拍成照片,找到江城报纸联系一个合适时间段,把林记是江海地产装修的消息放出去。”


    沈秘书立马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开始记录起来,片刻后,他点头,“老板,最迟什么时候?”


    于江海没言语,他去看林美言。


    林美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海地产装修登报的时间,是以她为主的。


    她犹豫了一会这才说道,“老林记重新开张的日子,打算定在八月八号。”


    现在已经七月二十三号了,其实严格算起来也没有几天了。


    于江海心里有数,便冲着沈秘书说,“打广告时间定在八月初五到八月初八。”


    至于为什么定在这个时间。


    当然是为了给林记一个预热的过程。


    只是,这些话他不用说出来。


    沈秘书点头称是,“那我会在一周内联系上江城日报的陈主任,让他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首次装修客户进行宣传。”


    其实,他很怀疑,这个宣传到底是给江海地产装修科的,还是给林记的。


    只是,这话沈秘书自然不会问出来。


    林美言顿了下,她抿着唇,“于总,江海地产不必迁就林记开业时间。”


    这一次装修本就占了江海地产的便宜,如果连带着打广告都迁就他们的话,那她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江海抬眸,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就算不是林记是其他装修客户,江海地产照样也会借着装修案例来打广告。”


    “至于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打广告,和林记无关,和装修客户有关。”


    林美言轻轻捻了捻指头,她没说话。


    沈秘书则是迅速安排了起来,瞧着周然像木头一样立在他面前,他连周然一起用了起来,“周工,走走走,我这边还有两个细节没弄明白,你帮我介绍一下。”


    说话间,沈秘书就伸出长长的臂膀,把周然搂到自己怀里勾肩搭背带了出去。


    他一走。


    林记屋内这只剩于江海和林美言了。


    于江海不说话,林美言则是主动带路走到了外面,她指着那院墙,“这里我打算挨着院墙种一些攀枝花。”


    “到时候那些花就会沿着院墙爬满院,来这里吃饭的每一位客人都能看到。”


    “在篱笆园墙角的位置,一边种一棵枇杷树,夏日的时候可以摘枇杷吃。”


    “在厨房的窗户外面种一棵桂花树,这样做饭累了,还能看看桂花树,闻闻桂花香。”


    伴随着林美言有条不紊的话,于江海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因为在海岛的时候,他们两人依偎着山洞互相取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结婚后的日子。


    小院儿种上果树和花,既能看花也能吃到果子。


    林美言总是有本事,她能轻易地挑动起来于江海的情绪,也能轻易地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给安排好。


    “于江海。”


    林美言走到了厨房门口,此刻,林记的厨房门口还空空如也,既没有桂花树,也没有枇杷树。


    她站在厨房的空地面前,冲着于江海回头,“林记装修的事情谢谢你,厨房里面的一切设计也谢谢你。”


    她看着于江海的目光,面庞温婉,神情恬静,“不管任何时候,你都会是我们林记永远的朋友。”


    她伸手。


    于江海低眸看着她,她的手很细很白,指甲带着淡粉色,修剪得恰到好处。


    实际上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只是手生得漂亮,在手心的位置会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生活的疲惫和印记。


    他喉结滚动,眼神克制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林美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下一秒,于江海的手握了上去。


    时隔五年。


    终于再次大手握住了小手。


    林美言顿了下,她微微一笑,“于总,于江海,这次你给我们林记帮了这么大的忙,你若是不嫌弃,以后来林记吃饭,我都给你免单。”


    这是林美言对于江海的承诺。


    于江海微微前倾了片刻,他大手攥着她小手,不过,瞬间就离开了。


    在林美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说了一个字,“好。”


    “这是你说的。”


    这是你说的。


    林美言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点了点下巴,“我说的。”


    “于江海来林记,不管任何时候都会免单。”


    “只要你在?”


    “对,只要我在,你就免单。”


    于江海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点头,他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轻松几分,“我不白吃。”


    声音依然淡漠,但是能听出来比之前的阴沉好上了不少。


    “林记的桌子椅子翘翘已经画给我了。”


    “三天后,我统一送过来一批椅子。”


    林美言还有些愕然,显然是不知道自家闺女,什么时候还和于江海约定好了啊?


    见她愕然,于江海的心情更好了几分,他起身走到了林记门口,和林美言一起看着林记。


    “这是我和翘翘的秘密。”


    “她不让我说出去。”


    ——但他却告诉了林美言。


    林美言有些懊恼,显然没想到自家闺女竟敢这般大胆包天,她想说不用。


    但是于江海已经拒绝了,“当做是你给我免单吃饭的谢礼。”


    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话落,他不给林美言拒绝的机会,便转头离开了,他一走,林美言就喊来了翘翘,忍不住问她,“你画桌椅给你于叔叔了?”


    翘翘愣了下,“我没有啊。”


    “我只是画了林记设计图呢。”


    这话一落,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下意识地要捂着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设计图?”


    在林美言的威逼利诱下,她很快就知道了翘翘做的好事。


    “你是说林记的设计图你画的是原版,你于叔叔是在你原版设计图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


    翘翘小幅度地点头。


    她还以为妈妈会骂她,倒是没想到林美言有些愣神,她喃喃道,“遗传基因真是神奇。”


    年轻时的于江海最擅长画图。


    没想到五年后,她的翘翘也擅长画图。


    她声音太小了,几乎是呢喃,所以翘翘没听很清楚,她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妈,你说什么?”


    林美言摇头,“没什么。”


    “你真没给你于叔叔画桌椅?”


    翘翘歪头,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起来,“我画的图纸上面不知道有没有桌椅。”


    不管有没有。


    于江海这桌椅是送定了。


    果然如同他说的那样,三天之后,他便送来了一整套实木桌椅,那桌椅的风格和装修风格很像。


    不止如此,他还让沈秘书用皮卡车,送来了两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


    外加一整批花苗。


    当那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林记门口的时候,林美言都恍惚了下。


    沈秘书则是拍掉自己身上的泥土,他笑眯眯地说道,“林知青,这是我老板吩咐我送来的林记开业贺礼。”


    林记是八月八号开业,而现在才七月二十八号,整整提前送来了贺礼。


    林美言还没开口。


    顾开华就忍不住四处看了看,摸了摸,“哎哟,这桌子料子好啊,怕都是实木的吧。”


    “还有这枇杷树和桂花树,这苗可结实啊。”


    东西还没放稳呢。


    顾开华就忍不住喜欢上了。


    这让林美言怎么说,她微微蹙眉,“沈秘书,这不合适。”


    哪有非亲非故一下子送这么多东西的。


    给林记装修起码她还付了装修费,设计费,以及后期允许江海地产免费拿着林记装修来打广告。


    但是此刻林记门口这么多东西。


    对于林美言来说,那是真无功不受禄。


    沈秘书愁的抓头发,“林老板,我知道您不想要,我也知道您难,我也难啊。”


    “我只是给人打工的,今儿的我出门的时候,我那老板也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今天这货我送不出去,明天我就不要再回江海地产了。”


    林美言神色微动,沈秘书瞧着有戏,他便再接再厉,“林老板,你也是当妈养孩子的,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养孩子有多难。”


    他瞧着在一旁玩耍的翘翘,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家还好只有一个贴心小闺女,我就不一样了。”


    “我和我媳妇作孽啊,一口气生了三胞胎儿子。”


    说到这里,倒不像是演的,反而有几分真情流露了,他是真觉得自己惨啊。


    “三个孩子跟你家翘翘差不多,林老板,你说我这要是失业了,我那三胞胎儿子可怎么办?”


    林美言搞不懂他们怎么能弄出这么大的货。


    “三胞胎儿子,你媳妇生的?”


    沈秘书点头。


    “你的?”


    沈秘书欲言又止,心说不是他的,他也不会这般着急了。


    “妈妈,这一套桌子和我们家的装修很配套啊。”


    翘翘全部都摸索了一遍,越看越喜欢,“这种实木桌子看着还高档。”


    真是重生了,也可能是两辈子年纪加起来比较大了,她竟然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新中式实木桌子。


    “这种桌子配着我们家装修,肯定会很吸引人。”


    林美言听到这里,那一丝固执突然就消散了几分,“沈秘书,这一套桌椅家具我要,但是你把这一笔钱一起算到装修里面,到时候我来付。”


    对方费尽心思,她没必要再抗拒。


    况且,事实结果对于她来说本来就不差。


    沈秘书松口气,“成。”


    他让人不仅卸下了这批货,还帮忙全部搬进去摆好。


    至于那两颗枇杷树,则是种在了老林记门口,剩下的一些缠枝牡丹顺着院墙一路埋。


    等这些全部都忙完后,已经十一点多了。


    沈秘书还喊来了周然过来拍照,这些照片拍出来后,他们还要在江城日报上登报。


    周然是从香江回来的,接触的也是最时髦的东西,所以他直接从周工转变成了一个周摄影师。


    刚这一个最新的挂脖相机,对着林记门口就是一阵拍照,先从那两颗亭亭玉立的枇杷树开始。


    他一路往里走,恰逢正午阳光正好,便拿着相机一路拍进去,拍到林记大堂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


    “哇啊,这里真漂亮啊。”


    林记室内是刷了蓝色的墙裙,白色的墙底,恰逢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瞬间有一种梦回大海的感觉。


    “这里好像大海啊。”


    翘翘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唯独,林美言抿着唇,她想到的却是和于江海的交谈,蓝色墙裙和绿色墙裙你选一个。


    她不喜欢绿色,那就只有蓝色了。


    那是——大海的颜色。


    也是她和于江海共同的过去。


    于江海是不是在给她选择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现在?


    每一次看到蓝白色的墙面,都会联想到大海。


    而她每天都需要待在林记,她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会想起大海。


    都会想起他。


    林美言甚至不敢去想,对方这么做背后的深意了。


    “蓝色大海和这个桌子颜色好搭啊。”


    是翘翘的声音。


    原木色桌子和白色桌子交相辉映,清爽又干净。


    “于叔叔的审美水平可真高。”


    饶是翘翘也忍不住夸赞一句,她当时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很简陋的设计图,却没想到对方还给她了一个精装修。


    而且每一点都在线。


    林美言听到这话,神色微顿,她放眼去看林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也不得不承认,这里装修的很好。


    甚至高出了她当初的预期。


    周然还在拍,翘翘好奇他的索尼相机,便像是一个小跟班一样追前撵后,问个不停。


    林美言则是绕过客厅的桌椅,特意去二楼拿了包下来,这才找到了立在门口一脸欣赏的沈秘书身旁。


    她右手提着一个褐色的包,信步朝着沈秘书走了过来,“沈秘书,既然林记装修已经交付,不知道这货款我要怎么付?”


    当初她和江海地产签合同的时候,里面都说好了,等装修交付以后确定没有问题,再去付剩下的货款。


    沈秘书一扫提着的包就晓得她的用意了,他当即眉心一跳,嘴巴比脑子转的更快,“林知青,这可能就要麻烦你跑一趟江海地产了。”


    闻言,林美言双手抓紧了包带,白皙的手背能够清晰地看见青紫色血管,细腻而脆弱。


    她微微蹙眉,温声道,“你不就是江海地产的人吗?”


    而且职位还挺高。


    沈秘书苦笑,“林知青,我就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今天我敢收了你的货款,明天我就能被江海地产开除。”


    “林知青有所不知,我们江海地产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如今工作流程也已经明确,像您这种付款,只能亲自跑一趟江海地产。”


    林美言瞧他神态不像是作假,她这才应了下来,她摩挲着包的背部,这才轻声问,“我去江海地产找谁?”


    第22章


    沈秘书差点脱口而出于总了,不过到底是忍着了,“到时候我带您去。”


    至于是去找财务科的人,还是走错路去找于总,这就看他当天喝醉没喝醉了。


    林美言没多想,她朝着沈秘书道谢,“那我明天去江海地产了,就报你的名字。”


    沈秘书心说,报我名字哪里有报老板名字有用。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的。


    他抬眼去瞧周然,周然这会已经拍的差不多了,翘翘对他的索尼相机感兴趣,他正蹲在阳光下面,和翘翘讲解。


    沈秘书眉心一跳。


    这可不行。


    林知青是他老板的。


    翘翘也是!


    和周然有半毛钱关系啊。


    他当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周工,拍完照了,我们这就回去。”


    “于总让我给你又接了三个装修单子,你下午就要入场了。”


    看得出来,周然已经被安排了。


    他有些惋惜,这才收起索尼相机,装进黑色的相机套里面,他抬手摸摸翘翘的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


    “你若是感兴趣,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再来教你怎么拍照。”


    “或者我来林记找你也行。”


    说这话的时候,周然还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美言,瞧着她没有拒绝的反应,他这才松口气。


    今天的林姐好漂亮呀。


    她穿着一件红色波点收腰长裙,身段纤细,玲珑雅致。


    最耀眼的还是她的那一张脸,挽在后面的头发完美地暴露出了她的长相,五官柔美,双眼明亮。


    雪白的肤色站在阳光底下白的扎眼,明艳到不可方物的地步。


    可真好看!


    周然喜滋滋地想,之前在香江的时候,那边人还嘲笑他们内陆没有好看的美人。


    真该让他们看看林姐,亮瞎他们的狗眼。


    翘翘还没有回答周然的提议。


    她去看林美言,想征询下妈妈的意见。


    林美言还没回答。


    沈秘书就着急了,他上前一把拉着周然就往后拽,以自己的身体隔开了他和林美言的距离,张口就是。


    “我的周工啊,你是对自己的工作量真的没一点数啊。”


    “昨儿的签了三单,我听于总的意思,连带着江城百货大楼也有想找我们重新装修的意思,你看看你,手里捏着不下十个订单,你还哪里有时间来林记教孩子拍照?”


    就算是教,那也是他老板来教!


    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野男人来教!


    一块钱三把钥匙他配吗?


    周然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学生,哪里是沈秘书这种老油条的对手?


    他很自然就被沈秘书给带歪了,“怎么接了这么多订单?我每个月不是有四天假?”


    沈秘书面不改色心不跳,“江海地产多出名啊?新成立的装修科自然也是厉害,你放心,江海地产装修科越好,你历练的机会越多,过几年你不就成了国际知名装修设计师了?”


    论画大饼这一块,还真没人比得过沈秘书。


    周然这一口大饼也吃得飘飘然,他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沈秘书见缝插针拽着周然离开。


    只是,向来单纯的周然此刻却固执了几分,他转头冲着林美言说。


    “林姐,我若是放假了来林记吃饭,你给我留点啊。”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林美言早已经和周然熟悉,她含笑点头,“没问题。”


    沈秘书的雷达在狂叫。


    有问题有问题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他拉着周然就像是驴在拉磨一样,拼命往外拽,“你还吃吃吃,这个月的单子都完不成了。”


    周然嘟嘟囔囔。


    全部都被沈秘书镇压。


    林知青是他老板的!


    翘翘也是!


    任何人休想拆散他们的关系!


    *


    林记装修结束后,只剩下一些卫生了,这些卫生叶秋菊和顾开华两人都能做。


    不过他们来这里的时候。


    瞧着门口种着的枇杷树,他们还有些意外,“这批把树还挺精神,挺好看。”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在旁边盘账。


    翘翘在一旁帮忙,“妈妈,我们家还有多少钱?”


    林美言也没瞒着她,“四千三百块钱。”


    翘翘掰着指头开始换算,八十年代万元户的价值,算完后又来算九十年代四千块的价值。


    听着好像还挺多的。


    林美言却点了下她额头,“听着许多,但是这一次我们给林记装修和翻新,没有两千——”


    她顿了下,“不,没有三千拿不下来。”


    翘翘啊了一声,“这么花钱啊。”


    林美言仰头看着林记的一切,她点头,“是啊,不然你以为这么好看的林记是从哪里来的?”


    这可都是拿钱砸出来的。


    “妈妈,你明天去江海地产付钱吗?”


    林美言点头,翘翘喔了一声,“那我去了托管放学后,让舅爷爷来接我。”


    “你不用着急回来接我放学。”


    她记得上一次迟到了,妈妈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好像就是于叔叔和她妈妈一起的,导致她在幼儿园被传了好几天的闲话。


    有人说于叔叔在追求她妈妈。


    也有人说她是于叔叔的私生女。


    这下好了伐。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要是于叔叔的私生女,那太阳不打西边出来了。


    林美言惊讶于自家闺女的懂事,“成,如果我忙完来不及,就让舅爷爷来接你。”


    她不知道这次一共要花多少钱,只能说带上全部的钱。


    她算的很清楚,留个七八百块的食材费,她的林记就能开起来,因为林记是活的,生意是活的,流水也是活的。


    只要林记开起来有生意,那她手里就不缺钱。


    当然前提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顾开华听到了,嘟囔了一句,“还要你自己跑一趟啊?之前沈秘书和周工不是在这里吗?把货款给他们还能省得你跑一趟。”


    林美言摇头,瓷白的脸上满是温和,“沈秘书和周工都是各司其职,自然不好麻烦别人。”


    “还好我这边还没开业,我提前跑一趟就行。”


    顾开华心说,哪里那么多规矩。


    他把目光落在自家外甥女过于漂亮温柔的脸蛋上,心里有了个猜测。


    不会吧不会吧?


    江海地产的老板,不至于对他外甥女还有情吧?


    可惜,这话顾开华自然不会说出来的。


    等到林美言提着包离开后,翘翘则一股脑地爬上凳子,朝着顾开华耳语了一番。


    顾开华抬手弹了下她脑门,“小丫头,你莫非在诓我?”


    翘翘跺脚,“舅爷爷,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顾开华盯着她的脸看了下,“你真把菜单拟出来了?”


    “没呢,我只是在脑子里面想了一个框架,但是我不识字。”


    翘翘双手合十,“舅爷爷拜托你了。”


    “我妈妈已经很忙了,我不想再拿这种小事再去麻烦她了。”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才拿起了纸笔,“你报我写。”


    翘翘拿出了自己的本子,“你要这样写,菜单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依次来写。”


    “前面写菜单名字,后面写价格。”


    顾开华胖乎乎的脸上都是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


    翘翘真是想给他一拳,不过他到底是自己的长辈,翘翘忍住了。


    有求于人。


    哄着点。


    就这样翘翘报菜名,顾开华在后面写,写着写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宫保鸡丁是什么?”


    翘翘捂着嘴,“说错了。”


    “应该是瓦罐煨汤,排骨藕汤,猪肚鸡汤,八卦汤,蹄花汤。”


    顾开华,“这菜多难做?你妈一个人累死都做不完这么多。”


    翘翘振振有词,“瓦罐煨汤,这个可以提前做,而且一次做很多罐,到时候别人来点菜只需要端出去就行。”


    这可是半成品预制菜。


    不过,也不算。


    预制菜可没这么好,头一天晚上就能炖上。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才写了起来。


    “还有卤菜凉菜。”


    “要卤肉,卤蹄髈,卤猪下水,卤鸡翅尖,卤鸡爪,卤鸡翅,对了,大头是卤鸭脖子和卤鸭头和卤鸭架。”


    顾开华听得一脸懵,“卤鸭脖子,这是啥玩意?”


    “你妈一个人哪里做得完这么多卤菜?”


    翘翘睁着大眼睛,“舅爷爷,你不会做你也会吃啊,这些卤菜都可以一锅卤啊,完全不费事。”


    在林记只有一个厨子的时候,自然是把所有的菜做成预制菜,才是最方便的。


    至于卤鸭脖,可是江城名菜,在后世享誉全国的。


    只是,对不起了鸭哥!


    提前把周黑鸭给做出来了。


    顾开华一想也是,“你还挺会遗传,遗传到你阿公的厨艺了。”


    上一次会这么多菜名的,还是他那早死的姐夫。


    至于美言虽然也有几分厨艺,但是她的厨艺真要是和他姐夫比起来,还差远了。


    翘翘得意道,“那是必须的。”


    妈妈后来找到了阿公的菜谱,可惜那个时候,妈妈年纪大了也没了心气,后来那一本菜谱就在她手里发扬光大了。


    她把林记从三十来平的小店做成了两层楼的大店。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能和顾开华说。


    “还有,写完了卤菜,你再来写凉菜。”


    顾开华,“知道了知道了。”


    这会他是信服了自家这个只有四岁的小外甥了。


    这也得亏是顾开华神经大条,但凡是换个人来,翘翘早都暴露了。


    “素凉菜就更简单了,卤藕片,卤土豆片,卤毛豆,卤水晶粉丝——”


    她越说,顾开华就越奇怪,因为好多菜他听都没听过。


    “你从哪里听的?”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


    翘翘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指着天空,“阿公教我的啊。”


    这话一落,可没把顾开华给吓尿了,他当场从椅子上被吓得连滚带爬地滚到了桌子底下,抱头鼠窜。


    “姐夫,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来找我啊。”


    “我帮你养闺女养孙女,我可是你恩人。”


    “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翘翘,“……”


    翘翘弯腰,探出头钻到桌子底下,“舅爷爷,阿公在这里呢。”


    她招手,“哝,就在这。”


    顾开华吓的啊啊啊啊叫,一把把翘翘给薅到自己怀里藏起来,“死林同和,你个王八蛋,你吓唬我就够了,你怎么连孩子也一起吓唬?”


    “你忘本啊?翘翘是谁你不知道啊?她是你言言的闺女。”


    “你在吓她,你在吓她,我喊我姐来掐死你。”


    提起姐,他自己也不害怕了。


    “你个王八蛋,这会倒是知道装神弄鬼了,当年出事你双腿一蹬倒是好,留下我姐还有俩孩子,孤立无援。”


    “你要真会装神弄鬼,你怎么不早点出来?我姐被人欺负的按在厕坑游泳,你咋不出来?我姐要饿死的时候,你咋不出来?你闺女难产的时候,你咋不出来?”


    “现在出来了!”


    说着说着,顾开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现在出来干嘛啊?我顾家人稀罕你啊?滚滚滚,滚滚滚。”


    自己说着滚,说到一半,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滚之前把你那一身本事,全部交给翘翘啊。”


    “你不教,不教,看我明天就去刨了你的坟。”


    翘翘,“……”


    翘翘这会也意识到自己玩大了,把舅爷爷给骗到了。不过,她更多的却是感动,舅爷爷对她是真好。


    明明自己都怕的要命,一身肥肉抖啊抖的,还不忘把她给薅到怀里保护起来。


    “舅爷爷。”


    她突然喊了一声。


    顾开华双脚离地,一蹦三尺高,啊啊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林同和,你别真来找我啊啊啊啊。”


    “舅爷爷!”


    翘翘抬手掐了下他胳膊,顾开华低头看了下她,四目相对。


    “是你喊我啊?”


    “不然呢?”


    顾开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你阿公喊我呢。”


    “我就说,怎么差辈了。”


    林同和要是问他喊舅爷爷,那不得了。


    他就是林同和的祖宗了。


    翘翘神色有些微妙,察觉到自己在晚辈面前颜面尽失,顾开华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你舅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上山下山睡坟头。”


    翘翘,“那你敢刨了我阿公的坟吗?”


    顾开华一巴掌打过去,跟棉花一样,“死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翘翘捂着嘴笑,“我阿公说原谅你了。”


    “真的?”


    “真的。”


    顾开华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我这么多年来替你阿公养闺女养孩子,他怎么能来报复我。”


    “果然,好人有好报。”


    翘翘不语,翘翘只是一味的微笑。


    舅爷爷好可爱啊。


    这辈子的舅爷爷一定不能早死。


    *


    林美言从司门口坐七路公汽,抵达到了江海地产,一路都是低矮的房屋。


    唯独江海地产的高楼格外醒目,哪怕不是第一次来,她还是站在楼下仰望着那楼房。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江海地产的房子都是林美言渴望的存在。


    因为那个时候,她要不回林记,带着翘翘住在舅舅家,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拖累了舅舅。


    她在想办法找出路。


    孩子要读书,要户口,江海地产的房子买房就能落户,这简直是为林美言量身定做的。


    但是现在,林美言不需要了。


    她有了林记,想到这里,林美言抿着唇笑了下,人都有执念。


    林美言的执念是房子,而现在她的执念解决了。


    所以连带着心情也是平和的,放松的。


    她信步去了前台,朝着对方说,“同志,我是林记的老板来付江海地产的装修款,麻烦帮我联系下沈秘书。”


    前台的小陈目光复杂且惊喜地看着她。


    江海地产谣言的女主角来了!!!


    小陈用着极为热情的态度,邀请了林美言进去,“林老板是吗?”


    “你是来找我师父的?”


    “你师父?”


    小陈生了一张苹果脸,圆乎乎的,很是可爱。


    “对对对,沈秘书是我师父。”


    ——我还在老板办公室看过你照片。


    只是,这话她自然是不能说的。


    听到她是沈秘书的徒弟,林美言温柔地笑了笑,“那你前途无量呀,沈秘书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师父很厉害。”


    反正她现在还追不上师父的脚步,不过没关系,她以后肯定能追上。


    小陈搞清楚对方身份后,立马拿起前台的电话拨到了内线去,不过片刻,那边就接通了。


    “师父,林老板来了,现在在前台。”


    对方在那边说了一句等着。


    小陈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便和林美言有些歉意地说,“林老板还要等一会。”


    林美言点头,面庞温柔,“没关系,不差这会时间。”


    她一笑,如同珍珠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让小陈的眼睛都亮了,“林老板,你可真好看啊。”


    难怪结婚了有娃了,我们老板还要争当小三啊。


    林美言笑了笑,柔声道,“你也很好看呀。”


    像是江南烟雨下的女子,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被人夸总归是心情好的,更别说还是被一个大美人夸自己好看,小陈摸了摸脸,“林老板你真会说话。”


    她话锋一转,“林老板,你这么漂亮的人,爱人肯定也很优秀吧?”


    不知道,她家老板能不能小三上位呢?


    这话让林美言怎么回答?


    “咳咳。”


    好在沈秘书来了,他瞪了一眼自家徒弟,小陈瞬间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会闭嘴封口。


    沈秘书头疼,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收下最爱八卦的小陈当徒弟了。


    他果断把这一档子事情给忘记了,朝着林美言伸手邀请,“林知青,我带您上去。”


    林美言点头,她提着包,身姿窈窕,背影清瘦。


    小陈站在前台,她忍不住道,“光看背影就是个大美人。”


    “难怪我家老板为爱做三。”


    “谁做三?”


    九十年代初期,国内起来了一圈子暴发户和有钱人,有钱了以后养傍尖,养小三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大家对于小三这个词也很敏感。


    小陈一回头,瞧着路清远站在她背后,她顿时魂都给吓掉了,“路路路总,没没没没谁。”


    “今天我值班在前台,刚接待了林老板。”


    真是经不起吓唬,一吓唬什么都交代了。


    路清远扶了下金丝边眼镜框,他盯着小陈看了一眼,斯斯文文地说,“你老板为爱做小三?”


    小陈的脸瞬间白了好吗?


    “没没没,没有。”


    反正打死不承认就是了。


    “路总,你应该是听错了。”


    路清远不置可否,他勾了勾唇,一脸的斯文败类样子,“好好上班。”


    他转头离开。


    小陈捂着怦怦跳的胸口,气鼓鼓道,“我老板还能为爱做三呢。”


    “你个死狐狸精,为爱做三都没人要!”


    路清远猛地回头,小陈仰头望天,主打一个装死,“昨天的西游记中的三打狐狸精那一集真好看啊。”


    路清远,“那是白骨精。”


    小陈,“……”


    没区别?


    狐狸精白骨精不都是精?


    *


    林美言随着沈秘书一起去了电梯口,她刚立在电梯口,瞧着沈秘书按电梯。


    她的脸色就有些发白。


    上一次坐电梯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像是腾云上天,又像是跌落地狱一样。


    升高降落,每一次对她来说都是挑战。


    沈秘书不知道她惧怕电梯,还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对林美言介绍,“林知青,整个江城只有江海地产才有电梯。”


    “江城商场和江口火车站倒是也有电梯,但是他们的电梯都太过老旧了,而且江口火车站的电梯还是步梯。”


    “和我们江海地产的电梯,简直不能比。”


    电梯小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从十四楼慢慢往下。


    林美言含笑点头,沈秘书还在侃侃而谈,“当初我老板要引进香江电梯,装到我们江海地产办公楼和住宅楼。”


    “路总死活不同意,说是这个代价太高了。”


    “但是我老板一意孤行,强行把办公楼和住宅楼盖到了十四层,并且直接去香江采购了电梯。”


    “林知青,您是不知道啊,江海地产能够卖爆,很大程度取决于我们带电梯的办公楼。”


    这是他们江海地产最大的卖点。


    一楼和十四楼是办公楼,而二楼到十三楼则是住宅楼。


    这也是江城首例实现办公楼和住宅楼混建的项目。


    林美言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初江海地产打广告的时候,她便晓得了,那时候她渴望拥有自己的房子,还单独来过几次江海地产。


    她抱着翘翘仰望高楼,和翘翘许诺,“再给妈妈一段时间,妈妈会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江海地产就是于江海。


    而现在她知道了。


    不过时过境迁,她有了林记有了落脚的地方,对于江海地产的房子倒是没那么渴望了。


    她笑了笑,由衷地夸赞,“你老板很厉害。”


    恰逢电梯从十四楼降到一楼,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你老板很厉害。


    这是于江海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向来冷峻的面庞,此刻也微妙了几分。


    “老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沈秘书就像是头号狗腿一样,第一个反应过来上来就是一阵拍马屁,不等于江海回答,他便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担心我照顾不好林知青?”


    “您来的刚好,我还在想怎么和财务科的人报备呢,您来以后财务科那边什么都听您吩咐。”


    话落,沈秘书翘着嘴,自认为自己的这一手马屁,拍的出神入化。


    只是现场却有些安静。


    作为被拍马屁的男女主角,此刻都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林美言抬眸看着对方,今日于江海穿着一件白衬衣,黑西裤,身姿颀长,笔挺板正。


    头发全部梳在后面,露出一张光洁却又冷峻卓然的脸。


    当真是好看极了。


    林美言一直觉得梳大背头的人,会显得过分油腻,但是在于江海身上却不会这样。


    不止如此,他气质洁净,肤色白皙,反而显得多了几分清隽俊美。


    双方对视。


    林美言微顿,她喊了一声,“于总。”


    起码在外面,她一直都是这样喊的。


    于江海眉头微皱,他没说话,只是信步从电梯口出来,不大的电梯等待间瞬间就拥挤了几分。


    “财务科在楼上,我带你去。”


    声音淡漠,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余地。


    林美言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江海已经推开走廊道的门,去走楼梯道了。


    林美言惊愕了片刻,很快就回神,追上了于江海的脚步。


    徒留沈秘书一个人站在电梯门口,风中凌乱。


    他喃喃道,“这是咋地?”


    “现在谈恋爱谈成这样了吗?”


    “财务科在十四楼啊,这打算双腿走上去?”


    恰逢路清远从外面签完合同过来,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随口问了一句,“谁打算走到十四楼啊?”


    “这不是大蠢货吗?”


    放着现成的电梯不坐,在这种盛夏的七月天气,去爬十四楼楼梯。


    真怕对方被热死累死。


    沈秘书不笑了,他盯着路清远。


    路清远被他盯得很不自在,瞧着沈秘书这一副吃人的样子,他试探地问道,“这种大热天爬十四楼楼梯的,该不会是你老板吧?”


    别人都说沈秘书是于江海身边的一条好狗,让他咬谁就咬谁。


    平日看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笑脸相迎的样子,实际上但凡是敢提起他老板丁点不是,他就敢当场翻脸。


    沈秘书皮笑肉不笑,“路总,你这种单身汉自然是不懂,我老板的快乐。”


    “只要能和林知青一起,别说爬十四楼了,就是从十四楼跳下来,我老板都没有半点犹豫的。”


    路清远,“你老板有那么傻?”


    沈秘书,“路总想要这种犯傻的机会还没有呢?毕竟,天底下难得有情郎,像是我老板这种痴情的人,都快绝种了。”


    “所以,路总,别比,比就是自取羞辱。”


    路清远,“……”


    真是疯人养疯狗。


    一对疯子。


    “算了他们不坐电梯,我来坐。”路清远转头就进了电梯,沈秘书也跟着进来。


    宽阔的电梯内就站着他们两人,西装革履的就挺精英模样。


    路清远拎着公文包,公开嘲笑,“我还以为你会跟你老板一起走楼梯呢?”


    “我没爱人陪伴,我不需要走楼梯,就如同路总一样。”


    这怎么还含沙射影的。


    路清远不想理他。


    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层变化,路清远站着里面悠哉哉的,“我们这都到八楼了,也不知道老于爬到了几楼。”


    此刻。


    楼梯道内。


    林美言跟着于江海出来,她这才惊觉于江海这是要带她爬楼梯。


    她犹豫了下,轻声问,“于江海,要爬十四楼吗?”


    于江海回头,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美言穿着一件v领连衣裙,领口有些微微大。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对方一截白腻的胸口以及纤细的颈子,像是青花瓷的瓶口,莹润白腻而有光泽。


    他眸色渐深,许久之后这才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他没解释,没回答,只是转身从前面走。


    一如多年前那样。


    林美言站在原地一会,她想了想,真是作孽啊。


    又遇到了不愿意说话的于江海。


    好讨厌。


    她轻轻跺了下脚,这一跺脚不打紧,高跟鞋跟掉了,咔嚓一声,她崴了脚。


    林美言,“……”


    她有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冲着楼梯上的人喊,“于江海,我穿的是高跟鞋。”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为情,“高跟鞋坏掉了。”


    于江海停下脚步,视线下移,“那你坐电梯?”


    除了坐电梯就是爬楼梯。


    可是林美言害怕坐电梯。


    这件事也只有于江海才知道。


    林美言犹豫了下,“算了,我还是走楼梯。”


    她弯腰蹲下来,一瘸一拐地脱下手里的高跟鞋,拎在手中。


    没了鞋子的束缚和遮掩,林美言那一双白腻圆润的脚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暴露在了于江海眼前。


    如同上好的艺术品一样,白皙细腻,线条流畅,连带着指甲盖都带着健康的淡粉色。


    于江海盯着她那一双玉足看了许久,直到眸色变深,似乎回忆到了从前那些过于香艳的画面。


    他这才收回目光,喉结滚动,冷厉无情道,“那就光脚走。”


    真是过分!


    林美言跟在身后,瞧着他就这样一步步走上楼梯,丝毫没有停顿和停留。


    她的那些过往被压抑了好多年的小脾气,砰的一下子就炸开了。


    “我就不。”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他,抬手指着于江海的鞋子,“你的鞋子脱下来,我穿。”


    颐指气使。


    一如好多年以前那样,她无数次都是这样做的。


    只是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刻意被压制的情绪,在此刻如同火山口一样喷发出来。


    于江海顿了下,向来冷厉的表情此刻也有片刻震动,他回头凝视着面前这一张倔强的面容。


    “你说什么?”


    真是脾气来了。


    那会怎么都没控制住。


    但是这会被于江海一问,林美言那点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脾气,瞬间跟着烟消云散了。


    就像是一只充满气却被戳破漏气的气球一样。


    噗嗤噗嗤,那些气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余下一个瘪瘪的,干巴巴的气球。


    一如她和于江海一样,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的气球早已经破碎,她不是当年下乡知青林美言,他也不是臭老九于江海。


    此刻,他们之间双方身份悬殊。


    她是带着孩子,开着小饭店求生活的单亲妈妈。


    而他却成了房地产的老板,江城赫赫有名的王老五。


    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刁难着她。


    林美言越想越委屈啊。


    凭什么啊?


    凭什么?


    她不说话。


    只是一个劲地低头掉眼泪,一颗两颗三颗。


    一颗颗往下掉,如同断线的珍珠一样。


    向来冷静的于江海在看到她哭的那一刻,身手比脑子反应的更快,一共九节楼梯,他只用了三步就走了下来。


    他立在林美言面前,沉默且熟练地弯腰脱掉自己那双价格昂贵的皮鞋递过去。


    林美言还在掉眼泪呢,瞧着他这个动作,顿时僵硬住了。


    “坐下来。”


    还是发号施令的语气,不给人一丝拒绝的余地。


    有那么一瞬间,林美言好像回到了海岛上,在沙滩上,在山洞里面,在盐田里面,他似乎这样做过无数次。


    她怔怔的,大颗眼泪挂在眼睫上,柔美又可怜。


    她没动。


    于江海又重复一次,“坐下来。”


    还是命令,但是能够听得出来,他十分有耐心。


    明明是第二次重复,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不耐。


    白衣黑裤。


    他这人的气场比五年前更摄人,也更冷厉,就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锋利无比。


    林美言抿了下唇,她慢慢地坐在台阶上。


    于江海瞧着她坐稳后,他拿着自己那一双尺码过分长的皮鞋,往林美言的脚上比划了下,“有些大,能穿吗?”


    林美言迟疑地点了下头。


    五年前,十年前于江海的鞋子她都能穿。


    这就是回应。


    于江海不再犹豫,他单膝跪在台阶上,身姿依旧挺拔,却卸下了所有冷硬锋芒。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入手冰凉细腻。


    这让林美言也跟着一僵。


    于江海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他半跪着膝,将皮鞋缓缓套上她的脚,尺寸偏大,却更衬得她双脚小巧莹白。


    “怎么样?合适吗?”


    声音低沉又冷厉。


    好像他现在不是跪着给林美言穿鞋,而是在去谈上千万的合同一样。


    林美言缩了下脚,轻声道,“前面没穿好。”


    于江海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地调整了下方位,抬眸安静地看着她。


    林美言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缩。


    她伸手在空中一摸,在他头顶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她喃喃道,“于江海。”


    第23章


    于江海抬眸看着她,目光里面有些晦涩,也有些复杂,最后归于沉寂。


    “起来走走。”


    声音冷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是三十六的鞋码,但是于江海是四十三的鞋子,乍一看她像是穿了两条黑船在脚上一样。


    她一走,鞋跟微微往后掉了下,有些不太跟脚。


    “等等。”


    于江海再次蹲了下来,弯腰躬身取下了皮鞋上的鞋带,在她细白的脚踝处轻轻缠绕了一圈。


    旋即这才绑了一个活结。


    他的手有些烫,指腹不经意间触碰的位置,使得那一点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窜,林美言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于江海察觉到了。


    他跟着系鞋带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颇有些慢条斯理。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低眉看着他,他弯着腰白衬衣被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皱,肩背线条也跟着沉沉压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林美言又喊轻轻地喊了一句,“于江海。”


    这三个字一落下,狭窄的楼梯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林美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于江海的头顶不过一指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穿鞋的时候。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面有个画面倏然闪过。


    于江海曾经也这样做过这样的动作啊。


    只是那时他身上穿的不是白衬衣黑西裤,也没有这般干净体面。


    他那时穿着破旧打补丁的短褂,蹲在她面前,沉默笨拙地替她在沙滩边上穿鞋。


    她记得那鞋沾了泥沙,他低垂着眉眼拿着袖子擦,擦了好久好久。


    久到林美言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是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画面却突然清楚起来。


    清楚到好像就是昨日才发生一样。


    林美言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脚,她轻声道,“于江海,鞋穿好了。”


    “我们走吧。”尾音轻颤。


    像是从过去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又变成了那个疏离客气的林美言。


    于江海没动。


    他仍旧半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可是林美言却觉得,于江海的眼睛亮得吓人。


    漆黑,沉静。


    又像是压着一场风暴。


    “林美言。”


    他喊她名字。


    不是林知青,也不是林老板,更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同志。


    是林美言。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就仿佛于江海和林美言这三个字,在一瞬间被牵扯到了一块一样。


    这让林美言心口微微一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纠正,“于总。”


    于江海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还没抵达眼底,便已经消失不见。


    “你刚才不是这样喊的。”


    林美言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没出声。


    她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她向来是温和的,体面的,哪怕心里面再乱,面上也能维持住几分从容。


    可是偏偏在于江海这里,好像所有的从容都会打折扣。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


    失言?


    于江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


    林美言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


    于江海看到了。


    他眼底浮起一抹很淡的自嘲。


    也是。


    她现在怕他。


    或者说,她一直都想离他远远的。


    从海岛到江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让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界线。


    于江海缓缓起身。


    他没穿鞋,只穿着一双黑色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怪异。


    他是江海地产的老总啊,明明身姿笔挺,眉眼冷峻,衬衣西裤一丝不苟。


    偏偏脚上没有鞋。


    而他的皮鞋,此刻正穿在林美言的脚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合适。


    不止鞋不合适。


    眼下的场面也不合适。


    她之前好像太过冲动了,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林美言踌躇了一会,低声说,“不然你还是把鞋穿回去吧,我可以慢慢走。”


    于江海没接话。


    他只是弯腰把她原本那只断了鞋跟的小皮鞋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断口,声音淡然,“不能穿了。”


    林美言当然知道不能穿。


    可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光着脚。


    她犹豫了下,“附近应该有卖鞋的地方,等下我出去买一双。”


    于江海抬眸,“给我买?”


    林美言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着买一双普通布鞋,让他先应急穿着。


    可是这话从于江海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道。


    她耳根微热,轻声解释,“不是,是你现在这样不方便。”


    “方便。”


    于江海淡淡道,“走吧。”


    说完这话,他直接转身往楼上走。


    林美言,“……”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江海个子高,腿也长,哪怕是穿着袜子走在水泥台阶上,也依旧走出几分气定神闲来。


    林美言只能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皮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皮鞋确实大。


    她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稳。


    偏偏于江海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走到转角处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扶着栏杆。”


    林美言刚要说不用。


    于江海回头,“崴一次还不够?”


    林美言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不过,她到底还是扶住了栏杆。


    只是手指刚搭上去,便又忍不住想起,刚才也是在这里,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鞋。


    林美言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是连这几步楼梯都走不稳了。


    *


    十四楼财务科。


    沈秘书已经在财务室门口等得望眼欲穿。


    他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头犯嘀咕。


    这两人是去楼梯间结账,还是去楼梯间过一辈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冒着被老板眼刀杀死的风险,下去瞧一眼。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沈秘书立马站直了。


    “老板——”


    一个板字还没说完,沈秘书就愣住了。


    不止他愣住了,财务科里面正在打算盘的两个会计也愣住了。


    于江海走在前面,白衬衣,黑西裤,肩宽腿长,眉眼冷淡。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江海地产说一不二的老板。


    只是——


    他没穿鞋啊。


    而跟在他身后的林美言,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男士皮鞋。


    那皮鞋很大,衬得她脚踝纤细,整个人也越发显得柔弱温婉。


    沈秘书的目光,从于江海黑色袜子上,挪到林美言脚上的皮鞋上,又从皮鞋挪回于江海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最后硬是憋出一句,“老板,您……您这是走新派路线?”


    于江海冷冷看了他一眼。


    沈秘书立马闭嘴,他闭嘴闭得极快,就是心里头没闭上。


    老板厉害啊。


    这才多久?


    鞋都给人家穿上了。


    这要是再过几天,是不是连江海地产都要给林知青当彩礼送过去?


    财务科里的两个会计也不敢问。


    她们只敢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算盘珠子却噼里啪啦拨错了好几次。


    林美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抿了下唇,把手里的布包往前放了放。


    “沈秘书,不是说要来结装修款吗?”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是结装修款。”


    他连忙进了财务室,从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单据,“林知青,林记这次装修一共走了三笔账。”


    “第一笔是人工,第二笔是材料,第三笔是设计和后期宣传制作。”


    说到这里,沈秘书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其实按照江海地产的标准来说,林记这点装修款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要是按照老板的意思,怕是恨不得一分钱不收。


    但是林知青不一样,真要是一分钱不收,她怕是转头就能和江海地产撇清关系。


    沈秘书现在已经很会揣摩老板心思了。


    老板不怕花钱。


    老板怕的是林知青不理他。


    所以这账,得收。


    但也不能多收。


    他拿着单据,清了清嗓子,“原价是三千八百七十六块。”


    林美言心里有数。


    但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紧。


    三千八百多。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若是放在林记没拿回来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只是眼下林记重新回到她手里,又要重新开张,这笔钱该花。


    她低头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起来的钱包。


    那里面是她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有做小饭店赚的。


    有平日里省下来的。


    还有舅舅舅妈偷偷塞给她,她又没舍得用的。


    林美言还没数钱。


    沈秘书已经飞快补了一句,“但是我们之前的合同里面说好了,林记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做样板宣传,所以走五折广告合作价。”


    “五折之后,是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这话一落,林美言数钱的动作停了下。


    她抬眸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也在看她。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笔生意。


    林美言轻声道,“合同上确实写的是五折。”


    沈秘书猛点头,“是的是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知青你放心,我们江海地产做生意最讲规矩。”


    财务科两个会计,“……”


    讲规矩?


    江海地产的规矩才是规矩吧。


    什么时候弄成现在这种做慈善的规矩了?


    她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穿鞋的老板。


    又飞快地低下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再看下去会长针眼的。


    江海地产确实讲规矩。


    就是这个规矩有时候,好像比较听林老板的话。


    林美言垂眸,从钱包里面点钱,一张张大团结,被她理得整整齐齐,她数钱很认真,漂亮白皙的手指压着纸币边角,轻轻捋平。


    于江海站在旁边看着。


    看她低眉敛目,看她神情认真,看她把每一分钱都数得清清楚楚。


    于江海看着她把最后一张大团结捋平,连卷起的边角都压得服帖,忽然就不想再劝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固执又倔强。


    林美言数好钱,递给沈秘书,柔声说道,“沈秘书,你点一下。”


    沈秘书哪敢让她等太久,连忙接过来,转头交给财务。


    财务会计点得很快。


    “正好,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林美言松了口气。


    她把空了大半的钱包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面。


    这个动作很轻。


    可于江海却看得清楚。


    她手里没剩多少钱了。


    于江海皱了下眉,突然出声,“林记开业,后续还要备食材。”


    言外之意,林美言听懂了。


    她抬头,轻声道,“这些我已经准备好了。”


    于江海淡淡道,“不够可以先欠着。”


    林美言摇头。


    “不用。”她声音很柔,却没有半分犹豫。


    “于总,林记是小本生意,但小本生意也有小本生意的规矩。”


    “装修款该付就付,食材钱该备就备。”


    “若是一开始就欠着,后面生意还没做起来,反倒是不好。”


    于江海看着她,忽然没再开口。


    沈秘书默默在心里点了个赞,林知青干的漂亮。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在心里面想。


    他要是敢说出来,估计今天就要被发配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上,去和水泥沙子为伴。


    林美言付完钱,拿到了财务科开的收据。


    她仔细收好,这才看向于江海脚下,“于总,我把鞋还你。”


    于江海眉眼不动,“你打算光脚回去?”


    林美言窘了下,她低声说,“我可以在楼下买一双。”


    “楼下没有鞋店。”


    “那我可以让沈秘书帮忙买。”


    沈秘书刚想点头。


    于江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沈秘书立马把头低下去。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书。


    买鞋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他呢?


    林美言看着沈秘书忽然沉默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江海淡淡道,“穿回去。”


    林美言下意识拒绝,“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


    于江海看向她,“鞋给你穿,不是送你。”


    林美言,“……”


    她竟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于江海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几分,“等沈秘书送你回了林记再说。”


    沈秘书立马抬头,都单独点他名了。


    这说明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赶紧道,“林知青,你放心,我肯定完成任务。”


    林美言这才点头。


    “那就麻烦沈秘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沈秘书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心想,麻烦什么啊。


    他就是老板和林知青之间一块会跑腿的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


    从江海地产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城八月的天气,上午还闷热得不行,下午却起了一阵风。


    林美言坐在车后座,脚上的男士皮鞋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把手放在布包上,收据就在里面。


    钱付清了。


    林记也真的要重新开业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一会儿想起林记。


    一会儿想起翘翘。


    一会儿又想起楼梯间里,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穿鞋的模样。


    她不该想的。


    林美言轻轻闭了闭眼。


    可越是想让自己不想,那些过往的画面就越是清楚。


    前头开车的沈秘书从后视镜里面偷偷看了一眼。


    只瞧着林美言坐在后面,眉眼低垂,侧脸温柔安静。


    她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柔和的疏离。


    不像是拒人千里。


    更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就像是一颗藏在蚌壳里面的珍珠,只有打开后才能看到珍珠散发的光芒和柔美。


    沈秘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老板那么多年都忘不了她。


    在沈秘书胡思乱想的过程中,车子很快到了司门口横街。


    林记门口,翘翘正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她旁边还坐着顾开华。


    一大一小,一个托腮,一个抱着搪瓷缸子喝水。


    姿势竟然还有几分相似。


    看到江海地产的车过来,翘翘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


    她跳下小板凳,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林美言刚下车,翘翘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妈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付装修钱了。”


    翘翘立马紧张起来,“贵不贵?”


    林美言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不算贵。”


    翘翘不信。


    她皱着小眉头,小声道,“妈妈,你不要骗我。”


    林美言心里软成一片,“没骗你,江海地产给了广告合作价。”


    翘翘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低头看向林美言的脚。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翘翘圆溜溜的大眼睛慢慢睁大。


    “妈妈,你怎么穿着于叔叔的鞋呀?”


    她之所以认识是因为看过于叔叔穿,那一双鞋光看着就好贵啊。


    太过让人记忆深刻了,以至于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


    翘翘这话一落。


    林美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顾开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沈秘书刚从车上下来,闻言也跟着脚下一滑。


    好家伙。


    这孩子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美言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妈妈的鞋跟断了,于叔叔只是临时借给我穿。”


    “哦。”


    翘翘拖长了声音。


    她看了一眼林美言,又看了一眼沈秘书。


    “那于叔叔现在穿什么?”


    沈秘书,“……”


    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得他很想装死。


    林美言也一时没答上来。


    翘翘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于叔叔是不是没鞋穿了?”


    顾开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他看向林美言,又看向沈秘书,“什么鞋?什么没鞋穿?”


    林美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秘书立马站出来,“顾同志,是这样的,林知青在江海地产不小心崴了下脚,老板就把鞋借给她了。”


    “崴脚?”


    顾开华顿时顾不上鞋了,一脸关切,“言言,你脚伤着了?”


    林美言忙道,“没有,就是鞋跟断了,不小心滑了一下。”


    顾开华皱眉,“那也要看看,别回头真伤筋动骨了。”


    翘翘立马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看林美言的脚。


    “妈妈疼不疼?”


    “不疼。”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真不疼。”


    翘翘还是不太放心。


    她小脸紧绷,认真道,“那妈妈今天不能干重活。”


    林美言失笑,“妈妈不干重活,妈妈只是准备开业的东西。”


    “准备东西也累。”


    翘翘抿着唇,“我帮妈妈。”


    顾开华也跟着道,“还有我呢。”


    沈秘书要走,林美言低头看了下自己脚,轻声喊住了他。


    “沈秘书,等我换一双鞋子后,帮我把你老板的鞋子带回去。”


    人精一样的沈秘书一听,立马笑着拒绝。


    “林知青,这鞋我可不敢收。我老板说了,您脚还没好,先穿着,等哪天方便了,亲自还给他就行。”


    林美言一听就知道,这是于江海的意思。


    想到他那个脾气,她不好再推,只能暂时收下,打算等清理干净了,再还给他。


    沈秘书离开后。


    顾开华和翘翘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的眼色不太对。


    “妈妈?”


    “于叔叔还怪好咧,还把自己的鞋子借给你穿。”


    鞋子可不是旁的物品,带着几分私密性的。


    林美言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宽大而修长,泛着锃亮的光,一看就非常昂贵。


    她面色微窘,她柔声解释,“你于叔叔人很好,擅长助人为乐,所以这才帮了我。”


    都走了两步的沈秘书忍不住一个趔趄,他家老板啥时候擅长助人为乐了?


    他心说,不是他老板助人为乐。


    是他老板喜欢助林知青为乐还差不多。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想到这里,沈秘书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


    她立在林记门口,身姿纤细,温温柔柔地和孩子解释。


    而她的背后则是崭新的门头,干净的玻璃窗,整齐的桌椅。


    从外面看进去,林记已经有了几分新旧交融的味道。


    它既不是香江那种亮堂堂的西式餐厅。


    也不是普通小饭馆那种油腻杂乱的铺面。


    而是保留着江城老字号才有的沉稳和底气,又多了几分干净清爽。


    让人眼前一亮,有了一种想要进去体验下的感觉。


    沈秘书忽然觉得,老板这次假公济私,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要是真做成广告样板。


    江海地产装修科怕是要火啊。


    *


    沈秘书走后,翘翘立马拉着林美言进屋。


    “妈妈,快来看我和舅爷爷做的菜单。”


    林美言原本还有些乱的心,在听到菜单两个字后,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进了林记。


    装修后的林记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原先暗沉的墙面重新刷过,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厨房和前厅之间隔了一道半高的木质挡板。


    既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又不会显得杂乱。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旁边那块菜单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一排排菜名。


    字迹有大的,也有小的。


    大的明显是顾开华写的,端正有力。


    小的则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稚气。


    一看就是翘翘补上去的。


    林美言抬头看去。


    小黑板上分出成四个系列,凉菜,炒菜,汤类,以及主食。


    每一个系列下面都写了好几种菜名,一字排开,大大小小怕是有二十多个。


    林美言沉默了好一会。


    翘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妈妈,怎么样?”


    “你做的很好。”林美言面露赞扬,“不过菜名太多了。”


    “是有点多。”


    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我也说多了,但是翘翘说,这样客人选择多。”


    翘翘立马点头,“对呀。”


    她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妈妈,你看哦,瓦罐汤可以提前煨着,客人来了直接端。”


    “卤菜也可以提前卤好,客人想吃什么就切什么。”


    “凉菜更快,拌一下就好了。”


    “热干面和米饭、豆皮这些,可以早中晚都卖。”


    “这样早上有人来,中午有人来,晚上也有人来。”


    她一口气说完,满脸都写着,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翘翘才四岁。


    可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四岁的小孩。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翘翘是她的女儿。


    她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觉得,翘翘或许是因为这些年跟着她在林记长大,耳濡目染,所以才比一般小孩懂得多一些。


    林美言蹲下来,摸了摸翘翘的小脸,“翘翘真厉害。”


    翘翘立马笑弯了眼。


    只是下一刻,林美言话锋一转,“但是菜单还是要减。”


    翘翘笑容一僵。


    “啊?”


    “为什么呀?”


    林美言耐心解释,“林记刚开业,人手不够,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菜多了,若是出餐慢,客人等久了,就会觉得林记不好。”


    “倒不如先把最稳妥的几样做好。”


    翘翘皱着小眉头思考。


    林美言拿起粉笔,在菜单板上轻轻划掉几样。


    “第一天先卖瓦罐汤、卤菜、凉菜、热干面和米饭,再加一个绿豆汤进去。”


    “等后面人手够了,再慢慢加。”


    翘翘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也有道理。


    她点头,“那卤鸭脖一定要留。”


    林美言笑,“为什么?”


    翘翘小声道,“因为鸭脖便宜,味道做好了,大家都爱啃。”


    “还有卤藕。”


    “藕也便宜。”


    “毛豆也是。”


    “妈妈,我们不能只卖贵的,也要卖大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到的。”


    “像是就鸭脖便宜呀,大家不用花好多钱,也能买一点尝尝。”


    “要是好吃,他们下次就还会来啦。”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下。


    顾开华愣愣地看着翘翘。


    “我们翘翘这是要成小掌柜了啊。”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美言怀里躲了躲。


    林美言轻轻抱住她。


    “好,听我们小掌柜的。”


    翘翘立马高兴起来,“那我要帮妈妈洗毛豆。”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剥蒜。”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数钱。”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这个不可以。”


    翘翘鼓了鼓小脸,“为什么呀?”


    “因为你会把钱数到自己口袋里。”


    翘翘睁大眼睛,“我才不会!”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个小调皮蛋,还是只有你妈妈才能治得了你。”


    林美言付完尾款后,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再把林记简单的收了一遍。


    当晚,顾家所有人几乎都出动了。


    叶秋菊下班回来,听说林记三天后开业,当即把围裙一系。


    “还等什么?先列单子。”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拿起纸笔就开始问。


    “肉要多少?”


    “鸭货要多少?”


    “藕、毛豆、黄瓜、葱姜蒜,这些都要提前买。”


    “还有碗筷,桌布,抹布,蜂窝煤,煤炉子,煤气灶这些都要准备。”


    “你们男人就是靠不住,光想着菜,谁想过这些零碎东西了?”


    顾开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他刚想说自己也想了,叶秋菊已经一个眼刀飞过来。


    “你想了什么?你想了吃。”


    顾开华,“……”


    翘翘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顾开华立马指着她,“翘翘,你笑舅爷爷。”


    翘翘摇头,“没有呀。”


    她捂着嘴,“我是在替舅奶奶开心。”


    叶秋菊顿时乐了,“还是我们翘翘会说话。”


    顾开华不服气,“我也会说话。”


    叶秋菊,“你会说废话。”


    顾开华,“……”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不像话。


    她从海岛回来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竟然也有了这么多人。


    舅舅。


    舅妈。


    顾家的几个孩子。


    陈老师。


    还有司门口的那些老街坊。


    她忽然觉得林记重新开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而是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不能退。


    也不想退。


    *


    八月七号早上,顾开华就去了肉联厂。


    他到底是在饼干厂干了多年的人,认识的人不少。


    虽然肉联厂和饼干厂不是一个地方,但是七拐八拐总能找到熟人。


    到了中午,他就带回来两副猪下水,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外加一些没人要的鸭货,像是鸭脖子和鸭头,这些他去了屠宰场找对方要,对方也象征性收了个钱。


    因为这些玩意没人吃,到最后也是丢垃圾桶了。


    难得来了一个顾开华这样的冤大头,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于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瞧着顾开华大包小包地带回来东西。


    叶秋菊看得眼睛都直了。


    “顾开华,你这是把肉联厂搬回来了?”


    顾开华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我顾开华出马,一个顶俩。”


    叶秋菊冷笑一声,“多少钱?”


    顾开华的得意瞬间弱了几分。


    他摸了摸鼻子,“不贵。”


    叶秋菊,“多少钱?”


    顾开华,“……”


    他看向林美言,试图求救。


    林美言抿着笑,“舅舅,多少钱?”


    顾开华彻底蔫了。


    “比市价便宜一点。”


    叶秋菊一听,倒是没再骂他。


    她只是把肉接过去,一边检查一边道,“便宜归便宜,钱还是要给人家,别欠人情。”


    林美言点头,“舅妈,我知道。”


    她从布包里面拿钱出来。


    顾开华不肯接,“不急。”


    林美言却坚持,“舅舅,林记是做生意,账要清楚。”


    又是这句话。


    顾开华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他这个外甥女啊。


    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像极了她爸。


    林家人做生意,从来不占人便宜。


    当年林记为什么能在江城立住?


    靠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规矩。


    顾开华收了钱。


    “行,听你的。”


    从这天开始,林记的后厨几乎没有停过火,第一锅卤料是林美言亲自熬的。


    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底先炒冰糖,糖色慢慢从浅黄变成焦红,冒出细密的泡。


    林美言手腕一翻,将焯过水的鸭货倒进去。


    滋啦一声热气腾起,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一样样下锅,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


    香味瞬间炸开。


    翘翘站在门口,吸了吸小鼻子,眼睛都亮了。


    “妈妈,好香呀。”


    林美言笑着回头,“馋了?”


    翘翘用力点头,“馋。”


    叶秋菊在旁边洗藕,闻言笑骂,“小馋猫,刚吃过饭又馋。”


    翘翘一本正经,“不是我馋,是我的鼻子馋。”


    顾开华正在外面擦桌子,听到这话笑得差点把抹布掉地上。


    “哎哟,我们翘翘这张嘴,以后不得了。”


    翘翘被夸得有些得意。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认真剥蒜。


    剥一个,放一个。


    剥到后面,小手指都沾了蒜味。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脸皱成一团,“臭臭的。”


    翘翘自己都没发现,只有在林美言面前,她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林美言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目光温柔,声音浅浅,“那还剥吗?”


    “剥。”翘翘挺着小胸膛,“我要帮妈妈赚钱。”


    林美言心里软得厉害,她低头亲了亲翘翘的额头。


    “妈妈谢谢翘翘。”


    翘翘耳朵红了。


    她小声道,“不客气呀。”


    ——妈妈,我重新回来的目的就是守着您和林记呀。


    *


    林记这边在为了八号开业做准备。


    江海地产那边也没闲着。


    沈秘书在回去之后,这几天也没闲着,等周然拍的照片都洗出来后,他便拿着照片和宣传科的人开了一下午会。


    照片拍得极好,旧时的林记门头,翻新后的林记门头。


    装修前昏暗斑驳的墙面,装修后干净明亮的前厅。


    还有一张是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微微侧身看向屋内的照片。


    她穿着素色衬衣,长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


    身后是崭新的林记,那画面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宣传科的人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沈秘书,这张照片太好了。”


    “把这张放最大,效果一定好。”


    沈秘书立马咳嗽一声。


    “不行。”


    宣传科的人不解,“为什么?”


    沈秘书严肃道,“我们是给江海地产装修科做宣传,不是给林知青选美。”


    宣传科的人,“……”


    沈秘书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他拿着照片去了于江海办公室。


    于江海正在看江海地产二期规划图,规划图出来审核过后,基本就定这个版本了。


    还有一些细节在做补充,全部敲定以后,江海地产二期就可以动工了。


    沈秘书敲门。


    于江海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什么事?”


    沈秘书把宣传稿放到桌上。


    “老板,林记的宣传稿出来了。”


    于江海手里的钢笔停了下。


    他抬眸。


    沈秘书立马把照片铺开,“这是装修前,这是装修后,这是门头,这是内景,这是菜单板。”


    他说到最后一张时,声音下意识轻了几分。


    于江海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侧脸温柔。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神情很自然。


    不像平时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开始替宣传科的人捏汗。


    “老板,这张照片要不要放?”


    于江海没回答。


    他只是问,“她知道拍了这张吗?”


    沈秘书摇头,“这一张是周工抓拍进去的,林知青应该不知道。”


    于江海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照片上的林美言微微侧着身,站在林记门口,眼睫低垂,像是在看屋里新摆好的桌椅。


    她没有看镜头。


    也正因为没有看镜头,反而比任何一张正经拍出来的照片都要好看。


    温柔,安静。


    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张不登。”


    沈秘书一愣,“老板?”


    于江海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她不知道就不能登。”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老板是想把这样单独登呢,没想到他竟然不让登。


    沈秘书心里头啧了一声。


    于江海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手边,“装修前后的照片可以用,门头可以用,菜单板也可以用。”


    “林记两个字,放大一点。”


    沈秘书,“……”


    他就知道。


    老板嘴上说的是江海地产装修科,心里看的还是林记。


    沈秘书低头记下,“那江海地产装修科几个字?”


    于江海抬眸看他。


    沈秘书立马改口,“也大,也大,两边都大。”


    于江海没再理他。


    沈秘书把宣传稿收起来,正要出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还有您的鞋。”


    于江海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下。


    沈秘书斟酌着说,“林知青原本是想让我带回来,我按您的意思没收。”


    于江海嗯了一声。


    沈秘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要不要我明天去取?”


    “不用。”


    于江海回答得很快。


    快到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笑。


    他低下头,“那我明白了。”


    于江海淡淡看他,“你明白什么了?”


    沈秘书立马站直,“我什么都不明白。”


    于江海收回目光,“下午把宣传稿送去林记,让她亲自看一眼。”


    沈秘书点头,“是。”


    “若是她觉得哪里不好,就改。”


    “是。”


    “开业日期写清楚。”


    于江海顿了顿,“八月八号。”


    沈秘书再次点头,“记住了,八月八号。”


    他说完,抱着宣传稿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于江海才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


    而他的鞋,还在她那里。


    于江海垂眸看着照片,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


    他忽然觉得,一双鞋也不错。


    至少这一次,她总要亲自来还。


    第24章


    八月七号下午,林记里面已经彻底忙碌起来了,后厨收拾得干净,两个大锅都架上了火,卤着鸭脖、鸭头、卤肉和鸡爪。


    林美言拿着长柄把子勺,不时去翻一下锅里的东西,热气一个劲往脸上扑,熏得林美言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叶秋菊和顾开华一下班就往这边跑,一个人洗毛豆,一个烧火。


    翘翘则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蒜。


    她剥得慢,一瓣蒜剥半天,剥完还要低头闻一闻,闻完以后,小脸皱成一团,还不忘小声安慰自己,“这是钱这是钱这是钱。”


    这统统都是小钱钱。


    翘翘刚剥了没几瓣,林记门口就停了一辆车。


    沈秘书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西装,瞧着文质彬彬,斯文儒雅。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还有几张照片。


    不过沈秘书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林记门口端详了一会,他眼里也忍不住惊艳了片刻,这林记重新装修了以后可真不错啊。


    他整理了衣服,走了进去喊道,“林知青。”


    林美言听到声音,从后厨探头出来,“沈秘书?”


    沈秘书进门后,先闻到一股卤味。


    他脚步顿了下。


    这味道是真的香。


    他本来一路赶过来,还没觉得饿。


    结果一进林记,肚子都跟着咕噜了一下。


    沈秘书有点尴尬,立马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青,我来送宣传稿。”


    顾开华一听,桌子也不擦了,立马凑过来。


    “什么宣传稿?”


    沈秘书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江海地产装修科的广告样稿,明天要登江城日报。”


    “江城日报?”


    顾开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叶秋菊从后厨探出头,“老顾,你鬼叫什么?”


    顾开华指着桌上的稿子,“老婆,我们家言言和林记要上报纸了!”


    “上报纸?”


    叶秋菊也顾不上洗毛豆了,擦了擦手就过来。


    翘翘听到“报纸”两个字,也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踮起脚尖,“我看看我看看。”


    沈秘书笑着把样稿往她面前挪了挪,“小掌柜也看看。”


    翘翘脸一红,“我不是小掌柜。”


    顾开华立马说,“怎么不是?这菜单不都是你帮着想的吗?”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美言身后躲了躲。


    林美言擦干净手,走过来看样稿。


    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


    下面是林记的照片。


    照片里,林记的门头重新刷过,玻璃窗也换了新的,看着比之前亮堂很多。


    再往下,是一行字。


    林记老店焕新,于八月八号,在司门口横街重新开张。


    林美言看着那几个字,好半天没说话。


    她手指按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下。


    林记。


    老店焕新。


    重新开张。


    这几个字,她等了太多年了。


    顾开华也看得眼睛发红。


    他怕被人看出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拍得还不错。”


    叶秋菊白他一眼,“这是拍得不错吗?这是我们言言把店收拾得好。”


    顾开华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言言厉害。”


    林美言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继续看样稿。


    照片里没有她的正脸。


    有林记门头,有前厅,有菜单板,有厨房外面的木挡板。


    唯独没有她本人。


    看到这里,林美言心里松了口气。


    沈秘书看出来了,主动解释,“林知青,我老板说了,没经过你同意,不能登你的正脸。”


    林美言一顿,她抬眸杏眼明亮,“于总说的?”


    “是。”


    沈秘书笑道,“他说这是江海地产装修科的宣传,不能让你为难。”


    林美言低着眼,没说话,她心里有些乱,于江海这个人,有时候强势得很。


    可有时候,他又会在这些很小的地方替她想周全。


    比如照片。


    比如那双鞋。


    林美言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她把样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这里没问题。”


    沈秘书点头,“那我就送到江城日报那边了。”


    顾开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明天真能登出来?”


    “必须能。”


    沈秘书笑,“版面已经定好了。”


    顾开华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忍不住来回走了两步。


    “哎哟,林记上报纸了。”他越说越高兴。


    “老婆老婆,你听到没有?林记上报纸了。”


    叶秋菊嫌弃他,“听到了,我耳朵没聋。”


    话是这样说,她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


    顾开华使劲搓了搓脸,“不行,我要把报纸烧给我姐夫看一眼,告诉他消沉了十六年的林记,再次开张了,而且还登上了报纸。”


    “比他当年在的时候,还辉煌呢。”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眼眶也微红了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她把样稿递回去,“麻烦沈秘书了。”


    “不麻烦。”沈秘书收起东西,又看了一眼后厨,“林知青,明天怕是会很忙。”


    林美言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要是人手不够,可以提前和我说。”


    林美言摇头,看向顾开华他们,“不用,我家里人都来帮忙了。”


    沈秘书也没强求,他知道林美言的性子,能自己撑住的,她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言突然想到了什么,“沈秘书,你等等。”


    沈秘书还有些不明所以。


    林美言已经走到厨房,从大锅里面捞出了一些卤好的靓货,沥干了卤水。


    这才麻利的切了两盘出来,用着铝制饭盒装的满满当当。


    她一起递给了沈秘书,嗓音柔柔,“沈秘书,这么热的天气,辛苦你跑一趟。”


    按照沈秘书自己为人处世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要的。


    但是这卤菜是给他的吗?


    怕是不是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这里,沈秘书笑容意味深长了几分,他双手接了过来,“我就馋这一口卤味,真是谢谢林知青了。”


    林美言被他笑得不自然,她顿了下,“卤菜冷着热着都能吃,就是天气热不能放太久。”


    沈秘书说了句“省得”。


    这才提着两个饭盒紧赶慢赶地回去。


    他一走,林美言一回头,瞧着大家都看着她,她若无其事,“看我做什么?继续忙。”


    顾开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言言,你这卤菜是给沈秘书的还是?”


    还是给江海地产老板的?


    这话,林美言没法接,她有些窘迫。


    还是叶秋菊切卤鸭脖的时候,塞到他嘴里一块,“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问问问,问什么问?”


    “干活!”


    林美言冲着自家舅妈感激地看了一眼,叶秋菊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心里却在嘀咕,言言和她那个前男友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啊?


    只是,这话她却不能说。


    另外一边,沈秘书从林记离开后,火速提着两个铝制饭盒回到江海地产,去了自家老板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于江海还在和人开会,片刻后开会的人解散。


    沈秘书这才敲门进去,“老板。”


    于江海抬眸看他。


    沈秘书立马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笑得格外殷勤,“林知青让我带回来的,说是刚出锅的卤味,热乎着呢。”


    于江海起身,绕到前面的桌子旁,看向那两个饭盒。


    “她给你的?”


    沈秘书立马正色,“哪能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把饭盒往于江海面前推了推,“林知青嘴上说是辛苦我跑一趟,可我还能不懂吗?这不就是专门做给您吃的吗?”


    于江海没说话。


    只是打开了饭盒。


    卤鸭脖、卤肉、鸡爪,还有几片卤藕,装得满满当当。


    味道一下子散了出来。


    于江海夹了一块卤藕,尝了一口。


    沈秘书眼巴巴地看着,“老板,怎么样?”


    于江海淡淡道,“不错。”


    说完,他又夹了一块,味道正正好。


    沈秘书心里有数了,不错就是很好。老板这人嘴硬,尤其是碰到林知青的事情,更嘴硬。


    他立马笑道,“林知青的手艺确实好,林记明天开张,我瞧着怕是要火。”


    于江海没接话,只是低头慢慢吃着,像是在品尝着满汉全席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这个月工资,多加一百块。”


    沈秘书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谢谢老板!”


    林知青,他爱林知青。


    他更爱老板啊啊啊啊!


    他们都是他的财神爷!


    *


    八月八号一早,江城日报刚送到报摊,就有人看到了林记的广告。司门口报摊老板拿起报纸,先看了两眼,顿时跟着一惊,“哟。”


    旁边买烟的人问,“看什么呢?”报摊老板把报纸往他面前一递,“你看,林记上报纸了。”


    那人低头看,“哪个林记?”


    “还能哪个?横街里面那个林记啊。”


    “林记不是早就不开了吗?”


    “这不重新开张了?这个是老林记。”


    那人看了看广告,又念了一遍,“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咦,这老林记还和江海地产扯上关系了?”


    “谁知道呢。”报摊老板说道,“不过能上江城日报,肯定不简单。”


    随着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也传到了更多人耳朵里面。


    甚至连早上出来买菜的大娘都知道了。


    还有人特意买了一份报纸,拿着去林记门口看热闹。


    林记门口,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为此,顾家人还集体请假一天,就为了林记开业做准备。


    顾开华一大早就在林记门口挂红绸,刚把红绸挂好,就有人拿着报纸跑过来。


    “老顾!”


    顾开华回头,“干什么?”


    那人把报纸展开,“你们家美言出息了,林记都上报纸了!”


    顾开华其实早就知道,可这会儿看到报纸,还是忍不住骄傲啊。


    他把报纸接过来,装模作样的再看一遍。


    他收起报纸,谦虚的摆手,“哎呀,小事,小事。”


    对方看着他,“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小事?”


    顾开华立马把嘴收了收。


    可惜,就是没收住。


    旁边一大早特意来看笑话的曹婶,脸色不太好,她是来看林记笑话的,不是来看林记荣耀的。


    她极为看不惯顾开华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当即阴阳了一句。


    “登报纸登报纸呗,又不是啥稀罕事,开店铺如果靠登报就能开好的话,那所有人都能把店铺开好了。”


    她这是还记恨林美言和顾开华,把他们一家子从林家的屋子赶出去呢。


    顾开华笑容收了几分,他冷笑,“登报纸不是稀罕事?你曹家祖宗三代,不不不,祖宗八代,怎么没见你们登上报纸?”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什么玩意儿,一大早扫兴!”


    骂了一顿,心里的火气散了散。


    他警告道,“姓曹的,我林记现在也有关系,你使阴招害我们,别怪我们报复回去。”


    曹婶算计的脸顿时耷拉了,想到上次被赶走时,落私办和派出所对林美言照顾的样子。


    她到底是心有戚戚焉的离开了。


    她一走,顾开华呸了一口,“红红火火,红红火火啊。”


    叶秋菊从里面喊,“顾开华,桌子擦完了吗?”


    顾开华忙把报纸往怀里一塞,“来了来了。”


    林美言在后厨准备早上的东西,瓦罐汤昨晚就炖上了,热干面的芝麻酱也调好了,卖热干面纯粹就是习惯,图个吉利。


    至于卤鸭脖、卤鸭头、卤藕也都重新回了锅。绿豆汤也煮了一大桶,放在门口阴凉的地方。


    翘翘穿着新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在前厅跑来跑去。


    她一会儿看菜单板,一会儿看绿豆汤,一会儿又去看桌子有没有擦干净,忙碌得好像今天是她在重新开张林记一样。


    顾家的几个孩子也来了,顾小林为主,其他人帮忙。


    叶秋菊管后厨。


    顾开华管前厅。


    林美言负责灶台和菜。


    翘翘看来看去,她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忽然跑到林美言身边,“妈妈。”


    “怎么了?”


    “绿豆汤能不能放到门口一点?”


    林美言回头,蹙眉道,嗓音柔和,“为什么呀?”


    翘翘认真道,“外面热呀,大家看到了,就会想喝。”


    她说完,怕自己说得太像大人,又补了一句,“小敏妈妈每次看见绿豆汤,都说想喝。”


    林美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以,但是不能挡路。”


    翘翘立马点头,“我知道。”


    她去找顾家的小叔叔帮忙,两个人把绿豆汤桶往门口挪了一点。


    叶秋菊看着她,忍不住说,“这孩子,真跟个小掌柜一样。”


    顾开华点头,“像言言。”


    叶秋菊斜他,“像言言当然好,难道像你?”


    顾开华,“……”


    他一大早已经被怼好几回了。


    不过今天他高兴,不计较。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


    还没正式开张,林记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有老街坊。


    有看报纸来的。


    也有以前吃过林记菜的老顾客,主动过来询问,“美言丫头,林记今天真的重新开张啊?”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笑着道,“是,今天开张。”


    “红烧武昌鱼有没有?”


    “有。”


    “卤鸭脖是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


    “是。”


    翘翘站在旁边,雄赳赳气昂昂的补充,“还有卤藕片和绿豆汤。”


    王叔低头看她,笑了,“哟,这不是翘翘吗?今天当林记小掌柜了?”


    翘翘骄傲地挺着胸脯,“我是林记小老板。”


    周围人都笑了。


    吉时一到,八月八号八点零八分,顾开华去了门口,点了一挂长长的红色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红纸落了一地。


    林美言站在门口,看着头顶的林记招牌,她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林记再次开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一点。


    她把林记重新开起来了。


    没有让父亲留下的招牌一直蒙灰。


    其他人都跟着一阵叫好,“美言啊,重振你爸当年开林记时的风光。”


    林美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鞭炮刚放完,就有客人进门。


    都是一些老熟人,王叔是老顾客,他一进门就点,“美言,给我一份热干面,再给我一份绿豆汤,芝麻酱给我多加一些。”


    林美言嗳了一声,等火锅里的水沸腾后,迅速下了碱面,芝麻酱是提前调好的。碱面烫了三十秒立马捞起来,加了芝麻酱葱以及咸菜后,递给了叶秋菊。


    叶秋菊负责传菜,放在厨房和客厅的小窗口处,喊了一声,“热干面好了。”


    “绿豆汤在门口自己盛。”这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老经验人了。


    有了王叔的开头,其他人也都陆续点菜起来,有人点排骨莲藕瓦罐汤和卤藕。


    林美言瞧着递过来的点菜单,她立马忙碌起来,不过一大早大多数邻居都是点的热干面和豆皮。


    这些都是早餐,林美言早已经做到熟能生巧的地步。


    到了十一点,点午餐的人开始多了,红烧武昌鱼,八卦汤,莲藕汤,凉拌毛豆,凉拌藕带,卤鸭脖子,卤鸡爪,卤五花肉等等。


    光卤菜这一项就有十多种,花样繁多。


    这些老客户看了以后,都忍不住感慨道,“你这次开的林记倒是有你爸当年的几分模样了。”


    “这屋子里面的装修也好看。”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让人吃饭也舒心。


    林美言笑了笑,柔声道,“我就是以我爸为目标的。”


    她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在厨房忙。


    沈秘书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穿着西装革履,春风拂面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江海地产的人,抬着一对颜色亮眼的大花篮。


    红绸上写着,恭贺林记成为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开业大吉,落款是江海地产装修科。


    这对花篮刚一摆在门口,瞬间就吸引了林记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连饭都不吃了,跑出来看花篮上面的贺词,等看清楚后就是一阵惊讶,“哟,真是江海地产送的?”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啊。”


    “林记这下不得了了。”


    “江海地产都来送花篮,这面子可大了。”


    林美言本来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她从厨房出来,瞧着沈秘书立在门口,她便顺势迎了过来。


    比沈秘书更亮眼的是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大花篮啊,立在门口就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林美言顿了下,她清了清手,扬声道,“沈秘书,你这真是太破费了。”


    沈秘书笑着说道,“林知青,这是公司名义送的,我个人可没破费啊。毕竟,林记是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第一个商铺样板案例,送花篮是应该的。”


    他说得很正式。


    林美言也不好拒绝,她擦了擦手,“替我谢谢江海地产。”


    沈秘书意味深长,“我会转达给老板。”这话说的太容易有歧义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可惜,人精一样的沈秘书不接茬,早已转身去安排花篮了。


    因为除了这两个花篮,沈秘书不知道又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三对花篮。加起来就是四对,一共八个花篮在林记门口一字排开,好不威风。


    只是花篮多人也多,谁都没注意到,在那对大花篮后面,还放了一只小一点的花篮。


    那只花篮没有江海地产的名义。


    而是以个人名义。


    可惜,林美言这会儿根本顾不上看。


    因为林记的人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前厅坐满,后来门口也有人等。再后来,有人干脆端着绿豆汤站在门口喝。


    卤鸭脖卖得最快,很多年轻工人看着报纸过来,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结果闻到卤味就走不动了。


    一根鸭脖,一份卤藕,一碗绿豆汤。


    不贵,吃起来也香,有人啃完一根,又回来买第二根。


    王叔也是老客户,他瞧着别人啃得香,自己咬着牙也花了七毛钱买了一根,一尝味道又甜又麻又辣,极为上头。


    他辣得直吸溜,却忍不住道,“美言,你这鸭脖做得可以啊。”


    林美言忙得手都没停,温和道,“王叔,这是林家老手艺了,你喜欢下次再来啊。”


    “来,肯定来。”


    王叔出去的时候,瞧着林记门口的绿豆汤也卖得快。


    翘翘坐在小凳子上,负责看着绿豆汤桶。


    有人来买,她就大声道,“一碗五分钱。”


    有人给一毛。


    她低头认真数钱,找回去五分。


    对方故意逗她,“小掌柜,少找叔叔一分好不好?”


    翘翘立马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少找了,叔叔吃亏。”


    “那多找呢?”


    “我妈妈吃亏。”


    那人哈哈笑起来,“这小掌柜真会算账。”


    翘翘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数零钱。


    林美言在后厨听见,忍不住笑了下。


    只是她还没笑完,叶秋菊就进来了。


    “言言,凉拌的卤藕快没了。”


    林美言一愣,“这么快?”她当时光藕都买了三十斤的,一口气全部卤了。


    “可不是,外面都在点卤菜。”


    顾开华也从前面喊,“言言,瓦罐汤还剩几罐?”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还剩两罐。”


    顾开华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快了。”


    林美言也没想到会这样,她已经比平时多准备了不少。可真开张以后,还是不够。


    林美言想了想,“卤菜还能续一锅,瓦罐汤来不及了,卖完就先不卖。”


    叶秋菊点头,“行。”


    她说完转身出去。


    前厅已经忙得不像样。


    顾开华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碗。


    顾小林这种从来没当过服务员的人,此刻腿都快跑细了。


    “顾开华,你人呢人呢?快点过来端菜。”叶秋菊吼他。


    顾开华也不生气,白白胖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一边跑一边嚷嚷,“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我可过不了这种苦日子。”


    说完没一会儿,自己又笑了。


    林记开业第一天,忙成这样,他累点都高兴啊。


    就在林记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在林记的对面十字路口的位置。


    站着一位瞧着四十出头的女人,女人打扮的很时髦,烫着的波浪卷全部编起来,高高盘在脑后。露出一张过于美艳的脸,只是她不年轻了,眼角也生了细纹,美人迟暮,但依旧风姿卓然。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林美言的母亲顾秋圆。


    她一早就出现在了林记街角的外面,她看着破旧冷清的林记,在林美言的带领下如今变得繁华热闹。


    顾秋圆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难受,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个落败沉寂了十多年的林记,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开起来的林记。


    在她女儿的手里发扬光大。


    顾秋圆远远地凝视着林记屋内的一切,透过玻璃窗,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在这一刻,林美言的身影和林同和的身影好像重合了,那时候林同和还在。


    他站在灶台前,一天到晚忙得停不下来。小小的林美言坐在柜台后面吃桃酥,吃得满手都是渣。


    顾秋圆那时候还笑话她,“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什么都没了。


    林同和没了。


    林记没了。


    她也走了。


    她把女儿送得远远的,自己也从林家退了出去。


    那代表着她放弃了林记,也放弃了林家,甚至是女儿。


    可是此刻,林美言站在曾经林记的厨房,招待着来往的客人。


    这让顾秋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眼圈发红,“老林,你看我没做到的事情,言言做到了。”


    “老林,你睁开眼看看啊。”


    “看看言言又把林记开张了啊。”


    可惜,死去的林同和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一幕。


    顾秋圆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牵着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她,啊啊的叫了两下,但是却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男孩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顾秋圆低头,“松松想喝绿豆汤?”


    松松点头,他有六七岁那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衬衣,皮肤白,嘴唇红,长得很漂亮。


    只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顾秋圆犹豫了下,这才牵着松松过去。


    翘翘正在门口卖绿豆汤,她抬头时,先看到了那个男孩。她愣了下,这个哥哥好漂亮呀。


    不过,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不过来者是客。


    翘翘弯着大眼睛,甜甜地问,“奶奶,你们要绿豆汤吗?”


    顾秋圆看着翘翘,也愣了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这个孩子。


    翘翘长得很好。


    眼睛大,皮肤白,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肉,有点像是言言小时候。


    顾秋圆手指动了动,差点想去摸摸她的头,可她忍住了。好一会,顾秋圆才收敛住情绪,她低声问,“孩子,绿豆汤怎么卖?”


    翘翘回过神,“五分钱一碗。”


    顾秋圆拿出钱。


    翘翘接过来,数了数,接着才给她盛了一碗,盛完以后,她又偷偷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哥哥不说话吗?”


    顾秋圆低声道,“他嗓子不好。”


    翘翘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从旁边夹了一小片卤藕,放在碗边。


    “这个给哥哥尝尝,不要钱。”


    顾秋圆一怔。


    翘翘小声说,“今天开张,我妈妈说小朋友可以尝一点点。”


    其实林美言没说过这句话。


    但是翘翘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可怜。


    顾秋圆看着那片卤藕,喉咙有些堵。


    她低声道,“谢谢。”


    翘翘看了看她,忽然问,“奶奶,你认识我妈妈吗?”


    顾秋圆脸色微微变了下。


    翘翘歪头,她似乎有些不解,“你刚才一直看她。”


    顾秋圆握紧手里的绿豆水,半晌,她才轻声说,“你妈妈做的菜很香,很像是我当年熟悉的味道。”


    翘翘还想再问,后面又有人来买绿豆汤。


    “翘翘,给叔叔来一碗。”翘翘只好转头去忙。等她再回头时,顾秋圆已经牵着那个男孩走远了。


    翘翘看着他们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奇怪。那个哥哥好眼熟,她脑子里面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上次和她一起被拐的那个小男孩吗?原来是这个奶奶家的呀。


    “你在看什么?”


    顾开华出来,瞧着翘翘握着一个大铁勺,盯着一个方向发呆,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漂亮奶奶刚带了一个小孩过来。”


    翘翘歪头,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那个哥哥好像是上次和我一起被拐的那个孩子。”


    顾开华啊了一声,还是第一次从翘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顺势看了过去,只瞧着顾秋圆的背影。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姐姐了,但是顾开华却一下子认出来了。


    顾开华胖胖的脸都跟着哆嗦了下,几乎想也没想的就追过去。


    翘翘还有些不明所以,“舅爷爷,舅爷爷!”


    她在后面喊,“你怎么跑了啊。”


    大厅里面还正忙着呢,这会舅爷爷就走了,大厅这边怎么忙得过来。


    顾开华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一路狂奔却只在司门口十字路口的位置,被一辆过路的的士车给挡着了。


    等他再想追上去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


    顾开华气得跺脚,胖乎乎的肚子都为之一颤,“姐。”


    可惜,离开的顾秋圆并未听到。


    顾开华喃喃道,“你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言言一面?”


    明明她们之前的关系可好了。


    可是现在却形同陌路,明明知道闺女把林记开起来了却不露面。


    没有人能够回答顾开华这个问题。


    顾开华几乎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林记,他刚一到,就被忙的脚不沾地的叶秋菊一顿骂,“不是这么忙,你去哪里了啊?”


    顾开华生得白白胖胖,可不是蛔虫是什么?


    顾开华抬头,他朝着叶秋菊轻声说,“我姐来了。”


    “什么?”


    叶秋菊还愣了下。


    “我姐来了,刚来的,她没露面就直接离开了。”


    这一次叶秋菊听清楚了,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内,确定林美言这会在忙着没有听见后。


    她这才压低了嗓音,“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别让言言知道了。”


    顾开华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说,我姐是怎么想的?她都来林记了,也看到了言言和翘翘,但是却面都不露一下。”


    叶秋菊擦了擦汗,“还能怎么想?不就是愧疚。”


    “爱的越多,亏欠的也就越多。”


    “既然如此,相见不如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地叹口气。


    在厨房忙碌的林美言,对此还一无所知。


    林记一直忙到晚上,中午最忙的时候,门口排队的人差点挤到街口。


    卤鸭脖卖空了一次。


    卤藕卖空了一次。


    绿豆汤卖空了两桶。


    瓦罐汤更是早早没了。


    林美言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她一会儿切卤味,一会儿炒菜,一会儿又要去前厅招呼老顾客。


    有个老顾客吃完以后,在柜台边站着看了林记许久,这才走到了厨房窗户口,冲着里面敲了下窗户,“美言。”


    林美言抬头,汗珠滚滚,艳若桃李,“张叔?”


    张叔喃喃道,“你爸要是知道林记又开起来了,肯定高兴。”


    他们这些人都是当初林记的老食客了,吃了林记半辈子,也看到林记关门歇业这么多年,直到现在再次开了起来,生意红火。


    林美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下,很快她笑了笑,像是如释重负一样说道,“嗯,他会高兴的。”


    张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林美言低头继续记账,只是记着记着眼睛有些酸涩,也有些模糊。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林记终于安静下来。


    顾开华直接坐在凳子上,捶着腿,他本就不是一个特别勤快的人,这会瘫在椅子上,直嚷嚷,“我今天这腿,怕是要废了。”


    叶秋菊把围裙解下来,“你腿废了,明天让你手继续干活。”


    顾开华,“……”


    他实在没力气反驳了。


    顾家的几个孩子也累得不轻,一个个趴在桌边不想动。


    翘翘更是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可她还惦记着钱。


    “妈妈,今天是不是赚了好多好多呀?”


    林美言看着桌上的钱。


    有毛票,有硬币,也有大团结。


    零零散散堆了好几摞。


    顾开华负责数钱。


    林美言负责记账。


    翘翘负责在旁边看。


    数到最后,顾开华声音都变了。


    “言言,这一天顶你以前好久了吧?”


    林美言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也有点不敢相信。


    她知道今天生意好。


    可没想到会这么好。


    她点头,“一天顶我以前半个月了。”


    顾开华倒吸一口气,“那有多少?”


    林美言伸了一个手指。


    “十块?不对那肯定不止,一百块?”


    林美言点头,“一百八十三块。”


    这话一落,林记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倒吸一口气,“这一天都赶得上以前一个月了。”


    林美言倒是冷静,她揉了揉酸酸的手腕,“舅舅,你别忘了,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后面的生意肯定会慢慢回落下来。”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钱是不少,但是成本也高,而且我们这里的人也多。”


    “言言,你想过没?接下来怎么弄?”


    顾家人大半都是有工作的,像是顾开华自己在饼干厂,叶秋菊也差不多。


    林美言蹙眉,“我想着找人。”


    “不行,找外人哪里有自己人放心?”顾开华第一个给否定了,“这样吧,我们饼干厂现在效益不好,大家为了留下来打破头,我想着我不和他们抢。”


    “还不如办个停薪留职,让单位给我交个养老就成了,其他时间就在林记帮忙,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喉咙有些发梗,她轻声道,“舅舅,您不用这样。”


    在饼干厂上班那是体面的工作,来她这里当服务员则是相反。


    顾开华笑着摆手,“和你没有关系,我们厂子现在本来就效益不好,我留在那斗鸡眼一样,每个月工资还发不下来,不如来你这里打个下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故意说道,“言言,你该不会嫌我年纪大了,不要我吧?”


    “怎么会?”


    林美言下意识地否认,“舅舅你来给我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顾开华等的就是这话,他当即就说,“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去厂子里面办停薪留职。”


    这件事纯属于他一锤定音。


    叶秋菊想了想,“我们厂子暂时还行,但是我估计也坚持不到几年了。”


    实在是因为九十年代初期,江城受到南方市场和私企的冲击,原先那些国营厂子效益也慢慢变差。


    叶秋菊的单位也不例外,她还笑了笑,和林美言调侃,“言言啊,等舅妈要是被下岗了,也来你这里讨口饭吃成吗?”


    这话说的真是折煞林美言了。


    她嗔了叶秋菊一眼,“舅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非常认真且诚恳地说道,“林记不止是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这话说的,叶秋菊就是不来林记,她心里也是暖和的。


    顾小林嘀咕道,“那我呢?”


    “你趁早给我往上爬,我和你爸这是老了,你可没老,别给我想着啃妹妹。”


    叶秋菊一句话就钉死了顾小林的念想,他这才作罢。


    林美言失笑,“什么啃妹妹,是小林哥帮我。”


    叶秋菊不接这茬,只故意喊她,“光收拾厨房去了,忘记收拾外面的花篮还了。”


    林美言回过神,“我来。”


    她起身去门口收花篮。


    花篮太多了。


    街坊的,熟人的,江海地产的。


    她一个个看落款,想着明天要挨个道谢。


    直到她看到角落里那只小花篮。


    这只花篮比江海地产那几对小很多,摆得也靠后,只是唯独花篮里面放着的是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簇拥着,耀眼又逼人。


    白天人多,林美言根本没注意,这会瞧着那一篮子玫瑰花,她愣了下,喃喃道,“谁送花篮会送玫瑰?”


    她拿起花篮往下一看,红绸上的字清清楚楚。


    祝林记开业大吉。


    于江海——贺。


    第25章


    林美言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叶秋菊瞧着她好久没进来,打了个哈欠问道,“言言,怎么了?”


    林美言回神,把那条红绸往里面压了压,摇头冲着里面说,“舅妈,没什么。”


    话落,她低眸看着那花篮。篮子里面的玫瑰开得正好,还带着一股香味,夜风一吹,那味道就往她鼻子里面钻。


    她目光微微一凝,思绪漫天,他竟然单独送了一个花篮,不是江海地产,不是装修科,只是他自己啊。


    白天江海地产已经送了四对花篮,名义也正,理由也正。


    那眼前这个玫瑰花篮呢?是什么意思?


    林美言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她只是握着红绸的手指紧了紧,又紧了紧。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寂寥了几分。


    “妈妈?”翘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揉着眼睛,小声问,“这个花篮是谁送的呀?”


    林美言回过神,下意识把红绸往里面收了收,她轻声道,“是客人送的。”


    翘翘眨巴了下眼睛,踮起脚尖去看。林美言还没来得及拦,小姑娘已经看清楚了,“这花好漂亮啊,像是电视上的玫瑰花。”


    既然都瞧见了,林美言自然不好再遮掩,只轻轻嗯了一声。


    翘翘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林美言,她脑子里面转得飞快,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是于叔叔送的吗?”


    林美言没说话,翘翘就当她默认了,她歪着小脑袋,小脸上满是不解,“可是妈妈,于叔叔不是已经让沈叔叔送过了吗?”


    “江海地产送了那么多花篮,于叔叔怎么还要自己送一个呀?”


    一连几个问题,直接把林美言问住了,她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偏偏被翘翘用孩子话说出来,她更不好回答了。


    她沉默着,正斟酌着要怎么说,屋外的动静却已经传到了屋内。


    顾开华坐在凳子上捶腿,听到这话,立马探头过来,“什么?于江海单独送了花篮?”


    “你腿不疼了?”叶秋菊觉得他糟心,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聋子,便故意转移话题,


    “疼。”


    顾开华嘴上说疼,脖子却伸得老长,“但这不影响我凑热闹。”


    “言言,快和舅舅说说呗。”他那样子,恨不得把八卦吃在第一口。


    林美言耳根有些热,她把花篮往墙边挪了挪,又用旁边那一排大花篮挡住了小花篮。


    “对方就是客气一下。”


    “舅舅,你不要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


    顾开华切了一声,“客气?江海地产都送过花篮了,他还单独送一个,你管这叫客气?”


    林美言没接话,翘翘站在旁边,也跟着点头,“舅爷爷说得对。”


    林美言低头看她,翘翘立马闭嘴,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她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只是那滴溜溜转的眼睛,早把她给卖了。


    眼看着孩子也被带歪了,叶秋菊实在看不下去了,抬手拍了顾开华一下,“你少说两句,言言忙了一天了,你还逗她。”


    顾开华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关心吗?”


    “你那叫嘴欠。”


    顾开华,“……”


    他有些自闭,他就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人。


    林美言没说话,只安静地把花篮摆好,只是她蹲下来的时候,刚好又瞧见那玫瑰开得正好。


    红得有些惹眼,她不知道于江海为什么会选玫瑰。做生意开业,哪有人送玫瑰花篮的?可他偏偏就送了。


    林美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再看下去不合适。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账本,只是收着收着,目光又忍不住往花篮那边看了一眼。


    翘翘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她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是忍不住问,“妈妈,那于叔叔的鞋,你什么时候还呀?”


    林美言动作一顿,鞋还在柜台下面。她昨天就擦好了,今天本来想还,可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能抽出时间。


    她轻声道,“明天吧。”


    翘翘哦了一声,她想了想,“那妈妈要不要给于叔叔带一点卤味呀?”


    林美言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神向来是柔和的,此刻却带了点审视,翘翘心虚地低下头。


    林美言捏了下翘翘的小脸蛋,“调皮蛋,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翘翘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嘟囔,“今天的卤藕卖得最好,妈妈不是说,借人家东西要说谢谢吗?”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林美言连拒绝都没理由,她点了下头,敷衍道,“明天再说。”


    翘翘这才放心,趴在桌边打了个哈欠,“妈妈那我睡觉啦。”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


    顾小林他们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叶秋菊把他们挨个赶起来,“回家睡,别趴在这里。小林明天还要上班,小月还要上学,都赶紧的别给我耽误时间。”


    顾小林他们这才打着哈欠起身。顾开华也说,“我明天一早去厂里。”


    叶秋菊看他,“去办停薪留职?”


    顾开华点头,倒是带了几分果决。


    林美言听见,忍不住道,“舅舅,这事你再想想。”


    “一旦办了停薪留职,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不想了。”


    顾开华摆摆手,“我想得很清楚。饼干厂那边效益越来越差,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来林记帮你。”


    林美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顾开华看出来了,笑道,“言言,你别想太多。我来林记,也不是白干活,你给我开工资。”


    “舅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说我是你舅舅。”顾开华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人又能吃又能干,你赚了。”


    叶秋菊啧啧啧了两声,“能吃是真的,能干有待商量。”顾开华不想理她,双手背后,这就是抗议。


    眼瞧着他们要走,这个点也不早了,都晚上快十点了。林美言挽留,“舅舅,舅妈,林记这边二楼有住的地方,你们晚上睡这里?”


    叶秋菊想也没想地拒绝了,“顾家离林记也不远,更何况,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换地方睡不着。”


    林美言知道她不是睡不着,只是不想来占自己的便宜。


    林记的房子装修好后,很多人盯着,对于叶秋菊和顾开华来说,他们是林美言至亲的人,他们不能够率先来当豺狼虎豹。


    两人意见一致,都要回家睡,他们一走,顾小林他们自然也只能跟着离开。


    林美言出来相送,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这才回到林记,检查了下门口确定没有问题。


    她刚准备把锁单独落下,翘翘就探头出来,“妈妈,那个玫瑰花花篮太矮了,放在外面根本没人看得见,不如放在床头吧?”


    这么好的玫瑰花放在外面有些暴殄天物了。


    林美言顿了下,“不必。”


    “可是我想要放在床头闻花香。”翘翘撒娇,拉着她的手,“妈妈妈妈,我想要。”


    林美言拗不过她,这才提起了玫瑰花花篮,她提的时候,恰逢一阵风吹起,红玫瑰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好像晃到她的心尖上。


    到了二楼,翘翘率先把玫瑰花花篮,放在了床头桌子上,她还低头闻了下,一脸餍足,“好香呀。”


    她也过上了这种小资生活了呀。


    翘翘上辈子抠门习惯了,后面就算是赚钱了,也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束花,对于她来说,花这种好看不实用的东西没什么用。


    还顶不上一个馒头饱肚,但不可否认的是花很好看,她也很喜欢,最重要的是不用花钱。


    林美言瞧着翘翘这样,她问了一句,“这么喜欢花?”


    翘翘点头,“花好香,好好看。”她吐了吐舌头,“免费的不要钱,怎么看怎么喜欢。”


    “小抠门。”林美言捏了下她鼻子,翘翘叽里咕噜的爬上床,在床上打滚,“妈妈,我觉得现在跟做梦一样。”


    敞亮的屋子,好看的装修,单独的房间,漂亮的床,最重要的是还和妈妈在一起。这是她两辈子都不敢想的梦啊。


    林美言听懂了翘翘这话里面的意思,她上前抱了抱她,“不是做梦,这是现实。”


    有她,有孩子,住在大房子的现实。


    她的女儿以后不用跟着她一起四处奔波,也不用寄人篱下。


    翘翘重重地点头,她抱着枕头,“妈妈晚安!”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孩子瞌睡来的快,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已经睡着了。


    显然是白日里面累狠了。


    林美言也差不多,但是此刻脑袋里面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一篮子玫瑰花上。


    林美言微微停顿,她故意闭上眼睛不去看。


    可是,玫瑰花的香味却顺着空气,不自觉地往鼻子里面钻。


    林美言发泄似的把被子蒙过头,整个人都藏了进去,这才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了几分,彻底隔绝了玫瑰花的香味。


    可是她的脑子却不受控制,画面全部都是于江海给她穿鞋的模样。


    林美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拉开被子大口呼吸,呢喃道,“于江海。”


    她不得不承认于江海的出现,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姿态,打破了她现有的生活。


    *


    隔天一早,林美言很早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几分恍惚,有一种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的感觉。


    这是她和翘翘第一次搬到林记来住。


    房子很大,也很宽敞,卧室也是如此,林美言发了一会儿呆,思绪这才聚焦。


    她没在顾家住。


    而是搬到了林记,住在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房子内。


    想清楚这些后,林美言这才起身,她没有惊醒翘翘,而是慢慢地下来,收拾妥当后,这才去一楼把门打开了。


    这会才将将五点,天色蒙蒙亮,她开门的时候司门口外面还没有多少人,只有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蒸汽从笼屉里面往外冒,巷子里都是热干面和豆皮的香味。


    林记的门一开,她第一眼先看向门口那几只花篮。


    江海地产送的花篮还摆在门口,花叶被夜露打湿了一点,看着还很精神。


    她刻意收回目光不去看,转头去洗漱,水一冲到手上,她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些。


    林记开张第二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她没时间去胡思乱想。


    她立在厨房门口,拿着本子和笔,开始列清单。


    昨天卖得最好的卤鸭脖、卤藕、绿豆汤,今天都得多备一些。瓦罐汤昨天卖得太快,后来有几个老顾客没吃上,今天也得多煨几罐。


    林美言把围裙系上,先去看昨晚泡着的藕。


    藕是顾开华昨天晚上又托人送来的,白白胖胖一大盆。


    她拿刀切了藕节,放在水里冲了冲,泡在一旁,又低头去看火,灶膛里火苗刚起来,煤球烧得还不够旺,她拿火钳拨了拨。


    不一会功夫,林记厨房内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


    到了快六点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言言?”是顾开华,他来得比平时还早。林美言从后厨探头,“舅舅,你怎么这么早?”


    顾开华一手提着包,一手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额头上都是汗。


    也不知道他是走得急,还是跑过来的。


    “我办好了。”


    林美言愣了下,“什么办好了?”


    昨晚上对方还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早上去饼干厂办理停薪留职,也不该这么快的。


    “停薪留职。”顾开华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拍,人还有些喘,见林美言有些纳闷,他这才解释,“昨晚上我回去后,直接去了曹厂长家里。”


    “现在厂子里面的效益不好,多一个工人就多一个工资,曹厂长巴不得我立马走人。”


    这倒是解释得通了。


    曹厂长担心夜长梦多,也担心顾开华会反悔。几乎是连夜带着顾开华去了饼干厂办公室,把停薪留薪的流程走完了。


    林美言听完,她放下手里的刀,走过去拿起手续看了起来,纸上盖着饼干厂的章,鲜红夺目,就算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她一时没说话。


    昨天晚上顾开华提这事,她还以为他至少要想两天。


    没想到一大早就办好了。


    她喃喃道,“舅舅,你这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


    顾开华抹了一把汗,他人胖也怕热,四处找了一眼,瞧着墙上挂着蒲扇,他当即拿下来一阵猛扇。


    “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我在饼干厂待着,工资发不下来不说,还天天跟人抢活干。厂子里那点效益,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一天晚一天都差不多。”


    林美言抿了抿唇,她攥着那一张停薪留薪的手续,好一会才柔声道,“可那到底是正式工作啊。”


    顾开华听这话就不爱听了,“林记就不是正式工作了?”


    林美言一顿。


    顾开华挺了挺自己如同怀胎六月般的肚子,“从今天开始,我顾开华就是林记的人了。林老板,给我安排活吧。”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何时起来的翘翘,她打了个哈欠,“舅爷爷,你先擦桌子。”


    顾开华扭头看她,翘翘今天来得也早,头发乱糟糟的成了鸡窝。


    顾开华指着自己,“我刚上工,你就让我擦桌子?”


    翘翘认真点头,“桌子不擦,客人坐哪里呀?”


    顾开华噎住。林美言忍不住笑,“那就听小老板的。”


    顾开华拿起抹布,嘴里还嘀咕,“行行行,小老板说话了,我敢不听吗?”翘翘听到“小老板”三个字,脸红了下。


    她装作没听见,她跑到林美言旁边,“妈妈,扎头发。”


    她自己手太短了,根本够不着。


    林美言不让她进厨房梳头,而是去了外面拿了梳子过来,她一边给翘翘梳头,一边看着舅舅擦桌子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沉。


    舅舅愿意办停薪留职,说到底还是为了帮她。


    林记生意好,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不过舅舅来了,确实帮她解决了一大半难题。


    只是,她欠舅舅家的越来越多了啊。


    叶秋菊来得稍晚一点,她还带了几个菜过来,这不刚一进门,就看见顾开华拿着抹布在前厅擦桌子,顿时乐了。


    “哟,这是谁啊?这么勤快?”


    顾开华骄傲挺胸,像是一只白白胖胖的白斩鸡,“林记正式员工。”


    叶秋菊看了一眼柜台上薄薄的一张纸,倒没再说他。她把篮子放到后厨,冲着林美言说,“我早上去市场买了点毛豆和黄瓜,今天不够再去买。”


    林美言忙接过去,“舅妈,我来。”


    “你忙你的。”叶秋菊把围裙一系,进来就是帮忙,“我看你今天事情更多。”


    确实更多。


    昨天开业第一天,很多东西都是乱中有序。


    今天就不能这么乱了。


    菜单要重新定,哪些菜多备,哪些菜少备,什么时候出汤,什么时候卖卤菜,前厅谁招呼客人,后厨谁传菜,都得有个章法。


    林美言问,“舅妈,你过来了,今天上班怎么办?”


    叶秋菊不在意地摆手,“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厂子,就比饼干厂好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那个车间超过一半的人都请假了,也不差我这一个了。”


    她这是也要留在林记帮忙。


    林美言上前抱了抱叶秋菊,“谢谢舅妈。”


    叶秋菊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把昨天的账本拿出来,又把菜单板重新看了一遍。


    翘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也看得很认真。


    她其实很想说,卤鸭脖和卤藕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绿豆汤要放门口。


    瓦罐汤要限量,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可是她不能说得太像大人。


    于是她小声地提醒道,“妈妈,鸭脖昨天卖得最快,要不要写大一点呀?”


    林美言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翘翘眨眨眼,“大家都问这个。”这理由倒是简单。


    林美言拿起粉笔,把卤鸭脖三个字重新描了一遍,问,“这样行吗?”


    翘翘点头,“行。”她又偷偷指了指绿豆汤,“这个也写大一点,外面热。”


    叶秋菊在旁边笑,“我们翘翘还真有点做生意的样子。”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抠小碗边。


    “我就是看见大家都爱喝。”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软了下。


    她没有拆穿,只伸手摸了摸翘翘的小脑袋。


    “那妈妈听你的。”翘翘立马抬头,眼睛亮了。


    前厅刚收拾完,外面就有客人来了。第一个来的还是昨天没吃上瓦罐汤的张叔。他背着手进门,先看了一眼菜单板,“美言,今天瓦罐汤多不多?”


    林美言笑道,“比昨天多备了一些。”


    “那好,先给我留一罐,再来一份热干面。”


    林美言嗳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忙活。说话间,又进来两个年轻工人,一个看着林记门口的花篮,一个看菜单。


    “卤鸭脖还有吗?”翘翘立马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有的。”她个子小,声音却脆,“刚卤好的,今天还有很多。”


    那年轻工人低头看她,笑了,“小掌柜还在呢。”


    翘翘红着脸纠正,“我是小老板。”


    几个人都笑了,“给我来两根卤鸭脖,另外,给我装两份热干面打包。”


    顾开华嗳了一声,拿着笔就开始记录。


    虽然一大早忙了起来,不过今天不像昨天那样乱,倒是有条不紊了不少。


    昨天是开业第一天,大家都带着一股看热闹的劲儿,进门就东问西问。今天来的人,很多是昨天吃过的,知道什么好吃,也知道怎么点。


    有些客人进门就直接说,“来一份卤藕,一根鸭脖,再来碗绿豆汤。”


    顾开华记录,叶秋菊传菜,林美言守着灶台。


    几个人忙是忙,但比昨天顺手多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林美言正在切卤肉,顾开华拿着一叠空碗进来。


    “言言,我看这鸭脖、卤藕、绿豆汤,真得天天多备。”


    林美言手上没停,“嗯。”


    “今天比昨天多备了,还是卖得快。”


    叶秋菊在旁边洗碗,插了一句,“瓦罐汤也得多备,就是占炉子。”


    林美言把刀放下,想了想,“汤不能乱来。”


    “少卖也没事,汤一急,味道就不对。”


    顾开华点头,“对,这话像你爸。”


    这话一出口,后厨安静了一下。林美言垂着眼,把切好的卤肉装进盘子。过了一会儿,她才笑了下。“像他也正常,我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说得轻。


    可顾开华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言言和她爸林同和一模一样。


    能少赚一点,但不能砸招牌。


    活该他们能把林记开起来。


    *


    林记的生意好了,司门口横街也跟着热闹。


    街坊邻居大多是高兴的。毕竟林记重新开张,横街多了人气,他们这些开小铺子的,也跟着沾光。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不舒服。中午过了饭点,林记前厅总算空了两张桌子。


    林美言端着一盆碗去后院,那边有个水井可以打水用,洗碗什么的也能节约水费。


    她刚走到后门,就听见巷子口有人说话。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曹婶。


    曹婶一家被林美言赶走以后,也没搬到其他地方,毕竟人生地不熟。


    后来选来选去,还是选择待在司门口,和人租了一间十来平的房子,全家七八口人挤在里面。


    现在越是过得不好,就越是惦记以前在林记时住的大房子,一家起码有三四十平呢。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酸溜溜道,“林记这次是真起来了。”


    “可不是,昨天我从门口过,里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曹婶不乐意听这个,她吐了瓜子壳,噼里啪啦,“要我说啊,还是江海地产厉害,报纸一登,花篮一送,谁不知道林记?”


    “你这话说的,人家林美言自己手艺也好。”


    “手艺好归手艺好,没江海地产,能这么快红起来?”


    “我还听说,江海地产那个于总,单独给她送了个花篮。”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红玫瑰呢。”


    “啧,那可不是普通关系吧?”


    “林老板长得漂亮,又带着个孩子。要真能攀上于总,那才叫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于总那种人,家里能同意?林老板是不错,可到底有个女儿。”


    “有女儿怎么了?有女儿对方还不是照样送了花篮,上报纸打了广告?”


    曹婶阴阳怪气,“卖屁股到底是比卖饭菜来的快。”


    这话真难听。


    大家骤然安静了下。


    “曹婶,你这话有些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她林美言一个寡妇,她不卖。屁。股,人家江海地产的老板能这样帮她?”


    “让我来说,就是说一百遍,她也是卖屁股开的林记!”


    林美言端着盆站在门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一盆子水泼了出去,那水泼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曹婶。


    一盆子油腻腻的洗碗水从天而降,泼得曹婶晕头转向,水珠落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如同落汤鸡一样色厉内荏道,“谁?谁敢泼你曹婶?”


    林美言走到了曹婶面前,她面无表情,“我,林美言泼的。”


    “嘴巴这么脏,我给你洗一洗。”


    曹婶一僵,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个时候来。旁边的其他人,也立马住了嘴。


    “哎哟,我锅里还炖着东西。”


    “我也走了。”


    脚步声很快散开,后门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曹婶一个,曹婶眼瞧着他们都背叛了自己,让她一个人对上林美言。


    她也有些发怵,她一边拨开自己油腻腻湿哒哒的头发,一边嚷嚷,“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啊,大家都说了。”


    “再说了,你有脸做你没脸认啊。”


    丢下这话,她一边说一边跑,像是被狼撵一样,很快跑没影了。


    他们走了。


    林美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盆里的碗,碗上还沾着汤汁,水面上浮着一点油,她把盆放到水槽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水有点凉,手伸进去的时候,她指尖微微缩了下。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从江海地产给林记装修开始,就有人背后议论。


    只是那个时候,大家说得还含糊。


    如今林记上了报纸,江海地产送了花篮,于江海又单独送了那只玫瑰花篮。


    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外人会怎么想,她心里不是不清楚。


    她不怕别人说她。


    她以前受过更难听的话。


    她怕的是,翘翘听见。


    怕的是,林记刚开张,就被人说成是靠男人起来的。


    更怕的是,有些话,她自己都没法反驳得干干净净。


    因为于江海确实帮了她,很多很多啊。


    装修是他帮的,宣传是他帮的,江城日报是江海地产牵线的,花篮也是他送的。


    还有那双鞋——


    林美言洗碗的动作越来越慢,哗啦啦的水流把她的手泡得发白,她自己都没察觉。


    叶秋菊从前面进来,见她站在水槽边发呆,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回过神,“舅妈。”


    叶秋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门,“听见了?”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机械地洗碗。


    叶秋菊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放,脸色不太好。


    “这些人就是嘴碎。你生意没起来,她们说你守着破店没出息。你生意起来了,她们又说你靠江海地产。”


    她压低声音,“什么话都让她们说完了。”


    林美言轻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美言没答。


    叶秋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数。她叹了口气,“言言,舅妈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林美言点头,“你说。”


    “于总这人,我看不透。”叶秋菊说得很慢,“但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林美言手指一紧。


    叶秋菊继续道,“我和你舅舅都不是瞎子,一个男人,要只是做生意,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舅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秋菊打断她,“你想说你和他没什么。也想说这些都是公事,对不对?”


    林美言垂下眼。


    叶秋菊声音放软,“可是言言,很多事,不是你说没什么,就真的没什么。”


    林美言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洗碗,白色的碗映照着红色纤细的指头,很漂亮。


    叶秋菊也没再逼她,她知道林美言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从海岛回来,挺着肚子,后来又一个人带着翘翘。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有多少怕,别人不一定知道。


    她更知道,林美言性格是这样的,她喜欢什么东西都算清楚,不占对方一丝一毫的便宜。


    对待他们这些亲人是这样,怕是对待于江海那个老板也是这样。


    可感情这东西,哪是账本上能写明白的?


    叶秋菊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先别想太多了,把林记撑稳再说。”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男人,都没有兜里面的钱来得踏实。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晓得。”


    等叶秋菊进后厨后,她还是忍不住看向柜台方向。


    那双鞋还在柜台下面。


    昨天她说今天还。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还了啊。


    *


    江海地产那边,也没比林记清闲多少,装修科的电话从早响到中午。


    一开始接电话的人还以为是有人打错了。


    后来才发现,全是来问装修的。


    “林记是不是你们装的?”


    “我们也有个铺面,能不能照林记那样弄?”


    “我们家房子也想重新刷墙,你们接不接?”


    “价格怎么算?能不能先派人看看?”


    装修科原本只是试着搭起来的部门,人不多。


    这一下子电话打进来,几个人忙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沈秘书路过时,正好听见里面有人喊,“再记一个,解放路那边有家裁缝铺也想翻新。”


    他脚步一停,顿时高兴了几分。


    哪里只是林记火了啊。


    连江海地产装修科也跟着火了。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路清远拿着一沓订单表去了于江海办公室。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文,笑起来却有点精明。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就会让你觉得这人是不是又在算计人了。


    路清远进来的时候,于江海正在看江海地产二期的图纸,桌上摊着一大片图纸,占据了半壁江山。


    于江海微微弯着腰,拿着一支钢笔,用红笔把司门口外街那块地圈了出来。


    路清远瞧了一眼,笑了下,“还看呢?”


    于江海没抬头,“有事就说。”


    言外之意别废话。


    路清远把订单表放到他桌上,一脸郑重,“老于,咱们江海地产装修科爆了。”


    于江海这才抬眸。


    路清远拉开椅子坐下,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兴奋,“上午十几个咨询,下午又来了七八个。商铺最多,住宅也有。照这个架势,装修科那几个人,明天就得忙疯。”


    一旁立着打下手的沈秘书,忍不住接了一句嘴,“这还只是开始。”


    路清远看他一眼,“沈秘书现在倒是很懂。”


    沈秘书立马谦虚,“都是老板安排得好。”


    路清远笑了一声,他看向于江海,“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订单。


    路清远继续道,“我原先还以为,你弄装修科是为了林知青。”


    沈秘书眼皮一跳。


    这话他可不敢说。


    也就路清远敢。


    于江海看完订单心里有数,他抬眸,语气冷冷清清地问,“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沈秘书差点咳出来。


    路清远却不慌不忙,“但这不妨碍你确实做对了。”


    他拿起订单表,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普通人看不懂我们那些楼盘规划图,也不懂什么户型、采光、动线。”


    “你跟他说十遍江海地产装修科多好,他未必信。”


    “可林记摆在那里,他能看见。”


    “以前破破旧旧的小饭馆,重新一装,干净,敞亮,还能做生意。”


    “他一看,就知道这钱花得值。”


    路清远说到这里,笑了下,语气难得有些得意,“这一个样板,比我们做十场宣传都有用。”


    沈秘书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


    虽然他心里知道,老板一开始肯定有私心。


    可结果就是结果。


    林记起来了。


    装修科也起来了。


    谁还能说老板只是为了林知青假公济私?


    路清远推了推眼镜,真心实意地夸赞,“于总,你才是高瞻远瞩啊。”


    于江海把订单表放回桌上,神色从容,语气淡漠,“少拍马屁。”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真心话。”


    路清远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算盘也是真响。”


    于江海看他。


    路清远一点也不怕,“林记红了,装修科红了,人情也送出去了,公事私事,这是一样都没耽误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秘书低头看地。


    地上真干净。


    他什么都没听见。


    于江海声音淡淡,“你很闲?”


    “不闲。”路清远笑,“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二期手续快下来了,司门口外街那边,最迟月底能动起来。”


    沈秘书一听司门口,忍不住抬了下眼。


    司门口外街离林记太近了,近到走几步就能吃上一顿饭。


    一旦开工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老板更近林知青一步了?


    路清远也看出来了,他慢悠悠道,“二期开工以后,那边工人多,项目上人也多,林记就在旁边,生意只会更好。”


    于江海道,“那是她的本事。”


    路清远笑,“我又没说不是。”


    他说完,神色稍微正了点,“不过还有件事。”


    于江海抬头。


    路清远道,“林记这两天风头太盛,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于江海手里的笔停了下,“说什么?”


    路清远没绕弯子,他继续说道,“说林记靠江海地产起来,也说你和林知青关系不一般。”


    听到这话,于江海神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


    路清远假意安慰,“你别光想着生气,嘴在人家身上,你管不住。”


    接着,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不过,这不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骤然听到这话,沈秘书恨不得自己能消失。


    他不想听啊。


    他一点都不想听。


    于江海啪的一下子放下钢笔,目光陡然犀利了几分,声音冷淡地质问,“你想说什么?”


    路清远也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却还是侧面提醒,“老于,你要是真为了她好,有些事就不能压太急。”


    “你别忘了,五年前林知青就是这样离开的。”


    偷偷的离开。


    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消失的干干净净。


    如果老于再这样继续下去,林知青不是没有可能再次突然消失。


    这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秘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原地消失!


    原地消失!!


    于江海垂眸,目光晦涩不明。


    办公室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气氛也越来越凝滞,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江海睁开眼,他看着桌上那份订单表,过了片刻,他突然问道,“林记今天怎么样?”


    沈秘书立马道,“生意很好,我上午让人去看了,客人不少。顾舅舅好像也办了停薪留职,现在正式在林记帮忙。”


    于江海嗯了一声。


    路清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摇头。


    “我说了半天,你就听进去这一句?”


    于江海抬眼看他,一言不发。


    路清远立马站起身,“行,我闭嘴。”


    他拿起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秘书一眼,“沈秘书,辛苦。”


    沈秘书笑得僵硬,我辛苦你个仙人板板。


    什么话都敢说。


    把他丢在这里擦屁股!


    路清远!!!我日你八辈子祖宗!


    等路清远走了,办公室里才安静下来。


    于江海没有继续看图纸,他把钢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敲得沈秘书心里头七上八下。


    良久后,于江海突然问道,“沈秘书,你说我做错了吗?”


    沈秘书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


    正当他绞尽脑汁的时候。


    于江海转动椅子,他面朝窗户外面,声音冷沉,“从和她见面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沈秘书也不敢问。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他好像听到了不得的东西。


    “你说,她会来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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