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妈是年代文大佬白月光 35-40

35-40

    第36章


    车内的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沈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结结巴巴道,“结结结婚吗?”


    他应该是听错了吧?


    就老板和林知青这般新婚燕尔的,这领证还不到半个月呢。


    结婚还差不多。


    结扎做什么?


    于江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秘书瞬间闭嘴,当了一个安安静静的老司机。


    而和于江海一起坐在后排的林美言,显然已经被惊住了,“你说什么?”


    车子内灯光昏暗,但是遮不住她漂亮的面庞。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西裤上,林美言的手很白,十指纤纤,唯独掌心指腹的位置,多了一些薄茧。


    于江海细细地摩挲着,林美言微微发僵,她勾头,把自己放在了于江海的脸下,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于江海,你刚说你要做什么?”


    别说沈秘书了,就连林美言自己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江海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言言,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到了江城人民医院,沈秘书率先跑下来开车门,他先给于江海开的,而于江海则是去给林美言开了车门。


    林美言还有些恍惚,于江海牵着她的手腕,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岳大夫的办公室。


    在要进去的那一刻,林美言突然冲着于江海说,“于江海,你想清楚啊,一旦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于江海神色不变,“我不走回头路。”


    ——除了对林美言。


    他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岳大夫办公室传来一阵声音,“进来。”


    他们今天来的巧,岳大夫刚好有排班,他还以为是普通病人,只是抬头在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他顿时愣了下,“于总?你怎么来了?”


    甚至还主动起身寒暄。


    无他,实在是这些年于江海给的太多了,这年头查的还没那么严,岳大夫不止在人民医院领一份工资,他还在于江海这里领一份。


    没错,他现在还兼职于江海的家庭医生,并且家庭医生的工资要比在单位当医生高很多。


    这是什么?


    这简直是钱多事少工资高,这搁谁身上,谁能不喜欢这样的老板?


    只是这一次岳大夫好奇的是他没上门,而是于江海亲自来他办公室了,怎么?他这是饭碗不保啊?


    于江海牵着林美言进来,声音淡淡,“带我爱人来看一下。”


    岳大夫的目光放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指上,他视线上移,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沈秘书请他去于江海的办公室。彼时,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对方吧。


    岳大夫心里迅速有了成算,他笑了笑,很是温润,“于总,你结婚了还不请我喝一杯喜酒,这实在是有些过分啊。”


    “还没办酒。”于江海这种人,竟然难得会给他解释,“等我们将来办酒了,一定请你。”


    他的解释倒是让岳大夫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他忙说,“那我可等着啊。”话落,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问,“林同志这是有哪里不舒服?”


    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


    她有些难为情,若是陌生人就算了,偏偏这人还是于江海熟悉的人,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于江海。


    于江海神色从容,他牵着林美言坐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冲着岳大夫说,“我们昨天同房因为太过匆忙,没有做避孕措施,你看看你这边能不能给我爱人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当然是少伤身体的办法。


    岳大夫有些吃惊,他倒是没想到于江海和林美言的进度这么快。不过他这人是大夫,这么多年早已经练就出来一身本领,所以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多久了?”


    还真有一副大夫询问患者的样子。


    于江海,“七个小时不到。”


    “那还来得及,但是不一定百分百能够避孕成功。”岳大夫想了想,如实道,“我这里不看妇科,也不看产科。”


    “我给你爱人介绍一个女大夫?”


    于江海巴不得,他也不乐意岳大夫这种男大夫给林美言看,他嗯了一声。


    岳大夫松口气,亲自带了林美言去了二楼的妇科,和人交代完后,这才离开,对方瞧着岳大夫对林美言郑重的样子,等他走了以后,那妇科大夫还好奇地看了一眼林美言,“你和岳大夫处对象啊?”


    岳大夫今年三十一,未婚单身,说一句年轻有为也不为过。


    林美言啊了一声,她有些意外,摇头,“我结婚了。”


    “我爱人和岳大夫相熟。”


    听到她结婚了,对方这才作罢,不过因着有岳大夫这一层关系,接下来不管是检查还是帮忙开药,对方态度都很好。


    甚至还帮林美言单独冲洗了私密处,“你这里有些红肿了,我给你开一些药回去让你爱人给你擦一擦,不过——”


    她顿了下,倒是提点道,“你们夫妻之间行房,让你爱人不要这般激烈了。”


    林美言脸色唰的一下子通红,还热到恨不得要爆。炸的地步,她期期艾艾地点头。


    那妇科大夫瞧着她这样,忍不住摇摇头,“新结婚的面皮薄,把你爱人喊进来,我交代他便是。”


    林美言想说不用,她可受不了这种场景。可惜,在门口守着的于江海早已经听到动静,他迅速走了进来。


    那妇科大夫在瞧着是他的时候,还意外了下,“你是江海地产的于总?”


    他们之所以知道他,还不是因为岳大夫找了一份兼职,给江海地产的于总当家庭医生,一个月的工资比他们在单位要高三倍还不止。


    他们这些人怎么能不羡慕呢。


    于江海嗯了一声。


    那女大夫犹豫了下,不过到底是秉持着大夫的职业操守,还是全程交代了一遍,“你媳妇皮肤细腻,那地方也比较嫩,你们平日同房的时候,你注意一些,不要使着蛮力横冲直撞。”


    “她哪里都肿了一大片。”


    于江海还真不知道这些,他转头去看林美言。林美言把头低的低低的,白腻的脸蛋爆红,瞧着她那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看到她这一副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嗯了一声,朝着女大夫细细地询问起来。


    女大夫说了几个注意事项,他一一记录下来,到了最后女大夫瞧着他能听进去,便多说了两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戴计生套,这样对女性身体的损伤也能降低不少。”


    于江海表示自己知道了,起身的时候和对方道谢之后,他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在于江海和林美言离开后。


    沈秘书则是落在最后,特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给那女大夫单独封了一个大红包,“陈大夫,这是我们老板一点心意。”


    陈大夫刚准备拒绝,沈秘书便继续说了,“往后我们老板娘就承蒙你多照顾了。”


    岳大夫是个男大夫,相比起来看病肯定没有妇科女大夫方便。


    陈大夫愣了下,“我不要红包。”她把红包推过去,这让沈秘书百思不得其解,这天底下还有钱送不出去的?


    陈大夫犹豫了下,到底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家老板还要家庭医生不?”


    “岳大夫能做的活,我也能做!”


    这年头医生的工资低,想靠着那点工资养活全家显然不现实,像是岳大夫的那个兼职金饭碗,她就很喜欢啊。


    沈秘书还没回答,岳大夫就探头进来,他一脸幽怨,“陈芳,我给你介绍病患,你挖我墙角,这不地道啊。”


    陈大夫也不尴尬,“你看男病人,我看女病人。”


    “妇科的活你抢不走,你的活我也抢不来。”


    “我们各司其职。”


    岳大夫,“成交!”


    倒是答应的干脆,这让陈大夫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岳大夫会骂骂咧咧几句呢,哪成想倒是没有。


    反而还很大度介绍她过来,陈大夫去问沈秘书,“沈秘书,不知道我能不能当上江海地产的妇科家庭医生?”


    这——


    沈秘书还真一时半会回答不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找我老板汇报才行。”


    陈大夫点头,“我不着急,等有结果了,你让岳大夫给我带一句话就行。”


    “家庭医生我非常乐意干!”


    干的就是家庭医生。


    这让沈秘书怎么说呢?


    他朝着对方点头离开后,于江海在陪着林美言拿药。其实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于江海做啊。


    他一声吩咐就会有人来代替了,但是于江海不愿意,他和林美言一起哪怕是做十分微末的事情,他也是高兴的。


    等拿完药出来后,沈秘书便快步走了过来,“老板。”他在于江海面前低语了片刻,于江海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就给了答复,“可以。”


    沈秘书应了一声,“那我去和陈大夫说一声。”


    “说什么?”


    等沈秘书离开后,林美言忍不住问了一句于江海,于江海轻描淡写,“之前给你看病的陈大夫,想来江海地产做家庭医生。”


    其实,不是的。


    她是想来给林美言做单独的妇科医生。林美言听完,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尖,“给我吗?”


    于江海握着她手,在前面带路,他这人生得高,肩宽背阔,气场冷峻,他只往前面一站,便替她遮住了来往的行人碰撞。


    面对林美言的询问,他嗯了一声。


    林美言被他牵着走,她仰头看着他,“不用的,我若是生病了自己来医院看便是。”


    “况且人,哪里有一直生病的。”


    于江海看着医院大厅内来来往往的病患,他皱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医院没有家庭医生方便。”


    “更何况。”他回头把林美言往怀里带了几分,刚好避开了一个病人的碰撞,他说,“家庭医生也花不了几个钱。”


    胡说的。


    医生一个月有一百三的工资,而于江海给家庭医生的工资是市面上的三倍,一年就是三千多。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三千多赚都赚不到,更别说养一个家庭医生了。


    林美言还想说些什么,于江海凝视着她,“言言,医院人来人往,我不放心。”


    “更何况,真看病起来私密性很重要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在医院四处乱晃,他们头一天来医院恨不得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美言抿着唇,到底是没在拒绝。


    于江海带着她拿完药去了岳大夫的办公室,岳大夫已经安排好了,他冲着于江海说,“于总,你随我来手术室。”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去看林美言,“你在这里等我一会。”顿了顿,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很快。”


    林美言瞬间反应了过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着了于江海的手,“真的要做吗?”


    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秋水的眸子里面满是不赞同。


    从于江海这个角度看她,面庞小巧,白皙细腻。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眸子能把人的心都给看化了去。


    “小事情,很快等我回来。”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不要担心啊,言言。”


    林美言没说话,她抬手揪着他手腕就是不肯丢开,“于江海。”她还试图劝说两句,但是于江海却心意已决,“我问了岳大夫,最快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在外面等我一会好吗?”


    他凝视着她,语气很温柔。


    这是岳大夫从未见过于江海的另外一面,他有些吃惊,心说于总在林知青面前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怎么说呢?


    就像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一样。


    林美言慢慢地松开了于江海的手,她一脸担忧,于江海安慰她,“岳大夫很厉害,也很专业,不用担心。”


    林美言去看岳大夫,岳大夫点头,一脸严肃,“十年操刀手。”


    “从未出过错。”


    当然,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一毕业就进江城人民医院了。说到底,能年纪轻轻进这个医院上班的大夫,都是同一批的佼佼者。


    林美言这才没说话,她目送着于江海进了手术室,她则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沈秘书去要了一杯水过来,林美言就着水把之前陈大夫开的药喝了进去。


    沈秘书瞧着她忧心忡忡,便安慰道,“我老板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而已。”


    林美言,“???”


    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沈秘书瞧着她不相信,便多说了两句,“真的,在老板没找到你之前,于院长经常给我老板介绍相亲对象,我老板为了一劳永逸,便想过来结扎。”


    只是,那时候还没找到林美言,于江海不敢,他怕出意外。


    “那现在呢?”


    林美言问,“他现在不怕出意外了吗?”


    沈秘书想了想,很认真道,“林知青,我想对于老板来说,他宁愿自己出意外,也不想您出意外。”


    这才是于江海的本意。


    他这话一落,林美言瞬间怔住,她心乱如麻。当然,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之间,只有走廊道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她盯着手术室的门口,头一次觉得这时间有些太过长久了一些。


    手术室。


    岳大夫已经全副武装,他拿着银色手术刀,冲着于江海说,“于总,我这刀下去,您将来再想做复通就很难了。”


    结扎手术容易做,难的是做复通手术。


    手术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于江海闭目养神,声音冷静,“做吧。”


    他不想第二次带着林美言来医院拿避孕药吃了。


    至于计生套。


    尺寸不合适,没必要硬挤。


    岳大夫借着明亮的手术灯,看了他一眼,瞧着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心底也越发佩服对方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是去谈合同去了,而不是来做噶蛋手术啊。


    “于总,我先把风险都和您说清楚。”岳大夫面庞温润,很是专业,“一旦结扎后,您和林知青就无法再要第二个孩子了。”


    言外之意,您和林知青这辈子就只有翘翘这一个闺女了。


    于江海睁开眼,双眸深邃又平静,“嗯。”


    “不影响使用吧?”


    这话问的岳大夫都有些许尴尬,他握着手术刀,神色认真,“不会,我的技术很好。”


    中西医结合,外科内科他都会,说一句全科大夫也不为过。


    于江海双手叠放在小腹处,他神色凛然,声音淡漠,“开始吧。”


    岳大夫点头,给他上了麻醉剂,在此过程中,他还在一直观察对方的表情,瞧着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这才继续下去。


    岳大夫很专业,应该说,这年头的大夫都很厉害,因为大夫少,一个大夫当十个大夫用。


    岳大夫便是这样历练出来的,不过十五分钟就完成了所有步骤,他还十分恶趣味的在最后缝针的地方,打了一个黑色的漂亮的蝴蝶结。


    他端详了片刻,忍不住有片刻得意。


    他可真是个天才啊!


    可惜,这种天才的地方可不能让患者看到了,他迅速善后后,这才冲着于江海说,“于总,您今天第一天做手术,还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出院。”


    于江海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睑,也遮住了大半的情绪,他嗯了一声,起身便要穿衣服。


    岳大夫抢先,“我来我来。”


    他蹲下来就要给于江海穿裤子,于江海微微蹙眉,他不喜欢岳大夫这个动作。


    “能让我爱人进来吗?”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许是麻醉后的效果,人也有片刻的不清醒,但是维护男人的清白,记得还挺清楚的。


    岳大夫起身,他还拎着对方的裤子,解释说,“于总,大夫眼里没有性别之分。更何况,我们都是男人。”


    于江海接过裤子遮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让我爱人进来。”


    语气带着淡淡的命令。


    岳大夫拗不过他,还是去了手术室门口,招呼了一声林美言,“林知青,你过来下,于总找你。”


    这话说的林美言快吓死了好吗?


    她还以为于江海在做手术的过程中出事了,她三两步走了过去,连带着脸色也跟着苍白了起来,“岳大夫,于江海出事了吗?”


    岳大夫瞧着她,也忍不住惊艳片刻,跟一朵雨打栀子花一样脆弱,难怪于总这么把她放在心尖尖上。


    岳大夫摇头,“没有,你进去帮他穿下衣服。”


    “啊?”


    显然,林美言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片刻后,林美言进了手术室,瞧着于江海躺在病床上,等她进来帮忙穿裤子。


    林美言,“……”


    林美言都忍不住道,“于江海,这裤子岳大夫也可以穿啊。”


    干嘛非要她进来,真的差点没把她给吓死啊。


    “我只要你穿。”于江海声音很平静,“只有你能穿。”


    岳大夫听到这话,他心说,那他还给于总噶蛋了呢,他怎么不说,只有林美言能嘎呢?


    真的是。


    不分场合的洁癖!


    矫情!


    林美言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到底配合着对方给于江海穿了裤子,看到他伤口上绑着一个蝴蝶结时。


    林美言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怎么了?”


    于江海看不到,他身上的麻醉作用还没消失,所以弯腰不了。


    林美言下意识地去看岳大夫,岳大夫也有些尴尬,他装作没看见,林美言这才摇头说,“没什么。”


    言言和岳大夫之间有秘密。


    当于江海意识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是极为不爽的,好在林美言已经帮他把裤子穿好了。


    她一边推着他出去,一边问岳大夫这几天的注意事项,岳大夫说,“就注意清淡饮食就好了,别吃酱油,鱼虾花生这类发物。”


    “先留在医院观察一天,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出院,出院内三个月不能同房。”


    这下,于江海骤然抬头看了过来,那昏沉沉的目光此刻都跟着犀利了几分。


    岳大夫,“于总,我说的是事实,还请病患遵守医嘱。”


    “若是提前同房,很有可能伤害到你自身,也有可能导致这一次结扎手术白做。”


    不等于江海回答,林美言便红着脸说,“我会监督他的。”


    岳大夫心说,家属可比病患好说话多了。


    林美言推着于江海出去后,她便忍不住道,“于江海,你要听大夫的话啊。”


    于江海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不听。”


    他这人的骨相生得特别好,眉骨高,眼窝深,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逆天的长,堪称一个睫毛精。


    林美言都看恍了片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你不听大夫的话,你听谁的?”


    “你的。”


    这下,林美言也安静了下来,好在护士过来了,在给林美言他们带路,在于江海做手术的时候,沈秘书早已经把病房安排好了,就是单独的病房。


    一人一间还有专门的洗漱室,这就很特殊了。


    林美言推着于江海进去后,她看完那病房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挤在一个病房啊。


    甚至,她当初生孩子的时候,也是一个病房住六个孕妇,吵的不行,也闹的不行。


    而眼前的这个病房却分外安静。


    林美言和沈秘书一起扶着于江海躺在病床上,沈秘书还不忘把江海地产的工作也带了过来。


    一起过来的还有路清远,当然,他是从外面出差回来,想要找于江海汇报结果,结果江海地产没找到人,林记也没找到人。


    反倒是在医院找到了,这让路清远上哪说理去?


    “不是,老于,你怎么把自己整到医院来了?”


    于江海没回答。


    路清远退出去看了下门口的标牌,“男科。”


    确实是男科病床没错了。


    “不是,老于,你这结婚以后发现自己不行啊?”


    听听这都离谱到哪里去了。


    于江海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供应商都找好了吗?”


    江海地产二期要开工了,前期的建筑材料等等东西都要准备齐全。毕竟,总不能开工了以后再去准备,那可一切都晚了。


    要知道开工以后工人全部就位,就是不干活每天也都是大量的人工支出。


    “都找好了,月底之前所有的货都会备齐。”


    于江海要的就是这话,他嗯了一声,“日子定了吗?”


    所谓的日子就是江海地产开工的日子,做建筑的人其实是有些相信玄学的,一般开工动工这种大日子,都会特意去挑选一个良辰吉日。


    “九月一号。”


    于江海听完,他微微皱眉,“一号我闺女要开学。”


    他肯定要送翘翘上学的。


    “幼儿园离江海地产二期那么近,你送翘翘上学之后,再过来参加动工仪式就行,不要紧。”


    路清远倒是安排的好。


    于江海嗯了一声,“那就暂定这个方案。”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号,距离开工还有五天,这段时间你盯紧一些,别出幺蛾子。”


    路清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们在谈论工作的事情,林美言很自然的出去了,她出去的时候,还提着一个暖水壶,刚好去开水房打水。


    “你真想好了啊,结扎以后你这辈子就只有翘翘这一个闺女了。”


    路清远瞧着林美言离开了,这才低声和于江海说这话。


    于江海抬头,“嗯。”


    “江海地产这么大的资产,你今后都给闺女了?”


    这话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于江海一旦结扎,意味着他以后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而江海地产这么一个诺大的商业帝国,也就没了继承人。


    至于说翘翘也是他孩子,但翘翘到底是女孩子,女孩子长大后是要嫁人的。


    那偌大的江海地产可就成别人家的了。


    于江海能甘心把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给别人吗?


    于江海,“你想说什么?”


    他凝视着路清远,哪怕是两人相识相交多年,路清远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于,别说你听不懂。”


    于江海盯着他,“我的就是翘翘的。”


    “我这辈子也只会有她这一个孩子。”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


    因为爱是亏欠,是弥补。


    对于于江海便是。


    路清远听明白了,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一般人真没这个觉悟。


    “不要儿子了?”


    连带着路清远自己都还是老思想,觉得家里的家业需要儿子继承,不是他老思想,而是传统是这样的。


    于江海闭上眼睛,语气淡漠,“我有翘翘就够了。”


    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林美言忘记拿东西了,又转头过来拿钱,她走到病房门口刚好听到这话,她立在门口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于江海。”她喃喃道,“对不起啊。”


    她不该那么做的。


    林美言像是逃荒一样离开了病房门口,立在窗户口看着外面一览无余的天空,内心百感交织。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于江海会是一个好爸爸,可真当亲耳听到他这话后,她还是会为翘翘感到庆幸。


    起码从选爸爸的角度来看,她给翘翘选的这个爸爸没错。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够坚定不移地,只要一个闺女的。


    也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愿意把自己庞大的家产都给唯一的闺女的。起码,在这里于江海他便是例外。


    林美言站在原地许久,这才提着暖水壶去了开水房,只是她刚打好水正准备出来时。


    遇见了一起过来打水的于母。


    四目相对。


    于母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等林美言回答,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是来看望我家老于的?”


    她还有点高兴,“林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我家老于和江海之间的矛盾点就在你身上,你肯来看望我家老于,我是真的——”高兴。


    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林美言打断了,“不是。”


    “什么不是?”


    于母愣了下,林美言没多解释,只是迅速给暖水壶盖上盖子,转头提着就要离开。


    于母追出来,“你不是来看望我们家老于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可是高干病房。”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一层。


    林美言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母,“我不是来看望于同志的。”


    她丢下这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于母瞧着她走了,还有些纳闷,她也打好了水回到了病房,刚一进门她便冲着于父说道,“老于,你知道我刚在这里看到谁了吗?”


    “谁?”


    于父还有些意外,他在这里住了一周多了,如今明显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不少。


    于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谁。”


    她怕自己提起林美言这三个字,自家老伴又开始发脾气了。


    她瞒得住,但是于清雅咋咋呼呼的却进来了,她手里还提着去食堂打好的饭菜,一脸震惊的进了病房,“妈妈妈妈妈,你知道我刚在病房看到谁了吗?”


    于母想拦着已经来不及了,于清雅跟连珠炮一样,噼啪就是一阵说,“我在旁边竟然看到了嫂子。”


    嫂子这两个字刚一喊出来,于母和于父同时看了过来,于父皱眉,“林美言?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这于清雅哪里知道啊?


    她顿时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于父也反应了过来,他去看于母,“你刚遇见的也是林美言?”


    这会瞒不下去了,于母只能点头,她嗯了一声,“是她。”


    “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高干病房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这话问的好。


    “清雅你去打听打听。”于父张口就是吩咐,于清雅不乐意,“我不去打听,万一打听到不好的,我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


    “爸,你安心养病便是,你管人家做什么?”


    其实,她是想喊嫂子来着,但又怕刺激到于父。


    于父瞪了她一眼,自己跳下床,“你不去我去看。”


    于母和于清雅自然又是一阵阻拦,最后于清雅没办法,她只能答应下来。只是等她转了一圈回来后,于清雅脸色有些古怪,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来。


    恰逢护士过来给于父打针,瞧着于父在这里,护士还调侃了一句,“于院长,您儿子对您儿媳妇可真好。”


    谁说不是呢。


    医院就这么大,于江海上午结扎,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于父压着脾气问,“怎么说?”


    “您还不知道吧。”护士笑盈盈道,“您儿子为了您儿媳妇不受怀孕的苦,上午便结扎了。”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


    于父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一连着问了两遍。


    护士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嗫嚅了下,“就是于总结扎了啊。”


    于总他们都认识啊,于父当时送来抢救的时候,都是于总在医院守着呢。这一来二去,大家自然也就混了个脸。


    这一次,于父就是想听不见也难啊。


    他脸色极为难看,等护士离开后,他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噗嗤一声,鲜血溅出去老远。


    于母惊呼,“老于,老于!”


    她试图去扶着于父,但是却被于父一把推开了,他像是一头年迈的老虎,横冲直撞的往外去。


    “别拦着我。”他回头看着于母,“我不信,我不信,你儿子结扎了。”


    “你信吗?”


    他家江海今年才三十出头,这么年轻,有那么好的前程和事业。


    他怎么会结扎啊?


    怎么会?


    于母也不信,被于父这一问,她到底是没在阻止,于父拄着拐杖一路从病房出来,问清楚了病房后。


    他便来到了于江海的病房。


    病房内,林美言打了热水过来,给于江海擦了脸和手,于江海基本上把工作忙的差不多了。


    他很喜欢这种和林美言独处的时光,他也喜欢林美言事无巨细的照顾着他。


    不,与其说林美言来照顾他,不如说他更喜欢林美言满心满眼都是他。


    想到这里,于江海握着了林美言的手,“不用忙了,坐下来休息一会。”


    林美言嗯了一声,于江海让沈秘书找来了指甲钳,他也闲着没事,便抬着林美言的手替她剪指甲。


    她的指甲生得粉嫩透着光泽,很是漂亮,像是上好的珍珠贝壳一样。


    于江海有些爱不释手,林美言则是有些无奈,“于江海,你是病人啊,我不是病人。”


    哪有让病人照顾她的道理。


    于江海专心替她剪指甲,每一处都很细致,“疼吗?”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慢慢道,“以前你的指甲都是我剪的。”


    “以后也还是我剪。”


    “哪怕你住院?”


    “嗯,哪怕我住院生病生老病死。”他看着林美言的眼睛,“言言,只要我在。”


    ——只要我一直在。


    他的目光太过滚烫,林美言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于江海。”


    “你不必这样的。”


    声音呢喃。


    她觉得自己好像当不起对方这般沉重的爱。


    于江海握着她的手,很是喜欢地低头啄了下,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我乐意。”


    声音低沉,还透着几分曼妙的滋味。


    他这是乐在其中。


    这让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仰头去看于江海,才一天而已他便起了一层浓密的青胡茬。


    林美言突然问,“带刮胡刀了吗?”


    于江海摇头,“在家。”


    林美言似乎有些失望,“那等我回去收拾住院的东西,一起带过来。”


    于江海闷闷地笑了笑,“你要给我刮胡子吗?”


    “嗯。”林美言柔声道,“不行吗?”


    “行。”于江海捉住她的手,饶有兴致,“那我现在不能动,你要给我喂饭吗?”


    林美言视线下移,在他病号服裤子中间的位置停留片刻,她语气有些窘迫,“于江海,你是结扎,又不是断手,怎么就不能吃饭了?”


    “可是我就想你喂。”


    空气中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的脸有些热,试图挣开,“于江海,你有点不讲道理啊。”


    于江海不丢手,他只是凝视着她,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若是细看,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欢。


    林美言到底是败阵下来,好一会,她才声音飘忽道,“喂喂喂喂,喂到你长生不老。”


    这话于江海爱听,他说,“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人对视着,直到病房的门突然被暴力推开了。下一秒,带着蓬勃怒气的声音响起,“于江海!”


    “于江海,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结扎的?!!”


    第37章


    于江海是于家三代单传,唯一的儿子。


    他一结扎,就意味着于家的香火断了。


    于父心里那点算盘,也跟着打空了。在他眼里于江海虽然和林美言结了婚,可这个世道,离婚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离婚,按照儿子的家世和事业,就算是再婚那也是香饽饽。


    不过,当香饽饽的前提是他儿子还能有生育能力,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联姻的标准。


    那些和于家家世相当的人家,图的不就是嫁给于江海以后,将来再生下一个属于两家的孩子,把两家绑得更紧吗?


    可是于江海的结扎,把这一切的幻想和布局都给打散了。


    也不外乎于父这般动怒。


    于江海骤然抬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把林美言护在身后。可他忘了,此时此刻的他是在病床上。


    他微微起身前倾,一把拽过了林美言把她遮挡在身侧,这才抬头看向于父,神色平静,“父亲,你这般动怒做什么?”


    他竟是连一声爸爸都不想喊了。


    于父立在门口,拄着拐杖,浑身气得发抖,“孽障,谁让你结扎的?”


    还是这个问题。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神色不变,“我。”


    于父却不信,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质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她怂恿你结扎,怂恿你断我于家的香火?”


    于江海扯了扯唇,“父亲,你觉得别人能强迫我吗?”


    于父听到这话,有些站不住了,瞧着整个身体又要往后仰。于母一把扶着他,带着几分哀求,“江海,江海。”


    “你不要再气你爸了好吗?”


    “当妈求求你了。”


    于父的身体如今经不起二次波折了。


    于江海垂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候,偏偏那张脸冷得吓人。


    “妈。”他声音不高,“我没气他。”


    “是他自己非要来气自己。”


    于母嘴唇动了动,竟是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于父气得发抖,“你还敢说?”


    “我为什么不敢说?”于江海抬眼,“我做手术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于家的儿子!”于父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关系你会结扎?你不是为了她你回去结扎?!!”


    走廊里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沈秘书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一边陪笑,一边把人往外挡,“没事没事,家里人说两句话,病人需要静养,大家都散了啊。”


    说是散了,可谁真舍得散?


    于院长住院本来就不是小事。于总上午结扎,下午于院长闯到儿子病房里吵架,这种热闹谁不想听两耳朵啊?


    护士站那边几个小护士互相看了看,都没敢过来。


    岳大夫倒是听见了,他捏着病历本过来,刚要开口劝瞧着病房里的阵仗,又把嘴闭上了。


    于家这父子俩,谁劝谁倒霉,还是当热闹先看看吧,免得惹火上身。


    病房内,被提及的林美言站在病床旁边,她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毛巾。


    于江海方才把她拽到身侧,那一下用力太急,扯到了伤口,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林美言看见了,她条件反射地去扶他。


    可手刚伸出去,于父冰冷的目光就扎了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她,“林美言。”


    林美言动作顿住。


    于江海几乎一瞬间便护着她,抬头目光犀利,“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便是。”


    “你喊她做什么?”


    于父瞧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对势力,却这般护着对方,他心里痛的要命,却只当没看见,他盯着林美言,一字一顿地质问,“是不是你?”


    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后的怒火,连带着那点读书人的体面都碎了个干净,他大吼道,“是不是你撺掇他的?”


    “是不是你让他去结扎的?”


    这话一出,于母也看向林美言,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于清雅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食堂打来的饭盒,听得脸色一变,“爸,这话不能乱说吧?”


    “她不让,他能去?”


    于父用拐杖指着林美言,“江海从年少到现在最听不得她受委屈,她要是不想要孩子,江海会舍不得她吃药,会舍不得她怀孕,会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江海了!”


    说到这里,于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宛若带着雷霆之势,“是不是你?!!!”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能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林美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攥着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的神色也冷了,“父亲。”他叫得很淡,“别把你那些算计人的心思,安在她身上。”


    于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道,“我算计人?”


    “你说我算计人?”


    “你现在躺在这里,你身上少了一样男人最要紧的东西,你还在替她说话?”


    “于江海,你还是不是男人?”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于母闭了闭眼,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老于!”


    于清雅也忍不住,“爸,你别说了。”


    于父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聪明,出息,有手腕,有前程,原本可以替于家往上再走一层。


    可现在呢?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当年离开过他的女人,他竟然把于家的后路都断了。


    于江海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凉薄,“我是男人。”


    于江海看着于父,神色平静,“所以我不让我的女人去吃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再被人拿孩子压着,不让她为了我再受一次苦。”


    “这不是男人该做的吗?”


    于父胸口一堵。


    于江海继续,精准扎到他的七寸上面,“不像你——”


    于父眼睛猛地睁大。


    “你一辈子让妈生,让妈流。”于江海的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不是后来医生说她再怀就会没命,你是不是还要让她继续生?”


    于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踉跄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于江海竟然还记得。


    于清雅也愣住,这件事于家很少有人提。


    于母年轻时身体好,后来却亏得厉害,生了于江海之后,又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于父嘴上说的是缘分不到,可家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多几个儿子,想让于家枝繁叶茂。


    于母那个时候年轻也顺从,一碗一碗安胎药喝下去,一次一次从床上躺到脸色发青。后来医生说不能再怀了,再怀命都要搭进去。


    再到后面有了于清雅,也算是老蚌含珠。医生当时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壁太薄了,再生随时会要命。


    但是于父想赌一把,想看看最后一胎是不是儿子。可惜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好在前头有个带把的,于父也就勉强接受了。


    毕竟到头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只是,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于母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抖,“江海……”


    于父却见不得她这样,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是在指责你老子?”


    “我是在告诉你。”于江海抬头,“你那一套到我这里没用。”


    “我不会让言言走我妈的路。”


    “也不会让言言吃我妈吃过的苦。”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你不让林美言走你妈的路。”他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我起码还有你这个儿子,你有什么?于江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于江海靠在病床上,他双手交叉在小腹的位置,神色平静,一字一顿,“我有翘翘。”


    “呵——”


    于父冷笑一声,“你有翘翘?于家的香火是靠谁继承的?我起码还有你,而你有翘翘?翘翘是谁?她是一个女儿,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去嫁人,要去继承别人家的香火,你有翘翘?于江海我告诉你,你有翘翘有什么用?”


    “你结扎了,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将来必定断子绝孙!”


    这是来自于父亲最狠毒的诅咒。


    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却不觉得是诅咒,他抓着了林美言的手,当着于父的面十指交握,他抬眸,眸色深沉,“父亲,你知道我没找到言言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辈子断子绝孙,那是我该得到的。”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先凝固了下,不,是停滞了下。


    于父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于江海紧紧地握着林美言的手,他抬眸,神色认真,“对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


    “我说过,我有翘翘就够了。”接着,他话锋一转,“更别说,我如今是林家上门女婿,翘翘姓林,不姓于。”


    “父亲,于家到我这一代已经断子绝孙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父子两人之间最为强硬的对抗。


    于父气到额头青筋直跳,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他大吼,“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于家没有断子绝孙!”


    在这一刻,他不嫌弃翘翘是林美言生的了,也不嫌弃翘翘是女儿了。他只知道一点,他儿子结扎了不能生了,而翘翘会是于家最后的血脉。


    “她是我的女儿。”于江海纠正他,“她身上流着于家的血!”


    “她姓林,她叫林翘翘。”


    林美言手指猛地一颤,她骤然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面已经透着几分水光。


    于父也彻底愣住了,他抬手指着于江海,颤颤巍巍地问,“你说什么?”


    于江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翘翘现在姓林,以后如果她长大了,自己愿意改,我不拦着。”


    “但在她能自己做决定之前,她跟着她妈妈姓。”


    “谁都不能逼她。”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了,于江海不是一时冲动,他结扎不是只为了林美言,也不是只为了不让林美言吃药。


    他是把所有路都想过了。


    从离婚,再娶,联姻,再生孩子,让翘翘改姓回于家。


    他全都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


    让他退伍可退。


    于父的手在抖,拐杖都快握不稳,他声声泣血,“于江海,于江海!!!”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为了她们母女,连祖宗都不要了?”


    “祖宗若是只认儿子,不认女儿。”于江海抬头眸光晦涩,但是那眼睛深处的光,却分外决绝,“那不要也罢!”


    病房里静得可怕,于清雅看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他陌生,又觉得他好像本该如此。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和她不一样,也和于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很聪明,也很冷静,他是天才,生来就是天才,他认准的事情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以前他认准的是读书,后面于家破败了,全家从高处跌落成泥,于江海的目标便改了,他一直想把于家从那些破败日子里拽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林美言,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泥,成了疯子,成了臭老九。


    他身上没有了往日家世光环,也没有了天才的学霸光环。有的只是普通,平庸,可怜,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林美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伸手一把把他从阴沟里面拉了出来,拉着他一步步朝着前面走。


    她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于江海,让于江海彻底喜欢上她以后。她却忽然之间消失了,如同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在于江海的生活当中。


    她走了五年,于江海发疯了五年,找了五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他和林美言。


    谁都不行。


    包括于父。


    于清雅甚至说不出来劝告的话,在此时此刻,她得承认她既觉得父亲可怜,也觉得大哥可怜。


    他们都好可怜。


    各自为了自己的执着,和对方杀得头破血流。


    于母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得伤心,“江海,你非要这样和你爸说话吗?”


    于江海看向于母,眼神终于缓了些,“妈,我已经退过一次了。”


    于母一怔。


    “那一次,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拦住,我弄丢了她五年。”他强调,“妈妈,我弄丢了她五年。”


    在说这话的时候,于江海的眼睛深处,已经带着点点泪光,他看着于母,神色平静到死寂的地步,“妈妈,你看看我,你也看看言言。”


    “我求求您看看我和她之间的不易。”


    “我没有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她,我也没有在有于家光环的情况下遇到她,我遇到她时,我不是天骄子啊,我是臭老九啊,那时我快死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我,甚至包括你们。”


    “只有言言,只有言言把我从沙滩上拉回来的,也是言言把我从死神身边抢回来的。”


    “妈妈,她一没有图我有钱,二没有图我有权,三没有图我飞黄腾达。”


    “她跟着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妈妈,她自己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江海说到这里,眼泪骤然跟着落了下来,“妈妈您也是女人,您比谁都知道女人怀孕生子的艰难。更何况,言言当初离开我的时候,未婚已孕回城,且父亡母改嫁,没有落脚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回到江城怀孕生女,一个人顶着流言蜚语,谩骂嫌弃,她养了翘翘四年。”


    “四年啊。”


    于江海现在光提起来林美言过去的经历,他都会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仿佛被凌迟一样。


    “妈妈。”他眼睛通红,平静地喊,“您也有女儿,如果清雅落到这个局面,您会不会有片刻的心痛,怜惜她?”


    于母神色怔忪,不知道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转头去看林美言。此刻,林美言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出神色。


    唯独,她低头的下巴处,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于江海的手背上,烫得于江海无法呼吸。


    他像是最后一次喊于母了一样,“妈妈,我不求您站在我这边,我只求您在我和父亲对抗的时候,您不要偏心。”


    “您只看到了我父亲的不容易,谁又看得到我家言言的不容易?”


    “谁又能看到我的不容易?”


    于母骤然失声,她一点点丢开了扶着于父的手,嘴唇发抖,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江海,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本来想说,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听完这些,她觉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口啊。


    她的儿子是个苦命的人,林美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些经历但凡是放在清雅身上,于母是只要想一想就会心痛到要命的地步。


    于母放弃了,在这一场父子对抗里面,她第一个选择举了白旗,她放弃了。


    既不支持丈夫,也不支持儿子。


    她选择当一个中间人。


    一直沉默的于父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粗,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


    “好啊。”


    “江海,你拿感情牌来打你妈这里,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一招走的真好。”


    于江海看着他,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能够如此冷血。


    他看不到他的难处。


    他也看不到美言的难处。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和权,他只要于家走的更高更远。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于江海,“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把感情当牌来打。”起码他不是的。


    林美言也不是。


    于父好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越过于江海,落在林美言身上,他看到了于江海的软肋。


    也看到了林美言的软肋。


    “你们不是有孩子吗?”


    林美言心头一沉,于江海的眼神也冷下来。


    于父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死命一击,“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也是我于家唯一的血脉。”


    “她必须认祖归宗。”


    “她必须改姓于。”


    “她的户口、学校、将来,全都要由我们于家安排。”


    这是他的退步,于江海结扎了,那么翘翘将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这一点血脉必须回归于家。


    林美言握着毛巾的手一点点收紧,毛巾里的水被她攥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还没有落下,透着几分仓皇,她声音尖利,“不可能!!!!”


    “想要翘翘回于家,除非我死!!!!”


    她能接受于江海,那是因为于江海在这一件事中也是受害者,但是于江海要把她的女儿带回于家。


    那她可能连于江海都不想要了。


    于父冷冷看她,“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林美言抬头,脸色白得厉害,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翘翘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


    “她四岁之前,你们于家没有给她换过一块尿布,没有喂过她一口饭,没有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抱着她去医院。”


    “现在知道她是于江海唯一的孩子了,就要来安排她的人生?”林美言扯了下唇,“于同志,你们于家人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于父被这句“算盘”刺得脸色铁青。


    林美言把毛巾放回盆里,声音依旧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当年让你安排过一次。”


    “那一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


    “翘翘的事,我不会再让你们插手。”


    于父还想说什么,岳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病历本往门上一拍,“行了。”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岳大夫皱着眉,“一个刚做完小手术,一个心脏病刚抢救过来,你们于家是嫌医院床位太多,想父子俩一块躺着是吧?”


    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给岳大夫鼓掌,他不敢,他只能在心里给岳大夫磕一个,还是大夫敢说啊。


    于父脸色难看,“岳大夫,这是我们的家事。”


    “到了医院就是我的事。”岳大夫半点不怵,“你现在心率多少你自己知道吗?于总刚做完手术,情绪也不能这么起伏。你们要是真想吵,签个后果自负的字,出院吵。”


    于母一听,她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扶住于父,“老于,我们先回去。”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


    于父不走,他死死盯着于江海,“翘翘必须回于家。”


    于江海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可以试试。”


    这五个字落下来,于父忽然觉得心口一窒。他知道于江海不受他的任何威胁,他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满海岛找人的少年了。


    他现在有钱,有人,有手腕。


    真要争起来,于父未必争得过他。可正因为知道,于父才更觉得不甘,于家养出来的儿子,最后竟然站在他对面,护着林家的女人和林家的孩子。


    于父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于清雅怕他真倒下,赶紧上前搀住另一边,“爸,先回去吧。”


    “你要真又倒下,我哥更不可能听你的。”这句话倒是比什么劝都有用。


    于父喘着粗气,最后到底被于母和于清雅扶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美言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反而更沉,像是透着几分老谋深算。


    林美言被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江海下意识地把她拽到身后,“到我这边。”


    好在门被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秘书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他就是守门员,坚决不进去!


    倒是岳大夫走进来,先是询问,“伤口有没有扯到?”


    于江海神色淡淡,“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岳大夫没好气,“躺下。”


    于江海没动。


    林美言低声道,“躺下。”


    于江海这才慢慢躺回去。


    岳大夫,“……”


    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听大夫话,是不听除了林美言以外任何人的话。


    岳大夫检查了一下,确定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才松口气,“这几天别折腾,别生气,也别乱动。”


    他说完,又看了林美言一眼,语气更重,“家属盯紧点。”


    林美言点头,“好。”


    岳大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结扎不是当天就万事大吉了。恢复期间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尤其你们年轻夫妻。”


    “为了保险起见,起码三个月内别同房,就算是真忍不住了要同房,也记得戴一些避孕套。”


    “对了,我们医院计生科有免费发放的避孕套,记得去领下。”


    听到这话,林美言脸一下子红了,还热得厉害,她感觉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倒是神色不变。


    岳大夫本来想说得更明白些,但瞧着林美言脸红,又不好意思太直白,只能咳了一声,“总之,最近别胡来,后面一段时间也要避着点,别仗着做了手术就什么都不管。”


    林美言和于江海听没听懂,沈秘书不知道,但是他是听懂了。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死人,没听见没听见,他是一棵树,什么都没听见。


    岳大夫走了以后,沈秘书也打算溜,谁知道于江海喊住他,“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停下脚步,他回头恭恭敬敬,“老板。”


    于江海,“你送言言回林记拿点东西送过来。”他来之前没想到做个结扎手术还要住院,这边什么都没有。


    沈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立马点头说是。林美言回去后,自然是被一阵询问,应付完家里人。


    她瞧着林记生意还不错,便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你先把东西送过去,我把这几个客人的菜炒了以后,晚点再去。”


    叶秋菊和顾开华虽然也会开店做生意,但卖的大多数都是凉菜卤菜凉面这些,真要是到了炒菜,反而拿手的还是林美言。


    沈秘书一听顿时有些犹豫,“林知青,我若是单独回去我老板怕是不高兴,不如这样,我在旁边等着您?”


    本就是五点多,正是饭点。


    林美言想了想,“也可以,刚好我也把于江海的那一份病号饭给做了。”


    自家开饭店,还让于江海吃什么食堂?


    林美言一连着炒了六七个菜,身上还带着烟火味,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这才把林记交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


    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于江海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听到动静看了过来,林美言笑了笑,把饭菜提过去,“林记有点事耽误了。”


    “饿不饿?”


    于江海点头,林美言拿了粥出来,就是纯粹的白粥,但是加了两个咸鸭蛋,很是清淡。


    于江海看到饭菜就皱眉,他不喜欢清淡的。


    林美言倒是丝毫不怵,“岳大夫说,刚做手术要吃清淡的饮食,等明天出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次,于江海倒是没说什么,林美言喂他,他就安安静静吃饭,一口粥一口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


    林美言习惯性来了一句,“真棒。”


    这是把于江海当做翘翘来对待了,她这话一落,两人都跟着安静了一瞬间。


    四目相对。


    林美言收拾了碗筷,“早些休息吧。”


    于江海捉着她的手不松开,“你陪我睡。”


    林美言看着那一米二的病床,她头疼,“这么窄,睡不下两个人,我睡旁边。”


    “不要。”


    跟个小孩子一样。


    最后林美言没办法,她把碗筷都交给了沈秘书,又去洗漱后,这才躺在了于江海旁边。


    一米二的床实在是太窄了,于江海侧着身,她也需要侧着,两人抵足而眠。


    林美言做梦被鬼子追杀,被手枪抵在腰间抵了一晚上,等早上醒了,瞧着自己身后的硬东西。


    她揉了揉眉心,“于江海?”


    抬手推了推他,于江海醒了,他还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哪怕床只有一米二,哪怕睡觉需要两人都侧着。


    但是对于江海来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睡得好的夜晚。


    于江海低头看着她,很自然的在她额头上啄了下,温柔似水。


    很难想象这种表情是从于江海身上展现出来的,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起来了,一会要查房了。”


    倒是没提腰后手枪的事情。


    于江海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先下床,麻醉过了以后他今天能行动自如了。只是,一早上刚睡醒的反应有些大。


    他的眸光在林美言睡衣那宽大领口处看了下,目光晦涩,林美言低头一看,大片大片白腻的肌肤露着。


    她瞪了他一眼,“你结扎了!”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很快了。”


    很快什么?


    他没说完就转头进了卫生间,林美言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她忍不住啐了一口,“色胚!”


    等到七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洗漱过后,岳大夫也来查房了,简单的检查了于江海的恢复情况。


    “没啥大问题了,今天就办理出院,只是记住我之前的医嘱,一个月内不同房。除此之外,前期还要记得避孕,都记得了吗?”


    这话是说给林美言听的,她点头,有些羞涩道,“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沈秘书办出院手续,林美言则帮忙收拾东西,等所有的都收拾好后。


    于江海便一起跟着出院,他到底是动了刀子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一些,只是背脊仍旧挺得笔直,瞧着不像是病人,倒像是刚从会议室谈判生意。


    出了医院,林美言还特意问了一句,“于江海,你是回江海地产,还是去林记?”


    于江海看了下她,纠正,“是回林记,不是去林记。”


    林美言心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这对于于江海来说,完全不一样。对于他来说,林记才是他的家。得了吩咐的沈秘书,一路开车往回去走。


    车子经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于江海忽然道,“停车。”


    沈秘书一脚踩下刹车,“老板?”


    林美言也看了过来,显然是有些纳闷,“在这里停车做什么?”


    于江海摇下车窗,他看着街道办墙上那一排白底红字,“少生优生,夫妻同心。”


    他沉默了片刻,推门下车,“你在车里等。”


    沈秘书更茫然了。


    林美言也跟着看过去,“你去做什么?”


    “要不要我一起来?”


    于江海知道她面皮薄,便摇头,“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林美言见他拒绝的干脆,便不再跟着一起过去。当然,她也嫌热就是了,八月底的江城早上十点多,就跟烤炉一样。


    外面太阳也大,相比起来,反而车内还凉快一些。


    于江海下车后,直奔目的地。


    街道办早上人不多,计生科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大姐,正拿着蒲扇扇风,瞧见于江海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这男人个子高,长得也实在打眼。


    只是他神色冷清,往窗口前一站,倒让人不好随便开玩笑。


    大姐笑眯眯地问,“同志,办什么?”


    于江海把结婚证放到窗口上,“领计生用品。”


    大姐一愣。


    她做这个窗口这么久,见过不少脸皮薄的小媳妇,也见过被媳妇推过来的男人,但像眼前这个这样,自己拿着结婚证过来,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口的,倒是不多。


    大姐拿起结婚证看了看,“林美言,于江海?”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是她爱人?”


    “是。”


    干脆利落。


    大姐翻开登记簿,嘴里还念叨,“林记那个林美言吧?我知道她,前些天开张,街坊都说她家卤鸭脖好吃。”


    于江海没接话,大姐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咦。”


    于江海抬眼,神色沉静,大姐把登记簿往回拨了半页,仔细看了起来,“你们家不是领过了吗?”


    于江海搭在窗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谁领的?”


    “什么时候领的?”


    “林美言啊。”大姐也没多想,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喏,这不是写着吗?林美言,林记,已婚,于八月二十二号领一盒计生套。”


    于江海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登记簿上的字不算好看,可林美言三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日期也在。


    于江海的目光凝在了那三个字上,许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那日期就在他去医院之前的几天。


    也就是说,他们那天同房的时候,家里是有计生套的。


    外头热得很,蝉声一阵一阵地扑进来,窗口上的旧风扇转得吱呀响。


    大姐见他半天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好意思,笑了下,“你们年轻夫妻注意些是好事,女同志身体要紧,现在街道也提倡优生优育,能少受罪就少受罪嘛。”


    于江海其实没听到计生科的大姐说什么,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行字上。


    林美言。


    已婚。


    领一盒。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到了最后一步他其实是犹豫了的,他也去问了她。


    有没有计生用品。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于江海仔细回忆了起来,这才惊觉林美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明明床头柜离得那么近,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于江海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却没笑出来。


    大姐问,“同志,那你还领吗?”


    于江海收回目光,“领。”


    大姐麻利地从柜子底下拿了一盒出来,又让他登记。


    于江海拿起笔,他的字写得很稳,遒劲有力,字迹张狂,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于江海。


    林美言的爱人。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回去拿起那只牛皮纸包,转身出了街道办。外面日头很大,大得于江海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抬头望着那湛蓝色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枕边人了。


    沈秘书坐在车里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他瞧见自家老板回来,下意识要下车开门,可手刚碰上车门,就看见于江海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


    也不是冷。


    是安静得厉害。


    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把嘴闭上了,开了车门就立马跑到自己驾驶座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看不管不听不参与。


    主打一个能逃就逃。


    林美言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于江海的外套,见他上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包上,那牛皮纸包她很熟悉。


    因为在一周前,她和于江海领证后,她便考虑过这个。她现在这个年纪有了翘翘,已经不想再生孩子了。


    但她和于江海之间肯定会有夫妻生活,她不是一无所知的少女,自然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指,指骨分明,白皙到可以见到青色血管,“于江海,你刚去做什么了?”


    她还是抱着几分将信将疑的态度问了出来。


    于江海把纸包放到腿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对沈秘书道,“开车。”


    沈秘书立马发动车子,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选择了闭嘴,因为他没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美言一路上脑子都在乱糟糟的,她在想要怎么和对方说这件事。


    直到车子快到林记门口,于江海才忽然开口,“言言。”


    林美言抬头。


    他声音很淡,“你之前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问句。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裙摆在她纤细的指头下被抓的起了褶皱,如同她的心一样,乱了。


    前头沈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


    他现在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出事了出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瞧着林美言的神色,他垂眸看着那只牛皮纸包,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回去再说。”


    林美言没说话,她神色怔怔,从街道办到林记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是,这几分钟对于林美言来说,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到了林记,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翘翘在门口守着绿豆水摊子,听到外面的动静,顿时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她惊呼了一声,满是欢喜,“爸爸,爸爸,你出院了?”


    于江海点头,顺势蹲下来抱起了翘翘,翘翘下意识地往后看,“妈妈呢?”


    林美言落后了半步,她这才从车子上下来,她挤出一抹笑,“我在这里。”


    翘翘欢喜的从于江海的身上跳下来,“妈妈,我好想你啊。”


    在翘翘的眼里林美言永远都是第一位,甚至理所当然的排在了于江海的前面。


    林美言和她亲热了一番,“妈妈也想你。”


    “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听舅爷爷和舅奶奶的话啊?”


    “听了。”翘翘点头,“我还写了作业呢。”


    “真棒!”


    林美言夸完她后,抬头一看于江海在等着她,她笑容微顿,冲着顾开华和叶秋菊说,“舅舅舅妈,我先陪着于江海上去一下。”


    顾开华和叶秋菊不是傻子,也看出了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痛快,便立马点头,“你去吧,这会店内反正不忙。”


    林美言跟在于江海的身后,一步步上了楼梯,三分钟后,两人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两人谁都没开口,直到他们视线撞上。


    两人视线撞上。


    林美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有点鸵鸟心态,想逃避。


    于江海没说话,林美言把行李都给拿了出来。


    于江海看着她把布包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她把刮胡刀和毛巾拿出来,又看着她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里。


    林美言做得很慢。


    慢到她自己都觉得拖延,等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她还是不想过来,站在门口的位置,期期艾艾。


    最后还是于江海先开口,“言言。”


    林美言手一顿,她焦虑到去咬手指的地步。


    于江海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把夺开了她要吃的手指,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发沉,“你去街道领过计生用品?”


    他终于问了出来。


    完完整整的问了出来。


    屋子里的声音像是被这一句话压低了,林美言下意识地背对着他,不去看他,也不去做回答。


    于江海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那天晚上,家里有对吗?”


    有什么?


    有计生套。


    他们都心知肚明。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转过身,“是。”


    于江海眼底沉得厉害,“为什么不用?”


    林美言捏着手里的毛巾,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情绪,她轻声说,“我忘了。”


    于江海看着她,很久以后,他低声道,“言言,你撒谎的时候会频繁眨眼。”


    林美言眼睫狠狠一颤,于江海把手里拿着的文件单独放到旁边,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林美言难受。


    “你没忘。”


    林美言手指一点点收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言言,你想让我结扎。”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美言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江海闭着眼睛,声音无悲无喜,“你想断了于家的后路。”


    “你想让我父亲再也不能拿联姻,拿再婚,拿生孩子来压你。”


    说到这里,他骤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向来在她面前温和的眼睛,此刻却透着几分犀利和了然,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还想让翘翘成为我唯一的孩子——”


    第38章


    林记二楼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窗户外面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配着夏风吹动了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温热的夏风顺着窗户,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她有些四肢发凉,冰冷,她喃喃道,“是。”


    她没再否认。


    她从一开始就算计了于江海,从那一天同房对方问她有没有计生套的时候,便开始了。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考虑。


    于江海眼底有一瞬间的痛色,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美言一直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哑声道,“言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林美言喉咙发紧,她死死地咬着唇,嘴里也多出了一丝铁锈味,“让我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我也不信任你对待翘翘?还是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家里的人?”


    有些话是没法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了,双方之间的感情便变了。


    于江海瞧出了她的激动要去拉她,却被林美言一把避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是,于江海,我承认我动机不明,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也承认我对你有算计——”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梨花带雨,“我们之间相隔六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于江海也不再是当年的彼此,他们现在的身份相差悬殊。


    既然结婚,她得做打算啊。


    她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了,她也没有那一腔孤勇和真心了。


    她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带着孩子经历了人情冷暖,她比谁都现实几分。


    于江海听了,他更心痛了几分,他不知道何时起他的言言变成了这样。


    于江海心痛地捉住她的手,试图把她往怀里带几分,他哑声道,“你要我结扎,我不会拒绝。”


    “你要我断了于家的后路,我也不会拒绝。”


    “你要我把江海地产以后都留给翘翘,我更不会拒绝。”


    林美言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甚至包括这一条命。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因为林美言知道于江海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看见了,指尖动了动,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替她擦,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言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可是你不该骗我,不该骗我。”


    “你不该把我也算计进去啊。”


    全世界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唯独林美言不行。


    唯独林美言不行!


    因为林美言对于于江海来说,那是唯一的光,是唯一的希望和救赎,也是唯一可以敞开心扉,让他心安的人。


    她一旦算计起来,那他们之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啊。


    林美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声音发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我不敢信。”


    于江海看着她哭,他心痛得要命,好几次都要抬手去给她擦泪,可是又被他死死地给克制住了。


    他眼圈微微发红地盯着她,林美言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江海,我不敢信。”


    “我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林美言,我二十九岁了,我们之间相隔了五年。”


    “你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我是林记饭店的小老板,我们之间差距悬殊,我还带着一个孩子,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没有房子落户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你爸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他不会放过我们。”


    “于江海,就算是我们结婚了,有了那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敢信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只要你爸说,只要你点头,那么我和翘翘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


    “被换掉!”


    林美言眼泪越掉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于江海,你告诉我,我和翘翘被换掉的时候,我拿什么去应对?”


    她应对不了的。


    普通人林美言,对上位高权重,有钱多金的于江海,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于江海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到皮肉里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你不信任我?”


    “言言,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信任我。”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林美言之前说的话,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言不信任他。


    一点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他们结婚了。


    “你还在怀疑我?”


    “所以你才试探我?”


    林美言脸色发白,她立在门口,全凭身后的墙壁支撑,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于江海却还在继续,他眼圈发红,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那怒气似乎要奔腾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对吗?”


    “你还想看看,我和我父亲会不会刀枪相见对吗?”


    林美言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于江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笑意,他闭了闭眼睛,那眼角似乎带着隐隐的失落,“那我做到了。”


    林美言的眼泪一顿。


    “言言,我做到了。”


    “你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林美言站在原地,忽然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当然是信的,因为这一场试探的结果很好很好,于江海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他做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在她和他父亲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她。


    在延续香火和翘翘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翘翘。


    她该信任他的,但是林美言却张不开嘴,一点都张不开。于江海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回答。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我知道了。”


    林美言慌了一下,“于江海……”


    江海抬手,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嘶哑,“言言,你吃过那么多苦,多想一步,是应该的。”


    “你为翘翘打算,也是应该的。”


    “你算计我,算计于家,更是没有错。”


    林美言听得心口发酸,她想上前一步,但是于江海却倒退走了两步,他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察觉的哀伤,“可是,言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个地方它有点难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点灰落下来,却砸得林美言几乎站不住。


    于江海是什么人?他被于父逼到要拿命相抵时,没说难受。他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于父安排时,也没说难受。


    他结扎时,更没说疼。


    可现在,他说他有点难过。


    林美言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她想走过去抱他。


    可她刚动,于江海便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不怕被林美言用。


    他甚至愿意被她用。


    只要她需要他。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她防备里的一环。


    瞧着对方拒绝接触她的样子,林美言脚步僵住,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林美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她轻声说,“好。”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刮胡刀放在左边,毛巾叠好放在盆架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只要做得足够仔细,就能把刚才裂开的那一点缝补回去。


    可做完以后,于江海还是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楼下开始来客人了。


    顾开华和叶秋菊忙不过来,尤其是有的客人点了炒菜以后,叶秋菊便冲着上面喊了一句,“言言,有客人点了武昌鱼,你要下来呀。”


    她不下来,这个武昌鱼根本没人会做。


    林美言立在原地好一会,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冲着楼下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如同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楼下来客人了,我先去炒菜了。”


    她低头就要下去。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她这才擦干了眼泪,跟着出了门。


    于江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嘴角,“言言,楼下的客人比我还重要对吗?”


    林美言站了一会,她立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她回头眉眼通红,低声说道,“于江海,我不能没了你,再也没了林记不是吗?”


    林记是她和翘翘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于江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


    于江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惜,林美言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瞧着了沈秘书立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林美言的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进去看看你老板。”


    沈秘书头皮都要炸了好吗?


    “林知青,您比我有用啊。”他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真的比我有用啊。”


    他这会都恨不得给林美言磕一个好吗?


    他现在进去不是当炮灰,那是当什么?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现在不想见我的。”话落,她便信步走下了楼梯,她走得很慢,楼梯的台阶很长,灯也很白。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离开于江海。


    而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林记二楼客厅内,于江海立在卧室门口,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突然就扯了扯嘴角。


    沈秘书推门进来时,发现自家老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垂着眉眼,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没应。


    饶是舌灿莲花的沈秘书,这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知青也是也是也是——”


    也是了半天,也没能也是个所以然来。


    沈秘书本来想劝两句,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资格劝。


    这种事换成谁,谁都难受。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说,“林知青也是被逼怕了。”到底是说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江海声音很淡,“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于江海没回答,他反问,“我不够好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样没有焦距地盯着沈秘书,他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通过沈秘书在问另外一个人一样。


    沈秘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他的口才十分了得。


    “老板,您已经很好了。”他低声说,“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丈夫。”


    “没有之一。”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她不这样认为。”


    “她一点都不这样认为。”


    不然,她不会不信任他。


    也不会来算计他。


    更不会选择去楼下给客人做饭,而不是选择他。


    这话,沈秘书没法回答,他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只是用着余光瞧着自家老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江海地产里说一不二、连规划局那边都敢硬碰硬的人,其实也挺惨的。


    他现在什么都给出去了。


    命,家,前途,于家,连以后会不会再有孩子都给出去了。


    可林知青还是不敢完全信他。


    本不该多话的沈秘书,突然就问了一句,“老板,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于江海看着窗外,这会正值上午十一点多,烈日当空,阳光明媚,但是在他这里,他却觉得是乌云密布。


    “走吧。”


    “去哪里?”沈秘书恭敬地问。


    “回江海地产。”


    沈秘书有些愕然,他心说,这不是老板的家吗?怎么不回家了,要去江海地产啊。


    楼下林美言刚下来,就被翘翘发现了妈妈眼睛红红的,她顿时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一脸担忧。


    林美言不想让孩子知道她和于江海之间吵架了,她便说,“切辣椒辣到眼睛了。”


    翘翘心说才不是,妈妈都没进厨房呢。


    可惜,林美言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她抬手揉了揉翘翘的头,“我先去厨房忙着,你去写作业。”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


    翘翘乖巧地点头,林美言戴了围裙进了厨房,她一进来就被顾开华和叶秋菊发现,她神色不太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怎么了这是?”


    林美言不太想说,这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她便道,“舅妈,客人点了什么菜,拿过来我看看。”


    见她不说,叶秋菊这才作罢,她拿了菜单过来,“一个酸辣藕带,一个武昌鱼,对了,还有一个红烧八卦汤。”


    所谓的红烧八卦汤,便是老鳖汤。


    只是,这个季节太热了,而且这道菜点的人也少,林记便把它下架了。


    林美言看完菜单,她心里有数,“我马上来做。”


    她很快就投入进了忙碌的工作里面,甚至忘记了和于江海吵架。


    不是林美言冷血,而是这么多年她必须要求自己这么做,如果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伤春思秋,那也不会有她和翘翘现在的生活了。


    瞧着她情绪慢慢变好,叶秋菊点了点头,她端了一个刚烧好的红烧武昌鱼出去给客人,也是恰好。


    她这边刚放下菜,于江海和沈秘书就从楼上下来了,叶秋菊愣了下,“江海,你怎么不休息休息?”


    沈秘书还以为自家老板和林知青吵架了,会迁怒人的,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不止如此,起码从外人角度看不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来。


    “舅妈。”于江海声音冷静,“江海地产临时有些急事,我先过去一趟办公。”


    叶秋菊喔了一声,“那吃了吗?吃了再走?”


    于江海看了一眼后厨,林美言站在灶台处,低垂着眉眼安心做饭,他顿了下,沉声道,“来不及了。”


    不是来不及了。


    是挽留他的人不对。


    叶秋菊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于江海已经出了林记,而沈秘书留在最后善后,“叶同志,不用担心,如果我老板饿的话,我再过来给他打包饭菜。”


    反正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


    叶秋菊嗯了一声,这才作罢,等着于江海和沈秘书离开后,她这才回到厨房,冲着林美言说道,“美言,江海走了。”


    林美言炒菜的手一顿,她头都没抬,“走了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锅里面的油烟太大,以至于她的眼睛被熏的有些发酸。


    于江海出了林记后,他站在门口许久,没有等到有人出来,他顶着烈日这才上了沈秘书开过来的车子。


    沈秘书在驾驶座上,但是于江海却喊他下来,沈秘书还有些不解。下一秒,于江海和他换了位置。


    不过一瞬间,轰隆一声,黑色小轿车发出一阵嗡嗡声,瞬间冲了出去。


    沈秘书这个老司机被这车速带着,差点没飞出去,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惊悚了起来。


    好在于江海还算是有控制力,他说,“系好安全带。”


    沈秘书立马照着做,他刚系好,下一瞬车子再次冲了出去,他发誓他发誓,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一期办公室。


    平时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若是遇到堵车或者是车速慢一些,最少要四五十分钟。


    结果,他们十二分钟就到了。


    饶是沈秘书这个老司机,差点没一路都被颠吐了去,到了江海地产,于江海停下车子,他把车钥匙扔给了沈秘书,“你停车。”


    话落,直接离开。


    于江海到办公室的时候,路清远还在里面当牛做马,他已经熬了一个大夜了,这会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真是快吓死个人了。


    当看到于江海的时候,路清远几乎像是看到了救星,“老于啊老于,你终于回来了啊。”


    自从于江海结婚后,路清远感觉自己在办公室都没看到过对方几回。


    于江海面色不变,他解开衬衣的扣子,大步流星走到了办公桌旁边,冷淡地吩咐,“把工作列个表全部给我弄出来。”


    “这是要干嘛?”


    路清远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条件反射地觉得不对,“不对啊,你这都结婚了,不在家陪老婆孩子,你过来拼命忙工作?”


    “老于,你这不太对啊?”


    于江海没言语,他拍了拍桌子,“工作给我,过时不候。”


    这下路清远也不管对不对了,一溜烟把他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搬过来了,“你看,距离二期动工还有三天,咱们这还有一堆文件,一堆东西要批复,你快看看,我忙不过来。”


    “嗯。”于江海接过那些文件,他翻看起来,好一会才说,“交给我。”


    这话不是玩笑话,于江海上午十一点半准时抵达了江海地产办公室。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几乎没挪过屁股,真的是工作机器,不,是工作狂魔了。


    都这个点了,饶是路清远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老于啊,你还继续啊。”


    于江海头都没抬,他嗯了一声,“你先休息。”


    路清远起身跑到他办公桌面前看了看,于江海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看了大半了,还剩下少许文件。


    “要不一起休息呗?你在不回去,我怕到时候嫂子过来找我算账。”


    他提起嫂子这两个字,让于江海有片刻恍惚,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拿着钢笔,沉默地批复文件。


    到了后面路清远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他揣着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茶叶,这才问道,“你和嫂子吵架了?”


    这嫂子喊的倒是挺顺口的。


    于江海抬眸,灯光下,他的眉眼极为优越,只是,此刻却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一样,“你不忙?不忙就继续来加班。”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本来就大,要准备的东西也多,因为一旦动工就意味着庞大的机器跟着运转起来。


    “我忙啊。”路清远瞬间没了好奇心,“算了,你加班吧,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悠着点啊,你这才做完结扎别工作太凶了,小心到时候阳痿不行了,嫂子更不要你了。”


    这话说的,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路清远觉得有些冷,他摸了下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麻溜的滚蛋。


    生怕自己多留一秒钟,就要被于江海给生吃了去。


    路清远走了,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攥着钢笔,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放着的相框,里面不是别人,正是林美言,她笑着看着镜头,满面春风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于江海甚至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笑,他的唇角也跟着扯了下,是那种很自然的笑。


    看到林美言后,他就会产生高兴的情绪。


    但是,这笑容来的快去的也快,于江海很快就被拖到了现实里面,他继续拿起钢笔忙碌,但是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了。


    他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照片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于江海和照片上的人对视,片刻后,他把照片的相框单独扣了下来,倒着放。


    这一次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言言没有看着他,他就能好好工作了。


    十分钟后,还是不行,于江海抬起手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沈秘书。”


    正在门口守着打瞌睡的沈秘书,瞬间清醒了起来,他站起来冲着门内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西服,“送我去林记。”


    沈秘书刚一喜,但是于江海又说了,“动作轻一点,不要惊动他们。”


    沈秘书有些不解,不过听话是他最大的优点。


    半个小时后,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林记楼下,沈秘书回头去看于江海,于江海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上。


    到了晚上,林记已经关门了,只余下二楼一盏昏黄微弱的台灯,微微亮着。


    于江海就那样坐在车子里面,他仰头看着那一盏微弱的光,他好像要和黑暗一起融化了去。


    林记二楼,翘翘今天有些闹腾,她不太想睡觉,缠着林美言说话,“妈妈,爸爸今天怎么没回来啊?”


    这话,林美言没办法回答,她抱着翘翘在怀里搂着睡,摇啊摇,“爸今天工作有点忙。”


    翘翘哦了一声,在林美言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又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你和爸爸是吵架了吗?”


    这——


    昏黄的屋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怔了下,她摸着翘翘柔软的头发,好一会才说,“翘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翘翘不假思索地说道。


    林美言沉默了好一会,她开了一盏小台灯,微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床,也让她能够清晰地看到翘翘的小脸蛋,“妈妈,应该是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让你爸爸生气了。”


    “啊?”翘翘有些惊讶,哗啦一声坐了起来,“爸爸还会生你的气啊?”


    在翘翘的印象里面,她感觉爸爸在妈妈面前就像是一个泥菩萨,虽然外人看着厉害,但是什么都听妈妈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生气了。”


    “为什么呀?”翘翘探头探脑的过来,眼珠子都跟着瞪大了几分,“爸爸为什么生气啊?妈妈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呀?”


    这话,让林美言怎么说呢?


    她看着闺女满是求知欲的小脸蛋,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睡觉吧。”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闺女来说,她做的事情。


    毕竟,这里面太过成年了一些。


    翘翘有些失望,她转念一想,“做错了事道歉就好了呀。”


    “妈妈,你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林美言怔了下,她喃喃道,“可如果妈妈觉得自己没错呢?”


    她想,如果自己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这样做。


    她需要来试探于江海对她,对孩子的真心,也需要给孩子,给她自己铺路。


    更需要斩断于江海未来的路,确保她和于江海结婚后,翘翘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这一点太过现实,也太过利益化了。


    但是林美言得承认,就算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翘翘歪头,“如果你觉得自己没做错,那就不道歉?”她小脸满是不解,“可是妈妈你要是没做错,爸爸为什么会生气啊?”


    林美言还是回答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贴着枕头,翘翘没等到回复,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教过我啊,做错事就道歉,而不是自己坚持没错。”


    她为了这事还挨过打呢。


    “错了就是错了,不是你说没错就没错的。”


    这话,瞬间让林美言豁然开朗,她要去和翘翘说话的时候,小家伙累得睡着了。


    林美言捏了捏她的脸,却有些睡不着。


    她起身去上了个厕所,结果卫生间灯一开,她就看到了里面摆放着的东西,有于江海的毛巾,还有他的刮胡刀,以及他白日才换下来的睡衣。


    于江海离开了,但是家里好像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林美言摸着他的东西,站在卫生间许久,她喃喃道,“于江海。”


    “我真的错了吗?”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林美言的问题,当然,她这个人也不需要其他人来回答。


    又是一天清晨,林记照样开门做生意,起码在白天的时候,林美言像是没事人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有条不紊地在厨房忙活,安排了一桌又一桌的客人。


    只有清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坐在林记的大堂内,看着那蓝色墙裙陷入了沉思。


    顾开华和叶秋菊都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叶秋菊趁着不忙的时候,切了一盘冰镇西瓜端了过来,“言言,我看你出了一身汗,吃点冰西瓜?”


    林美言的皮肤特别白,一出汗后,肌肤带着几分淡粉色,有点像是五月树枝上挂的水蜜桃一样,白中带粉,汁水横流。


    林美言食髓知味地吃了一块西瓜,明明是甜甜的西瓜,但是到了她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叶秋菊斟酌了下,“你和江海吵架了?”


    从昨天到今天于江海都没来林记,要知道这要是搁在以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起码林美言和于江海在结婚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于江海有多黏林美言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林美言放下了西瓜,她白皙的手指沾上了西瓜汁,她拿着帕子擦了擦,这才低声说,“算是。”


    这算是什么答案?


    “算是?”叶秋菊追问。


    林美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叶秋菊也不急,只是缓缓道,“我和你舅舅结婚三十年,也常有争吵的时候,但是美言,夫妻两口子吵架最忌讳两人冷战。”


    “我是过来人,我还是希望你们有问题可以说清楚,而不是选择现在这样继续冷战下去。”


    这样反而伤了夫妻情分。


    林美言过了许久才说,“舅妈,我和他之间的这一次事情错在我,但是如果从来,我还是会这样做。”


    叶秋菊微微拧眉,只是等林美言全部说完后,她重重地叹口气,“他知道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蜷缩着指头,十指粉嫩,每一个指甲盖都剪得干净圆润,“知道,他去了计生科,看到了我的签字。”


    计生科的避孕套是可以免费领取的,一旦领取以后是要在上面签名字的。


    很不巧上一次林美言为了以防万一,她在领取之后便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叶秋菊怔了下,“那你俩吵架着实不冤枉。”


    见林美言能听进去,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算计于家舅妈能明白。”


    “毕竟,于家那老头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也让你和翘翘吃了好大的苦。”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连于江海也算进去了。”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微顿了下,“别人可以不相信于江海,但是言言,你要相信。”


    “你从海岛离开的五年,于江海未婚没有小孩一直在找你,在找到你后二话不说就结婚,就冲着这一份情分,你也不该去怀疑他。”


    林美言没说话,她喃喃道,“舅妈,知道归知道,可是人心易变,我和他分开了五年。”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五年。


    再次结婚他们双方身份悬殊,林美言想她得做些什么,不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她的翘翘,她也得做些什么来保证她家翘翘的地位。


    叶秋菊不能说林美言有错,只能说双方的立场不一样,她会给出这样的处理办法不奇怪。


    毕竟,那五年里面是林美言一个人熬过来的,是她带着孩子,一次次咬紧了牙关才度过来的。


    叶秋菊叹气,“他是为这件事和你吵?”


    林美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秋菊拉着她坐下,语气难得柔了些,“言言,舅妈不是说你做错了。”


    “女人过日子,不能傻。”


    “你一个人带翘翘吃了这么多年苦,多想两步不是错。”


    “可是夫妻之间,太多算计,也伤人。”


    林美言的眼眶慢慢红了,叶秋菊看得心疼,抬手替她顺了顺头发,“你要是真不敢信他,就慢慢看。”


    “可以看,不可以说,也不能做。”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伤情分。”


    夫妻两人的情分都是既定的,又能有多少呢?


    “你且看着于江海的反应,实在不行你去和他低个头,认个错,就说你太害怕了,一时之间想岔了去。”


    林美言没说话。


    江海地产办公室,于江海是凌晨四点半回来的,他在林记的楼下看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光守了一夜。


    等再次回到办公室后,沈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老板,要不休息片刻?”


    他老板从昨天到现在一点都没休息。


    于江海抬头,目光淡淡,沈秘书瞬间闭嘴,于江海吩咐,“去把采购财务设计施工科都喊过来,开个会。”


    沈秘书点头,迅速安排起来。


    这一场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于江海就如同一把凌厉的刀一样,遇人就砍。


    等这一场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跟着松口气,也就路清远胆子大,他跑过来,“老于啊,你和林知青到底怎么了啊?”


    “你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江海地产的所有人都要疯了。”


    不是,老于和林知青吵架了,怎么殃及他们这些池鱼?


    于江海没理,他径直走向办公室,笔挺的西装裹挟着一阵凌厉的风,他好似没听见路清远的问话一样。


    “下午喊立方的陈总,以及规划局的肖主任出来——”


    他敲了敲桌子,“在江海地产二期动工开业前,请他们去迪厅喝酒。”


    路清远,“?”


    “你不是最讨厌这一套吗?”


    以前这些活可都是他来做的,老于可是沾都不沾的!


    于江海抬眸看向他,路清远瞬间闭嘴,“我这就安排。”


    当天晚上江城新浪潮迪厅现场,音乐劲爆,舞池里面的人头攒动,互相扭动着身躯,热情奔放,生机勃勃。


    路清远带头,领着他们这次邀请的客人,几乎是hi爆全场。


    等到一曲终了,路清远扯了扯衣领子,从舞池中间走到了最外围的位置,那个地方不是别处。


    正是于江海所处的位置,明明迪厅舞池内热情奔放,而他却像是苦行僧一样,坐在最外围的位置,皱着眉头看着舞厅里面的一切。


    说实话。


    于江海很不喜欢,他最讨厌吵闹!


    路清远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老于啊,你说你来迪厅不跳舞,不喝酒,你喝什么茶?”


    他招呼来了服务员,“来一瓶威士忌。”


    过了片刻,服务员拿了威士忌过来,路清远顺势给于江海倒了一杯,“我要是你内心苦闷,我就借酒浇愁。”


    “说不得一顿酒下来,什么都解决了。”


    于江海没接,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这一幕被规划局的肖主任看到了,他当即也从舞厅走了过来,“于总啊,你请我们来迪厅,自己却来喝茶,这不地道啊。”


    “走走走,我们去包房好好喝一顿。”


    这下完了。


    这是路清远的第一个反应,老于几乎滴酒不沾啊。不过,让路清远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包房里。


    于江海像是一个老手,他来者不拒,几乎把所有人都给灌醉了去,“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九月一号动工,还请各位朋友高抬贵手,多多支持。”


    他都带了几分醉意,却还不忘记工作。


    对方酒过三巡多少带了几分意气,“于总,你放心,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也是我们江城今年最大的项目,我们作为上级单位肯定要支持。”


    于江海要的就是这话,他端过酒杯一口闷。


    路清远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等到了后面,沈秘书朝着他疯狂使眼色,“不能喝了,不能喝了。”


    他老板三天前才做的结扎手术,在喝下去人怕是要没命了。


    路清远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立马收拾了场子,“陈局,明总,新浪潮二楼新开了一个包房,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这是把人都给带走了,不消片刻,原先还酒气熏天的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眼皮上起了一层氤氲的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角落。


    沈秘书过来搀扶他,却被于江海挥手赶走了,完全不让他近身。


    这让沈秘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在路清远下来了,沈秘书立马跟看到救星了一样,“路总路总,快帮我看看我们家于总,你看看他好像不对劲。”


    于江海喝醉了,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通红,神色恍惚,好像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一样。


    “他到底怎么回事?”


    路清远问了一句。


    都这个时候了,沈秘书也顾不上其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


    路清远听完,他沉默了下去,“你老板是自愿的?”


    “嗯。”


    “林知青也有算计?”


    “嗯。”


    “那你老板难怪完蛋了。”


    于江海见过的算计不少,江海地产也不是一天发展起来的,更甚至,他周围的亲人也都在算计他。


    算计他的价值,算计他的婚姻,算计他的江海地产。


    更何况,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但是林美言不行。


    可以说,林美言是于江海心里最后一块净土。


    路清远叹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去想办法把林知青喊过来。”


    沈秘书犹豫了下,“让林知青来新浪潮迪厅吗?”


    这好像不合适吧?


    林知青一看就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妻子,而新浪潮迪厅却不像是好地方。


    这不是把他老板给卖了吗?


    路清远松了松衣领,“去不去?”


    “林知青不来,你指望谁把于江海带回去?”


    “这倒是。”


    沈秘书利落的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还不忘交代了一句,“我走了,路总你多帮忙照看下我家于总,对了——”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守着啊,别让我家于总清白丢了。”


    “那林知青才真不要他了呢。”


    路清远,“……”


    “滚滚滚滚,我真是欠了你们两个的。”


    沈秘书走后,室内静下来,酒意彻底漫上于江海眼底。


    于江海往日锐利的眸子上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染开浓重的猩红。人也似乎有几分清醒,他喃喃道,“林知青?”


    路清远差点没被气笑,“感情我和沈秘书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进去了林知青这三个字?”


    于江海醉的厉害,他松垮的靠在椅背上,领口扯开两颗扣子,声音嘶哑,“林知青。”


    “我找不到了。”


    他喃喃道,“我找不到她了。”


    路清远瞧着他醉意朦胧的样子,他忍不住道,“你家林知青都算计你,让你断子绝孙了,你还林林林知青!!!”


    于江海皱眉,英朗通红眉眼满是不高兴,反驳道,“她爱我才算计我。”


    “不然,她怎么没算计你!?”


    第39章


    路清远有一瞬间是恍惚的,他甚至不敢想这话是从于江海口中说出来的,“你说什么?”


    可惜,醉醺醺的于江海根本不可能重复第二次,他趴在桌子上,“我找不到言言了。”


    “找不到了。”


    路清远瞧着他这一副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还爱你才算计你?于江海你有点出息好吗?”


    “林美言到底有什么好的?”


    于江海自然不可能理他,他听到林美言这三个字,条件反射的清醒了几分,他抬头去看路清远,“你看到我家言言了吗?”


    “你看到我家言言了吗?”


    他好像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了。


    在林美言消失的那五年里面,他便是一次一次这样去寻找林美言。


    路清远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些心酸,“算了,于江海,我就是你的敌人,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释怀了。”


    这是他的内心实话。


    他不明白于江海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美言一个女人吗?


    他这辈子是非要栽在林美言的身上吗?


    外面沈秘书找到电话后,顾不得现场吵闹,便一个电话打到了林记。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整个林记都静悄悄的,直到一声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林记的安静。


    林美言当初为了林记方便,也方便有人用电话订餐,便把电话安装在一楼,这一道电话铃声瞬间把她给惊醒了过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了一楼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响起的是沈秘书的声音,“林知青,是我,沈秘书。”


    林美言拿着电话筒看了一眼,确认没错后,她这才低声询问,“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于江海出事了吗?”


    沈秘书想也没想地回答,“是,我老板出事了。”


    “林知青,他现在不肯回去,拜托您来看看他。”


    林美言想说不管的,可是听到沈秘书说,“他现在醉得厉害,谁都不要,只要您。”


    听到这话,林美言莫名地觉得心酸了几分,她握紧了话筒,问,“在哪里?”


    沈秘书报了地址,半个小时后,林美言出现在江城新浪潮迪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瞧着有些灯红酒绿的。


    说实话,别看林美言是江城长大的人,但是她还真没来过迪厅,不,应该说是江城新浪潮迪厅。


    八七年才开,而且一开就做到了整个江城最贵的迪厅,几乎是有钱和有权人家经常出入的存在。


    于江海就在这里吗?


    在林美言胡思乱想的时候,沈秘书三两步走了过来,“林知青。”


    几乎是看救星一样。


    林美言点头,“于江海在哪里?”


    “我带您进去。”沈秘书在前头领路,还怕林美言误会,他多解释了两句,“江海地产二期要动工了,老板在这里招待合作方。”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没有多言,跟着沈秘书一起往里面走,刚一进去屋子里面就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伴随着迪厅里面传来的劲爆声音,林美言第一次觉得好吵啊。


    她虽然也喜欢邓丽君的歌曲,但是和迪厅的音乐比起来,邓丽君的歌曲都算是柔和的了。


    好在她没走多久,两步就到了于江海所在的包房,说实话,他们待的这个地方和外面的舞池,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极端的吵闹,一个是极端的安静。


    而于江海就趴在桌子上,向来冷峻的面颊染上了几分红,俊朗的五官都跟着艳丽了几分。


    “林知青,你总算是来了。”


    一看到她来,路清远瞬间跟看到了救星一样,他立马把手里的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醉酒醉成这样谁都不要,非只要你。”


    “你看他把我给打的!”


    路清远的手背手腕全部都是红的好吗?


    他过去扶着于江海一次,就要被对方打一次。


    林美言先是道歉,“不好意思,我们家江海给你添麻烦了。”紧接着,她走到了于江海面前,冲着于江海招了招手,于江海醉的太狠了,他的目光其实是涣散的,但是随着林美言的招手,他的目光也逐渐聚焦,“言言?”


    于江海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林美言。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他抬起的手慢慢落了下去,“言言,我找了你好久。”


    沈秘书一听这,下意识地就把路清远给一起拽出去了,接下来的话,他们可不能听了。


    路清远还算是聪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把偌大的包房留给了于江海和林美言两个人。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怔了下,她试图去扶他起来,但是于江海却拽着了她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慢慢往上,直到停留在了林美言的眼尾处。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虽然依旧漂亮,但是眼尾已经有了很淡的一条鱼尾纹,而且她的眼里没有了当年的炙热和亮光,有的只是疲惫和平静。


    他怔怔地望着她,“言言,你这些年过的不好吗?”


    这话一落,林美言的鼻子一酸,“于江海。”


    她试图去拉着对方,但是于江海却坐在椅子上,她根本拉不动。


    “你过的不好吗?”


    他像是小孩子一样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的时候,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热泪砸在了于江海的手背上,烫的于江海整个人都跟着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于江海捧着林美言的脸,一点点给她擦掉眼泪,“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对不起。”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在她和于江海的这一场感情里面,于江海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


    他们两人错过的那五年,不过是有缘无分而已。


    于江海,“有。”


    “我弄丢了你,没有找到你。”


    “言言,我找不到你了,也找不到山洞门口的那一棵椰子树了。”


    他像是有些伤心一样,“那一棵椰子树被人砍了。”


    那是他和林美言在山洞门口,曾经无数次约见的地点,他们每一次都在椰子树底下见面。


    可是后来。


    林美言不见了。


    那山洞门口的椰子树也不见了。


    林美言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看着醉意朦胧的于江海,喃喃道,“椰子树不见了就不见了。”


    “不行。”于江海猛地抬头,声音执拗,“那是我和言言约定的地方。”


    “椰子树不见了。”他喃喃道,“我就找不到言言了。”


    林美言听到这话,鼻子酸涩的厉害,眼眶也是,她吸了吸气,试图去安慰对方,“你看现在找到了,我们回家吧。”


    这话一落,像是一下子把于江海从过去拉回了现在,他的目光逐渐聚焦,似乎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


    “不回。”


    他有些生气,扭过去给了林美言一个后脑勺,“我家言言算计我,不要我了。”


    “我回去做什么?”


    他都醉成这样了,还记得林美言算计他,这就让人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弯腰低头在于江海的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下,“对不起啊于江海,我不该算计你。”


    她忘记了,感情里面唯一不能算计的就是真心。


    她这一亲似乎是把于江海给亲懵了,他有些意外,抬头看着她,“言言?”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你早点来找我,我们早就和好了。”


    而不是耽误了三天,他三天都没有睡觉了。


    林美言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牵着他,“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于江海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喝的太多了,也醉的太厉害了,两条腿都在打飘,不过好歹还是能走路。


    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美言身后。


    “言言。”


    “嗯?”


    “我不怕你算计我,我怕你不要我。”


    比起这些算计,他更怕她不要他。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整个人都一震,她牵着于江海的手,低声喃喃道,“于江海,林美言不会再不要你了。”


    谁说的都不好使。


    于江海听到这话终于满意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家家长一样,分外听话。所以当林美言牵着他出来的时候,沈秘书和路清远都有些震惊。


    没想到之前还闹腾的于江海,这会在林美言的手里分外安静。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林美言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她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麻烦你送我和于江海回家。”


    注意是回家。


    沈秘书愣了下,瞬间跟着开心起来,“好好好,我现在送您回去。”


    这简直就是雨过天晴啊。


    从新浪潮到林记,沈秘书足足开了快四十分钟,车子开得四平八稳的,主打一个绝对不能让睡觉的于江海受到一丝一毫的颠簸。


    一直到了林记后,于江海还睡得很沉,沈秘书停好车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板歪在林知青的肩膀上,睡的很沉。


    这应该是他这三天内,唯一一次睡觉。


    沈秘书犹豫了下,还是低声说,“林知青,我有一句话当讲不当讲。”


    林美言抬头看了过来,沈秘书小小声道,“这两天晚上我老板没有去乱来,他每天白天在江海地产,晚上到了十二点的时候,便来在林记楼下守着,一守就是一夜。”


    林美言有些愕然,因为这件事她确实是不知道。


    “他来了?”


    “嗯。”


    “从老板和您吵架离开那天,他就每天来了林记守着。”


    林美言听完,心脏仿佛骤然被大手给攥紧了一样,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和翘翘都以为于江海彻底生气了,这三天他都没来过林记。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于江海其实来了好多次。


    林美言偏头去看于江海,他歪在她肩膀上睡的很沉,眉头微皱,眼睫毛细长遮住了眼睑,鼻梁高挺,薄唇抿直。


    说实话,于江海的骨相和眉眼生得十分优越,哪怕是上了年纪,也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和矜贵。


    “他怎么不上去?”


    林美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出来,她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在问于江海。


    沈秘书低声说,“他想让您来找她。”


    “林知青。”说到这里,沈秘书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在老板的眼里,不管您做什么事情他都可以接受。”


    “包括——您算计他。”


    甚至,在林美言还没来找他的时候,于江海就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他把自己哄好了,只希望林美言来看看他,找下他。甚至,一个简单的吻都能把于江海给拉回去。


    但是没有。


    这三天内林美言没有找过他一次,也没有打过一次电话。


    林美言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她去握着于江海的手,低声说,“他怎么这么傻啊?”


    她再也没有见过比于江海更傻的人了。


    这话,沈秘书不能接,也没法接。


    他心说,他老板可不傻,在外人面前那是手段狠厉的江海地产老板,也只有在林知青面前他才会这般。


    把自己的心都快刨开了去,给她看啊。


    偏偏,这一颗真心捧在了林美言面前,她好像并不在意,并且还去踹了一脚。


    林美言也意识到这里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于江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手轻轻地在于江海的肩膀上拍了拍,“于江海,我们回家了。”


    她其实并不想去喊他,但是在车子内睡觉的于江海,睡的并不是很舒服。


    他的身量极高,睡在座椅上需要蜷起腿,缩着身子,十分难受,所以林美言这才喊了他。


    醉酒的于江海很乖,林美言喊醒他的时候,他睁开眼,眼里很干净,“言言。”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个字。


    林美言点头,“我们回家睡觉。”


    “哦。”


    他坐的太久了,有些发麻,林美言扶着他下车,凌晨十二点半的司门口安静得出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唯独天空上挂着的月亮,照耀着大地,也把林美言和于江海的影子叠加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好像他们在拥抱着彼此。


    当然,也确实是如此。


    林美言搀着于江海往前走,沈秘书本来要帮忙的,但是转念一想他还是不当电灯泡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林美言搀扶着于江海,一路进了林记。


    他这才跟着松口气,只觉得这三天的雷霆天气,终于要散了啊。


    林美言搀着于江海,他看着劲瘦,实际上却也不轻,林美言累的厉害,于江海似乎也有几分意识,他在尽量靠自己的能力走路。


    不过,上楼梯的时候,还是有些走不好,歪歪扭扭地差点摔下去,好在被林美言扶着了。


    她磕磕绊绊的扶着他去了房间。


    在这一路上,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海岛的时候,那时于江海高烧不退,又在沙滩上随时会被淹死。


    她就是这样扶着他,搀着他,一路从沙滩到山洞。


    这一条路她好像走过无数次,只是现在她走的不是沙滩,去的也不是山洞,而是林记。


    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在这一刻,林美言想这应该是逻辑闭环了。


    她回头去看于江海,他还带着几分醉,眼角浮现了一层淡粉色,很艳丽,也很漂亮。


    “言言。”


    于江海伸手去摸她的脸,“我好像又梦到你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我不要醒来。”


    在林美言消失的一千八百二十天里,他曾无数次梦到她,但是每次梦醒,她都不见了。


    这对于于江海来说,是一场现实和梦境的折磨。


    他开始喜欢睡觉,喜欢在梦里和林美言相见,可是后来,每次醒来时,那种巨大的落差和现实,让于江海无法接受。


    他开始抗拒睡觉。


    在之后,他开始头疼,他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这样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分别。


    直到现在,于江海摸到了林美言的脸,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温热,这个梦很真实。


    很真实。


    真实到于江海宁愿不要醒来。


    林美言唇微动了下,她把于江海放在床上,低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下,“这还是梦吗?”


    低喃的声音带着几分空灵,好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中飘了过来,也把于江海丢失的那些魂魄给拽了回来。


    于江海仰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面都是她的倒影。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林美言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醉醺醺的目光带着几分清澈和依恋,甚至是满心的喜欢,没有任何遮遮掩掩,就那样在林美言面前全部展露出来。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下,“于江海?”


    试探地喊了一声。


    于江海眼睫动了动,忽然低声喊,“言言。”


    “嗯,我在。”


    “你来接我了。”


    这话说得很轻,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就是醉酒后看见了她,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林美言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她想起刚才车上沈秘书说的话。这三天里,于江海白天在江海地产熬着,夜里便来林记楼下守着。


    他不是不想回来啊,他是在等她去找他,一直在等着她去找他。


    林美言低头看着床上这个男人,他比平时狼狈许多,衬衫领口被酒气熏得微皱,眼尾还带着一层红,头发也有些乱。


    可他看她的时候,还是一眼不错开。


    林美言摸了摸他滚烫的脸,“我去接水,你等我一会。”


    “别走。”她刚一动,就被于江海给拽住了手腕,他仰头看着她,目光润润的,没了平日的锋利,有的只是依赖和不舍,“言言,你别走。”


    林美言柔声说,“我不走,你身上脏脏的,我去接水给你洗脸。”


    “你看,我把门开着,你能看到我去卫生间好吗?”


    于江海没说话,却丢开了手,他看着林美言去了卫生间,看着林美言接了水,又看着她回来找他。


    于江海闭了闭眼,“这一次的梦好真实。”


    他不要醒来。


    他再也不要醒来。


    这话说的,林美言心酸得厉害,她净了手把手里的毛巾放进水盆里,又拧了一把,重新拿起来给他擦脸。


    “不是做梦,这是现实。”林美言把毛巾铺在他脸上,轻声说,“你先别说话。”


    “一股酒味。”


    于江海没动,他倒是听话。


    林美言擦到他下巴的时候,于江海忽然偏了偏头。


    林美言停住,“怎么了?”


    于江海皱眉,不知道是被她擦得不舒服,还是舍不得她的手离开,他仰头看着她,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倒影。


    一个是十八岁的林美言。


    一个是面前的林美言。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才问,“你是我的言言吗?”


    林美言手指一顿,屋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司门口的夜已经深了,白日里吵闹的街巷全都静下去,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隔壁翘翘睡得沉,呼吸轻轻的。


    林美言垂眼看着于江海,他的头发很浓密,也很硬,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很少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她轻声道,“我是。”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也不肯松。


    林美言试着抽了一下,没挣扎出来,她有些无奈,像是哄小孩一样,“你这样抓着,我怎么给你脱外套?”


    于江海听到这话,慢慢松了手。林美言便替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旁边椅背上,又去解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扣子刚解开一颗,于江海便睁着眼看她。


    林美言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你闭眼。”


    于江海果然闭上了,林美言松了口气,只是她刚低头去解第二颗扣子,他又睁开了。


    林美言,“……”


    她抬眼,“你又看什么?”


    于江海声音哑得厉害,“怕你不见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林美言所有要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手指停在他领口处,明明只是替他换一身衣服,可这会儿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也能看到他脖颈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林美言别开眼,“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走。”


    “你以前也说过。”


    “可是你骗我,你走了,你不见了,我找不到你。”


    林美言心口一紧,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海岛。那时候她也曾经在山洞里,给高烧的于江海擦脸换药,一遍一遍哄他,说自己不会走。


    后来她还是走了。


    哪怕有千万个理由,哪怕那时候她也身不由己,可对于于江海来说,结果就是她不见了。


    林美言慢慢坐到床边,她没有再替他解扣子,只是看着他,“于江海。”


    “嗯。”


    “我这次不会再不要你了。”


    于江海眼底微微一动,林美言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她手指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放得很低,“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低声说,“我不该瞒着你。”


    她停了下,又换了个说法,“我不该把你也放在我防备的那边。”


    于江海喉结滚了滚。


    林美言继续说,“可是于江海,我不是不要你。”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林美言抬头,看着他醉意未散的眼睛,这话若是白天说,她未必说得出口。可现在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于江海醉了,眼神比平日软一些,她反倒敢说了。


    “怕你后悔。”


    “怕你以后有一天,觉得为了我和翘翘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得。”


    “怕你爸一遍遍跟你说,于家没了后,都是因为我。”


    “怕你有一天也会这样想。”


    林美言说到这里,眼睛慢慢红了,“我更怕我和翘翘又被丢下。”


    于江海盯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明明醉得不轻,可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不会。”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林美言没说话,于江海被她的沉默刺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美言连忙按住他,“你别乱动。”


    “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


    林美言的声音有些乱,“我只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几年过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往坏处想。


    怕没钱,怕没房,怕翘翘没户口,怕林记开不起来,怕一觉醒来自己和孩子又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


    她怕惯了。


    所以连于江海递到她手里的真心,她都要先摸一摸,有没有藏着刀。


    林美言眼眶发酸,“我现在知道了。”


    于江海看她。


    “你没有丢下我们。”


    “这几天,你也没有真的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件自己早该知道的事。


    于江海却只抓住了一个地方,“那你还要我吗?”


    林美言怔住。


    于江海看着她,眼尾红得厉害,问得很认真,“言言,你还要我吗?”


    林美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她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要。”


    于江海不动了,他看着她,好半晌都没说话。林美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退开一点,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腰。


    “你说了。”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于江海这才伸手抱住她,他抱得很紧,林美言被他箍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


    她抬手,慢慢摸了摸他的后背,“于江海。”


    “嗯。”


    “以后你想回家就回家。”


    “不要在楼下看着守着,你这样太可怜了。”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看着别人家灯火一样。


    于江海不该是这样的。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林美言被他勒得倒吸一口气,“松开,有点疼。”


    于江海立刻松了些,“我可以回来?”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林美言说完,脸也有些热,“但是你回来也要讲规矩,不能半夜在楼下坐着不睡,也不能喝一身酒回来吓人。”


    于江海嗯了一声。


    林美言不放心,“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不许再因为吵架就不回来。”


    于江海抬眼看她,“你也不许不要我。”


    林美言被他说得心里一酸,“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再说一遍。”


    “于江海,你别得寸进尺。”


    于江海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醉后的眼神实在不算清白,弄的林美言竟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败下阵来,低声道,“不会不要你了。”


    她感觉醉酒的于江海,像是小孩一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于江海这才低头,轻轻亲了她一下,这一吻没有先前那样急。


    他醉着动作却很小心,像是怕把她碰疼了。林美言原本还能坐稳,后来被他一点点带过去,手指不得不抓住他的衬衫。


    扣子本来就解开了两颗,这会儿被她一抓,领口更乱了。


    她有些慌,低声道,“于江海。”


    “嗯。”


    “你醉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于江海停下来,看着她,“你不愿意?”


    林美言耳根红透,她被问得说不出话。于江海却当真停住了,手也慢慢松开,林美言看他这样,反倒心里一涩。


    林美言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她抬手重新搂住他的脖子,这一次,是她主动亲了过去。


    于江海呼吸一滞,林美言贴着他,声音轻得厉害,“于江海,这次是我来找你的。”


    “不是为了气你爸。”


    “也不是为了试探你。”


    “我就是来找你。”


    于江海眼底的红更深了些,他低头吻住她。林美言被他抱到床里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隔壁的翘翘。


    床板刚轻轻响了一下,她便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轻点。”


    于江海停住,林美言小声提醒,“翘翘在隔壁。”


    于江海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明明喝了酒,身上还带着醉意,却仍旧记得不能弄疼她,也不能吵醒孩子。


    有时候他急了些,林美言只是皱一皱眉,他便立刻停下来,低头亲她的额头。


    林美言心口软得厉害。


    上一次他们同房,两人其实都多了几分冲动。可这一夜不一样,这一夜没有谁在门外逼她。


    她只是看着于江海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把那些过往藏着的委屈和害怕露出来。


    她想抱抱他,也想告诉他,他不用再一个人坐在楼下等啊。


    林美言的于江海,不该这般卑微的。


    她走神了,于江海察觉到了,他有些不满地狠狠的撞。了下,林美言闷哼了一声,她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于江海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言言,专心一些。”


    林美言满面通红,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塞满水的气球一样,被撑的鼓鼓囊囊的。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是到了后面,她的声音都哑了,只能抬手捂他的嘴,“别再喊我了。”


    于江海便亲她的掌心。


    林美言被他弄得没办法,眼角都红了,“于江海,你真是……”


    真是什么,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于江海低头亲了下来,屋里的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月光落在地上,照出床边一只掉落的拖鞋。


    是林美言的拖鞋,刚好掉在了于江海的拖鞋上面,乍一看像是相互依存的两个人。


    而木床上,随着人影摇曳,床也跟着吱吱呀呀地响,到了后面,林美言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于江海还抱着她不肯松。


    她推了他一下,“你身上还有伤。”


    “没事。”


    “岳大夫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于江海没反驳,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林美言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于江海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你还挺高兴?”林美言斜睨着他。


    于江海低声道,“你肯咬我,总比不理我好。”


    林美言闭着眼,骂他,“没出息。”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应得太干脆,倒像是认了。林美言实在没力气再说他,最后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再整夜睁着眼,他很快就睡着了。


    林美言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也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晚上两人睡的都很沉,甚至忘记了还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林美言是被翘翘轻轻拍醒的,“妈妈。”


    林美言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她刚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腰上还搭着一只手。


    于江海睡得很沉,他平日里警觉得厉害,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醒,可这会儿翘翘都站到床边了,他竟然一动不动。


    林美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烫。


    呼吸也稳。


    她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她一转头就对上了翘翘好奇地目光,“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林美言脸上发热,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羞涩道,“昨天后半夜回来的,你爸爸喝醉了,我在这边照顾他。”


    翘翘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难怪他还在睡觉。”


    林美言有些尴尬,她柔声说,“你爸爸太累了。”


    “爸爸也会睡懒觉吗?”翘翘小脸上满是震惊。


    在她眼里,于江海一直都是很厉害的样子。会开大车,会让沈叔叔跑腿,会救幼儿园,还会赚钱,还会把坏人吓跑。


    这样的人,怎么也会睡懒觉呀?


    林美言被她问得差点笑出来,“会。”


    翘翘更惊讶了,“比我还懒吗?”林美言看了一眼床上的于江海,“今天应该比你懒。”


    翘翘顿时高兴了,“那我今天不是最懒的小孩了。”


    林美言,“……”


    她伸手捏了捏翘翘的脸,“去洗脸刷牙,妈妈给你下一碗热干面。”


    翘翘点头,好奇地问了一句,“爸爸吃吗?”


    “等他醒了再吃。”


    “那给爸爸留一个鸡蛋。”


    “行。”


    “留大的。”


    林美言看她,“你不是最喜欢吃大的?”


    翘翘犹豫了下,还是很大方地说,“爸爸睡懒觉,肯定累坏了。”


    林美言心口软了软,“好,给他留大的。”


    她哄着翘翘出去,又轻手轻脚把于江海的手从腰上拿开。


    刚拿开,于江海便皱了皱眉,林美言立刻停住,她低头看他,过了片刻忍不住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睡吧。”


    于江海没有醒,只是眉头慢慢松开了。


    林美言下楼的时候,叶秋菊和顾开华已经来了。


    顾开华一进门就四处看,“江海呢?早上我过来的时候,沈秘书那车我可是瞧见了。”


    林美言正在系围裙,闻言手指一顿,“楼上睡着。”


    顾开华愣了下,“睡着?”


    叶秋菊一听这话,先去看林美言。


    林美言今天头发挽得比平时低,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可耳根那点红遮不住。


    叶秋菊心里顿时有数了,知道这是小两口床头吵床尾合,她轻咳一声,“睡着就睡着,你小声点。”


    顾开华压低嗓门,“我声音也不大啊。”说完,他又忍不住问,“不过,这都几点了,他还睡?”


    林美言倒了一碗面汤,声音低低的,“他这几天没睡觉。”


    叶秋菊下意识地去看林美言,林美言点头,“他和我吵架了,他就自虐。”


    真的是自虐。


    顾开华顺嘴道,“能睡就好,男人能吃能睡,说明没大事。”


    叶秋菊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顾开华不服气,“我年轻时候下夜班回来,一口气能睡到第二天中午,那不就是累狠了吗?”


    叶秋菊懒得理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试探地问,“和好了?”


    林美言低头切葱花,半晌嗯了一声。


    叶秋菊脸上这才松下来,“和好了就好。”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碱面全部都抖落开,一点点分好,“夫妻两口子,有什么话就说开,别总冷着,免得冷久了热饭成了冷饭了,那才麻烦。”


    顾开华立马插话,“你看你舅妈多有文化,会说就多说点。”


    叶秋菊顺手拿起一根葱敲他,“干活去。”


    顾开华捂着胳膊,“我夸你你还打我。”


    “你不干活我就打你。”


    林美言瞧着他们这样,心里也跟着松散了些。她在想看来这天底下的两口子,不光她和于江海会吵架斗嘴。


    就连舅舅舅妈也是。


    六点半,林记很快开门,早上来吃热干面的人不少,翘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加了鸡蛋的热干面吃得很认真。


    她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楼上。


    顾开华瞧见了,忍不住逗她,“翘翘,你看什么呢?”


    翘翘小声说,“看爸爸醒了没有。”


    “你爸爸要是一直不醒呢?”


    翘翘想了想,“那就让他睡。”


    顾开华乐了,“你不怕他把你妈妈抢走?”


    翘翘立马皱眉,“妈妈又不是糖,怎么会被抢走?”


    顾开华一噎。


    叶秋菊在旁边笑,“活该,让你逗她。”


    翘翘低头继续吃面,吃到最后,果然把最大的那块鸡蛋留在碗边。


    林美言看见了,“怎么不吃?”


    “给爸爸。”


    “等他醒了,妈妈再给他煎。”


    翘翘想了想,这才把鸡蛋吃掉。


    “那妈妈要煎两个。”


    林美言点头,“行。”


    于江海这一睡,是真的睡得沉,从头天晚上十二点多到了第二天下午六点多,中间都没醒来过。


    下午七点多的时候,楼下不忙了以后,林美言抽空上去看了一眼,他还睡着。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呼吸也稳,只是眼底青色重得厉害。


    林美言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心里又酸又气。这个人,平时多厉害,在外面说一不二,连顾开华那样嘴碎的人,都知道不能轻易招惹他。


    可真到了她这里,他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林美言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床边的水换了一杯温的,这才下楼。


    叶秋菊看她下来,“还在睡吗?”


    “嗯。”


    “发烧吗?”


    “不烧。”


    “那就让他睡。”叶秋菊叹气,“能睡回来,比吃什么药都强。”


    顾开华凑过来,“要不要喊岳大夫过来看看?”


    林美言犹豫了下,叶秋菊说,“先打个电话问问。”


    这个电话最后是打到了江海地产,沈秘书接到电话时,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这边忙死了好吗?


    江海地产二期要动工了,老板不在,他和路总两人就差住在办公室了,这会接到林美言的电话,沈秘书还有些恍惚,“我老板还在睡?”


    林美言握着电话,“嗯。”


    沈秘书先是一惊,紧接着听林美言说不发烧,他整个人又坐了回去,大松一口气,“林知青,您等等,我问问岳大夫。”


    岳大夫正好在医院坐班,他听完以后没好气地说,“让他睡!”


    “几天几夜不睡觉,又喝酒,又动怒,他以为自己铁打的?”


    “只要不发烧,叫得醒,人就没事。”


    “别折腾他,睡够了自然醒。”


    沈秘书把原话转给林美言,说到最后,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林知青,老板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


    “这会他在补觉,按照岳大夫说的他应该没有大问题。”


    林美言轻声道,“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手还在话筒上停了一会。


    叶秋菊瞧见了也没催她,林美言回头,冲着她解释,“岳大夫说他熬久了,就让他睡。”


    顾开华松口气,“那就睡呗。”


    说完,他又有些羡慕,“有时候我也想睡这么久。”


    叶秋菊冷笑,“你天天都想。”


    “你什么时候熬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你再来睡,我绝对不打扰你。”


    顾开华嘿嘿笑,去搂着她肩膀,“老婆老婆,我真熬三天三夜,你不得心疼死啊?”


    于江海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林记楼下还有客人在吃饭,隔着木地板,能听见顾开华招呼客人的声音。


    “慢点吃,绿豆汤在门口,今天免费送都自己盛啊。”


    于江海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盏昏黄的小灯,他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甚至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直到听见旁边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于江海偏头看过去,翘翘趴在小桌上写字,手里握着铅笔,写得一笔一划的,她还没有察觉到于江海醒了。


    还是林美言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进来,刚要说翘翘别在这种小灯下写作业,还没开口便和于江海对上视线。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醒了?”


    “醒了。”


    于江海声音哑得不像话,“言言。”


    翘翘听见声音,立马丢下铅笔跑过来,“爸爸,你终于醒啦!”


    于江海看着她,眼神慢慢清醒,他撑着坐起来,林美言连忙把粥放到桌上,过去扶他。


    “慢点。”于江海借着她的手坐起来,眉头皱了下,睡得太久,身上反而有些酸。


    他问,“我睡了多久?”


    翘翘抢着回答,“爸爸,你睡了一天一夜!”


    她说完,还用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好久好久。”


    林美言纠正,“没有一夜,快一天。”


    翘翘理直气壮,“可是爸爸从昨天睡到今天,我吃了饭,睡了觉,卖了绿豆沙,还写了作业爸爸都没醒啊。”


    她得出结论,“爸爸比我还能睡!”


    小姑娘声音俏生生的,如同百灵鸟一样,也让屋内多了几分轻松。


    于江海听着她这一串话,唇角终于动了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放松,醒来之后看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对于于江海来说,他甚至觉得死而无憾了。


    林美言把粥端过来,在床边坐下来,低声说,“先喝点粥。”


    于江海接过碗,手还有些没力,林美言看出来了,直接把碗又拿回来,“我喂你吧。”


    于江海抬眼看她,灯光柔和落在林美言的脸上,眉目如画,肌肤白腻,明艳到不可方物的感觉。


    林美言被他看得不自在,欲盖弥彰地说,“你别想多,是怕你把碗摔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翘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


    林美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于江海嘴边,于江海喝了。


    翘翘看了一会,忽然说,“妈妈,你喂爸爸,像是喂小孩一样。”


    林美言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于江海却看向翘翘,“你妈妈以前也这样喂过你?”


    翘翘点头,“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就这样。”


    于江海低声道,“那我今天生病。”


    翘翘眨眨眼,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林美言忍不住瞪他,“你还真好意思。”于江海喝了半碗粥,脸色终于比刚醒时好看些。林美言放下碗,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于江海抓住她的手,没让她立刻收回去。


    林美言看他一眼,碍着翘翘在旁边,到底没挣开。翘翘看了看爸爸妈妈握在一起的手,眼珠子转了转,又低头假装写字。


    只是写了没两笔,她忽然想起什么,“妈妈。”


    “嗯?”


    “我今天碰到李老师了,她和我说最迟三十一号,要去幼儿园报名了。”


    林美言一顿,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几天于江海和于家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林记又忙,翘翘开学报名的东西虽然早早准备了,可日子一晃就到了眼前啊。


    林美言点头,“知道了。”


    “今天三十号,三十一号就是明天吧。”


    翘翘嗯了一声,林美言想了想,“明天等忙完,我送你去学校报名。”


    翘翘犹豫了下,她把铅笔放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于江海,“爸爸。”


    于江海低头看她,“嗯?”


    翘翘期待地问,“你会送我去学校报名吗?”


    第40章


    于江海刚睡醒,嗓音还有些哑,“会。”


    他回答得笃定且没有任何犹豫。


    翘翘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真的呀?”


    “真的。”于江海把手里的粥碗放下,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下,“明天爸爸送你和妈妈去报名。”


    翘翘听到这话第一反应竟然有些羞涩,她还有几分不敢确认,她下意识地去看林美言,“妈妈?”


    她虽然没说,但是林美言就是能听懂,她点头,“爸爸说了,肯定就会答应带你去。”


    这一晚上翘翘高兴得睡不着,她提前把自己的小书包,书本,水壶全部都找了出来,放在床头摆好。


    在这一刻,她倒是真的像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了,一遍遍地问着林美言,“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天亮啊?”


    她有些迫不及待去学校了,让那些经常笑话她的同班同学都看看,她林翘翘也有爸爸!


    林美言哭笑不得,“你快把眼睛闭上,等你睡醒了,就可以去学校了。”


    还真如同林美言说的那样,等翘翘睡醒后,天光大亮,林美言早已经起来了,她去了一楼开始忙早餐的事情。


    于江海全程跟在一起,他微微皱眉,“言言,你这开早餐也太辛苦了。”


    中餐和晚餐还好,起码不用起大早,但是做早餐必须要起大早,才四点半林美言就起来准备了。


    要知道她头天晚上可是和他一起折腾到了十二点,才睡觉的啊。


    林美打了个哈欠,白皙的眼睑处带着几分倦色,“开饭店的不都是这样?顾客也是一点点攒起来的。”


    “我不做早餐这一顿,每天的收入就会锐减很多。”


    这是实话。


    林记生意想要好,全凭一日三餐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于江海还是不赞同,只是他和林美言之间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了,否则到最后就成了吵架。


    他沉默着看着林美言忙来忙去,当然也是观察。


    早餐这一顿饭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热干面,豆腐面,以及最贵的牛肉面,外加还要单独做两锅豆皮。


    再打一锅豆浆,基本上就能覆盖每天早上的那一顿。这些饭菜技术含量不高,唯独却是比较繁琐。


    等林美言把关键步骤都做好后,这才交给了顾开华和叶秋菊他们,“舅妈,还按照之前的来。”


    “豆皮等三分钟再起锅,豆腐面不能烫久了,面软了不好吃,绿豆芽也要起锅的时候下,最重要的是热干面,只烫三十秒,芝麻酱别给少了,不然不好吃。”


    叶秋菊,“我晓得了,你快去带孩子去报名。”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才脱了围裙下来,她早上浸在油烟里面,所以要去洗个澡。等她上楼后,于江海斟酌了片刻,这才和顾开华和叶秋菊说,“舅舅舅妈。”


    他这一喊,两人都看了过来。


    于江海,“早餐这个活你们能完全接过去吗?”


    于江海这人说话真是不带绕弯子的,当然,他只和林美言绕弯子,除此之外,他全部都是直来直往的。


    叶秋菊是个聪明人,她拿着漏勺的手一顿,“你是说?”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于江海说,“我想把早餐这一顿包给你们,至于赚多少钱,分多少,这个你可以和言言来商量。”


    “除此之外,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们补贴三百块,作为你们承接早餐的收入。”


    “你说什么话?”


    叶秋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自己赚钱还要你补贴?那成了什么了?”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你和美言说了吗?”


    于江海摇头,“还没,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提出来你们参考下。”


    “现在老顾的工作辞了,我的工作基本也辞了,如果美言愿意把早餐放给我们两个人来做,我们肯定是同意的。”


    “但是这话,得我们来说,不能你说。”


    一旦于江海说了,她怕林美言到时候起了反叛的心思,她本来就自尊心强,于江海在替她做决定,两人怕是又要吵架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听到楼上有动静便瞬间住了嘴,林美言洗完澡下来的时候,还牵着翘翘一起。


    “你们在说什么?”


    她在上面就听着他们在下面聊天。


    “在说翘翘今天报名的事情。”叶秋菊很自然的把话题接了过去,“她今天肯定很高兴。”


    翘翘刚睡醒,还懵懵的,唯独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爸爸妈妈陪着我一起报名,亮瞎他们的狗眼!”


    “不能说脏话。”林美言拍了下她头,翘翘吐了吐舌头,“下次肯定不说了。”


    这不是太气愤了吗?


    谁让他们嘲笑自己没有爸爸的?


    倒是顾开华说,“孩子骂人也情有可原,她的那群同学,有些人确实狗眼看人低。”


    他去接过小孩,知道翘翘这孩子没有爸爸,受了不少委屈。


    于江海神色微动,“有人在学校欺负她?”


    这不问还好,一问顾开华就跟倒豆子一样全部倒了出来,“就丁浩浩他家开了一辆桑塔纳,瞧不起人,还瞧不起言言,连带着丁浩浩也欺负翘翘没爸爸。”


    “老是在学校骂她是野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儿。”


    这话一落,于江海的脸色有几分冷,他抱着翘翘,“没事,爸爸帮你报仇。”


    翘翘哎了一声。


    林美言微微蹙眉,但是瞧着他们父女两人都煞有其事,她到底是闭嘴了,“走了,把东西都带齐了,去学校快点报名,别耽误爸爸今天还要去忙工作。”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九月一号开工,要不是翘翘今天要开学,于江海早已经出门了。


    翘翘嗳了一声,搂着于江海的脖子不撒手,于江海就这样抱着她出了林记。


    瞧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开,顾开华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热,“翘翘终于满足了。”


    这孩子一岁半就去了托儿所,到现在四岁半,马上要五岁了,她在学校成长的过程中,伴随着的全是嘲笑。


    没有爸爸的小野种。


    为此,翘翘曾和他们打了一次又一次。


    叶秋菊嗯了一声,她在思考另外一件事,“你觉得江海说的那个事情怎么样?”


    “什么事情?”顾开华是鱼的记忆,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叶秋菊气不打一处来,“江海说把林记早餐包给我们,这样言言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觉得呢?”


    她其实还有点心动。


    九十年代下岗潮的到来,她和顾开华的单位效益都不好,顾开华先办理的停职留薪,紧接着是她。


    他们家负担也重,只有老大顾小林结婚了,剩下的两个孩子还都是光棍。


    想到这里,不等顾开华回答,叶秋菊就说,“如果我们能把早餐接过来,那每个月的收入最少能多百来块。”


    “这样的话,小月结婚我们也能给得起陪嫁。”


    顾开华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明白归明白,他不赞同,“这不是在占美言便宜吗?”


    “她把林记张罗开了起来,我们借着林记的店铺,借着林记的招牌,还有这里面的一切东西,然后赚钱进自己腰包?”


    顾开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是当人舅舅的,不是当人不要脸的。”


    叶秋菊恨不得把他脑袋给踢开,“死脑筋,这是双赢。”


    “刚好江海不想让美言太辛苦,我们刚好能分担美言的负担,赚钱了又不是不给美言,大不了就是提前约定好分成就是了。”


    “这样大家双赢。”


    他们既能多赚点钱,林美言也不用那么辛苦。


    顾开华说,“你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


    林美言出了林记,翘翘抱着于江海的脖子,全程就当自己没长脚,整张小脸都是笑眯眯地,一会抱着于江海亲一口,一会又转头抱着林美言的脸亲一口。


    “妈妈,我好喜欢你啊。”


    “爸爸,我也好喜欢你啊。”


    小姑娘嘴甜,哄得林美言和于江海两人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美言,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家三口打扮得光鲜亮丽,尤其是林美言换了一件红色波点裙子,头发被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宛若白天鹅一样。


    至于于江海就更不用说了,西装革履,肩宽背阔,行走之间透着几分矜贵和俊朗。


    不等林美言回答,翘翘就抢先道,“张奶奶,今天报名呀,我爸爸妈妈陪着我去学校报名。”


    “难怪。”不过张奶奶有些好奇,“不是说江海地产二期今天动工仪式吗?你爸爸陪你去报名了,那江海地产怎么办?”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要开业了,铺天盖地的广告连带着张奶奶这种老太太,也知道了。


    翘翘搂着于江海的脖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比爸爸的江海地产重要啊。”


    “爸爸当然要陪我了。”


    于江海也嗯了一声,算是赞同。


    这话说的,张奶奶他们顿时有些震惊,等翘翘他们走了以后,张奶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美言这一次可算是嫁对人了。”


    “对方把她闺女当做亲闺女看待了,这不是掉进福窝窝这是什么?”


    曹婶可听不惯这话,她忍不住道,“这林美言还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她还记着林美言把她赶出林记呢,不然他们家现在也不会租房流离失所了。


    王叔听不得这种酸里酸气的话,便来了一句,“美言变不变凤凰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曹梅这辈子都不可能变凤凰了。”


    也是,都半截入土的人,还怎么变凤凰?


    曹婶气了个倒仰,赔了一口,“我看你就是看到林美言现在发达了,好去巴结对方。”


    “也不看看你能不能巴结上。”


    王叔,“你想巴结还巴结不上。”


    一针见血,气的曹婶转头就走,王叔摇摇头冲着周围的老邻居说,“我倒是觉得美言这是苦尽甘来了。”


    “这个江海地产的老板对她也不错。”


    *


    司门口幼儿园,又到了一年开学季,八月三十一号这天早上,整个幼儿园便被堵的水泄不通。


    为首的最为骄傲的便是丁浩浩的妈妈,无他,整个司门口幼儿园大中小班里面,就属他们丁家条件最好了。


    丁父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子刚一到幼儿园门口,便大声的按起了喇叭,“让让,都让让。”


    “车子无眼,撞到人我可不管啊。”


    说这话的是丁浩浩的妈妈,她从车窗处探头出来,身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对长叶子金耳环,外加一串金项链,描眉画唇,当真叫做一个有钱人的标配。


    这一喊原先还在门口挤着排队的家长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儿,大家交头接耳。


    “这就是传说中的丁浩浩家里吧。”


    “对,他们家可真有钱,都买得起桑塔纳的车子。”


    “听他们胡说,这车子是丁浩浩爸爸单位给派的,我听人说啊,丁浩浩他爸在单位当采购,贪了不少油水,他们家去年都在江海地产买房子了。”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能吧,公家的钱有那么好贪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人家现在发达了就是。”


    “你没看到丁浩浩妈耳朵脖子上挂的金子啊?这得多少钱?”


    这话一落,大家既艳羡又嫉妒,丁浩浩妈妈就是在这种目光下,扬着下巴,牵着丁浩浩从车上下来了。


    她很摆谱,“我们家今年就在司门口幼儿园读最后一年了,明年你们想见我们就见不到了。”


    有人巴结她,便故意问了一句,“为什么呀?你们不在司门口读小学吗?”


    “不读了。”丁浩浩妈妈微笑,那眼神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高高在上,“我爱人在江海地产买了房子,江海地产有对口小学,我们明年就直接转过去了。”


    这话说的,周围又是一阵安静,接着就是一阵奉承的声音。


    谁让丁家势力大还有钱呢?


    “对了,你们看到林美言没?”


    “今年她该不会又是一个人送林翘翘过来报名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家浩浩说的也都是实话啊。”


    “她还有什么好告状的?”


    小敏妈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浩浩妈妈,你还是留点口德吧,林翘翘没有爸爸大家是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像你这般缺德挂在嘴边的,还是头一个。”


    丁浩浩妈被捧习惯了,她听不得这种话,“怎么缺德了?我家浩浩说的不是事实?还是我说的不是事实?”


    “她林美言难道不是未婚先孕,林翘翘难道不是父不详?我要是真刻薄,我就去和老师和院长投诉,说我们家孩子都是清白人家,不接受和这种父不详,乱来的孩子在一块读书。”


    “免得带坏了我家孩子。”


    这话是真刻薄,饶是小敏妈妈也有些生气,“人家林美言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偷不抢,怎么就成了乱来了?”


    “丁浩浩妈妈,我看你是脏者见脏,自己脏了,看着别人也脏。”


    “我说错了吗?”丁浩浩妈妈声音又尖又利,“她难道不是未婚生孩子?她孩子难道不是父不详?”


    “林翘翘在司门口幼儿园读了两年,你们见过她爸爸吗?”


    “她真是要有爸爸,让他出来啊?”


    “你找我!?”


    不知道何时,于江海抱着翘翘出现在了丁浩浩妈妈的身后,他就那样立着,自成一片气场。


    也是在这一刻,于江海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么多年来林美言一个人带着孩子,究竟遭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和痛苦。


    丁浩浩妈妈回头,在看到于江海的时候,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第一反应是好俊的男人。


    但是紧接着,她便猜到对方是谁了,和林美言一起还抱着孩子来报名,她轻蔑道,“你就是林美言招的那个赘婿?”


    林美言要招赘婿的事情,他们这些人同学家长也都听说了几分。当时便讥笑道,真是异想天开。


    就林家那条件,真的肯入赘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面前这个男人长得俊是俊点,但是能入赘,能又有啥好家世?


    还不是吃软饭的男人。


    不值得她看得起!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丁浩浩妈妈是不认识于江海,但是小敏妈妈认识啊,他们之前好像远远见过于江海,只是这会不敢确认。


    但是瞧着于江海那周身姿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


    他们面面相觑,此刻都没开口。


    于江海抱着翘翘,他不知道翘翘听进去了多少,只是瞧着孩子脸色有些苍白,他一看就知道了,这么多年来她肯定没少听这种话。


    难怪,得知自己也来学校的时候,她会那般高兴。


    想到这里,于江海抬头看向丁浩浩的妈妈,“你是丁成辉的爱人?”


    他甚至都没搭理对方的问题,而是一下子就点清楚了对方的身份。


    丁浩浩妈妈陈美凤,她骄傲地扯了扯脖子,“是。”她还特意看了一眼林美言,得意地说道,“我男人在钢厂采购科是个主任。”


    “不像是你,长的一表人才,反而给人上门当赘婿。”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据我所知,丁成辉前年才调任在采购科这个位置,一个月工资两百一十八,靠他的工资能两年内在江海地产买房吗?”


    他这话一落,陈美凤的脸色立马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家老丁工资是不高,但是架不住他会来事,会去搞其他工作,这才买得起的。”


    于江海微微一笑,这笑容带着几分了然,也让陈美凤有些心惊肉跳的,她不明白对方这笑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转移了炮火,“林美言,你该不会是缺男人缺疯了吧?随便找个小白脸就入赘?”


    丁父刚过来,就听到自家老婆那一张嘴几乎是信口开河,他皱眉三两步走了进来,在看到人群中的于江海时停下了脚步。


    他顿时愣了下,许久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当即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正准备冲着于江海伸手,结果却被自家老婆陈美凤给拽住了。


    “老丁,你怎么什么人的手都敢握?你可别忘记了,你是大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面前的这位可是小白脸赘婿。”


    “你去和他握手,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丁父差点没给自家老婆跪下好吗?


    她管江海地产老板于江海喊小白脸赘婿?


    她管自己和于江海握手,这是脏了自己的手?


    丁父杀了她的心思都有了,“你闭嘴。”他怒喝一声,陈美凤还有些委屈,“老公,你怎么为了外人来凶我啊?”


    这话还没落下,就瞧着自家男人战战兢兢地冲着她眼里的那个“小白脸”道歉,“于总,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我老婆这个人嘴上没把门,我回去会好好教她的。”


    陈美凤就是傻子,这会也反应过来了,“老公?他是?”


    丁父粗暴的把她给拽了过来,“人家是江海地产的老总,老总,于总,你给我过来,快给他道歉!!!”


    陈美凤听到这话,她第一个反应是,“那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林美言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带着一个拖油瓶,怎么可能让江海地产的于总给她入赘?”


    她就算是知道了江海地产的老板姓于,可是她绝对没把这个于总和林美言的赘婿“小白脸”扯在一起。


    丁父一听这话,头皮都发麻了好吗?


    他一个劲地拽着陈美凤,和于江海赔不是,“于总,我老婆脑子不好,学历低,又是农村来的……”


    “您别和她——”计较。


    这两个字还没落下,就被于江海骤然打断了,他还是抱着翘翘,连姿势都没变,“丁成辉,八八年调入钢厂采购科当主任,当年年收入超过五千,次年年收入超过四千。”


    “于九零年在江海地产全款购入一套价值一万的房子。”


    这话一落,丁成辉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没有人对他家的财务了解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带着他枕边人陈美凤都不知道。


    江海地产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于于于总——”他甚至开始结巴起来了,连求情都不会了。


    这可是幼儿园门口公开场合啊,出了这个门他简直不敢想这消息会被传到哪里去。


    于江海神色无动于衷,他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看着丁成辉和陈美凤在表演一样。


    丁成辉眼瞧着于江海这边没有突破口,他突然就冲着林美言鞠躬,“林同志,林同志,是我家爱人不懂事,嘴巴贱——”


    说到这里,他也是狠心,反手一巴掌扇在陈美凤的脸上,“还不去给林同志赔罪!!!”


    陈美凤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幼儿园门口,被自家男人打耳光。


    还是当着这么多孩子家长的面啊。


    她当即疯了一样,要和丁成辉拼命,丁成辉冷笑一声,“你不道歉是吧?”


    “那我们就离婚。”


    这种蠢货,谁娶谁倒霉!


    陈美凤顿时僵硬了,她看向林美言那道歉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林——”


    丁浩浩一把扯过了陈美凤,“妈妈,你做什么给她道歉?林翘翘本来就是没人要的野种。”


    这话说的,向来疼爱他的丁成辉都忍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妈是农村来的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给你同学道歉!”


    丁浩浩向来被宠坏了,他才不要。


    到了最后,丁成辉实在是没办法,他主动代替,“于总,林同志,着实是我没教好家里的老婆孩子,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于江海没理。


    林美言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陈美凤,她比谁都知道对方有多蛮横,高高在上。


    从一开始入园的时候,丁浩浩妈妈便是高人一等的。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个巴掌印,有些狼狈的站在那。


    该怎么说呢,就类似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就类似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在翘翘被霸凌的那些日子,她也去找过丁浩浩妈妈,去讲孩子的事情,她每次都是一个语气。


    “我孩子没说错。”


    “他说的是事实。”


    可是如今,他们母子二人的脸上,两个鲜明的巴掌印似乎说明了什么。当然,对于林美言来说,就算是丁家人道歉她也不会接受。


    林美言抬头看着丁父,“我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就只有这一句话。


    丁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雪白,他还想抢救一下,“林同志,您要怎么才能接受?”


    “不接受。”


    林美言第一次感受到了狐假虎威的好处,她语气平静道,“丁浩浩欺负家翘翘是过往,而今,你不能因为翘翘有了父亲,就来给她道歉,以为道歉可以抹平以前的罪行。”


    “丁同志,不是这样的。”


    “不是每一个霸凌的人,都值得原谅。”


    “也不是每一个高高在上,四处造谣的家长也值得被原谅。”


    她不会原谅陈美凤,也不会让翘翘去原谅丁浩浩。因为伤害就是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轻飘飘解决的。


    林美言这话,彻底让丁父心如死灰,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老师出来开了大门,让所有家长都进去报名。甚至,还有鲜少出面的陈院长,亲自走到了林美言和于江海面前,邀请他们进去报名。


    而丁父和丁母两人则是站在原地,丁浩浩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急,“他们都进去报名了,我也要去报名。”


    可惜,这一会没有人理他。


    丁父看着丁母,他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仇恨,他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我让你平日里面低调一些,低调一些,你听不进去。”


    “这下好了,得罪了江海地产的老板,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手上不干净啊,一旦钢厂这边开始查他,吐回去钱都是好的,严重点怕是要坐牢啊。


    丁母被扇得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她还是一个劲地喃喃,“不可能。”


    “不可能。”


    “林美言怎么可能让江海地产老板入赘呢?”


    这一件事说出去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惜,现实就是如此。


    幼儿园校内,随着李老师把大门一开,所有家长都跟着一拥进去了。只是,原先还抱着看戏,说风凉话的家长们,大部分都和林美言拉开了距离。


    实在是之前那一幕,太过吓人了。


    他们可不想被林美言翻旧账,到时候连带着一起被报复啊。


    和他们的战战兢兢不一样,小敏妈妈则是一脸八卦的在林美言和于江海身上扫来扫去,她和林美言的关系不错。


    所以倒是不害怕,有的只是满心震惊!!!


    “姐妹,厉害啊。”


    “吃的这么好啊,你连江海地产老板都拿下了啊?”


    上次于江海开车来送林美言接翘翘放学,当时她就觉得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如今看来还真不一般,她可真是个天才来着。


    一看一个准。


    若是仇人,林美言尚且能够冷着脸,但是对着对她屡次帮助的小敏妈妈,她是真冷不起来脸。相反,她还被对方打趣的有些脸红。


    “小敏妈妈。”


    语气透着几分难为情,白皙的脸蛋瞬间透着几分粉,肌肤细腻有光泽,水灵灵的,就好像是熟透的水蜜桃一样。


    别说于江海了,就是小敏妈妈都心动了几分,“难怪你能吃的这么好。”


    “带着孩子嫁的这么好,真是我辈楷模!”


    她和她爱人吵架的时候,也时常幻想来着,希望自己能够带着女儿,二婚嫁给一个钻石王老五!!


    这不,林美言就帮她圆梦了吗?


    林美言不知道于江海听到了多少,她耳朵尖有些红,轻声说道,“不是的。”


    “我和翘翘爸爸很早之前就认识了。”顿了下,她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于江海的身份,“他也是我家翘翘的亲爸爸。”


    “啊?”


    小敏妈妈愣了好一会,“你是说江海地产老板是你闺女的亲生父亲啊?”


    林美言嗯了一声,嗓音柔柔,“是呀。”


    她能看到走在前面的于江海,脚步微慢了两分,从侧面来看他的嘴角似乎也扬了下,不过是转瞬即逝。


    林美言是知道于江海此刻是欢喜的,在这五年空白时间内,他终于再次以父亲的身份站到了大家面前。


    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所有人,他是林美言的爱人,是翘翘的爸爸。


    小敏妈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忍不住道,“那你们岂不是很早就在一起了啊?”


    三十出头的于江海都这般挺拔俊俏了,那年轻时的于江海该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十八岁在一起的。”


    小敏妈妈,“!!!”


    小敏妈妈一脸震惊,“姐妹,你是吃得真好啊。”


    还有于总的花期可真长啊,三十多岁了还这般挺拔清隽,不像是她男人三十多岁了,就秃头油腻大肚子了。


    这区别也太大了。


    林美言还从来没有和同龄的人,这般说话过,她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她抬头去看走在前面的于江海,他确实是出类拔萃。


    在一众家长里面很是鹤立鸡群,不管是身高还是长相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你命是真好,不过这也是你该得的。”


    林美言笑了笑没说话,好在已经到了教室了,大家都在排队报名。李老师站在前头窗口,接一个通知书,接一个钱,接一个作业,检查完毕后再到下一个。


    这样下去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而且排队期间家长挤来挤去,吵闹得厉害。


    说实话,于江海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他微微皱眉,但是瞧着怀里的翘翘,到底是忍着了。


    到了后面,翘翘要自己下来,“小敏,这是我爸爸。”


    “亲的。”


    她很骄傲的介绍,“我爸爸回来了。”


    “你看,我之前没有骗你吧?”


    翘翘这话一落,她自己都有片刻僵硬,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四岁的孩子了,而不是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大人。


    小敏好羡慕,“我一直都相信你爸爸在外面啊。”


    “翘翘,你爸爸好帅啊,你能分给我一半吗?”


    她也好想要帅帅的,高高的爸爸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一样,连带着她也会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被人羡慕的存在。


    翘翘摇头,“那可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爸爸。”


    “而且——”她偷偷去看了一眼于江海,这才小声冲着小敏说道,“我才舍不得把我爸爸让出去!”


    于江海是翘翘一个人的爸爸!


    只能说,在占有欲这一块,真的是基因遗传。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嘴角翘了翘,正当这边排队的时候,陈院长过来了,她留着齐耳短发,很是干脆利落,“于总,美言,你们跟我过来一趟。”


    这话一落,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艳羡。


    陈院长也不怕被人说这是走后门,她直言道,“当初江海地产的于总,对我们司门口幼儿园手下留情,我便说过于总是我们司门口幼儿园永远的朋友。”


    这也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会给于江海开后门。


    其他家长多少也知道一点司门口幼儿园拆迁的事情,只是如今瞧着江海地产的老板——于江海和他们一起报名,总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江海地产的老板真成了翘翘爸爸啊?”


    “往后和我们岂不是都是学生家长了?”


    “我感觉自己烧高香了。”


    “我也是,没想到司门口幼儿园里还能有这种大人物。”‘


    “这样比起来,我就觉得丁家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为人处世跟暴发户一样,这样对比起来,人家江海地产的老板和林美言,反倒是低调多了。”


    已经离开的林美言和于江海自然不知道,他们走后一群家长在议论他们,不过知道了也无所谓。


    反正于江海是翘翘爸爸,这件事是既定的事实,谁都改变不了。


    陈院长办公室,等林美言和于江海带着翘翘进来后,陈院长转头去把门关上了,显然在私密保护这一块,她做的很好。


    等门关上后,陈院长转头去给他们两人倒了一杯水,只是给林美言的时候,她有些打趣,“我着实没想到,美言你会和于总走到一起。”


    这是让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一块的人啊。


    林美言接过水,她有几分羞涩,不过转念一想她和于江海是合法夫妻,她便坦荡了几分,冲着陈院长介绍,“陈老师,您之前不是一直问我,我家翘翘的爸爸是谁吗?”


    陈院长挑眉,“你不要告诉我是于总哦?”


    “是他。”林美言点头,她当着陈院长的面牵着了于江海,带着几分郑重的介绍一样,“陈老师,这是我爱人于江海。”


    于江海察觉到了林美言的意思,他也不由得站直了身体,“陈老师。”


    他和林美言一样的称呼。


    起码,在这一刻他是高兴的,高兴林美言把他当做自己人来向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介绍。


    陈院长有些意外,“你们以前就认识?”


    不然于江海怎么能当翘翘的亲生爸爸?


    林美言点头,“我们一起在海岛下乡——”


    剩下的话不用林美言说,陈院长就知道了,她倒是没有煞风景的问,那你们怎么分开了?


    她只是说,“那你们这也是缘分到了,再次相遇。”


    林美言看了一眼于江海,她轻轻颔首,“要不是江海地产要拆司门口幼儿园,我和他也不会这么快重逢。”


    “说到底,陈老师,您算是我和于江海半个媒人了。”


    这是实话。


    陈院长讶然,“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要讨一杯喜酒了。”


    “这是当然。”林美言点头,“我和于江海结婚一定会来请您。”


    这么多年来陈院长对她的帮助实在是不小。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有了陈院长给开后门,接下来报名很是顺利,林美言把所有的证件都准备好了,包括翘翘的暑假作业一起拿了出来。


    陈院长检查,翘翘有些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没有学生不怕老师的,翘翘也不例外。


    她担心自己作业写的不好,陈院长到时候不给她过关,不过好在是有惊无险,总算是过关了。


    翘翘松口气。


    “好了,这是报名单,你收着。”陈院长开了一张单据,在单据上直接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明天送孩子过来上学即可。”


    林美言接过来道谢,陈院长又问,“翘翘户口解决了吗?”


    林美言点头,“林记的房子我要回来了,孩子户口就顺带解决了。”


    “那就行。”


    陈院长主动起身送他们出去,于江海全程站在林美言和陈院长旁边,他身上还挂着翘翘。


    陈院长看在眼里,她忍不住点点头,对于江海的好感也多了几分,“美言。”


    林美言停下脚步,陈院长微笑,“我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平安顺遂。”


    林美言眼睛一热,她点头上前抱了抱陈院长,“陈老师,谢谢您。”


    陈院长一直注视着他们离开。


    翘翘从于江海身上跳了下来,她左手牵着于江海,右手牵着林美言,逢人就去介绍,“这是我爸爸。”


    “这是我妈妈!”


    “你们以后不许再喊我是没爸爸的小孩了,我有爸爸!”


    那些小孩子们害怕于江海,纷纷一溜烟的跑了。


    翘翘叉腰,神气得不行,“胆小鬼!”


    林美言和于江海看着她嘚瑟,两人都笑了笑,刚出了幼儿园门口,钱公安就迎面走了过来,“林同志,上一次抓的人贩子判刑下来了,派出所这边组织了受害者家属碰头。”


    “你们要不要去见一面?”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纯白乌鸦青柠狂想夏日悸霓虹夏日我不会爱上前任不知蝴蝶远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