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美言听到钱公安这话后,她还有几分恍惚,“人贩子?”
“对。”钱公安以为她忘记了,便提醒道,“林同志是不是忘记了,当初拐卖林翘翘的那个吴奶奶,还有一个叫余风的人。”
林美言听到这两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地去看翘翘,翘翘脸色也有些发白。
哪怕是这件事过去了许久,她也得承认余风和吴奶奶给她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林美言把翘翘抱了起来,她这才冲着钱公安问,“判刑下来了,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判的是八年。”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的眉头就跟着皱起,“他们拐卖了那么多孩子?到最后只判八年?”
这得毁了多少个家庭啊。
只判一个轻飘飘的八年,让他们出来以后再继续拐卖孩子?
她不认可这个结果。
“是。”钱公安说,“我们国家拐卖儿童这些法律,本来就判的比较轻,这八年已经是很重的结果了。”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在我们办案的过程中发现,吴秀丽和余风手里还沾惹了人命。”
钱公安说这话的时候,还隐晦地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面不改色,似乎跟没看见一样。
钱公安这才继续道,“所以这才被加重判刑。”
“那最后被判多少?”
“吴秀丽被判了死刑,余风因为孩子被拐才加入进来,本意是找孩子,后来却干起了拐卖孩子的事情,他被判了死缓。”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于江海不满意,他声音冷淡,“既然都判死刑了,还有什么可见的?”
钱公安解释,“人贩子在行刑前,是可以见一下当初的受害者的,也算是让受害者发泄发泄脾气。”
“不然,就这样轻飘飘的让他们被枪毙,反而是便宜他们了。”
林美言和于江海都不想去见,但是翘翘却想,她咬着唇说,“我想去见他们一面。”
——看着他们去死!
这些人贩子就算是死一万次,也磨灭不了他们身上的罪行。
林美言还在犹豫,翘翘说,“妈妈,我要去见见他们。”
“一定要去。”
这是她罕见地有这般强烈的主见,林美言到底是败阵下来,她问,“什么时候?”
“三天后。”
钱公安说,“和受害者见完以后,吴秀丽就要被枪毙了。”
“至于余风被判了死缓,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可能要明年了。”
当然,若是余风在监狱里面表现的比较好,还可以减轻刑罚的。不过,这话钱公安自然不会说出来的,徒添麻烦。
林美言点头,“那三天后我们去。”
钱公安松口气,“那成,我不打扰你们了。”
“我还要去通知另外几家。”
翘翘突然问了一句,“有那个很漂亮的哥哥吗?”
钱公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指周家那个孩子吧?”
“有,周家我也要通知。”
翘翘点头,目送着钱公安离开后,林美言问她,“什么周家的孩子?”
翘翘,“就是当初和我一起被拐卖的哥哥,他很漂亮,但是是个哑巴。”
“我跑的时候,他还帮忙了。”
林美言想了想,“那到时候确实是要谢谢人家。”
*
司门口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早上六点半就已经开始布置,台子、剪彩等准备工作就绪,各方人马也全部到齐。
现在就差江海地产老板了。
路清远抬手看了看手表,距离九点半还差五分钟,他急的快嘴上起燎泡,催促,“沈秘书,去看看去看看,你老板来了没?”
这报名怎么报了这么久了?
沈秘书,“我老板马上就来了。”
“我刚去问了,幼儿园报名结束了。”
说曹操曹操到,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身旁跟着林美言和翘翘,不,应该说是翘翘被他抱在怀里,像是一个可爱白嫩的小挂件。
当看到于江海出现的那一刻,路清远和沈秘书瞬间像看到救星一样,喊了声“老板”
“规划局的肖主任来了,还有江城电视台的曹科长也来了。”
于江海神色不变,“都安排好了?”
声音也是有条不紊的,没有半分着急。
沈秘书点头,“都安排好了,现在就差您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抱着翘翘就过去一阵寒暄,甚至,还不忘带上林美言。
路清远,“?”
路清远都懵了好吗?
“不是老于。”他特意把于江海拉到了一旁,“这种重要的场合你把嫂子和孩子带过去干嘛?”
“这不是捣乱吗?”
于江海抬眸看着他,“清远,这是我让她们第一次正式露脸的场合。”
路清远还要说些什么,但是于江海却一意孤行,“我当初建立江海地产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她。”
“现在我找到她了,不是要把她藏起来,让她见不得人,相反——”他看向立在沈秘书一旁说话的林美言,他神色瞬间温柔了下来,“她值得所有人都看见。”
如果林美言没有安全感,那他就给她一个安全感。
向全世界都昭告她的身份,是他于江海的爱人。
路清远听完,他喃喃道,“你真是疯了。”
于江海没疯,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距离剪彩还剩下不到三分钟的时候,于江海牵着了林美言的手,林美言愕然,“你不上去剪彩,拉我做什么?”
她这人就是惊讶的时候,嗓音也是柔柔的。如同三月春风拂面,温柔到了极致。
于江海笑了笑,“一起上去剪彩。”
不给林美言拒绝的机会,他便牵着翘翘,让翘翘站在中间,他和林美言站在两边,就这样牵着她准备上台。
林美言还在犹豫的时候,于江海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是想要翘翘成为我唯一的女儿吗?”
“言言,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在公开的场合承认他们母女的存在,让林美言和翘翘的名字这辈子都钉死在于江海的身上。
林美言顿了片刻,她抬脚跟着于江海的脚步上了楼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
但凡是对女儿有好处的任何事情,她都不会拒绝。
于江海看到她这个反应,愉悦地扬了扬唇。翘翘还是懵懵的,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她带到高台上,不过看到底下那么多人,对着台上咔嚓咔嚓拍照。
她不止没有紧张,反而还有几分兴奋,那种感觉翘翘不知道该如何说。
仿佛她生来就享受这种被人万众瞩目的感觉一样。
于江海立在中间,他伸手冲着下面微微一招,下面沸腾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去,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音,“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动工仪式的剪彩。”
这话刚落,下面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里面不光有江海地产的人,还有记者,规划局,以及土地局,甚至还有司门口住着的街坊邻居。
这些人都围在最外面凑热闹。
这会张奶奶也在,她瞧着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的于江海,她哎哟哎哟的叫,“你看到没?那个是我们司门口的上门女婿。”
“还有那个,那个,是我们林记的老板娘,那个小娃娃也是我们司门口的。”
旁人还当她是得了失心疯,“老太太,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啊。”
“你要知道人家可是江海地产的老板,他怎么可能是你们司门口的上门女婿。”
张奶奶道,“他就是。”
她瘪着一口嘴,牙掉了大半,说话也是漏风的,“这事住在司门口的街坊都知道。”
“不信的你可以去问他们。”
王叔还有胡奶奶都跟着点头,“是是是,老张这嘴里向来没把门,这一次倒是说了一句实话。”
“那江海地产的老板确实是我们司门口的上门女婿。”
“不过——”王叔倒是有些纳闷,“这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动工剪彩,于总怎么把美言和孩子也带上去了?”
这种重要场合带着老婆孩子上去,似乎不合适啊。
台上,于江海发言结束后,准备开始剪彩了,但是于江海却拿着话筒突然说,“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我身边跟着的是谁。”
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牵着林美言,就那样把她暴露在了镜头以及所有人的面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林美言。”
“当初我成立江海地产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她。”
这话一落,下面瞬间一阵安静,被众人注视着林美言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知道这种场合她不能退。
她冲着下面的人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是于江海的爱人——林美言。”
落落大方,优雅得体。
起码此时此刻,她和于江海站在一起,他们是一对璧人。
下面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林美言和于江海相视一笑,于江海说,“我很高兴能够在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动工的时候,和我爱人孩子一起剪彩。”
话落,他大手覆在林美言的手上,林美言则是覆在翘翘的手上,三双手交叠,同一时间拿过剪刀,对着红绸咔嚓一声,伴随着红绸落地。
翘翘激动得满面通红,老天爷,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千金大小姐啊。
而不是那个被拐卖的小可怜!
林美言和于江海察觉到了翘翘的激动,纷纷牵着她的手以示安慰,待翘翘情绪缓和下来后。
于江海这才拿起话筒,“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始动工。”
随着他的剪刀落下,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剪落红绸,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红火火。
同时也伴随着下面激烈的掌声。
这也代表着司门口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正式动工了。于江海牵着林美言和翘翘从台上下来,规划局的肖主任走了过来,他调侃道,“于总,你这不够意思啊,都有嫂子和孩子了,我们这些人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其实严格来说,肖主任比于江海的年纪还要大个五六岁,但是他一口一个嫂子喊的格外亲切。
于江海神色不变,“我也是最近才找到她和孩子。”
“等我们办喜酒的时候,一定请你来喝酒。”
规划局的肖主任,有资格来他们的婚礼上。
肖主任点头,于江海带着林美言和翘翘,应付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到了最后他领着林美言去了江海地产二期施工现场。
这里真的很大。
基本上一眼望不到头。
看着那被推倒的房屋,以及被夷平的地面,林美言回头冲着于江海说,“我从来没想过司门口街道这附近,有一天会变成废土。”
于江海摇头,“不,言言。”
“这里的未来会是高楼大厦。”
江城的未来是需要高楼大厦的,而现在于江海便是先行者。
林美言想象不到,不,她想象得到具体可以参考江海地产一期,她突然问了一句,“江海地产二期会有电梯房吗?”
整个江城目前有电梯的房子屈指可数,但江海地产一期便有。
那么江海地产二期呢?
“有。”
于江海牵着她手,瞭望着那一片废墟,他说,“设计规划的时候,设计了三栋带有电梯的小高层。”
当然,这是江海地产目前的机密,只是这机密却是看人的,如果说给林美言,于江海是愿意的。
林美言喃喃道,“那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要卖疯了。”
在还是房屋分配的时代,商品房的到来简直是一大杀器,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甚至连带着林美言也是。
于江海侧头,微笑地看着她,“言言,借你吉言。”
*
江城电视台采访了江海地产的开工仪式,当天晚上这一条新闻便出现在江城电视台新闻联播上。
电视上的女播音主持正用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天的新闻。
于家人几乎都守在电视机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不过看的却是新闻联播,这是于父的习惯了。
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始,看新闻联播。
“据本台记者报道,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于今天动工。”
“来看看现场的剪彩仪式。”
伴随着女播音主持的话落,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也被切换了,刚好切换到了白日里面江海地产动工仪式记者采访的画面。
“大家好,我是江海地产老板于江海。”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这让于母有些心惊肉跳,她生怕自家老伴,再次因为儿子的出现而暴跳如雷。
她想象中的暴怒倒是没有,相反,于父一边吃着菜,一边看着电视机上出现的画面,当出现的人是于江海时。
那一刻,于父的眼角眉梢是透着几分骄傲的。
他以前虽然有嫌弃过儿子不务正业,放弃了江大这边这么好的职位,但是如今看来儿子的眼光比他好。
起码就拿创建江海地产来说,并且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来说,他的面子上是有光的。
整个江大这边的二代孩子里面,再也没有比他儿子更为优秀的了。
于父吃着花生米,面带笑意地说道,“江海这个孩子除了不听话,其他哪里都好。”
于母叹气,“江海是优秀,他也都三十多了,你们父子两人不要见面了就吵架。”
“是我想和他吵吗?还不是他非要自毁长城,要和一个没有前途事业学历的女人在一起。”
这话刚落,画面上的于江海牵着林美言上台了,他甚至还冲着屏幕前面微笑着介绍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林美言。”
“当初我成立江海地产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她。”
伴随着这话一落,于家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于父额角的青筋都跟着暴起,筷子啪的一声放了下来,声声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剪彩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他竟然公开了林美言的身份?他难道不知道有许多人在盯着他吗?他难道不知道女人不能碰那红绸去剪彩吗?”
这话于母回答不了,当然于父也不需要她来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亲眼看着他儿子牵着林美言的手,林美言牵着言言,一家三口立在红绸面前,面对摄像头的采访,面对底下的无数人。
就那样剪断了红绸。
剪断了红绸。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的剪彩,竟然让一个女人碰了红绸,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父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于清雅小声道,“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哥放弃江大的工作,去成立江海地产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嫂子啊。”
找人是需要庞大的财力的,她哥要不是太缺钱了,根本不会去成立江海地产。
不,江海地产最开始的名字叫做——江美地产,但是于江海担心江美地产这个名字打出名声后,林美言听不出来。
她不知道江美地产是用她和于江海的名字来成立的,为了能够让她更好地找到自己,于江海特意把江美地产改成了江海地产。
面对女儿的回答,于父不说话,他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于家已经用上了彩色电视机,他看着屏幕上的一家三口手背覆在一起。
他们冲着镜头笑容灿烂。
于父觉得刺眼的紧,他冷哼了一声,“江海这一公布,他在江大被联姻的可能也降低为零了。”
真正的为零。
江大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人愿意让自家闺女去当小三,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闺女去做后妈。
“那不还好了吗?”
于清雅嘀咕,“我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让于父气得不行,“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忘记了,人家周明薇对你多好了?”
周明薇为了嫁给于江海,可以说对于家每一个人都很好。
于清雅更是不知道吃了周明薇多少东西,于清雅下意识地反驳,“我就是吃了人家东西,也不能把我哥给卖给人家啊。”
“吃东西和卖哥我还是知道的。”
于父暴怒,于清雅提起包就跑,“爸,我去上班了。”
她在电视台上班,不过做的是幕后的工作,当然了,她哥和她嫂子的采访,这里面还有她小小的手笔。
嘿嘿。
她和她哥的计划天衣无缝!
等嫂子和侄女的身份一公布,她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些不要脸的人,在往她哥身上扑!
当然了,包括她爸!
这下好了吧,她哥结婚的事情对外公布了,她爸也没办法把她哥给卖个好价格了。
嘿。
她真是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
江大家属院周家,也在看新闻联播,或者说这是江大家属院所有人的习惯了,每天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只有新闻联播才能看。
当电视屏幕上响起介绍时,于江海西装革履的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他的头发被全部梳在后面,眉眼冷峻,意气英发。
说实话,他一出现就是成功人士的标配。
周父本来在写报告的,听到播音主持的声音,他不由得抬头看了过来,“这不是于家那小子吗?”
顾秋圆在给周松剥核桃,闻言,她抬头看了过来,“是于家那孩子。”
顾秋圆不年轻了,但是依稀可见眉眼处的风华绝代,不难想象,她年轻的时候有多漂亮。
周父停下笔,看着被采访的于江海,轻轻叹了一口气,“整个家属院就属老于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当初于江海拒绝江大的工作,去做包工头不少人还笑话来着,谁成想才短短三年,便摇身一变,一下子成为江海地产的老总,身价更是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这简直不可想象。
顾秋圆听了没言语,她低头剥着核桃,周松盯着核桃看,漂亮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就好像和大家不在一个世界一样。
“让明薇抓紧一些。”
“务必要把于家那小子拿下。”
“这样的话,不管是我们家,还是于家都能更上一层楼。”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想要往上走太难了,他和老于都快六十了,没有几年就要退下来了。他们家族要想好,全凭后代了。
周明薇虽然优秀,但她到底是个女孩子。
将来要出嫁的。
顾秋圆把核桃都收集到了小盘子里面,递给了周松,周松接过白瓷盘子,一边吃,一边安安静静地盯着电视机看。
顾秋圆从来不参与他们父女的话题,很多时候,她都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爸。”
周明薇也在家,闻言,她有些不满,“我倒是想和于江海在一起,但是人家心有所属,我总不能去横叉一脚吧?”
再说了,她也不差,凭啥去给人做小三?
“横叉一脚又如何?”
周父倒是觉得无所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只要你过的好,没有人会管你的来时路。”
“明薇,你就是出去留学以后,把自己留的太清高了。”
周明薇哼了一声,“于江海是好,但我又不差。”
“你是不差,但是你错过于江海以后,明薇,你想清楚,一旦错过他,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比他更优秀的人了。”
周明薇咬着唇,她盯着电视屏幕上意气风发,气场强大的男人,到底是没说话。
“他有喜欢的人了。”
“男人嘛,只要没结婚你就有机会。”
周明薇没说话,倒是顾秋圆抬头看了一眼周父,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她还是把周父和林同和比较了起来,林同和的文化不及他高,地位也不及他。
但是她就知道若是林同和在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这样去教自己的女儿。
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顾秋圆轻轻叹了一口气,“老周,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由着孩子就是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孩子年轻不为他们谋算,等她结婚了一切已成定局再去谋算就太晚了。”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就如你那个小闺女一样。”
“年纪轻轻在海岛和人私定终身,回来就回来,还挺着大肚子,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她这辈子都完了。”
“海岛那穷山僻壤的地方,能出什么好的男人?”
“不止是她完了,她的孩子也完了。”
顾秋圆的手骤然抓紧了几分,“老周——”
你不能这样说我闺女。
她这话还没落下,老周边继续说道,“你不盯着你闺女,我要盯着我闺女。”
“对于女孩子来说,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我可不希望我家明薇,到最后落到你闺女那个下场——”
这话刚落电视机屏幕转换,于江海的声音响起,“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林美言。”
“当初我成立江海地产的目的,便是为了找到她。”
周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结婚了?!”周父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他盯着屏幕好一会,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结婚对象是林美言?这不是你那个小闺女吗?”
当初林美言刚回城挺着肚子没地方落脚,顾秋圆知道后,其实是求了老周的,但是老周是文化人,也是体面人。
当场就拒绝了顾秋圆,“我周家万万是不可能要一个挺着大肚子,未婚先孕的女儿的。”
“哪怕是继女都不行。”
三两句话堵死了顾秋圆要把林美言接到周家的可能性。
顾秋圆这会其实也有些不敢相信,她盯着电视机屏幕上的身影,林美言眉目温婉,穿着一件白色西装连衣裙,头发一半扎起,一边披着,正和于江海手牵着手,满脸微笑地看着镜头前。
说实话。
有那么一瞬间,顾秋圆自己都有些恍惚,这是她女儿吗?
是啊,长相一看就是啊。
她虽然没见过林美言几面,但林美言身边的翘翘,她前一段时间却是实打实见过的。
那孩子当时守着绿豆汤的摊位,大夏天的在烈日底下,小脸蛋晒得通红。
可是电视上的那个小孩儿,却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笑容明媚张扬,一点都看不出来当时小可怜的样子了。
“言言,翘翘。”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
“还真是她?”
周父皱眉,“你女儿当时未婚先孕,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她怎么和于江海攀上关系的?”
顾秋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老周,那孩子年轻的时候没了爹妈管,没了爹妈教,她走错路很正常,但是你一口一个未婚先孕,带着拖油瓶,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周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她争吵,他转头去看周明薇,周明薇此刻盯着电视屏幕,也有几分不可置信。
“爸,于江海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一个人,你知道吗?”
周明薇是年初才从美国回来的,她对于江海的过去并不清楚,但是她却知道家属院的流言。
于江海有个心上人,有个前女友,当初为了回城抛弃了他。
周父下意识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于伯伯提过好多次,他那个前女友为了回城抛弃了他,但是于家那小子却对她念念不忘。”
“把你于伯伯气的要命。”
“我还说,只要你于伯伯不同意,那个女人就不可能进于家的门,但是——”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家三口笑容满面的样子,“如今这样子,怕是你于伯伯不同意也不行了吧。”
于江海这都对外公布了,还有他家明薇什么事?
周明薇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盯着屏幕上的林美言,对方很漂亮,也很温婉,像极了江南女子。
不,应该说是像极了顾秋圆年轻时候。
顾秋圆是十三年前嫁给她爸的,那个时候顾秋圆还不到四十岁,瞧着却像是三十出头的人,很漂亮,是那种明艳大气的美。
美得具有攻击性。
而电视上的林美言则不是,她明明和顾秋圆长得很像,但是她却是温和的美,不带一丝攻击性,如同秋水一样温柔。
周明薇喃喃道,“顾阿姨,你真厉害。”
能够让他爸在死了妻子不过三个月,就娶了她。
也能够让她盯了这么久的未婚夫,成为她女儿的裙下臣。
顾秋圆顿了下,她抬眸,一双已经迟暮的眼睛依旧漂亮,“明薇,这话我可听不懂。”
“你说我厉害我承认,毕竟,我要是不厉害,也不一定能嫁到周家来。”
“但是你要说我家美言厉害,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她要是真厉害,也不会苦了这么多年,被人戳脊梁骨这么多年了。”
其实严格来说,她小女儿的性格不像她,更像是她的亡夫——林同和。
周明薇不听她的狡辩,她嗤笑了一声,转头冲着周父说,“爸,对于江海你死心吧。”
“你忘记了,当年你对顾阿姨有多痴迷,那现在于江海对林美言就有多痴迷。”
顾家的女人天然就会迷惑人。
周父被女儿刺得满面通红,“你说什么呢?”
“孩子还在这里。”
“还有秋圆,你家美言当年的男人,就是于江海?”
这事情顾秋圆不知道,她摇头,“我不清楚。”
“你不是不让我和她联系吗?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周父碰了一个软钉子,他有些不高兴,不高兴顾秋圆反抗自己,也不高兴,周家如意的女婿被人截胡了。
截胡?
也不算是。
毕竟,顾秋圆是和他领证的合法夫妻,而林美言也是周家继女。
亲女儿嫁于江海是嫁,继女嫁于江海也是嫁。
总而言之,周家稳坐天平的中间,任何时候都立于不败。
想到这里,周父豁然开朗,“美言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周立国的孩子。”
“于老头无非是看不上美言的出身,但如果美言是我周立国的女儿,于老头就会答应了她进门了。”
“秋圆啊,你想办法喊美言回家吃一顿饭。”
顾秋圆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她低头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诮,“怕是不行,美言那孩子当年回来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帮过她,更没让她来过周家。”
“现在她过得好了,让她来周家认亲,她怕不一定同意。”
周父皱眉,“你不是她亲妈,她还能忤逆了你去?”
顾秋圆不说话。
周明薇冷笑,目光凉薄地看着周父,她就知道她这个父亲,永远都是这般自私自利。
她没了价值,便立马去笼络林美言那个继女。
“我吃饱了。”
她提起包就要走,刚走到门口,钱公安就立在门口敲门,“是周松家属吗?”
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周明薇顿了下,“你是钱公安?”
她倒是没了在家里人面前那般尖锐,反而多了几分优雅大方。
钱公安点头,“我是。”
“派出所这边已经把人贩子的罪行判了下来,在他们被枪毙之前,受害者是有一次见面的机会的。”
“不知道你们去不去?”
这话问的周明薇没说话,她转头去看屋内的人。
周父还在思量,周松却一直盯着电视机屏幕,他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翘翘,一直没开口的周松,突然抬手指着电视机上的翘翘,“去。”
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这却足够让周父高兴了,“这孩子会说话了啊?”
顾秋圆,“他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不爱说。”
她朝着钱公安问道,“其他受害者家属去吗?”
“去的。”
顾秋圆还在思考,而周父也在看周松,向来没有任何情绪的周松,此刻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去。”
还是一个字的单音节。
周父,“那就听松松的。”
“秋圆,明天辛苦你跑一趟。”
顾秋圆顿了下,“不喊松松的父母过来吗?”
周父看了一眼周松,小家伙生得唇红齿白,宛若电视上的童星一样,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没有表情的。
如同一个碎布娃娃。
听不懂,也不会和外界沟通。
周父有些头疼,“去给他父母打个电话吧,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来。”
顾秋圆嗯了一声,周父转头去了书房,周明薇回头看了一眼周松,她突然来了一句,“这孩子不是小哑巴啊?”
她回来这么久了,几乎没听到这孩子开口说过一个字。
更别说,听过他喊姑姑了。
顾秋圆微微皱眉,“松松只是开口晚,并不是小哑巴。”
周明薇似笑非笑,“顾阿姨,你是在同情他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周家的生存法则,弱者没有利用价值,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是赤裸裸地说出来,而且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周松的眼睛转了下,他盯着周明薇看,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人看的时候,一眨也不眨,还有些吓人。
周明薇也有些怵,她转头离开。
一个哑巴而已,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顾秋圆瞧着周明薇走了,这才拉着周松坐在沙发上,拨通了周松父母的电话,周松的父亲是周父的大儿子。
电话接通后,她说明了来意,对方听完有些不耐烦,“我这边没空,顾阿姨,你带他跑一趟就行了。”
话落,不给顾秋圆拒绝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
顾秋圆叹口气,她看着周松那一双了然的眸子,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松松,多开口说话好吗?”
“这样就会有更多人喜欢你了。”
周松没说话,只是拿起了一块剥好的核桃,喂到了顾秋圆的嘴边,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吃。
顾秋圆轻轻地叹口气,她咬着核桃,“谢谢。”
电视上的新闻还在播放,属于翘翘的那个画面转瞬即逝,周松微微皱眉,有些不满意那个突然不见的画面。
顾秋圆忽地问了一句,“你想去见翘翘?”
周松迟疑地点了点头。
顾秋圆喃喃道,“我也想见她。”
但是,她们不能见面。
她的女儿如今过得好了,她更不该去见她。
*
转眼到了九月四号,也就是钱公安说好人贩子要枪毙的那一天。
林美言给翘翘换上了一身漂亮的白纱公主裙,还给她辫了两个鱼骨辫,翘翘生得好,鹅蛋脸,大眼睛,唇红齿白,当真跟个小公主一样。
在出门之前,她又问了一遍,“翘翘,你真的要去见人贩子?”
翘翘点头,“去!”
她要看着姓吴的被枪毙。
她还要去见一眼余风。
林美言去看于江海,于江海抬手看了看时间,他声音冷清道,“我陪着你们去。”
司门口派出所,顾秋圆带着周松早早来了,她在接待室等其他被拐卖的家长,周松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像是一个瓷娃娃。
只是,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派出所门口。
十分钟后。
林美言和于江海牵着翘翘也来到了司门口派出所,她正在和翘翘交代,“一会进去了我带你去看一眼,如果害怕了就和妈妈说知道吗?”
翘翘点头,她刚走进去就和周松那明亮的目光对上了。
她愣了下,“漂亮哥哥。”
林美言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她没看到周松,倒是看到了周松旁边坐着的女人——顾秋圆。
四目相对。
林美言喃喃道,“妈妈。”
第42章
林美言喃喃道,“妈妈。”
顾秋圆坐在接待室靠窗的位置,她手里牵着周松,听到那两个字时,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
周松被她捏疼了,抬头看她,漂亮的脸蛋带着几分不解。
顾秋圆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去和林美言对视。
她不抬头,但是林美言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其实她也有好多年没这么近看过顾秋圆了。
记忆中的母亲老了,眼角生了细纹,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可她依旧是漂亮的,肩背挺直,衣服熨得平整,头发盘在脑后,连坐在那里都很体面。
还是林美言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记忆里,母亲会朝她伸手,会喊她言言,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到膝盖上,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
现在,顾秋圆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她垂下眼,声音淡淡,“同志,你认错人了。”
林美言怔住,她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她又喊了一遍,“妈妈。”
顾秋圆没有抬头,但是声音却传了出来,“我不认识你。”
带着几分干脆决绝。
不认识。
不认识。
这句话落下来,接待室里一下子静了。旁边还有别的受害者家属,有人原本正在低声说话,这会儿也停住了。
翘翘本来还在看周松,听到这句话,小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了,她看看林美言,又看看顾秋圆。
她不明白。
或者说,她太明白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是她妈妈的妈妈?也就是外婆吗?
林美言听到这几个字了,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整个人都跟着一晃,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于江海站在她身侧,第一时间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美言没有倒下,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她看了顾秋圆许久,那一双眼睛带着隐隐的泪光,她忽然轻轻点了下头,“好。”
她嗓音很轻,也很稳,“那是我认错了。”
顾秋圆的眼睫颤了一下,于江海看了顾秋圆一眼。
那一眼不算重,却让顾秋圆肩膀僵了僵。
“抱歉。”于江海声音很淡,“我爱人认错人了。”
顾秋圆嗯了一声。
“没事。”她说完,就低头去看周松,“坐好。”
周松没有坐好。
他一直盯着翘翘。
翘翘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隔着几步远,一个抱着林美言的手,一个被顾秋圆牵着,谁都没先开口。
好在钱公安很快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名单,看到接待室里气氛不对,也没有多问,只是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今天只是让各位受害者家属最后见一面,问清楚没问清楚的话。”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待一会进去以后不要动手,不要靠近铁栏,有什么问题我们公安同志会在旁边看着。”
有家属神色激动,眼睛通红,“钱公安,人贩子真会枪毙吗?”
钱公安点头,“判决已经下来了。”那妇人一下子捂住嘴哭了出来,她一个劲地诅咒,“人贩子就该被枪毙。”
“就该被枪毙!”
钱公安把名单念了一遍,吴秀丽、余风,还有几个林美言没听过的名字,每念一个,接待室里就有人低骂一声。
钱公安念完后,按顺序让人进去。
林美言牵着翘翘,没有争,于江海也没说话,他们站在靠墙的位置,等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的人出来时哭得站不住,有的人眼睛红得吓人。还有人手里攥着烂菜叶,估计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被公安拦在门口没让带进去。
翘翘看着那些大人,没说话。
林美言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害怕吗?”
翘翘摇头,她只是把林美言的手攥紧了一点。等轮到他们时,钱公安走过来,“林同志,于总,翘翘,你们进去吧。”
林美言点头,她牵着翘翘往里走。于江海落在她们身后一步,脚步不紧不慢,却把她们母女都护在自己前面。
审讯室的光很暗,也很冷,是那种白墙,铁门,木桌子堆在一处,森严冰冷的环境让人一进去就觉得心口发紧。
吴秀丽被押在铁栏后面,她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边,衣服上还有臭鸡蛋留下来的痕迹。
可她那双三角眼还是阴的,她一看到翘翘,眼睛里先是闪过恨。再看到于江海时,那恨又变成了畏惧。
“原来你真是江海地产老板的女儿。”吴秀丽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几分后悔。
翘翘并不怕她,她歪了歪头,“如果我不是,你就能把我卖掉了吗?”
林美言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想捂住翘翘的耳朵。
翘翘却抬头看她,“妈妈,我想听她说。”
林美言抿了抿唇,没再拦。
吴秀丽咧嘴笑了一下,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脸,阴沉沉道,“你这小丫头命好。”
“要是早知道你爸是于江海,我碰都不会碰你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后悔,有的只是懊恼,懊恼自己不该挑错了人。她明明盯着林美言许久的,她是一个单亲寡妇,没有丈夫,没有夫家,只有一个孩子和小店。
生意忙碌起来的时候,是无暇看管孩子的,这种人也最好下手,但是她没想到林美言背后还有这一尊大佛。
听到吴秀丽的话,林美言的手一下子凉了。于江海抬手,掌心覆在她后背上,替她遮住了大半的目光。
在这种时候,翘翘比林美言还勇敢一些,她看着吴秀丽忽然问,“那别的小孩呢?”
吴秀丽皱眉,“什么?”
“别的小孩没有我爸爸厉害,就可以被卖掉吗?”
吴秀丽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不耐烦道,“小孩子懂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
翘翘哦了一声,“那你去死吧。”
想活下去的人,别人就该去死吗!
吴秀丽脸色一下子变了,“你——”
钱公安立马敲了敲桌子,“吴秀丽,老实点。”
吴秀丽被押着往后坐,她还死死盯着翘翘,“我一辈子打鹰,没想到被鹰啄了眼。”
翘翘没接话,林美言已经不想让她再看这个人,牵着她就往外走。吴秀丽被带下去时,还在回头,林美言挡在翘翘面前。
于江海也往前站了一步,直接隔开吴秀丽的目光,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吴秀丽被吓了一哆嗦,扭头跌跌撞撞的离开。
没一会儿,余风被押了上来,他和吴秀丽不一样。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多月,反倒胖了一些,只是眼神不太对,看到翘翘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往前扑,脚上的镣铐哗啦一声响。
林美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于江海直接把翘翘抱了起来,护在怀里。
余风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只盯着翘翘,“我儿子呢?”
“你说过我的儿子。”
“我儿子在哪里?”
翘翘趴在于江海肩膀上,安静地看着他,她忽然说,“爸爸,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林美言立马皱眉,“翘翘。”
“我不靠近。”翘翘伸出小手,指了指铁栏外的地面,“我就站在这里说。”
于江海低头看她,“不害怕?”
“不害怕。”
她答得很快,于江海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看向钱公安,钱公安说,“可以说,但大人不能离开太远。”
于江海这才把翘翘放下来,他和林美言往旁边退了两步,没有出去。
翘翘站在铁栏外,抬头看余风,余风喘着粗气,双眼猩红又憔悴,“我儿子呢?”
翘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天真地问,“余风,你找儿子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啊?”
余风愣住。
翘翘继续,“你找不到他,你是不是天天都睡不着?”
“你是不是看到别的小孩,就会想他?”
“你是不是也问过别人,我儿子在哪里?”
余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翘翘看着他,声音还是小孩子的声音,声音忽然就飘忽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小孩弄丢?”
余风嘴唇发抖,“我、我只是……”
“于江江也等过爸爸。”翘翘说。
余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等过你。”
“他一直等。”
“可是他没有等到。”
“因为他没想到,他的爸爸也变成了他最讨厌的人贩子。”
余风像是被人打了一棍,整个人僵在那里,下一刻,他忽然抱住头,“江江。”
“江江。”他一声比一声低,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嚎哭。
哭声从铁栏后面传出来,听得人后背发凉。
翘翘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跑回林美言身边,“妈妈。”
林美言一把抱住她。
于江海看着余风,眼里没有半点怜悯,钱公安让人把余风带下去。余风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哭,哭到嗓子都劈了,嘴里一遍遍喊着江江。
翘翘把脸埋在林美言怀里,林美言摸着她的后背,“不看了,我们回去。”
三人从审讯室出来时,接待室里的人少了一半。
顾秋圆还在。
周松也还在。
他看到翘翘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
翘翘也看见他了,她从林美言怀里下来,慢慢走过去。
顾秋圆下意识把周松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动作很轻。
可林美言看见了,她脚步停住,翘翘也停住。
周松抬头看顾秋圆。
顾秋圆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手指僵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翘翘从小书包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水果糖,那是她早上出门时偷偷装的。
她走过去,把糖递给周松,“给你吃。”
周松很想接,他眼神透着几分喜欢,但是却没动手。
直到顾秋圆低声说,“可以拿。”周松这才伸手接过。
他手指很白,也很瘦,翘翘小声问,“你今天也不高兴吗?”
周松看着她,半晌他轻轻点了下头,翘翘叹了口气,“我也不高兴。”
这话一出,大人都愣了一下,顾秋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看翘翘,翘翘和林美言小时候有点像,又不全像。
眉眼像林美言,白净,软乎乎的。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一直看啊。
林美言走过来,牵住翘翘的手,她没有再喊妈妈。只是看着顾秋圆,声音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女儿,林翘翘。”
顾秋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看着翘翘,好半天才说,“这孩子很好。”
林美言点了下头,“是。”
“她很好。”
“我的女儿她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最后一句话林美言说得很认真。
好像不是说给顾秋圆听的,而是说给当年那个挺着肚子回城,到处找不到落脚处的自己听的。
顾秋圆眼底的红更重,她差点想伸手摸摸翘翘的头,可她最后只是把手收进袖口里,“松松。”
她低声喊,“我们该走了。”
周松握着那颗糖,没动,他看着翘翘,眼神透着几分不舍。
“上次谢谢你啊。”翘翘说完这话,周松的眼睛忽地亮了下,他想说些什么,但翘翘冲他挥了挥手,“再见。”
周松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再。”只有一个字。
顾秋圆却怔住了,翘翘立马笑起来,“你会说话呀。”
周松低下头,顾秋圆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
林美言也在看她,母女两人隔着接待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了短短一瞬。顾秋圆先移开视线。
林美言也垂下眼,那是她的女儿啊。
于江海扶住她的肩膀,“走吧。”
林美言嗯了一声。
出了派出所,外头太阳有些刺眼,林美言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有动。
翘翘抬头看她,小声问,“妈妈。”
“嗯?”
“那个漂亮奶奶,是外婆吗?”
林美言的手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于江海弯腰把翘翘抱起来,“你妈妈今天累了。”
翘翘看他。
于江海声音低低的,“回去再说。”
翘翘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林美言的手背,“妈妈,你还有我呀。”
林美言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嗯了一声,“我还有你和你爸爸。”
她不再是十六岁孤身一人下乡的林美言了,二十九岁的林美言,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亲人。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一手抱着翘翘,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走到了车子旁边,车门打开,他让林美言先坐进去。
林美言坐上车以后,手还在抖,于江海看见了,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没有挣开,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顾秋圆还没走远。
她牵着周松,站在派出所旁边那条窄巷口。
林美言看见了,顾秋圆也看见了车里的她。车窗隔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很快开远,顾秋圆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车尾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低下头,周松拉了拉她的手,顾秋圆的手抖得厉害。
她像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刚才一路都把周松攥疼了,“疼不疼?”
周松摇头,顾秋圆蹲下来,替他把手心揉了揉,揉着揉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周松手背上。
周松愣住,顾秋圆连忙抬手擦掉,“松松。”她声音低得快听不清,“那是我女儿。”
周松看着她。
顾秋圆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我刚才没认她。”
周松握着那颗糖,还是不说话。
顾秋圆摸了摸他的头,“我没脸认。”
她说完,站起身。
派出所外面人来人往,没有谁注意到这边,顾秋圆把眼泪擦干净,又把衣服下摆理平。
她还是那个体面的周太太,可只有周松看见,她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林美言他们回到林记时,正是中午最忙的时候,顾开华在前厅招呼客人,嗓门大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热干面好了,三号桌!”
“绿豆汤自己盛啊,别盛太满,洒了还得我拖地!”
叶秋菊在后厨切卤味,一抬头看到林美言进来,手上的刀顿了顿,“回来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挽起袖子就要去洗手,“我来帮忙。”
叶秋菊看着她的脸色,“帮什么忙?你先坐着。”
“没事。”林美言低头洗手,水声哗啦啦响。
叶秋菊皱眉,她放下刀,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言言。”
林美言抬头,叶秋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林美言没说话,顾开华从前头进来,“秋菊,五号桌要一份卤藕——”
话没说完,他也愣住了,“言言,你怎么了?”
于江海牵着翘翘进来。
翘翘一进门就跑到叶秋菊身边,小声道,“舅奶奶,妈妈看到漂亮外婆了。”
叶秋菊一怔,顾开华也怔住,“什么漂亮外婆?”
翘翘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于江海,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美言自己开了口,“舅舅。”
顾开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林美言声音很轻,“我今天看到我妈了。”
顾开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到地上,“谁?”
“顾秋圆。”
顾开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他立在原地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叶秋菊也沉默下来,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不认识我。”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锅里汤水翻滚的声音。
顾开华反应过来后,脸一下子涨红,大吼一声,“她放屁!”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抹布,又气得不知道往哪扔,“她顾秋圆长本事了啊,自己亲闺女站在面前,她说不认识?”
“她当谁死了?”
“当我这个弟弟死了是不是?”
前厅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往后厨看。
叶秋菊立马拍了下顾开华,“再大点声,把客人都吓走!”
顾开华还在喘粗气,不过声音到底是降低了几分,“不行,我去找她。”
“舅舅。”林美言喊住他。
顾开华回头,林美言看着他,眼睛很红,语气却平静,“别去。”
“她说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吧。”
顾开华听得心口都堵住了,他宁愿林美言哭一场,把顾秋圆痛骂一顿,也不想听她这么平静地说话啊。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一样。
叶秋菊沉默了一会,把围裙摘下来,往顾开华手里一塞,“前头你去看着。”
顾开华气得不想动,叶秋菊瞪他,“你在这儿能干什么?骂两句能把顾秋圆安慰好,还是把言言给安慰好?”
顾开华嘴唇动了动,到底拿着围裙去了前厅,只是出去的时候,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恶狠狠的!
他在踩他姐——顾秋圆!
踩死她踩死她!
叶秋菊转身,从灶上舀了一碗骨汤,又拿了两把碱面下锅,林美言低声道,“舅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叶秋菊动作利落,“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她把面煮好,捞进碗里,浇上汤,又煎了一个荷包蛋盖上去。
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香气一下子冒出来,叶秋菊把碗放到林美言面前,“吃。”
林美言坐在后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叶秋菊也不催,她只是坐在旁边,拿起一把毛豆慢慢剪。
过了好一会儿,林美言才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很烫,她嚼了两下,眼泪就掉进碗里。
翘翘一下子急了,“妈妈。”
林美言连忙抬手擦,“没事,太烫了。”
叶秋菊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烫就慢点吃。”
林美言点头,她又吃了一口,眼泪又掉,这次她没有擦得那么快。
叶秋菊也不剪毛豆了,她叹气,声音不高,“想哭就哭,不想哭就吃面。”
林美言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于江海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想过去。
叶秋菊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于江海脚步停住。
这个时候,林美言不一定需要他说什么。
她需要先把那口气咽下去。
翘翘搬了小板凳坐到林美言旁边,小手放在她膝盖上,“妈妈,我陪你吃。”
林美言低头看她,翘翘说,“我吃一口,你吃一口。”
林美言破涕为笑,“这是我的面。”
“我就吃一点点。”她用手比划,“这么一点。”
林美言夹了一小根面给她。翘翘吸溜一下吃掉,然后一本正经道,“妈妈,该你了。”
林美言只好又吃了一口。叶秋菊看着母女俩,眼神也跟着软下来。
等林美言吃了半碗面,情绪稍微稳住了,顾开华才从前厅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抹布,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我想了半天,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叶秋菊白他,“咽不下你想怎样?”
顾开华气道,“我打电话骂她。”
林美言抬头,“舅舅,算了。”
“不能算。”
顾开华眼睛都红了,“言言,当年她要改嫁我没拦住,当然我也没资格拦着,那个时候,你妈过的也难。后来你回来也过的难,可是那个时候她过的好了啊,她没露面只是给了一些钱,让我把你顾着,可是那个时候光有钱有什么用?”
“现在你日子好不容易过好了,她今天站在你面前说不认识你,我不认。”
“我这个当弟弟不认。”
“我要问问她,是不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连带着自己的心肝都不要了?”
林美言听了不说话,喉咙有些发酸。
叶秋菊叹口气,“你要打就打别在前头吵,吵到客人了林记还做生意吗?”
顾开华立马去柜台拿电话本吗,林美言想拦,叶秋菊按住她的手,“让他打。”
“他不打这一通电话,今晚能气得睡不着。”
林美言没再拦,顾开华翻电话本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其实有几个月没给顾秋圆打电话,上一次打电话还是告诉她,林记要重新开了。
顾秋圆在电话里面没什么表示,后面她却偷偷的出现在了现场。
想到这里,顾开华深吸一口气,他电话拨出去以后,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
“喂。”是顾秋圆的声音,她领着松松刚从外面到家,一身香汗,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到了电话铃声。
她便顺手接了起来,顾开华一听到她声音,火气蹭一下上来了,“顾秋圆,你还有脸接电话?”
他连姐都不喊了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顾秋圆知道林美言回去了,也和自家弟弟什么都说了,想到这里,她低低地叹口气,无奈地喊了一声,“开华。”
“别喊我!”顾开华眼圈通红,“你今天去派出所的时候见到美言了?”
顾秋圆握着话筒,眉眼通红,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
顾开华是个急脾气,没等到回答,她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我问你话,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你说不认识她?”
顾秋圆握着电话筒,站在周家客厅的角落里,周松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翘翘给的糖。那颗糖他没吃,只是好奇地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
许是被电话声音吵到了,他睁着一双黑白澄澈的眼睛,担忧地看了过来。
顾秋圆闭了闭眼,她回答,“是。”
顾开华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你是不是人啊?”
“那是你亲闺女!亲的!亲闺女!!”
“她小时候你抱过她多少回?你给她梳过多少次头?她喊你妈妈的时候,你心里就没一点心疼她吗?”
顾秋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转过身,不让周松看见。
“疼啊,开华。”她声音很轻。
顾开华愣了下,随即更气,“疼你还说不认识她?”
顾秋圆手指攥紧电话线,“那你让我怎么办?顾开华你让我怎么办?她现在日子过的好了,我过去认她吗?”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她闺女日子过得不好的时候,她没去帮上大忙。
如今她闺女日子过得好了,她更没脸去认。
顾开华本来还要骂,听到这话,火气顿了下,“你什么意思?”
顾秋圆看了一眼家里,周父去上课了,周明薇也在上班,保姆这个点还没来,家里只有她和松松。
所以,她也没瞒着直言道,“周立国盯上她了,他不是想认这个继女。”
“他是想认江海地产老板娘。”
顾开华脸色变了,叶秋菊也放下了手里的毛豆。
林美言坐在后厨,隔得不算远,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却能看到顾开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开华压低声音,几乎是咆哮道,“你再说一遍。”
顾秋圆说,“那天言言和于江海上电视剪彩,周立国便已经提了,让我喊言言回周家吃饭。”
“他说言言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顾开华咬牙,“他放屁!”
“是。”顾秋圆这次没有反驳,“所以我说,我不认识她。”
“开华,我不认识她!!!”
顾开华听得胸口起伏,“你现在知道护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顾秋圆才说,“我哪有脸护着她?”
“开华,我不配的。”
顾开华一下子没了声音,顾秋圆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她声音低哑,“所以我只能不认。”
“我今天要是认了她,明天周家就会有人去林记,她要是进了周家的门,她就是周立国攀高枝的工具。”
“到时候于家,于江海,江海地产他都会去攀啊。”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忍不住骂道,“我不让你嫁,你非要嫁,你看你嫁的是什么烂人啊?”
顾秋圆骤然握紧了电话筒,她没去解释当年的事情,只是喃喃道,“开华,我知道你恨我。”
“你该恨。”
“言言也该恨我。”
顾开华握着电话,眼睛红得厉害,他骂不出来了。
顾秋圆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下情绪,“别告诉言言这些肮脏事。”
顾开华冷笑,“凭什么?”
“凭什么你想不认就不认,想瞒就瞒?”
“你欠她的,还少吗?”
顾秋圆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顾开华咬着牙,“这事我会和言言说。”
“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不需要你替她做主。”
“顾秋圆,你少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再替她决定一次。”
电话那头,顾秋圆呼吸轻了一下,“好。”
她竟然只说了这一个字。
顾开华怔住,顾秋圆说,“那你告诉她。”
“告诉她也好。”
“让她别来周家就行。”
顾开华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周父下班回来的声音,“秋圆,你跟谁打电话?”
顾秋圆一惊,她回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她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是开华。”
周父似乎走近了,面上带着体面的笑意,“正好,你问问他,美言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她和于总来家里吃顿便饭。”
“刚好我也和我这个小舅子来喝一杯。”
顾开华隔着电话都听见了,他脸色难看得厉害。顾秋圆看着走过来的周立国,她捂着听筒,“不用问了。”
周父皱眉,“什么意思?”
“她不会来。”
“你是她亲妈。”
顾秋圆骤然抬头看了过来,声音尖利,“我是吗?老周,你觉得我是她亲妈吗?”
周父脸色慢慢沉下来,“顾秋圆,你什么意思?”
“哪家亲妈像是我这样的?女儿挺着肚子下乡回来,我当亲妈的不去慰问下?女儿怀孕生女,我不去看望下?女儿孩子丢了,我想管却不能管?”
“周立国,如果你亲妈是这样对你的,你还会认她吗?”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去。
周立国回答不出来。
当然,顾秋圆没有看他,只对电话那头说,“开华,就这样。”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另外一边,顾开华握着话筒,好半天没动,叶秋菊走过去,“她说什么?”
顾开华回头。
林美言也看着他。
顾开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把电话放回去,坐到凳子上,抹了一把脸。
“周家那边,盯上你和江海了。”
林美言并不意外,或者说,她早就猜到一点。
周家很钻营的,顾秋圆当年嫁过去的时候,多和顾开华这个弟弟说了两句话,周父都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拿周家的钱贴补穷亲戚了。
顾开华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不想让自己姐姐难做,也不想落下那穷亲戚的名声,后来就和顾秋圆断了关系。
叶秋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突然问,“你姐怎么说?她是什么态度?”
顾开华沉默了片刻,“她让我们别让言言去周家。”
“也让言言别和她相认。”
林美言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她拿筷子拨了一下,有点吃不下,好一会她才说,“她自己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句话问出来,谁都没法回答,后厨里安静了许久,最后还是叶秋菊开口,“她没脸,也不配。”
当妈的理解当妈的。
顾秋圆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她也做不到冷心冷肺,所以才会一直自我矛盾。
偷偷私底下贴补钱,却让他们不要告诉林美言,她一直都是这样。
林美言眼睫动了动,叶秋菊没有替顾秋圆说好话,只是说事实,“她今天要是真认了你,我反而要骂她。”
顾开华猛地抬头,“秋菊?”
“你闭嘴。”
叶秋菊瞪他一眼,又看向林美言,“她当年在你最难的时候也没怎么管过你,现在你日子过好了,她要是上来就喊闺女,让你跟她回周家吃饭,那才是真不要脸。”
“可她今天说不认识你,也伤人。”
“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美言慢慢点了下头,她懂啊。
她怎么不懂啊,她低声说,“舅妈,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叶秋菊看她。
“我想,她是不是不知道我过得不好。”
“后来我又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但是没办法。”
林美言笑了下,眼睛却红着,“今天我看到她,我才知道,她应该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没来。”
这话如同一根细细的针一样,一下子扎到心窝子里面去了,不算重,却扎得顾开华一下子低下头。
叶秋菊也不说话了。
于江海一直在门口,这时他走进来,站到林美言身边,声音平静,“周家我可以解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摇头,“不用。”
“只要我不认她,周家就攀不上这一层关系。”
林美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成为别人想攀上的关系,真是可笑啊。
要知道她当初才从海岛回来的时候,可是人人嫌恶的,连和她说一句话都会嫌脏。
要不是舅舅和舅妈收留了她,或许早已经没有她和翘翘了。
于江海选择沉默,他其实并不认可林美言的做法,但是林美言是他的爱人,他选择尊重。
只是,等到晚上他哄睡了林美言后,于江海招来了沈秘书,不过二十分钟,沈秘书便出现在了林记楼下。
只能说,在敬业这一方面绝对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沈秘书。
“老板,我们去哪里?”
晚上十点半,沈秘书的态度很恭敬,没有任何不满。当然,还是于江海给的足够多。
于江海站在楼下,他语气淡淡,“回一趟家属院。”
“是。”
沈秘书立马拉开了车门,于江海弯腰坐了进去,沈秘书小跑着去了前头驾驶座上,“老板,我们这是回于家吗?”
于江海摇头说,“去周家。”
“啊?”
沈秘书的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晚上十点半,这会去周家做什么啊?
难道老板腻了林知青了?要去和周家的那个周明薇好了?
沈秘书一想到这里,瞬间头皮发麻,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不要多言。
可是!!!
可是,他不多说话,老板要是走歪路了怎么办?
沈秘书的脑瓜子疯狂乱转,“老板。”他斟酌地开口,“我觉得林知青就挺好的。”
虽然周明薇也挺好,但是该怎么说呢,她是那种留美回来的高高在上的人,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除了老板。
但是林知青就不会。
林知青就很好啊,知冷知热!
于江海微微皱眉,他抬眸在后视镜里面和沈秘书的视线相遇,“你想说什么?”
“老板。”沈秘书眼睛一闭,心一横,“偷情是不好的啊啊啊啊!”
“老板,咱可不能做偷情这种事情!!!”
第43章
于江海向来平静的神色有片刻的扭曲。
老实说,他有时候着实有些跟不上沈秘书的脑回路。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去周家偷情的?”
沈秘书把稳方向盘,他偷偷从后视镜里面去看自家老板,小心翼翼道,“晚上十点半,趁着林知青睡着,偷偷喊我过来去家属院,不回于家去周家。”
“老板,您和周家唯一熟悉的就是周明薇同志啊。”
还是去人家家里,这不是偷情的,这是什么?
于江海,“……”
于江海捏了捏眉心,“你开车吧。”
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指腹下面跳动的肌肉。
沈秘书还想说什么,于江海看了过来,声音冷淡,“开车。”
沈秘书喔了一声,专心致志开车。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到了江大家属院。快晚上十一点了,江大家属院已经安静了下来,江大门口值班室里还亮着灯。
老门卫披着一件发旧的蓝布外套,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听到车声他睁开眼,先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等看清车牌和后座的人,立马站了起来,“江海回来了?”
老门卫喊得很自然。
于江海从小在江大家属院长大,他年轻时候又太出挑,家属院里年纪大些的人几乎都认识他。
于江海降下车窗,点了下头,寒暄,“李叔。”
老门卫一见他,睡意都没了,“这么晚回来?去看你爸?”
于江海没有顺着话接,只淡声道,“回来有点事情。”
老门卫愣了下,不过也没多问,转身把大门打开,“进去吧。”
沈秘书把车开进去,忍不住又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晚上十点半,周家,周明薇。
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连在一起就很不正常啊。
沈秘书握着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带着车子也开得慢吞吞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若是以后林知青知道了,自己到底要不要替老板作证啊?
沈秘书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
车子进入江大校园后,一路慢悠悠的开着,停在了家属院楼下院子内。
江大家属院的楼不算新,水泥楼梯被人来来回回踩得发亮,墙角堆着煤球和旧樟木箱。二楼走廊上挂着几件洗干净的衬衣,夜风一吹,衣角贴在墙上,轻轻晃动。
于家在二楼,周家在三楼。
于江海上楼后直接略过了于家,直奔周家。沈秘书则是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吵醒周围的人。
周家门内果然还亮着灯,于江海抬手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先是顾秋圆的声音,“谁?”
于江海站在门外,语气平静,“于江海。”
门内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门开了。
顾秋圆站在门后,头发还盘着,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只是脸色比白天更白,显然她也没想到于江海会这个时候上门。
她看着于江海,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来称呼面前的青年。
因为,对方是一个让周立国都要跟着忌惮几分的晚辈。
但他又是她闺女的丈夫。
顾秋圆斟酌片刻,并没有选择去套近乎,而是很疏离地喊了一声,“于总。”
于江海没有应这声于总,他只是看着她,“周教授在吗?”
顾秋圆手指扶着门框,低声道,“在。”
她像是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个点了,周立国还没睡觉,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他戴着眼镜,衬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哪怕是在家里,也端着一副体面人的架子。
听到门口动静,他放下报纸,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了笑,“江海?”
“这么晚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起身往门口走,语气热络得仿佛白天电话里想攀关系的人不是他,“秋圆,还愣着做什么?快请江海进来。”
顾秋圆没动,于江海自己抬脚进了门,沈秘书跟在后面,进门以后十分有眼色地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边上。
周立国的目光从牛皮纸袋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又笑起来,“江海啊,算起来你和明薇也许久没见了,她今天还念叨你,说你最近忙得厉害,连江大家属院都不回。”
说曹操曹操到。
周明薇从书房出来,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本英文书,瞧见于江海时,她眼里闪过惊讶,“江海?”
周明薇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沈秘书站在一旁,头皮又麻了一下。
完了完了。
这气氛更像偷情了。
就连一直没出声的顾秋圆,也忍不住看了一眼于江海,难道是她想岔了?
可惜,于江海连看都没多看周明薇一眼,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周立国脸上的笑意僵了下。
于江海没有寒暄,也没有接茶,他只淡声道,“周教授,我今晚过来是通知你一件事。”
通知。
不是商量。
周立国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江海,你这话就生分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父亲和我共事这么多年,你和明薇又是从小认识的,咱们两家也不是外人。”
于江海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这些旧情一样,只是单刀直入道,“从今晚开始,周家任何人都不要出现在林美言身边。”
屋内静了静,周明薇脸上的神色也变了,顾秋圆站在门口,手指倏地收紧。
周立国的笑容挂不住了,“江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美言是秋圆的女儿。”周立国语气沉了几分,“母女之间见一面,吃顿饭,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不许出现在她身边了?”
于江海看着他,“你想见的不是她。”
周立国脸色一僵。
于江海语气很淡,“你想见的是江海地产老板娘。”
这话一落,周家客厅一下子彻底没了声音。周明薇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握着书脊,指尖隐隐发白。
顾秋圆没有抬头,只是隐藏的情绪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轻轻地勾了勾唇。
美言这个男人找的不错。
比她的眼光好。
周立国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一声,“江海,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秋圆是美言的亲生母亲,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就算过去有些误会,有些不得已,那也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你虽然和美言领证了,可也不能拦着别人母女相认吧?”
他一句话就把顾秋圆推了出来,顾秋圆肩膀轻轻抖了下。
于江海终于看向她,不是看岳母,也不是看长辈,更没有对顾开华和叶秋菊之间的那种尊敬。
于江海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顾秋圆喉咙一堵,他好似在看外人一样。
“顾同志。”
顾秋圆抬头。
于江海说,“你若是真为言言好,就不要让周家靠近她。”
顾同志。
不是妈。
不是岳母。
连一声客气的伯母都没有,顾秋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知道于江海这声称呼里是什么意思。
她不配。
她确实不配啊。
周立国脸色更难看,“江海,你这是什么态度?秋圆毕竟是美言的母亲。”
“她在言言最难的时候没有站出来。”
于江海看向周立国,声音冷了几分,“现在言言日子好了,她更没有资格被你推出来当挡箭牌。”
周立国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顾秋圆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事实,但是心里还会有些难过。
周明薇皱眉,到底是站出来当和事佬,“江海,话不能这样说。顾姨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只是有自己的难处。”
于江海这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周明薇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冻住了。
于江海说,“她的难处,不该让言言来体谅。”
周明薇脸色白了白,周立国心里火气慢慢升了起来,他冷笑一声,“你今天过来,是为了替林美言出气?”
“我来——是为了让你别碰我的人。”
他好像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但是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面的警告来。
“你的人?”
周立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海,你现在是江海地产的老板,你应该知道自己身上的分量。
林美言是漂亮,也会做生意,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带着孩子小饭馆老板,她能帮你什么?”
这话刚出口,沈秘书脸都变了,他偷偷去看自家老板。
于江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动怒。可越是这样,沈秘书越觉得后背发凉。
周立国却还不知死活的在继续,“你要是愿意帮她,给她钱,给她铺路,甚至给她一个名分,这些都算你念旧情。”
“可是江海,你要考虑长远。”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周明薇身上,周明薇似乎知道自己的父亲要说什么,她下意识站直了些。
“明薇和你从小认识,她留学回来,眼界学识家世,哪一样都不差。”
“你父亲也一直很欣赏她。”
“你们两个人若是在一起,于家周家,还有江海地产,往后都是互相成全。”
周明薇脸有些红,又有些难堪,她低声喊,“爸。”
周立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打算再遮掩。
“林美言能给你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林记?还是一个改嫁抛弃她的妈?又或者是一个不体面的过去?”
顾秋圆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周立国!”
“你闭嘴!”
周立国冷着脸,“我说错了吗?”
顾秋圆身体都在抖,这么多年来她在周家一直没地位,她忍了,为了讨生活,她也忍了。
但是她不能接受对方这么羞辱她的女儿啊!!!
沈秘书听到这里,也恨不得把周立国的嘴给缝起来。
这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当着老板的面说林知青不体面,这已经不是踩老板的雷了,这是直接在雷上面跳舞啊。
简直是作死!!
他在疯狂作死!!!
还不自知!!
于江海面色冰冷,他缓缓抬手,沈秘书立马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周立国看着那个袋子,心口忽然一紧。
“周教授,我喊你一声周教授,那是看在你是长辈邻居的情分上,但这不代表着你可以得寸进尺。”
于江海没急着打开牛皮纸袋子,只是看着他,“你这些年真的干净吗?”
周立国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江大后勤楼修缮款,家属院三号楼材料采购,八七年教工宿舍分房名单,还有你替侄子调动工作时收送过的礼物。”
于江海每说一件,周立国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到最后,周立国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周明薇脸色也变了,她骤然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江海,你怎么能查我爸?”
于江海没理她。
沈秘书低着头,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这算什么?
老板若是真想查,连你家保姆上个月买了几斤肉都能查出来。
于江海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复印件,放到茶几上。
纸张落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重,却让周立国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些东西,我可以送到该送的地方。”
周立国盯着那几张纸,脸色难看得厉害,“于江海,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于江海看着他,“我已经给你留体面了。”
若不是顾秋圆这层关系还牵着林美言,他今晚不会亲自来,他会让人直接把东西递上去。
周立国胸口起伏得厉害。顾秋圆站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纸,脸色也一点点灰下去。
她嫁给周立国这么多年,不是完全不知道周立国这个人有多钻营,可她没想到于江海会把这些东西全摆在眼前。
周明薇咬着唇,像是放下了身段和骄傲一样,她低声哀求,“江海,我们两家没必要闹成这样。”
于江海终于抬眼看她,“周明薇。”
周明薇心口一跳。
“自始至终。”于江海语气平静,“我对你没有兴趣。”
“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儿时的情谊,仅此而已。”
周明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周明薇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周立国怒道,“于江海!”
于江海没有看他,只继续说,“我今天不是来听你给我介绍女儿的。”
这句话比方才那几张薄薄的纸张还打脸呢。
周明薇到底是个骄傲的人,她眼眶红了,却没哭,只是把手里的书攥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安静得只有墙上挂着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立国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于江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神色冷淡,“周家以后不要去林记。”
“不要找林美言。”
“不要借顾秋圆的名义认亲。”
“不要在外面说林美言和周家有关系。”
“还有,不要再让周明薇接近我。”
周明薇的脸又白了一分,于江海这是在羞辱她!
羞辱她!!!
绝对是在羞辱她啊!
周立国气得手指发抖,“你这是要把两家关系断干净。”
于江海淡淡道,“我们两家本来就没有关系。”
“于院长那边——”
“你可以去找他。”于江海接得太快,周立国反而说不下去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于江海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江大离开的少年。
他连亲生父亲都敢顶撞,连于家都敢不回,又怎么会被他一句于院长拿捏住?
周立国沉着脸,声音发冷,“如果我不同意呢?”
于江海抬手,把茶几上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那就看周教授想保哪一个。”
是保体面。
还是保那点攀关系的心思。
周立国盯着那些纸,许久没有说话,沈秘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着于江海这么多年,最清楚老板的性子。
老板不是来吵架的,老板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周立国若是识相,今晚这件事到此为止。若是不识相,那就不是关门谈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立国终于抬手,把眼镜取了下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声音低了下去,“我可以答应你。”
顾秋圆闭了闭眼。
周明薇猛地看向周立国,“爸!”
周立国没有看她,只盯着于江海,“但是江海,你也别忘了,做人留一线。”
于江海起身,“这句话,你该留给自己。”
他说完,沈秘书立马把茶几上的纸收回牛皮纸袋里,一张都没留下。周立国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又青又白。
于江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顾秋圆抬头。于江海看向她,“顾同志,你若是真的心疼言言,就不要再让她因为你掉眼泪。”
顾秋圆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江海没有再等她回应,转身出了周家。门关上以后,周家客厅里好半天都没人动。
周明薇眼眶红着,“爸,你就这样让他威胁你?”
周立国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你以为我想?”
玻璃茶杯碎了一地,溅得四分五裂。
周松从小房间里探出头,被吓得脸色苍白。顾秋圆立马过去,蹲下把他抱住,“没事,松松,没事。”
周松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周立国看着顾秋圆,忽然冷笑,“这下你满意了?”
“你的好女儿,好女婿,把我周家的脸都踩在地上了。”
顾秋圆抱着周松,她抬头,不算年轻的面庞上依旧美艳,只是眼角却生了细纹,她淡声说道,“是你先去踩别人的。”
周立国一怔。
顾秋圆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这一次她没有退,“老周,别再去找言言了。”
“也别让明薇去。”
“于江海不是你能攀上的人,言言也不是周家能拿来用的人。”
周立国脸色阴沉,“顾秋圆,你现在倒是硬气了。”
顾秋圆低头摸了摸周松的后脑勺。
她硬气吗?
她一点都不硬气。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一个女儿了。
不能再继续让那仅存的一点亏欠,被周家拿去当刀用啊。
*
于江海从周家出来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沈秘书拉开车门,于江海没急着上去,而是立在院子里面看着家属院。
这个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沈秘书也没敢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江海说,“走吧。”
沈秘书秒懂,这是过门而不入了。
明明回了家属院,他老板却不回去看一眼。
江大家属院这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路灯下有飞虫绕着路灯飞来飞去。
沈秘书顿了下这才上车,他坐到驾驶座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老板,回林记吗?”
于江海抬眼看他。
沈秘书却秒懂,他立马说道,“回回回。”
不偷情。
太好了。
他家老板还是清白的。
车子开出家属院时,老门卫又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就走啊?不留在家里住一晚上?”
于江海嗯了一声,老门卫摆摆手,“路上慢点。”
沈秘书把车开出去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周家客厅里站着,后背的汗都快把衬衣打湿了。
于江海闭目靠在后座上,半晌他忽然睁开眼,说道,“明天给周立国送一份东西。”
沈秘书立马紧张,“送什么?”
“空白信封。”
沈秘书愣住。
于江海淡淡道,“提醒他,东西还在我手里。”
沈秘书瞬间明白了。
这是不给周立国反悔的机会。
他点头,面色都多了几分严肃,“我明天一早就办。”
等车子停到林记楼下,于江海下车时,楼上大灯已经灭了。
林记一楼也安安静静,门口的木牌被收了进去,只留了檐下一盏小灯,照着门前那片青石板。
于江海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那一盏昏黄的灯光是他追求了许久的东西。
沈秘书压低声音,“老板,您不上去?”
“上。”于江海声音很低,“你回去吧。”
沈秘书立马应了,他离开后,于江海这才拿出钥匙开门上去,楼上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林美言穿着一件薄外套从楼梯口探头下来,她像是刚醒,头发还散着,素白着一张脸,嗓音也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于江海抬头看她,楼梯间只亮着一盏小灯,灯光落在林美言脸上,眉目如画,温婉漂亮。
于江海眼神也跟着温和了下来,“处理一点小事。”
林美言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袖口带着外面的凉气,“这么晚还出去?”
声音很柔。
于江海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没回答而是低声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不在,我睡不踏实。”这话一出来,林美言自己先愣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接。于江海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看着她,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散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言言。”
“嗯?”
“以后我晚回来,会告诉你。”
林美言听到这话,心口软了一点。她没有追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轻声道,“先上来吧,别把翘翘吵醒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她水润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间。
身为夫妻,身为多年的枕边人,没有人比林美言更熟悉他,她垫脚轻轻地在于江海的唇上啄了下,“辛苦你了。”
这一啄简直就是干柴碰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
于江海也不例外,他一下子把林美言打横抱起,低头覆在她的唇上。
林美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怕自己摔下去,也怕两个人闹出太大的动静。
“于江海。”她被亲得声音也有些发软,“翘翘在睡觉。”
于江海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可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抱着她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连门都是用脚尖慢慢抵上的。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薄薄的月光落进来。
林美言被他放到床边时,发上的香味蹭过他的下颌,于江海呼吸一沉,又低头吻了下来。
林美言没有躲闪,她迎着对方,这对于于江海来说是鼓励。
他一寸一寸地亲她的唇角,亲她的眉心,亲得林美言眼睫轻轻颤着。
原本想推他的手,最后却攥住了他的衬衣,布料被她攥出皱痕。
于江海停了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言言。”
“嗯?”
于江海并没有回答,剩下的话被他拆骨入腹。
林美言觉得自己是大海里面的一只小船,被动地接受着风浪的洗礼,到了最后,小船摇摇晃晃。
几乎有些承接不起这个重量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耀进来,把他们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两人的身影交叠,忽上忽下。
到最后林美言是累昏过去的。
而于江海则是盯着她倦怠发红睡颜,轻轻地落下了一吻,“言言。”
*
第二天一早,林记还是照常开门。
不过林美言明显起晚了。
她下楼的时候,叶秋菊已经在后厨把芝麻酱调好了,顾开华正站在门口支炉子,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翘翘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美言。
林美言被她看得莫名,“看妈妈做什么?”
翘翘小声说,“妈妈,你今天偷懒了。”
林美言的脸莫名的一红,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烟差点掉了。
叶秋菊从后厨探头,“笑什么笑?面捞起来没有?”
顾开华忙把烟塞到耳朵后面,“捞捞捞。”
林美言脸上有些热,她过去洗手,“舅妈,怎么不喊我?”
叶秋菊把一碗热干面递给顾开华,头也没抬,“喊你做什么?你昨天折腾了一天,夜里又没睡好,今天多睡会怎么了?”
林美言总觉得对方在意有所指一样,她有些羞涩却故作镇静,“店里忙。”
“店里忙,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手有脚。”
叶秋菊说完,朝她看了一眼,“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林美言一顿,“什么话?”
叶秋菊没急着说,先把早高峰这一阵忙过去,林记早上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一动工,附近多了不少工人,早上六点多就有人过来要热干面,也有人要豆皮和绿豆汤。
顾开华嗓门大,站在门口一吆喝,“热干面热干面,芝麻酱管够,面窝刚炸出来的!”
他脸皮厚,笑起来又讨喜,没一会就招来了七八个工人。
顾开华和叶秋菊一点都没乱,两人像是搭配了许久,有条不紊的忙着。
林美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本以为自己没起早,林记就会乱。
可事实上,舅舅舅妈也能撑起来啊。
等早上这一阵过去,已经快九点了。
林记前厅暂时清静下来,只有两个老客坐在角落里喝绿豆汤。
叶秋菊把围裙摘下来,往椅子上一坐,把自己斟酌了几天的话,到底是说了出来,“言言,早餐这一顿,我想让你以后交给我和你舅舅。”
林美言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带着几分不解,“舅妈?”
要不是她太了解对方为人了,她都要以为对方在抢林记了。
“你别急着拒绝。”叶秋菊抬手拦住她,“我不是心血来潮。”
顾开华也坐过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言言,我和你舅妈昨儿晚上商量过了。”
“你一个人从早做到晚,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早餐这顿最辛苦,天不亮就要起来,后面还得接着做午饭晚饭,你再年轻也不能这么熬。”
林美言下意识道,“我不累。”
叶秋菊白她一眼,“你不累?那你前阵子喝的那些中药是糖水?”
林美言被堵住了。翘翘在旁边立马点头,“妈妈喝的药好苦。”
她还去偷偷尝了下,真难喝!
顾开华趁热打铁,“你看,连翘翘都知道你辛苦。”
林美言捏着抹布,好半天才说,“舅舅,舅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我是怕你们太累。”
“我们不怕累。”叶秋菊说,“我和你舅舅从单位出来,总不能天天在林记白帮忙。说是帮忙,时间久了,人情也会磨成疙瘩。”
顾开华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什么白帮忙?我帮自己外甥女怎么了?再说了,我还拿工资了。”
叶秋菊瞪他,“你闭嘴。”
顾开华立马闭嘴。
林美言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舅妈,我也怕钱算不清。”
这话说出来,顾开华脸色一变,“言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舅还能占你便宜?”
林美言摇头,“不是。”
“正因为你们不是外人,所以才更要算清楚。”
她把抹布放下,声音不高,却很认真,“亲兄弟还明算账,我不想为了钱,把亲戚做散了。”
这话一落,顾开华不说话了。
叶秋菊反倒笑了,“这才对。”
林美言抬头看她。
叶秋菊说,“我就是等你这句话。”
“账算清楚,才长久。”
“你要是真说什么一家人不算账,那我还反倒是不敢接看。”
顾开华挠挠头,“不是,我怎么听着像我最傻?”
翘翘立马说,“舅爷爷不傻。”
顾开华顿时感动,“还是我们翘翘好。”
翘翘接着补了一句,“就是有一点点不聪明。”
顾开华,“……”
叶秋菊笑得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林美言也忍不住笑了下,原本有些绷紧的气氛也慢慢松散了几分。
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昨天夜里回来晚,早上又被林美言按着多睡了一会。
这会穿着衬衣下楼,袖口挽到小臂,眉眼还有几分刚醒的松散。
顾开华一见他下来,立马招手,“江海,你来得正好,你也听听。”
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坐下,“听什么?”
叶秋菊把事情说了一遍。
于江海听完,他面上四平八稳,看不出丝毫情绪,他问林美言,“你怎么想?”
林美言没急着回答,她反问,“你觉得呢?”
于江海声音平静,“林记是你的,我不替你做主。”
这话让林美言稍稍松口气。
于江海顿了下,又道,“不过,我觉得舅舅舅妈这个提议可以试试。”
顾开华立马挺直腰,“你看,江海也觉得行。”
叶秋菊叹气,“你先听人把话说完。”
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一针见血,“你不是不放心林记,你是不放心别人做不好。”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继续道,“那你就提前把规矩定好。”
“在具体点就是定味道,定分量,定账本,定进货。”
“你是老板,不是所有人的手。”
这句话让林美言怔了下,她以前还真没这样想过。
她只想着,林记是父亲留下来的招牌,她不能砸。
所以每一碗面,每一锅汤,每一份卤菜,她都恨不得自己盯着。
可林记要是一直这样做下去,确实永远都离不开她。
她一病,林记就乱。
她一累,所有人都跟着担心林记撑不下去了。
林美言垂眼,指腹在桌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叶秋菊见她松动,立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本子,“我和你舅舅想过了,早餐档单独记账。”
“热干面,豆皮,面窝,绿豆汤这些都归早餐档。”
“你出林记招牌,店面,方子,进货路子,我和你舅舅出人工。”
“每天收的钱先扣成本,再扣水电煤,剩下净利,林记拿六成,我和你舅舅拿四成。”
顾开华忙说,“其实三成也行。”
叶秋菊又瞪他,“三成?什么三成?早餐是最累的一顿,我们拿四成怎么了?”
顾开华一缩脖子,叶秋菊看向林美言,“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再谈。”
“不用。”林美言摇头,她顿了下,“舅妈,你们拿四成我还怕少了。”
早餐起得早,又琐碎,真不是轻省活。
“不少了,你请人开人工费也就是这么多,先这么说定了。”叶秋菊一锤定音,“那就试一个月。”
“一个月后,账算出来,要是不合适,咱们再改。”
林美言倒是不反对,“好,先试一个月。”
翘翘立马举手,“我也要入股。”
大家都看向她,翘翘从小书包里摸出自己的小铁盒,打开以后,里面装着一把硬币,还有几张毛票。
她认真道,“我有钱。”
顾开华逗她,“你有多少钱啊,就想入股?”
翘翘低头数了数,声音越数越小,“三十三块七。”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可以入一点点吗?”
这是她卖绿豆水一点点赚来的钱!
林美言心里软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以。”
顾开华一拍桌子,“那我们翘翘就是林记早餐档小股东。”
翘翘立马挺起胸脯,叶秋菊笑骂,“你可别带坏孩子。”
翘翘却已经认真起来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要看账本?”
顾开华,“……”
怎么还真当真了?
于江海看着翘翘,唇角微微扬了下,“可以看。”
翘翘高兴了下,“那以后早上我妈妈是不是不用早起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点头。
“耶,我也不想早起。”
“太辛苦了。”
虽然她是学生,但是真的起不来。
接下来一周。
林记早上忙得仍旧厉害,只是灶台前的人换成了叶秋菊,门口吆喝的人换成了顾开华。
林美言一开始根本闲不住,第一天说好不下楼,她还是五点半就醒了,睁开眼以后听到楼下的动静,立马要起来。
于江海伸手把她按了回去。
林美言回头看他,“楼下忙。”
“他们能忙。”
“万一芝麻酱调咸了呢?”她担忧道。
“你昨晚已经调好了比例。”
“万一面烫久了?”
“叶秋菊不是新手。”
林美言被堵得没话说,她躺了片刻,还是不放心,“我就下去看一眼。”
于江海睁开眼,“言言。”
林美言看他,于江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今天偷懒,也不会有人抓你。”
林美言忍不住笑了,“谁说我是偷懒?”
于江海握着她的手,“翘翘说的。”
林美言,“……”
这个家里,谁都能拿翘翘的话堵她。
她到底没下去。
只是躺也躺不踏实,听着楼下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顾开华吆喝的声音,叶秋菊骂人的声音,心里一会担心,一会又莫名觉得轻松。
等到七点,翘翘的闹铃响了,她迅速穿好衣服,过来敲门,“妈妈,我要上学啦。”
林美言这才起来,她下楼的时候,前厅正热闹。
顾开华站在门口,一边收钱一边招呼,“两碗热干面,一碗多葱,一碗不要辣,我记着呢!”
叶秋菊在灶台前手脚麻利,面捞起来,芝麻酱一淋,筷子翻拌几下,香味就起来了。
有老客一边吃一边夸,“秋菊手艺也不差啊。”
顾开华立马接话,“那是,我媳妇能差?”
叶秋菊头也不抬,“你少吹,端面去。”
老顾客哈哈哈笑。
连带着王叔也说,“看来不止是老林把美言带出来了,美言也把你们两个给带出来了。”
“算是明师出高徒!”
林美言站在楼梯口看着,忽然就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林记不再是扛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了。
她也可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那是自由的气息啊。
于江海抱着翘翘走下来,翘翘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跟他告状,“爸爸,妈妈在监工呢,她担心舅爷爷和舅奶奶做的不好。”
林美言有些窘迫,于江海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笑。
林美言耳朵一热,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我就看看而已。”
叶秋菊回头瞧见她,立马赶人,“看完了就送孩子上学去,别站在这挡路。”
林美言第一次被赶出林记后厨,她牵着翘翘出了门,走了好几步。
又回头去看着林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真的可以丢开手,暂时不用守着店铺了。
真神奇啊。
翘翘一只手牵着林美言,一只手牵着于江海,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妈妈,今天你可以送我上学了。”
林美言一怔,翘翘仰着头,脆生生道,“以前早上你都好忙好忙。”
她也不想耽误妈妈赚钱。
她说得随意,却让林美言心口一酸,她握紧她的小手,像是承诺一样,“以后妈妈多送你。”
翘翘立马高兴了,她转头去看于江海。
于江海牵着她迎着朝阳,低声说,“我和妈妈一起送你去上学。”
第44章
林美言把早餐档交出去后,连着观察了个把月,到了九月底,林记打烊以后,前厅的大圆桌上摊了三本账。
一本是林记总账,一本是早餐档单独记的账,还有一本,是翘翘的小账本。
翘翘抱着自己的小铁盒,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
顾开华瞧她这副架势,忍不住逗她,“快快快,我们林记的小股东来了,大家算账都严肃点。”
翘翘还真点了点头,“要严肃。”
“钱不能乱算。”
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道怎么算吗?”
翘翘把小铁盒抱紧,“我会看。”
“看什么?”
“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顾开华,“……”
叶秋菊拿着算盘走过来,顺手拍了顾开华一下,“听到没有?连翘翘都晓得看你偷懒。”
顾开华立马不服气,“我这一个月天不亮就起来支炉子,嗓子都快吆喝哑了,我还偷懒?”
“你嗓子哑,那是因为你话多。”
顾开华,“……”
他不吭声了。
吵不过。
真吵不过。
林美言坐在桌边,把这一个月的票据一张张理出来。
这一个月,她从一开始每天早上醒来都想往楼下跑,到后来终于能陪着翘翘慢慢吃完早饭,再送她去幼儿园上学。
翘翘高兴坏了。
每天到了幼儿园门口,都要挺着小胸脯说一句,“我妈妈送我来的。”
要是哪天于江海也一块送,她更不得了,恨不得让整个司门口幼儿园的人都看见。
“这是我爸爸。”
“这是我妈妈。”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
小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还是很给面子,每次都说,“你爸爸妈妈真好看。”
翘翘就会更高兴,这事若是放在以前,林美言肯定会觉得心酸。
可现在她更多的是欣慰,因为她的翘翘要了许久的爸爸妈妈,终于满足了。
想到这里,林美言低头笑了下。
叶秋菊已经坐下,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啪啪响。
于江海坐在林美言身边,他不插手林记的账,只是帮她把票据分成几摞。
面条。
芝麻酱。
黄豆。
油。
煤。
水电。
配菜。
顾开华看着那一摞摞票据,脑袋都大了,“秋菊,咱们卖个热干面,怎么记出这么多东西?”
叶秋菊头也不抬,“不记清楚,你晓得赚了还是亏了?”
“肯定赚了啊。”
“你凭什么肯定?”
顾开华噎住。
翘翘立马小声说,“舅爷爷凭感觉。”
叶秋菊冷笑,“他的感觉向来不值钱。”
顾开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来欺负他啊。
林美言忍着笑,把账本翻开,“舅妈,你先念,我来记。”
叶秋菊点头,算盘一停,“九月早餐档流水一千三百二十三块。”
这话一落,顾开华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多少?”
叶秋菊白他,“一千三,你耳朵不好?”
顾开华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翘翘低头把铅笔捡起来,递给他,“舅爷爷,你要拿稳。”
顾开华喃喃,“我拿不稳的是笔吗?”
他拿不稳的是这笔钱。
以前他们在单位上班,一个月也就是百来块钱,遇到厂里不景气,工资还要拖。
可如今林记一个早餐档,一个月光早餐的流水都能有接近一千块。
这钱是一碗热干面一碗豆皮,一份面窝一碗豆浆,硬生生攒出来的。
叶秋菊继续道,“净利在九百五左右。”
顾开华已经不会说话了。
林美言低头把数字记上。
叶秋菊看着账本,“照之前说好的,林记拿六成就是五百七。”
“我和你舅舅拿四成,就是三百八。”
顾开华这下真坐不住了,“这太多了。”
叶秋菊转头看他。
顾开华立马解释,“我不是说你算错了,我是说我们拿太多了。”
他看向林美言,“言言,我和你舅妈就是出点力气,林记招牌是你的,店面是你的,方子也是你的。我们拿快四百块,是不是不像话?”
更何况,这还只是早餐档口的分红,还没给他们算工资。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舅舅,这是你们该拿的。”
顾开华还要说。
林美言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当初说好了,林记拿六成,你和舅妈拿四成。账都摆在这儿,要是因为钱多了就改,那以后钱少了是不是也要改?”
这话一落,顾开华说不出来了。
叶秋菊倒是笑了。
“言言这话说得对。”
“亲戚之间做生意,最怕今天不好意思,明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最后,账糊了,心亲戚也没得做了。”
她把自己的那份分红独放到一边,“该拿就拿。”
顾开华小声道,“你倒是拿得下手。”
叶秋菊瞪他,“我天不亮起来揉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下不了手?”
顾开华立马闭嘴。
林美言把钱推过去,“舅舅,舅妈,早餐档以后就继续交给你们。”
这句话落下,叶秋菊和顾开华都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帮忙了。
这是正经把一块生意接过去。
叶秋菊心里有些热,嘴上还是稳,“行,那以后早餐档每个月月底算一次账。”
“进货,损耗,赊账,都单独写。”
顾开华一听赊账,立马说,“赊账这事我不答应啊。”
叶秋菊看他。
顾开华挺直腰,“我别的事情听你的,这事我有主意。早餐都是小钱,今儿赊一碗,明儿赊一碗,回头人家不认账,我们找谁去?”
林美言点头,“舅舅说得对,早餐档不赊账。”
顾开华顿时得意,“你看,言言也说我对。”
叶秋菊懒得理他。
翘翘却急了,“那我的呢?”
大家看向她。
翘翘把小铁盒往前推了推,“我是小股东。”
顾开华憋笑,“你投了三十三块七,也要分?”
翘翘点头,“要分。”
于江海看她,“想分多少?”
翘翘低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
翘翘摇头。
“十块?”
翘翘眼睛一亮,努力绷住小脸,“可以。”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这是等着大人给你抬价呢。”
翘翘把十块钱接过去,认真放进小铁盒最下面。
林美言问她,“这钱准备做什么?”
“存着。”
“存着买糖?”
翘翘摇头,“存着买店。”
屋里静了静。
顾开华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我们翘翘有志气。”
叶秋菊笑骂,“她才多大,你就带她做梦。”
翘翘却很认真,“妈妈有林记,我以后也要有一个。”
林美言心里软得不行,她摸了摸翘翘的头,“好,那你慢慢存。”
“妈妈等着你将来也把店开起来!”
翘翘嘿嘿笑,倒是叶秋菊感慨了一句,“正常来说,我们林记生意没这么好的,也就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了,工人们过来吃饭的多,所以收入也被带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说这话,林记门口来了几个江海地产二期工地的工人。
他们身上还带着灰,裤脚沾着泥,进门先喊了一声,“林老板,还有饭没有?”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有,几位吃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有什么快的?下午还要回工地。”
顾开华立马接话,“热干面快,卤味也快,米饭还有一点。”
几个工人对视了一眼,“来米饭吧,干了一上午活,吃面不顶饿。”
林美言让叶秋菊盛饭,她自己切了卤肉,又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豆腐,分成几份端出去。
那几个工人吃得很快。
一边吃,一边抱怨。
“还是林记的饭好吃。”
“工地那边吃饭真不方便,出去一趟来回要走老远。”
“有些人中午出去吃饭,顺便喝两口,下午干活晃晃悠悠的,看着都吓人。”
“前天老刘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不就是喝了酒?”
林美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顾开华耳朵更尖,他端着绿豆汤凑过去,“你们工地中午没人管饭?”
那工人说,“管啥饭?都是自己出去吃。工地上搭个棚子能歇脚就不错了。”
“那你们天天这样跑,多耽误事。”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年轻工人扒了一大口饭,抬头问林美言,“林老板,你们林记能不能送饭到工地?”
顾开华眼睛一亮。
生意。
这不是生意吗?
他刚想一口答应,林美言已经先开口,“多少人?”
那工人被问愣了下,“啥?”
林美言擦了擦手,从柜台拿了本子出来,“你们工地现在多少人要吃饭?是每天送,还是临时送?中午几点吃?饭钱谁结?是工人自己给,还是工地统一结?”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那几个工人都被问住了。
顾开华也愣住。
他刚才只觉得这是生意,却没想过这些。
年纪大的工人想了想,“人多着呢,两百来号肯定有。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
林美言低头记着,“两百来号。”
“可真要送,也不可能一开始就送两百份。”
“工人吃饭讲究实在,饭要足,菜要下饭。天热的时候饭菜不能馊,送早了不行,送晚了也不行。”
那工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他又说,“你要是真能送,我们肯定愿意吃。”
林美言没立刻答应,只笑了笑,“我先琢磨琢磨。”
工人吃完饭走了。
顾开华立马凑过来,“言言,这事能做啊。”
叶秋菊也从后厨出来,“能是能,就是量大。”
“量大才赚钱啊。”顾开华说。
叶秋菊瞪他,“你就看见钱,看不见活?”
顾开华缩了缩脖子,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没说话。
这事她也心动。
江海地产二期就在林记附近,工人多,饭点固定,要是真能接下来,林记就不是单纯等客上门的小饭馆了。
它能出去能送餐,能接订单。可这事不能光靠幻想。毕竟,江海地产有两百多号工人,哪怕只做一顿中饭,也不是说做就做的。
米要提前蒸,菜要提前洗切,肉菜成本要算,送过去用什么装?
谁送?
饭盒押金怎么算?
钱是当天结,还是月底结?
这些都要想清楚。
翘翘放学回来时,林美言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于江海把她送到林记门口,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喝得嘴角都是橘子味。
“妈妈!”
林美言抬头,“回来了?”
翘翘点头,几步跑过来,“妈妈,我今天看到工地叔叔了。”
林美言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说,“接她回来时,从二期工地那边绕了一下。”
翘翘立马接话,“好多叔叔坐在地上啃馒头。”
“还有人说饭不好吃。”
“还有一个叔叔拿了酒瓶。”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小眉头,“爸爸说,喝酒不能干活。”
于江海嗯了一声。
林美言看他,“工地那边吃饭真这么乱?”
于江海没有瞒她,“现在人越来越多,确实有这个问题。”
“江海地产那边准备怎么解决?”
“对外招送餐。”
林美言一怔。
顾开华在旁边立马竖起耳朵。
于江海在桌边坐下,声音平静,“工地不建食堂,临时搭建成本高,人也难管。外招送餐更合适。”
顾开华忍不住问,“招谁?”
于江海看他一眼,“谁能做,谁来。”
这话说得淡。
可林美言听明白了,不是直接给林记,也不是把林记排除在外。
林美言抿了抿唇,“你不怕别人说你照顾我?”
于江海看她,“那你怕?”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继续道,“江海地产会对外放消息,条件写清楚,饭菜标准,送达时间,结账方式,先试三天。”
“林记若是想做,就和别人一样,拿样饭过去。”
“做得好,就留下。”
“做不好,就换人。”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公事公办?”
于江海淡淡道,“这是公事。”
顾开华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了看于江海,忽然有些佩服。他原先还以为,于江海会直接一句话把这事给林美言。
但他没有,林美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怕于江海直接把机会塞到她手里。
那样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像占他的便宜,不接,又像矫情。
现在这样最好,她凭本事去争。
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我想试。”
于江海并不意外。
他看着她,“会很辛苦。”
“我知道。”
“两百多人的量,林记现在吃不下。”
“我也没想一口吃下。”
林美言把自己刚才记下来的东西推给他看,“先试五十份。”
“一份饭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中午十二点送到。”
“先做三天。”
“如果工人吃得习惯,再谈每天多少份。”
于江海看着那几行字,眼里有了些笑意。
林美言不只是心动,她已经在谋划了,这才是她。
翘翘趴在桌边,眨巴着眼睛,“妈妈,我们要给工地叔叔送饭吗?”
林美言嗯了一声,“先试试。”
翘翘立马说,“妈妈做饭好吃,他们肯定喜欢。”
顾开华跟着点头,“那肯定。”
叶秋菊却泼冷水,“好吃是一回事,能不能准时送到是另外一回事。”
林美言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低头继续记,“饭盒要买,竹筐要买,送饭的人要定。菜不能做汤汤水水太多的,不然一路晃过去全洒了。”
顾开华立马说,“我送。”
叶秋菊摇头,“你一个人送五十份?你当你是骡子?”
顾开华不服,“我可以借板车。”
“板车倒是可以。”
林美言记下来,“舅舅负责送,舅妈负责后厨配菜,我做头三天的大锅菜。”
“早餐档那边呢?”叶秋菊问。
“早餐档照旧,只是中午这三天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算得很快,“早上过来开始切菜,十一点炒菜,十一点半出发。”
顾开华听得头皮发麻,“言言,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于江海看着她,倒是很冷静,“钱呢?”
什么钱?
明明是没头没脑的话,但是林美言却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算,“一份卖一块二。”
顾开华吸气,“一块二?会不会贵了?”
林美言摇头,“不贵。”
“米饭管够,一荤一素。肉菜用红烧肉土豆,或者卤鸡腿,素菜用青菜豆腐,藕带毛豆,成本七毛左右。”
“人工和损耗也要算进去。”
“净利一份大概三毛到四毛。”
顾开华喃喃,“五十份,就是十几二十块。”
“如果一天一百份呢?”
“那就是三四十。”
“一个月呢?”
顾开华脑袋瓜子转不过来了。
叶秋菊也沉默了。
这不是小生意。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所以要稳。”
“先试五十份。”
“能做,再往上加。”
于江海点头,“我让沈秘书明天把招送餐的条件送一份过来。”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江海面色温和,“所有想做的人都能看到,你也能看到。”
“公事公办。”
林美言看了他一会,慢慢笑了,“好。”
*
江海地产这边的会议开得也不轻松。
二期项目动工以后,工地上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
水泥,钢筋,砖头,木料,一车一车往里拉。
工人多了,事情也多。
沈秘书把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问题放到桌上,“老板,工头那边反馈,中午吃饭问题最明显。”
路清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这事我也听说了。”
“有些工人出去吃饭,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还有几个刺头吃饭的时候喝酒,下午回来干活,脚下打飘。”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这要是哪天从架子上摔下来,算谁的?”
于江海翻着文件,声音冷淡,“所以要解决。”
路清远说,“建个临时食堂?”
沈秘书摇头,“不划算。要搭棚子,要采买灶具,要招人做饭,还要管卫生。二期现在刚动工,这么一摊子弄下来,费人费钱。”
路清远揉了揉眉心,“那就外包。”
于江海嗯了一声,“对外招。”
沈秘书看了他一眼,路清远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都很微妙。
于江海抬头,“想说什么?”
路清远立马举手,“我没想说什么。”
沈秘书也低头,“我也没想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路清远到底没忍住,“老于,林记不就在旁边吗?”
于江海看他,路清远咳了一声,“我不是让你以权谋私啊,我就是觉得,嫂子手艺确实好。再说了林记就在旁边,送饭方便工人也喜欢吃。”
沈秘书立马点头,于江海合上文件,“林记现在人手不够。”
“早餐,中餐,晚餐,卤味,已经够忙了。”
路清远啧了一声,“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不给嫂子吧,你心疼她少赚钱。”
“给嫂子吧,你又心疼她太辛苦。”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于江海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想让她自己选。”
路清远一下子没话了,沈秘书低着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板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怕林知青觉得他替她做主,到时候和他生分了去。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想想,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沈秘书。”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沈秘书立马回神,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吩咐,“对外招的时候条件写清楚。”
“第一,饭菜干净。”
“第二,十二点准时送到。”
“第三,先试三天,每天五十份。”
“第四,工人吃完以后按反馈决定后续数量。”
“第五,钱走江海地产项目账,不走私人账。”
沈秘书记得飞快,路清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你这不是给林记量身定做?”
于江海淡淡道,“附近能做热饭热菜,还能准点送过来的,不止林记一家。”
“那你就不怕别人抢了?”
于江海说,“抢得过是本事。”
路清远,“……”
他算是看出来了。
于江海这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像没脑子,一旦回到做事上,倒是拎得清。
他是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把江海地产的事情当儿戏。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故意避开她。
路清远正要说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把路建新调到二期这边来了。”
于江海抬眸,路清远说,“我表弟,之前一直在外面跟包工队,管人有一套。”
沈秘书皱了下眉,“就是那个在南边做过几年工程的?”
“对。”路清远有点头疼,“人是滑了点,但是懂工地。现在二期人手乱,我让他先盯一阵。”
于江海只问,“手脚干净吗?”
路清远一顿,“我会盯着。”
于江海看着他,路清远立马坐直,“行,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把话放前头,他要是敢在二期乱伸手,我第一个剁了他。”
沈秘书默默低头。
这话可真是亲表哥说得出口。
于江海没再说什么,只淡声道,“工地上的人,可以用,但不要信得太快。”
路清远点头,“我会看着。”
*
江海地产招送餐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大门口贴起了告示,而且还分发了出去。
林记这边也收到了一份,顾开华拿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试送三天,每天五十份。”
“十二点送到。”
“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先试吃,再定长期。”
他越念越兴奋,“言言,这不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吗?”
叶秋菊在后面洗青菜,“你少说这种话。”
顾开华一愣。
叶秋菊抬头,“什么叫给咱们准备的?这是江海地产对外招。咱们能做,就去争。不能做,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开华被训得没脾气。
林美言却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条件和于江海昨晚说的一样。
没有多一条,也没有少一条,他没给她开后门,她反倒是自在了几分。
那张纸贴出去不到半天,司门口这边就有人议论起来。
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如今是块肥肉,不是林记一家看得见。
隔壁街开小吃店的姜老板特意绕过来一趟,背着手在林记门口站了站,眼睛往里面瞟。
顾开华正在擦桌子,一抬头就看见他了,“老姜,你看什么呢?”
姜老板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路过。”
“路过到我们林记门口停半天?”
“这不是听说江海地产招送饭的嘛,我看看热闹。”
顾开华一听就警觉起来,“你也想去?”
姜老板嘿了一声,“这话说的,江海地产又不是你们林家的,谁不能去啊?”
顾开华被堵得一噎,这话还真没错。
姜老板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林美言,笑道,“林老板,你手艺好我晓得。不过这送工地饭和开小饭馆不一样。几十份上百份饭,讲究的是快是便宜更是量大。你们林记菜做得精细,未必吃得下这活。”
顾开华脸色一沉,“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老板也不恼,“我就是提醒一句,别到时候接了活,送不过去,砸了林记招牌。”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顾开华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叶秋菊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出来,“不然呢?人家又不傻。”
顾开华不服气,“就他那小吃店油星子都找不见几颗,也敢和林记争?”
叶秋菊瞥他,“你别小看人,工地饭未必只看好吃,便宜也占一头。”
林美言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张招送餐的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不怕有人争。
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她看完后心里有了成算,便把纸放下,“今天下午试菜。”
顾开华立马撸袖子,颇有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那我干什么?”
“舅舅去借板车。”
“好。”
“再去买饭盒,能回收的那种,问清楚押金。”
顾开华点头,林美言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她先写米,一份饭至少要三两米,五十份就是十五斤,男人干活饭量大,十五斤还不一定够。
她又往上添了五斤,肉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出油水,下次就不会再选,可肉太多,成本压不住,土豆能顶饱,青菜要有,油盐酱醋也不能漏。
顾开华本来还站在旁边等吩咐,瞧着林美言一笔一笔算,忍不住凑过去看,“言言,你这算得也太细了。”
林美言没抬头,“不算细,卖一份亏一份,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顾开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一份定多少?”
“一块二。”
“一块二?”顾开华倒吸一口气,“会不会贵?”
叶秋菊在旁边说,“不贵。外头吃一碗面都要几毛,一份有肉有菜有米饭,一块二算实在。”
林美言点头,“要是江海地产统一结账,可以压到一块一。但试餐这三天,先按一块二算成本。”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以前只觉得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做好吃,再卖出去。
现在才发现,真要做大一点,光好吃不够,账算不清,锅烧得再热也没用。
翘翘从书包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我们会赚钱吗?”林美言看她,“会。”翘翘眼睛亮了。林美言又补了一句,“但是得先把饭做好。”
翘翘立马坐直,“我写字也做好。”
林美言笑了下,“对,你先把字写好。”
叶秋菊问,“我呢?”
“舅妈帮我洗菜切菜,明天早上早餐档结束后,咱们就开始备中午的盒饭。”
叶秋菊答应得干脆,翘翘从小书包里抬头,“我呢?”
林美言看她,“你写作业。”
翘翘,“……”
她不死心,“我也可以帮忙。”
“帮忙把字写端正。”
翘翘小脸垮了下去,于江海晚上过来时,林记后厨还亮着灯。
林美言把三份样饭摆在桌上,第一份是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白米饭,第二份是鱼香肉丝、豆腐、白米饭,第三份是卤鸡腿、炒豆芽、白米饭。
顾开华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这要是我,我选鸡腿。”
“这大鸡腿看着也太喜人了。”
叶秋菊说,“你选什么不重要,工人吃什么才重要。”
顾开华忍不住道,“工人肯定也选鸡腿。”
林美言没理他们的斗嘴,她把每一份的成本都写在旁边,红烧肉土豆,成本高一点,鱼香肉丝,切配麻烦。卤鸡腿最省事,但鸡腿要提前卤,量大了也要算。
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林美言眼前亮了下,“江海,你来试下餐。”
只要于江海说好,那他们这一次就稳了。
于江海拿起筷子,每一样都尝了一口,他吃得很认真。
林美言有点紧张,柔声问,“怎么样?”
于江海仔细品尝了下,“都可以。”
顾开华立马说,“江海,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于江海放下筷子,“红烧肉土豆最稳。”
“为什么?”
“油水足,土豆顶饱,汤汁拌饭也香,这一道菜很下饭。”
林美言眼睛亮了下,于江海继续道,“鱼香肉丝味道好,但切配麻烦。卤鸡腿看着体面,但五十份还好,两百份的时候成本和备货都麻烦,最重要的是卤鸡腿不下饭。”
翘翘凑过来,拿小勺子挖了一点土豆,土豆入味了,吃起来像是吃肉,面面的香香的,她忍不住道,“这个好吃。”
林美言问她,“哪里好?”
“这个汤汁拌饭,肯定很好吃。”光说着,她自己就跟着馋的咽口水起来,“我们在学校最喜欢吃这一道菜了。”
顾开华一拍桌子,“你看,翘翘和江海想一块去了。”
于江海也有些意外,他女儿能和他想到一起去,连带着冷峻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林美言瞬间有了决定,她说,“那明天第一天,就做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米饭管够。”
“第二天换卤鸡腿。”
“第三天做鱼香肉丝。”
“三天都试一遍。”
叶秋菊点头,“成。”
顾开华兴奋,“我去送。”
翘翘举手,“我也去。”
所有人同时看她,翘翘立马改口,“我放学以后去。”
林美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放学以后,饭都送完了。”
翘翘很遗憾,于江海安慰她,“以后有机会。”
翘翘小声问,“爸爸,妈妈能选上吗?”
于江海看了林美言一眼。
林美言也看他。
翘翘这小孩可贼了,这是在提前打听呢,颇有一副爸爸,你要给我妈妈走后门“的架势。
于江海看了一眼林美言,慢悠悠道,“那就看你妈妈想不想选上了。”
其实,就是林美言一句话的事情。
翘翘没听懂,林美言却听懂了,她脸一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公事公办!”
想什么呢!?
老色胚!
*
转眼就到了送饭这天,林记从早上开始就忙得很,早上光进菜都多了一倍。等早餐档结束以后,叶秋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洗菜。
顾开华借来的板车停在门口,上面铺了干净的厚布。
林美言在后厨把红烧肉土豆倒进大铝盆里,土豆炖得软烂,红烧肉切得不算大,却块块都带着油亮,大锅一掀开,香味直往外冲。
顾开华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这要是还选不上,那工地上的人是真没口福。”
大厨做工地饭,要他说真是浪费啊!
叶秋菊忙的手酸,“少说话多帮忙。”
五十份盒饭装起来并不轻松,每份米饭压实,红烧肉土豆舀一勺,炒青菜放一边,再用盖子扣好。
林美言每装一份,都要看一眼分量,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饱,也不能太满,太满一路晃过去要洒。
装到最后,顾开华满头都是汗,“这才五十份,我怎么觉得比卖一早上热干面还累?”
“这要是做两百多份的时候还得了?”
林美言喃喃道,“如果真选上了,到时候从街坊邻居这边请两个帮手过来,专门负责洗菜切菜装饭这些活。”
这话一落,顾开华舍不得,“那多不划算?给外人开工资?还不如我让小月放学就过来帮忙。”
这真是亲爹了。
顾小月今年是高二,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
林美言摇头,“让小月帮忙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林季现在生意好了起来,本来就离不开人手。”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其实是不够的。
这一次顾开华倒是没反驳,等所有的饭菜都装好后,林美言出了一身汗,她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十一点四十了,走了,出门了。”
顾开华骑着三轮车,林美言跟在旁边。
叶秋菊本来不放心也要去,被林美言拦住了,“舅妈,你守店。”
“这会儿中午也要来客人。”
叶秋菊只能点头,“那你们小心,车别推太快。”
“别翻车了。”这要是翻车了,一早上的辛苦就白费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其实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并不远,只是五十份盒饭压在板车上,骑起来有些沉。
顾开华一边骑车,一边说,“以后真要送一百份,两百份,我得去换个三蹦子。”
林美言嗯了一声,“磨刀不误砍柴工。”说话间便到了江海地产工地门口,这会刚好是十一点五十。
门口已经来了两家了,带着饭菜过来的,只是工地还没放工,所以大家都在等着。
倒是门口的门卫瞧着林美言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林老板,这是今天的饭?”
林美言点头,显然是认识对方,“对。”她还给顾开华使了一个眼色,顾开华立马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炖土豆,米饭管够,青菜也有。”
饭盒一开,香味立马传开了。
那门卫也忍不住嚎了一嗓子,“吃饭了!”
这一嗓子出去,工棚那边很快有人探头。
不一会儿,十几个工人就围了过来。
有人身上还带着水泥灰,有人手里拿着安全帽,有人一边擦汗一边闻,“这味道行啊。”
“多少一份。”
“一块二一份。”顾开华说,“今天试餐,江海地产那边统一结。”
“那感情好。”
林美言把饭盒一份份摆出来,“排队拿,别挤。”
她声音不大,但做事利落。
工人们一开始还乱哄哄的,后来被顾开华嗓门一吼,“都排队!谁挤谁最后拿!”
队伍很快就排起来了。
有人拿到饭,直接蹲在旁边打开。
红烧肉的香味一散出来,那人立马扒了一口饭,“好吃。”
旁边的人问,“真好吃?”
“废话,肉都炖烂了。”
“给我也来一份。”
五十份饭很快分出去一半。
旁边也跟着守着卖饭的人顿时有些不高兴,“林老板,你这是走后门啊。”
谁不知道林美言和于江海在一起了,这些工人一看到她来,顿时巴结的不像样子。
林美言倒是沉得住气,“饭菜放在这里,让工人们自己选,这有什么走后门的?”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我真要是走后门,你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她只需要一句话,于江海就能把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项目食堂,全部外包给她。
只是她没开口而已,她不想让于江海破例,也不想让于江海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的名声。
姜老板听到这话,倒是不吱声了,旁边的人劝他,“人家林老板说的是,别想着嫉妒了,赶紧吆喝吆喝,把工人都喊到你这里买饭才是正事。”
姜老板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跟着吆喝起来。三家来卖饭的,大家都是各凭本事。
不过,林记这边的饭菜卖的最好,一是双方相熟,好多工人都去林记吃过,二是,林记的饭菜也确实香。
尤其是那土豆红烧肉当浇头盖在米饭上,油亮亮,香喷喷的。
有人做宣传,剩下的五十份饭菜就很好卖了。
眼看着林美言这边要收摊了,工棚那边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烟,头发用发油抓过,看起来不像工地上的工人,倒像是哪里来混场面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工,男人远远闻到饭香挑了下眉,还不等他开口,姜老板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给他递烟,“小陆总。”
“这是我们的租金。”
“我们不白在江海地产门口摆摊。”
钱还不算少,刚好是一张大团结,被称为小陆总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小工立马帮他把钱收了起来。
接着另外一家摆摊的人,犹豫了下,也递过去了十块钱,“小陆总,这是我们的摆摊租金。”
轮到林美言和顾开华的时候,两人都没动。
来工地门口摆摊还要租金,他们两人可没听说过啊。
于江海更是提都没提。
这人是谁?!
顾开华去看林美言,林美言也有些茫然,“我不认识。”
她只是认识于江海,沈秘书和路清远。
至于面前这号人物,她听都没听过啊。
见他们不动,小陆总信步走了过来,瞧着那三轮车上的招牌,他认了下,“林记?”
“你们不知道我们江海地产的规矩吗?”
他抬手甩了下手里的大团结,哗啦一声,还怪好听的。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头看着对方,语气平静,“我不知道。”
小陆总挑眉,“不知道的话,那你现在就知道了,来到我们这里摆摊是要收租金的。”
“不然你凭什么摆摊?”
第45章
这话一落,工地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用着一种奇怪的眼神去看着小陆总,算一算时间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工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了。
但凡是从一动工就在工地的人,都知道林美言是江海地产老板的妻子。
以至于大家从上到下对于林美言,不说恭恭敬敬,那起码也是不会造次的。
唯独小陆总不一样,他是前天才来的,而且还是走了路总的关系,一来就被人捧着,他自然也就不知道林美言和他们老板的这一层关系了。
小陆总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威立得好。
他当即顶着一头黄毛,皮笑肉不笑道,“林老板,你看大家都交了,就你不交,这似乎不合适吧”
林美言不疾不徐地收拾着自己的泡沫箱子,闻言,她抬头看了一眼小陆总,“交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
“交保护费。”小陆总盯着她那一张脸,有片刻惊艳,不过比起脸,他更爱钱一些,“林老板做生意,该不会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的话还怎么做生意?
林美言把最后一件东西都收拾完了,她让顾开华把东西打包了起来,用着绳子绑着,她抽空回了一句,“交保护费可以。”
“让于江海过来跟我说。”
小陆总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来。
“于江海?我们江海地产老板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再说了,收保护费这种事情还轮不到我们江海地产的老板出面。”小陆总放出狠话,“你交不交?”
“交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林美言,而是得到消息过来的于江海。
十月初,江城的天气慢慢凉爽下来,于江海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黑色皮鞋,四肢修长,挺拔如松。
行走之间,裹挟着一阵疾风。
当然,他的声音也随着疾风传了过来,小陆总愣了下。
说实话,他来江海地产有两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江海。
他不认识对方,但是却认识于江海身边的路清远,小陆总一看到路清远,当即笑容跟花一样灿烂,顶着一头黄毛扑了过去,“哥哥哥,你来了。”
“你来瞅瞅,我这里遇到了一个刺头,想在我们江海工地门口摆摊,却不肯交保护费的女人?”
“你放心,我来江海地产工地是做什么的?就是专门来收拾这些刺头的。”
路清远四处一扫,这方圆五百米他就看到了一个女人,还是于江海他老婆。
他心里咯噔了下,他唇都跟着抖了下,依然不死心地问,“谁?”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不,到现在为止,其实路清远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
他希望路建新说不是!
可是,路建新华丽丽地开口了,“就她啊。”
小手还那么一指,指着林美言的位置,“林记的老板,想在我们江海地产门口摆摊,却不肯给保护费?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不止和我开玩笑,她还让我喊让我喊于江海过来跟她说。”
说到这里,路建新自己就不屑起来,“哥,你说她离谱不离谱?”
“我们江海地产的老板能见随便见——”她?
他还没说完呢。
路清远已经不敢去看于江海那难看的脸色了,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冲到了前面,一巴掌扇在路建新的脸上,“你脑壳里灌水了吧?别像个岔巴子样到处裹筋!”
“你个苕头日脑的芍货——”
路清远这是急的江城话都骂出来了,路建新都被骂懵了好吗?
他抱头鼠窜,头顶的黄毛一抖一抖的,一边逃一边委屈,“我咋滴了嘛,你这样子骂我,我不要脸嘛。”
路清远深吸一口气,一把拎着了路建新的耳朵,往于江海面前一站,“给老子把你臭眼壳真睁大点,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
“芍货,江海地产老板你不认识啦?”
“林记老板不给钱?你疯啦?你问江海地产老板娘要保护费?”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路建新不跑了,不躲了,也不辩解了,“啥?你说啥?”
“谁是江海地产老板娘?!”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气的路清远又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闹眼子吧你?稀烂的芍货,莫在这里给我丢洋盘!”
“我没和你说啊?我没和你说于江海有个老婆叫林美言啊?让你把眼睛睁大点!我没和你说啊?苕!”
路建新都被打懵了,整个头和脸都是通红,一双咕噜噜的眼睛,不停地在林美言和于江海身上转来转去。
“她是老板娘?她是江海地产老板娘,她还能来工地上摆摊卖盒饭?”
“哥,莫非你才是那个苕?”
地地道道的江城话骂出来。
他不止不认错,还把路清远骂成苕了,他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好吗?
还是于江海开口,“好了。”
他一开口,路清远这才不吱声,他一把掀开自己西服外套的衣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衬衣来,胸口气得直哆嗦。
“我当初真不该听了嬢嬢的话,让你这狗日的苕过来帮我看工地。”
路建新捂着头不说话,无他,实在是路清远打人真疼啊,他打人起来可是把人往死里打的。
“哥哥哥,你莫非是我妈派来的内奸,专门联合外人来打我的?”
路清远气得脑门青筋都冒出来了,他一把又要去拎路建新的耳朵。
路建新这次学聪明了,抱着脑袋往旁边一蹿,“哥,哥,别打了,再打真傻了。”
“你现在就不傻?”
路建新还委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嘛。”
“哪里不对劲?”
“江海地产老板娘,亲自骑个三轮车来送盒饭?”
他小声嘀咕,“这搁谁谁信啊?”
这话一落,周围倒是安静了几分,不过也有人在那看热闹。路建新不知道林美言是江海地产的老板娘。
但是他们却知道啊。
但之前路建新搞事的时候,他们也故意没有去提醒,谁让路建新一来就那么高调呢,活该他去碰壁。
一直没开口的于江海,问路清远,“这就是你说的靠谱?”
头顶黄毛,一来就收保护费。
这哪里和靠谱挂钩了?
路清远气得要命,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他便抬手又要抽那小子。
路建新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旁边,“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眼瞎,我不识泰山,我脑壳里进水,我就是个苕。”
他认错认得飞快,快得顾开华都愣了下。这小子刚才还一副天王老子他最大的样子,现在怎么比墙头草倒得还快?
路建新认完错,还偷偷去看于江海的脸色,于江海的脸色并不好看,不是怒火外放,而是那种透心冷。
冷得路建新后背都凉了下,他以前在外面跟着包工队混。
不是没见过能压人的老板,有些老板喜欢吼,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路建新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聪明和小威风,全像纸糊的一样。
风一吹就没了,路建新咽了下口水,他终于从路清远身后挪出来,先冲于江海低头,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于总。”
于江海没应,路建新头皮一紧,又转向林美言,他刚才那张嘴有多欠,这会儿就有多会补,“嫂子……”
话刚出口,林美言抬眸看他,路建新立马改口,“不不不,老板娘。”
于江海眉眼微微一沉,路建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林老板!”
这三个字喊得又响又脆,“林老板,对不住。”
“我这个人吧,没读过多少书,脑子也不太灵光,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路清远在旁边冷笑,“你有脑子吗?”路建新不敢顶嘴,只小声道,“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路清远抬脚就要踹,路建新立马站直,直哆嗦,“没有,我没有!”
顾开华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但想到刚才这混账东西收保护费的样子,又觉得他该打。
林美言倒是没顺着路建新的插科打诨走,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几分无声的压力。
“你刚才说,来江海地产工地门口摆摊,要交保护费?”
路建新脸一僵,路清远也看向他,“你收了多少?”
路建新支支吾吾,“也没多少。”路清远声音一下子沉了,“多少?”
路建新缩了缩脖子,“今天……十块。”
“之前呢?”
路建新叫屈,“就今天才开始的啊。”
路清远冷笑,他不说话。
于江海这时才开口,“沈秘书。”
沈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后面,他一听老板喊他,立马上前,“老板。”
于江海道,“去查查,谁收的钱,收了多少,一笔一笔查清楚。”
路建新的脸瞬间垮了,他这下真有点慌了,立马从兜里面掏出来两个十块钱,“全都在这里了,就是这两个老板给的。”
一看到那钱出来了,路清远气得胸口都疼,“我让你来二期,是让你帮我盯工地,不是让你来这里当山大王!”
“哥,我真不是山大王。”
路建新小声辩解,“我以前在别的工地,大家都是这么弄的,外头的人来摆摊,占地方,弄得一地油污,收点摊位费,也算管着他们别乱来。”
“你叫这摊位费?”路清远指着他,“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保护费!”
路建新头更低了,他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不轻不重,响倒是挺响,“我错了,我错了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姜老板和另一个摊主站在旁边,手里的锅铲都不敢动了。
他们一开始还觉得林美言被小路总盯上,心里多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他们把钱交了,就看林美言交不交了,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这热闹转眼就烧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尤其是姜老板,他刚才还说林美言走后门,现在看看,林美言哪里是走后门?
她要是真走后门,哪还用推三轮车过来送饭啊?
人家一句话,江海地产二期这顿饭就能全归林记。
正当姜老板他们忐忑不安的时候,路建新从口袋里摸出刚收的两张大团结,皱巴巴的,还是热乎的,他先走到姜老板面前,把钱递过去。
姜老板愣了下,没敢接,路建新把钱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啊。”
姜老板看了眼路清远,又看了眼于江海,“这……”
路建新急了,“你不拿,我哥还要打我。”姜老板这才犹犹豫豫的把钱接了下来,他能说吗?
他是心甘情愿交保护费的,这样在江海地产工地门口就能有一个依仗了。
另外一个摊主和姜老板的心情也差不多,等给他退钱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自愿交的,可以不退吗?”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建新眼珠子一瞪,“什么自愿交?你这不是故意拖我下水吗?”
他一把把钱塞过去,退钱退得很麻利,退完以后还咳了一声,站在工地门口,冲着周围的人拱手。
“各位老板,各位师傅,我是新来的都怪我不懂事。”
“江海地产门口摆摊,不收保护费。”
路清远冷冷道,“大点声。”路建新提高嗓门,“不收保护费!”
“还有呢?”
“谁收谁是狗。”这话一出来,工人们再也忍不住,哄的一声笑了。路建新脸都红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狗。
偏偏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真丢脸,丢大发了!
林美言没有笑,她看了眼姜老板和另外那个摊主,“他该给你们道歉。”
路建新一愣,他本来还以为,林美言会趁机让他给她低头,可林美言说的不是自己,是这些交过钱的人。
她说,“我没交钱,你没占到我的便宜。”
“他们交了。”
“你该和他们道歉。”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是比骂人还让路建新脸上挂不住,路清远看了林美言一眼,于江海也看她。
他眼里的冷意淡了些,林美言没有仗着他的身份,让路建新跪在自己面前认错。
她在意的是规矩,也是这些小摊主被占走的钱。
他的言言真的很好很好。
路建新挠了挠头,他其实不算什么好人,以前在工地上混,谁拳头硬,谁嗓门大,谁会来事,谁就能多吃一口。
他也习惯了那一套,可这会儿被林美言这么一说,他竟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他先朝姜老板低头,“姜老板,对不住。”姜老板受宠若惊,“没、没事。”
“有事。”路建新立马说,“我不该收你钱。”说完,他又朝另一个摊主低头,“也对不住。”
那摊主赶紧摆手,“算了算了,退了就行。”
路建新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又转向林美言。这一次,他没有乱喊嫂子,也没有喊老板娘,“林老板,对不住。”
林美言看他,“以后别再收这种钱。”路建新立马点头,“不收不收。”
“还有刚才那种话,也别再说。”
路建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林美言说得是什么后,黄毛脸一红,他抬手又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嘴欠。”
“我这嘴就是欠。”
“林老板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顾开华冷哼一声,“你倒是会顺杆爬。”路建新立马冲顾开华赔笑,“顾叔,我错了。”
顾开华一愣,“你喊谁叔?”
“您是林老板的舅舅,那不就是我叔?”
“谁跟你是叔?”
路建新立马改口,“顾老板。”顾开华这才哼了一声,但脸色到底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路清远没被他这点贫嘴糊弄过去,“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在工地门口盯饭点。”
路建新抬头,“啊?”
“啊什么?”
“中午谁来送饭,你负责维持秩序。”
“谁敢乱收钱,你第一个把人揪出来。”
“谁敢挤队抢饭,你也负责管。”路建新差点哭了,“哥,我是来帮你看工地的。”
“饭点也是工地秩序。”
路清远冷笑,“你不是懂工地规矩吗?那就把规矩给我立好。”
路建新不敢再说话,于江海没看路建新,而是冲着路清远说,“破例一次。”
“再有开除。”
这话比路清远的巴掌管用,路建新立马站直,敬礼,“没有下一次。”
“我保证。”
“谁再收保护费,我第一个不答应。”说完,他还往旁边看了一圈,好似立下军令状一样。
林美言这才重新低头把最后几份盒饭摆出来,闹剧归闹剧,饭还是要卖。
工人们刚才被这一出热闹吸引住了,这会儿反应过来,饭菜香味又往鼻子里钻。
有人摸了摸肚子,“还有没有林记的饭?”顾开华立马来了精神,“有,最后几份了。”那工人赶紧上前,“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
“刚才看热闹差点忘了吃饭。”
五十份盒饭很快就分完了,姜老板那边还剩了十几份,另一个摊主也剩了不少。
姜老板脸色不太好看,可他又说不出什么。
人家林记不是靠林美言的身份卖完的,刚才闹成那样,于江海来了,路清远也来了,可林美言没有让他们替自己吆喝一句。
工人们愿意买,是因为饭菜确实香,一个工人蹲在旁边,扒完最后一口饭,还用筷子把盒饭底下的汤汁刮了刮。
“林老板,明天还有没有?”
林美言笑了笑,“要看江海地产这边怎么定。”
那工人抬头冲路清远喊,“路总,就定这个吧。”
有人跟着喊,“林记这个好吃。”
“饭多,肉也香。”
“土豆炖得烂,拌饭得劲。”
“中午干活,就得吃这种有油水的。”
路清远让沈秘书把工人反馈都记下来,沈秘书低头写得飞快。
林记五十份最先卖完,工人反馈饭量够,肉菜香,油水足,送达准时。
姜老板家价格便宜,油水偏少。
另一家饭量足,菜味普通。
路清远看了一遍记录,转头问于江海,“你怎么看?”这话一出,周围人下意识都安静了些。
林美言也抬头看向于江海,她没有开口。
于江海也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沈秘书手里的记录,“按反馈来。”
“二期供餐先试行一个月。”
“中餐从每天一百份开始,三天后按工人反馈增加数量。”
“晚餐只接加班饭,提前一天报数。”
“早餐暂时发饭票,工人愿意去林记吃,就去林记吃,不愿意,也不强求。”
“钱走项目账。”
“每周结一次。”
他说得很清楚,清楚到旁人想说一句偏心,都找不到口子。
姜老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因为他也清楚,今天三家摆在一起,林记确实赢了。
路清远点头,“那就这么定。”沈秘书也说,“今天下午我会让项目那边出一份试行协议。”
路建新在旁边听得眼珠子一转,他刚要说话,路清远一个眼刀甩过去,路建新立马把嘴闭上。
行。
他现在不说。
他以后再说。
林美言听到“试行一个月”这几个字,心里终于落了地,不是长久合同,但够了。
一个月。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证明林记能做。
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的事情全部理顺。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中餐一百份,晚餐按加班数,早餐饭票,每周结账。
顾开华站在旁边,嘴角都快压不住,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叶秋菊不在场的余威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得意,现在还在工地门口,不能给美言丢脸。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于江海才走到林美言身边,他没有当着众人去扶她,也没有替她拿本子,只低头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的汗,“累不累?”
林美言摇头,“不累。”嘴上说不累,可她鬓角全是汗,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汤汁。
于江海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手帕,递给她。
林美言看了眼周围,“这么多人呢。”于江海眼里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嗓音低沉道,“擦汗也要避人?”
林美言耳根微热,她到底还是接了,只是没让他替自己擦。
她自己拿着手帕,按了按额角,手帕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顾开华在旁边假装看天,路清远也假装当瞎子。
唯独新来的路建新眨巴着眼睛,盯着林美言手里的手帕看,看完以后,他像是突然懂了什么。
于江海侧眸看他,路建新立马把眼睛挪开。林美言把手帕攥在手里,低声道,“谢谢于总公事公办。”
于江海眼底有了点笑,“林老板凭本事吃饭。”
林美言听到这话忍不住皮了下,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去犒劳你。”
吐气如兰,声音柔软。
这让于江海的目光瞬间晦涩了几分,林美言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盈盈道,“那我先回家了。”
“你忙完也早点回来。”
听听。
听听,这语气完全不一样。
路建新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真是恨不得再给自己一耳刮子才好!
苕货!
这点都看不出来!
他真是全江城最大的苕货!
在于江海的目光中,林美言和顾开华收拾了三轮车,回到林记以后,顾开华一进门就憋不住了,“选上了!”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叶秋菊正端着碗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碗扣地上,“真选上了?”
顾开华把三轮车一停,拍着车把手,“那还有假?”
“咱们林记五十份盒饭,第一个卖完。”
“工人们吃完都喊好。”
“江海地产那边定了,先试行一个月,中午一百份起,晚上加班饭另算,早餐用饭票。”
叶秋菊听得眼睛都亮了,紧接着,她又微微蹙眉,“可是我们这人手不够啊。”
今天光五十份他们三个人都忙死了,更别说翻一倍的量了。
顾开华的笑僵在脸上,他搓搓手,“那怎么搞?”
“舅妈说的是。”林美言把本子放到桌上,她想了想,“要招人。”
叶秋菊点头,“招多少”
顾开华立马摇头,“招外人?外人哪里放心?”林美言看他,她声音不疾不徐,“舅舅,林记要做大,不能永远只靠自家人。”
这话一落,顾开华愣了下,以前林记重新开张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家人帮一把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早餐档,堂食,卤味,工地盒饭,再加上晚饭,这不是一个小灶台能扛下来的了。
“美言说的有道理。”叶秋菊说,“不过,要是招人就要招手脚麻利嘴不碎的。”
“最好是街坊邻居,知根知底。”
“一个负责洗菜切菜,一个负责洗碗装饭。”
“工资要说清楚,活也要说清楚。”
林美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开华嘀咕,“那得开多少钱?”
“试用期一个月四十五,转正后每个月五十。”
顾开华吸了口气,“五十块?”
“是不是多了点?”
这还只是帮忙的啊,要知道他有正式工作,一个月也才百来块呢。
叶秋菊摇头,“你去外面问问,谁愿意天不亮就来洗菜切菜,中午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洗一堆碗?”
顾开华被问住,林美言说,“就这个工资。”
这下连叶秋菊都看了她一眼,“美言,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轻声道,“人家来做工,是凭力气吃饭,我们账算清楚,双方互利共赢。”
叶秋菊笑了下,忍不住道,“行。”
“这才像老板。”
这句话把林美言说得一怔,老板,以前大家喊她林老板,多半是客气。可到了今天,她才真有了一点当老板的感觉。
不是自己一个人埋头烧菜,忙里忙外,而是有人手帮忙,她也能够用钱来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林美言自己也跟着轻松了下,“舅妈,你和街坊邻居熟,你来找两个可靠的人招进来。”
叶秋菊答应的干脆,她做事麻利,当天下午就替她打听了两个人,一个叫胡桂芬,四十出头,住在司门口后巷,丈夫没了几年,儿子又在外地当学徒,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平时替人洗衣服,糊纸盒,手脚利索,话也不多,是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另一个叫刘小燕,十八岁,初中毕业后没继续念书,家里兄弟姐妹多,正想找个能挣钱的活。
两人晚上就来了林记,胡桂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进门先洗了手。
刘小燕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只是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林记。他们都是司门口附近的人,自然也都知道林记开张了。
但是林记的装修太好了,哪怕是物价不贵,对于他们这种贫苦人家来说,每次路过也只是仰望,而不敢进去。
一碗热干面是不贵,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舍不得。
瞧着刘小燕不敢进来,林美言牵着她,“小燕,进来吧。”
刘小燕犹豫了下,扯了扯裤缝,确定自己没有埋汰后,这才怯生生地跟了进来。
她们一进来,林美言让她们坐,“我舅妈都和你们说了吧。”
刘小燕下意识地去看胡桂芬,见对方点头,她也跟着点头。
林美言瞧着她们都知道了,这才说,“林记现在要给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送饭,人手不够。”
“桂芬姐你来的话,主要帮忙洗菜择菜切菜。”
“小燕主要洗碗、装饭盒,前厅忙的时候也搭把手。”
“头一个月四十五块,转正后五十块一个月,若是做的好还有十块钱的奖金,除此之外,林记这边还包一顿午饭。”
这话一落,刘小燕的心脏就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连带着眼睛都是亮的,“工资这么高啊。”
林美言笑了笑,“我也不是白给这么多工资。”
两人立马看她,林美言声音不高,却一条一条说得清楚,“第一,后厨要干净。”
“手要洗,案板要擦,生熟分开。”
“第二,账上的钱不能碰。”
“第三,店里的事情不能出去乱说。”
“第四,偷懒可以提醒两次,第三次就不用来了。”
刘小燕听得有些紧张,胡桂芬却点头,“应该的。”她看向林美言,“林老板,我话少,活能干。”
“只要你不拖欠工资,我就好好做。”
林美言笑了,“林记不拖欠工资。”
刘小燕小声问,“林老板,我洗碗洗得很干净。”
“就是我没在饭馆做过。”
叶秋菊在旁边说,“没做过不要紧,肯学就行。”刘小燕立马点头,“我肯学。”
敲定了他们两个后,第二天一早,才不到五点,胡桂芬和刘小燕就来了,两人一个洗菜,一个刷碗,一开始手忙脚乱,不是不会做,这些家务她们都会做。
只是林记的要求和标准高,叶秋菊一点点教她们,“青菜洗完要控水,不然炒出来一锅汤。”
“饭盒盖子别扣歪,路上一晃全洒。”
“碗边也要擦,不然客人一摸全是油。”刘小燕被骂得脸红,却没哭,她低头记得很认真,胡桂芬更稳,叶秋菊说一遍,她就能记住。
到了第三天,林记后厨终于不再像打仗一样,顾开华也松了口气,只是送饭还是个问题,一百份饭,比五十份重太多。
顾开华骑着人力三轮车送了一回,回来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他一进门就扶着墙,“不行了,不行了。”
叶秋菊看他,“又不是让你上战场。”
顾开华喘着气,“这比上战场也差不了多少。”
“一百份饭,一路骑过去,我都怕半路翻车。”
林美言看着他满头汗,心里也有数了,当天晚上,于江海下班回来时,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但是于江海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在走神。
于江海信步走过去,立在柜台前,神色温和,“想什么?”
林美言抬头,“想买车。”
于江海一顿,翘翘正趴在桌上写字,听到买车两个字,立马抬起头,“买小汽车吗?”
顾开华也眼睛一亮,叶秋菊瞪他,“你也跟着做梦?”
林美言失笑,“不是小汽车,是三蹦子。”
顾开华眼睛更亮了,“三蹦子也是车啊!”
他搓了搓手,“真买?”
林美言点头,“真买。”
“每天送饭靠人蹬,太慢,也太累。”
“以后饭量只会更多,车得跟上。”
她还以为于江海听完会支持她呢,却没想到于江海听完半天都没吱声。
“怎么了?”
林美言忍不住问了一句。
于江海想了想,“你是想长久做这个外送生意,还是只做短期的?”
林美言下意识道,“当然想长久。”
“那三蹦子就不太够。”见林美言看过来,于江海冷静地帮她分析,“你要知道江城的天气,风大雨大雪也大,三蹦子只够天晴的时候用,一旦遇到特殊天气,三蹦子就不够了。”
而林记送的是饭菜这类食物,若是冷了,凉了,泼了,坏了,那就一切白搭。
林美言微微蹙眉,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实话,她抬手晃了下他胳膊,“你有更好的想法说便是了。”
“还在我面前藏着掖着做什么?”
这话刚落,林记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落在林美言抓着于江海的胳膊上,于江海也不例外,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一只手。
白皙,纤细,瘦弱。
林美言也注意到了,她顿了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于江海却有些不满,他这人跟强迫症一样,再次把林美言的手抓回去,放在他的胳膊上。
他满意了。
“三蹦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买一辆面包车吧,适合你们现在的情况。”
面包车三个字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林美言微微蹙眉,“面包车怕是不便宜吧?”
光三蹦子都要大几百块呢,更别说面包车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两三万那样。”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向来咋呼的顾开华都忍不住说,“把林记卖了都不值这个钱吧?”
这是实话。
花两三万买一辆面包车专门用来外送饭菜?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江海去看林美言,他没说话径直上了楼。这是几个意思?大家面面相觑,唯独林美言心知这人是等着她去。
林美言顿了下,她若无其事地冲着家里人说,“我去问问。”
她三楼了,翘翘也要去,但是却被顾开华一把拽住,“我的祖宗咧,在下面玩就是了,别去打扰你爸爸妈妈谈正事。”
楼上。
林美言过来的时候,于江海坐在沙发上,肩背挺直,唯独皱着眉头,瞧着林美言过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有点疼。”
林美言微微一笑,“那我给你捏捏。”
她走到沙发旁边,顺势坐在了于江海身边,她还让于江海躺在了她的腿上,十指翻飞,轻松地按在了他的太阳穴。
于江海的眉头也慢慢松散了几分,他这人生了一副顶级骨相,皮贴骨,棱角分明,没有一丝赘肉,那一张脸俊的出奇。
林美言看了片刻,她突然觉得年纪大的于江海,有年纪大的好处。
成熟,矜贵,体面,英俊。
想到这里,林美言突然在他的额头上啄了下,“说吧。”
柔软冰凉的唇,碰上了他的额头,于江海下意识地睁开眼,四目相对。
“江海地产有多余的面包车。”剩下的话,他没说林美言就明白了,“你是说,让林记开江海地产的面包车?”
于江海眸色沉沉,嗓音低哑,“接受吗?”
林美言歪头,言笑晏晏,“接受,为什么不接受?”
嗓音柔柔。
“我又买不起,有现成的自然要用。”
说实话,于江海没想到她会这般干脆答应下来,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之前的林美言可不是这样的。
林美言摸着他的脸,一点点按了下来,她笑了笑,“于江海,后门走一次是走,走两次也是走。”
说到这里,她突然翻身,就那样趴在于江海的怀里,她笑了下,“反正身份也公开了,虱子多了不怕咬。”
不就是有个外挂吗?
她接受就是了。
于江海捉住她的手,轻轻地啄了下,声音低沉,“就该这样。”
“不过我不会开车。”
“喊一声老公,我教你。”
“老公老公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