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
水声潺潺, 巨浪滔天。
于那漫天的剑气中,几道身影猛地自水中一跃而出,阎时煜将闻秋秋与闻涛放在凸起的一片城墙之上, 他的黑发尽湿,水珠淅淅沥沥地自他的衣袍滴落。
闻秋秋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口中的沙石,余光看到与暗卫激战的独角犀几人,看着他们脚下面容狰狞的巨蟒, 她忍不住死死地抓住袖子,眼底闪过丝恐惧。
闻秋秋缩了缩身子,无助地抱住了膝盖,闻涛亦是沉默地蹲在她的身侧。
阎时煜看着湍急的水流,想到方才的林江绾与连桥,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知晓经此一事,她定会与他再生嫌隙,她向来敏感多疑, 说不准又要大闹一番与他发脾气。
阎时煜深吸了口气,林江绾自小在水乡长大, 她会水, 又有他送的弯刀护身,短时间内并不会出事, 可闻秋秋与闻涛不同,他们二人怕水并不会游泳,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淹死在这里。
他抹去脸上水渍, 眸色晦暗不堪,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见那水域浪花汹涌, 几个弟子先后从水中浮出身来,四处寻着落脚点。
却唯独没有林江绾的身影。
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阎时煜面色有些许的凝重,按理来说,林江绾方才所在的位置很快便能逃离那片水域,不该这么久都未归来。
眼见着陆尧带来的暗卫纷纷跟着下了水,四处搜寻着什么,甚至连陆尧都不见踪影,他皱了皱浓黑的眉头,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阎时煜薄唇紧抿,他看了眼混浊的水域,便要再度遁入汹涌的水中,却见原本静静坐在那里的闻秋秋猛地慌张地站起身,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
闻秋秋双眸通红,眼泪扑朔地掉个不停,“阎大哥,你不要走我害怕,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好怕!”
阎时煜试着掰开她的手,却发觉闻秋秋抓得越发的紧,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阎大哥我好怕,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浓黑的眉头下压,阎时煜有些不耐烦地想要推开他,然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强忍着心底的躁意,冷声道,“放手,林江绾还在下面。”
闻涛见状,本想问他管哪个贱人干嘛?然而看到阎时煜不耐烦的神色,他迟疑了片刻,只沉默地吞了两枚灵丹,并没有言语。
他知道阎时煜脾气有多差。
眼见闻秋秋仍是抓着他的袖子哭个不停,阎时煜微微用力推开闻秋秋,他纵身一跃化作道流光遁入了水域之中,“不要乱跑。”
“阎大哥!”闻秋秋有些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阎时煜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她死死地咬着唇,直到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忍不住地生出了个念头,林江绾若是直接死在这茫茫水域之中,那该有多好……
豆大的泪珠自她的颊边滴落,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泣不成声,林江绾为何什么都要同她抢呢,她的爹娘,她儿时的月光,她这些年唯一的执念阎大哥,林江绾为何就不能放她一马呢。
她知晓她现在的想法是错误恶毒的,可那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潮水般绵延不绝地涌向她的心头,她若是死了,那这一切的烦恼都会结束。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闻家大小姐,一切都会回到原样,那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闻秋秋咬了咬唇,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阎时煜遁入水域,快速地赶往方才遇到林江绾的地方,却见方才她所在的地方现在却只余一堆残破的断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大水冲刷了她所有的痕迹,身后传来道凄厉的惨叫声,阎时煜心头一紧,说不出的慌乱爬上他的心头,他猛地潜入更深的水底。
四处却皆不见林江绾的身影,只余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地冲撞着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
穆地,阎时煜似是看到了什么,他猛地沉入水底,只见一把精致的弯刀安静地躺在乱石之间,肮脏的淤泥几乎将它尽数掩埋。
这是他送给林江绾的弯刀。
周围尽是剑气劈落的痕迹,阎时煜几乎不敢想,方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阎时煜面上的淡然之色寸寸崩裂,他有些焦急地看着周围晕染的血色,声音沙哑,“林江绾!”
“林江绾,你在哪回答我!”
却再无人回应。
他猛然发现,不知何时,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再不会如往日般静静停留在原地,等他的归来。
随着冰冷的海水涌入他的衣襟,阎时煜的心也渐渐地沉了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他似乎弄丢了他以往最珍视的珍宝。
林江绾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拾得他没由来的一阵恐慌,阎时煜面色瞬间灰拜下去,他瞳孔微缩,眼眶无端地有些酸涩,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弯刀,便再度游向了远处。
霜雪飘零,于那辽阔的冰塬之间,数名长相怪异的邪灵正如往常般检查着冰塬周围的情况,落尘掐了个驱尘诀,吹散冰棺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自从他们发现这里的异样之后,便已加强了九域的巡逻,哪怕找不到冒犯之人,好歹得把表面功夫给做完善,到时玄君苏醒,他们也能借机推脱一番。
这是他们从狡猾的人族修士那里学来的处世之道,说出来不怎么好听,却还挺好用。
落尘看着手中的往生策,难得地叹了口气,与外界的那些传言不同,现今众多邪灵被镇压于九域已久,早已没了当初的凶残暴虐,初始他们还会试图冲破玄君留下的封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封印纹丝不动。
他们也逐渐适应现今平静的生活,每日里养花种草招猫逗狗养养灵宠,偶尔聚聚摇摇筛子,日子过的好不安逸,虽时不时还有些怀念往日的峥嵘岁月,却也暂时歇了逃离的心思。
然而,很快那些邪灵便再笑不出来,于一个清晨,他们陡然发现,邪灵一族似是许久没有幼崽出生,不论是男女交合亦或者是自身灵力分裂得来的幼崽,邪灵族通通没有!
从某一天开始,邪灵族便似是被天道厌弃般,再没了生机。
域主们急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他们又是掐指又是布阵摆卦算了半天,最终得出个结果,他们邪灵族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修仙界凡事都讲究盛极必衰,万物皆有他的平衡之道,邪灵一族于那些年接连出了两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早已打破了眸中平衡。
于是接下来的那段日子,另一人被迫害,玄君常年沉睡于冰塬之中,邪灵族子嗣凋零,受天道厌弃,若按照以往的行事作风,他们极有可能葬身于天雷之下。
现在躲在这封印一隅,反倒是替他们留存了一线生机。
他们便彻底歇了离开的心思,有些邪灵仍是不死心,整日吃斋念佛求爷爷告奶奶求神灵保佑他们早得贵子。
他们则时不时来这里检查周围的异样,就这般平平淡淡地凑合着过了几百年。
蓦的,长鼻子的邪灵瞳孔猛地一缩,他诧异地抬起头,他放下手中拂尘,就在方才他似乎听到了道细弱的女声,气若游丝地说着什么。
长鼻怪目光闪烁,看着其他人一无所觉的模样,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他莫非是被压榨的太久,走火入魔累出幻觉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莫说女人,这偌大的冰塬就连母蚊子都找不出几个。
长鼻怪转身便要离去,却听那厚重的冰棺再度传来了道细声细气的声音,那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长鼻怪的面色沉重了起来,他神色凌厉地看着那冰棺,眸底闪过丝杀意,这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立刻便会被其他邪灵撕碎,“神官大人,你听到了吗?”
落尘挑了挑眉,有些纳闷,“听到什么?”
长鼻怪一脸沉重道,“女人的声音。”
落尘闻言当即嗤笑了声,他确认周围没什么异样,神色懒散地收起了往生策,“你是不是耳朵坏了,这里怎么可能?”
他的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细弱的声音悄悄自悬棺中传来,“玄君大人……”
一众邪灵,“……”
“???”
他们有些茫然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只觉说不出的荒谬,冰塬蓦地陷入了死寂之中。
就在他们几乎以为方才那声音只是他们的错觉之时,却听那道声音再度缓缓响起,那道声音气若游丝,微弱的几不可闻,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然而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是个女人。
就在他们愣怔之际,只听对面之人继续道,“我怀了你的孩子。”
“?”
“???”
落尘的神色有片刻的凝滞,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玄君指尖闪烁的白玉扳指,只觉脑袋中一片空白,片刻后,他直接啪啪啪给了自己三个大嘴巴子,他的脸颊迅速肿起,连鼻血流了出来他都没能在意,直到察觉到面上的刺痛,他方才确定,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他的错觉……
荒谬。
玄君沉睡于此处已有数千年之久,怎么可能……更难让他相信的是,玄君那般薄情寡义,挑剔任性之人竟也会与女人欢好。
然而那话中的含义,却令他忍不住眼睛一亮,激动地全身都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将那一切都抛到了脑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若那女人真的怀孕,那将意味着天道对他们的惩罚已经结束。
况且,那可是玄君的子嗣。
千百年来,这世间仅有的神嗣……
这巨大的惊喜冲击的他头脑都有些空白,须臾,他方才如梦初醒般,悬棺之中无一丝动静,落尘几人却是恨不得立刻冲到对面,他连忙追问。
“喂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救你啊啊啊你在哪里快告诉我啊!”几个邪灵急的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抓耳挠腮地盯着那玉扳指,那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他只听到湍急的流水声,伴随着不知何人凄厉的惨叫声。
落尘当即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忍不住拽了拽头发,“有没有人回答我啊,你在哪儿啊告诉我,我立刻去救你!”
那端仍是只有潺潺的水流声,落尘面色变了又变,他连忙取出玉牌,对着对面之人怒吼道,“快去通知外界的邪灵,立刻去找那个女人,立刻马上!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小心我要了他们的脑袋!”
“快去!”
落尘有些焦急地原地转着圈,他也不敢贸然离开此处,正当他急的团团转之时,却听身后传来几道惊恐的吸气声。
他若有所觉地转过身,便见那号称世间最为坚硬的玄冰悬棺竟从中裂开道小缝,伴随着细微的碎裂声,那缝隙如蛛网般飞速地向四处蔓延。
落尘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一道刺目白光骤然自那缝隙中爆射而出,整个冰塬瞬间亮如白昼。
只眨眼之间,那异样便已停息。
巨浪翻滚,如奔腾的巨兽,瞬间将那些弟子狠狠地拍入乱流之中。
林江绾脸色苍白地抱着身侧的树木,尽力稳在那巨浪之下住她的身形,符纸于水中寸寸燃烧,直到明火舔舐到她的掌心,带起阵阵刺痛,林江绾仍是不肯松手。
海浪带走了她手中残留的齑粉,巨浪滔天,然而周围仍是无一丝异样,那日的男人并没有出现。
那并不怎么粗壮的树木再受不住海水的冲击,只听一道脆响,那树木便连同林江绾一起被卷携着沉入海底,口中冒出连串的泡泡,咸腥的海水疯狂地涌入鼻翼。
她猛地呛了口水,胸口似是被撕裂般,林江绾睁开眼睛,却发现她离连桥更近了些,她取出弯刀试图割断那些枯树,却听水面传来道沉闷巨响,伴随着数道兵戈相撞之声,面前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只见碎裂的巨石破开水域猛地砸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连桥强忍着疼痛猛地将她向外推去,撕心裂肺地喊道,“快走啊不要管我!”
林江绾瞳孔紧缩,咸腥的海水淹的她眼睛刺痛,她几乎已经可以察觉到巨石挤压水流带起的压迫,眼见他们就要被那巨石碾成碎肉,连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却听清脆的青珩碰撞声突兀地凭空响起,一抹陌生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身后,本就冰冷的海水愈发的寒凉,湍急的水流迅速地攀上层层透明的冰刃。
坠落的巨石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似是不堪重负般瞬间从中炸裂,化作无数齑粉消散于流水之中。
耳边的喧嚣有片刻的凝滞,她恍惚间好似听到了道清脆的铃音。
几点霜雪坠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之上,随后缓缓消融,她似是落入了道宽阔的怀抱,结实的胳膊紧紧地揽在她的腰间,林江绾动作一滞,这一刻,她的鼻翼酸涩,险些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死死地抓住他宽大的袖袍,“救救连桥,救她……”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只见那堆树枝瞬间随着连桥一同拔地而起,林江绾这才松了口气,便被那人拥入了怀中,不过眨眼之间,她便已出现在了千里之外,被人托着离了海水。
骤然腾空的感觉令的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方才离开水面,便见那巨蟒的尾巴重重地砸向水面,无数的沙石落入水中,几个邪灵尚未来得及躲避,便被砸的头破血流。
哪怕间隔千里,林江绾仍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翼,林江绾咳嗽几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险些被呛的吐了出来。
她睡前挽的丸子头早已被水冲的七零八落,长发松松散散地落在她的身后,她的一张小脸白的几乎没有任何血色,长长的眼睫黏在薄薄的眼皮上,眼尾一片绯色,像是只落水的猫,可怜兮兮的。
周身的嘈杂声似乎都随之散去,只余身后那道浅浅的呼吸声,若有似无地略过她的耳后。
林江绾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她缩了缩身子,她几乎不敢去看身后之人,落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退去,因常年不曾见光,他的肤色有些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带着枚极为眼熟的玉扳指,雪白的长发随着水流微微荡漾,似是霜雪堆筑而成,不染凡尘。
林江绾的指尖微微收紧,竭力压低着她的喘/息声,余光略过身侧,她只看到片雪白的衣角,其上银纹绘制着大片的符文,于月色下流转着璀璨光华。
偌大的海域顷刻间便已安静了下来,连桥一边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哎哟哎哟地惨叫个不停,鲜血四溢,一边还要梗着脑袋竖着耳朵往这边看,待她看到男人的白发与发间玉石般的双角之时,她眼底闪过丝诧异,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呆呆地张大了嘴,直到咸腥的海水灌了她一嘴,她方才如梦初醒。
她还欲再看,却见男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掀起眼皮,连桥尚未看清他的面容,便觉面前飘过浓郁的雾气,她两眼一翻,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已直接晕了过去,懒懒地瘫倒在地。
林江绾心底一颤,便觉身后人微微用力,抱着她走出了水中,水珠自他的长袍下滴落,于岸边留下道道濡湿的痕迹,腰间悬着的青珩碰撞,叮叮作响。
林江绾指尖微微收紧,便被那人放在了岸边的礁石之上,晚风拂水而过,水面漾起道道涟漪,细碎的水珠零星地落在她的面上,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蒙蒙细雨。
身前的光线越发的黯淡,高大的身影宛若山峦般,牢牢地遮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林江绾微微掀起眼皮,透过模糊的雨线,只见白衣男修面无表情地立于她的面前。
雪白的长袍清晰地勾粘着他健壮的腰身与肌肉的线条,他的手臂有些紧绷,长发与毛绒绒的耳尖仍滴着水,耳朵上的绒毛湿漉/漉黏在了一起,无端地有些色气。
林江绾微微抬起头,便见男修正微微垂眸,赤色的瞳孔空洞而冷漠地看着她,眸中沁着丝凉意,似是看着街边的蝼蚁。
额心的血印随着月色明明灭灭,森冷的月光落在他的眸底,透着丝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冷淡,他的气势太盛,林江绾忍不住微微退后了些许。
她几乎无法将面前禁欲,圣洁不可侵犯的人与梦中那个沉沦于欲/念,强势霸道中的男人联系在一处。
男人的气势太过强势冷漠,以至于一向能言善辩的她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到底,除了梦境中的几次意外,他们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她只仰着小脸,有些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细密的雨水落在她雪白的颊边,带起些微的凉意。
海域中的灵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有些惊恐地匍匐于岸边,低低地哀鸣着。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之时,却见面前之人微微俯身,雪白的长发湿漉漉地擦过她的颊边,林江绾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去。
却觉冰凉的指尖缓缓地落在她的颈边,刺痛袭来,林江绾疼得低呼了一声,纤细的指尖死死地抓住他腰间悬缀的青珩,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脖子上竟多了半指长的划痕,早已被海水浸泡的发白,仍往外渗着血迹。
她的衣衫早已被树枝碎石划烂,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细细的血痕。
随着他的指尖落下,颈上的伤口寸寸愈合,只眨眼之间,便再无半点痕迹。
只见晏玄之微微垂眸,雪白的眼睫似是片羽毛,于眼窝处落下圈漂亮的阴影,林江绾眼睫颤了颤,须臾,她方才小声道,“谢谢……”
晏玄之眸色幽深地觑了她一眼,并未言语,他的大手微微下移,随即在林江绾有些慌乱的目光中,缓缓地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掌下的腰肢细细,不盈一握。
他却可以感受到,这平坦的小腹中隐隐有着丝异样的气息,似是察觉到他的存在,那气息逐渐活跃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赤色的眸底晕起些许的波澜,哪怕喜怒不形于色如他,都忍不住有些无措,他没想到,他亦会有子嗣,哪怕他沉睡已久都知晓邪灵一族不受天道庇佑,以他的身份,本该是断子绝孙一生孤独。
鼻尖暗香涌动,以往,这暗香总有些不真切,他的喉结滚动。
晏玄之掀起眼皮,却见面前的小姑娘正睁着双猫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她雪白的颊边,显得那张小脸越发的白,纤长的眼睫不安地颤抖着,眸底晕着层潋滟水光,衬着眼尾的那颗泪痣,看起来倒有些可怜。
她的衣衫凌乱,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与梦境中的那个小姑娘缓缓重叠。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晚发五十个小红包!
第17章
细雨连绵, 空中狂风乍起。
老三街的众人已经打的天昏地暗,凌厉的剑意与通天水柱剧烈地碰撞着,玄色巨蟒咆哮着穿梭于云层之间, 哪怕相隔千里,林江绾都可以感受到那里的惨烈情状。
那巨蟒似是有操纵雨水河海的能力,随着那巨蟒的嘶声咆哮,方才稍微退去的海水再度上涨, 不过须臾之间,连桥已大半个身子都没入了海水之中,哪怕她正在晕厥之中,仍是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大水早已淹没了远处的城池,只余一颗狰狞硕大的兽头高高地挂在城墙之上,空荡荡的眼眶直视着满地的狼藉。
晏玄之缓缓地踏过海岸, 他所到之处,汹涌的水流迅速爬上层层剔透冰晶。
就连那穿梭于云层之间的巨蟒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巨大的脑袋, 猛地看向遥远的海岸处,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丝人性化的惊恐。
只见几点纯白的霜雪悄然坠落, 很快便消融于那连绵细雨之中。
城内的钟声没了往日的悠然迟缓, 变得急切而剧烈,似是兵戈相撞, 无端地令人心底发慌。
林江绾偷偷看了眼晏玄之,却倏然撞进他幽深的目光之中,男人微微垂眸, 赤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微抿,海风拂起他雪白的长发, 露出他俊美的面容,似是九天之上的神祇,圣洁而漠然。
看起来他并没有想要帮连桥一把的意思。
林江绾眼睫颤了颤,她试图站起身,只觉脚腕剧痛袭来,她蹙起眉头便要跌回巨石之上,却觉腕间一紧,晏玄之微微捏着她纤细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形,而后不待林江绾反应过来,却是直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令的她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微凉的气息盈满她的鼻翼,林江绾下意识地抓住他宽大的袖袍,湿漉漉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有些凌乱地黏在她的锁骨处,带起细微的痒。
大手有力地勾着她纤细的腰肢,晏玄之微微垂眸,雪白的眼睫随之垂落,他的目光方才落在她的面上,余光却瞥见一抹丰润的雪白,在那黑色衣物的衬托下似是玉雪雕琢般,赤色的眸子微黯,便又迅速地错开视线。
“去哪。”
他的声音似金石击玉,虽冷,却意外的好听。
他说的并不是人类修士常用的语言,林江绾却意外的能够听懂他所表达的意思。
看着远处四溢的剑意与汹涌的浪花,林江绾眼睫颤了颤,一时竟不知该前往何处,这修仙界虽大,她却未曾拥有过只属于她的落脚地,往日的记忆中除了不停地流浪,发霉的客栈以及废弃破旧的寺庙,她的印象中便只有闻家与合欢宗。
那些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而那个小院,她也下意识地不想暴露在晏玄之的面前。
林江绾迟疑了片刻,她微微抬起小脸,细声细气道,“我无处可去。”
晏玄之沉默地看着林江绾,他微微垂眸,雪白的眼睫垂落,于他的眼窝处落下圈阴影,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缩在他怀中的小姑娘,她的身形纤细小巧,抱在怀中只轻飘飘的一片,似是风大些都能将她吹走,细雨连绵地落在她雪白的肩头,似是有些凉了,她缩了缩肩膀。
晏玄之微微抬首,目光落在远处的巨蟒之上,他抬起脚步,走向了隔壁的城池。
林江绾偷偷看向身后,只见昏迷不醒的连桥正晃晃悠悠地飘在空中,像是个吊死鬼似的跟在他们的身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随着阎时煜所到之处,汹涌的海水迅速退去,就连平日里喧闹凶残的灵兽亦是隐藏声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恭敬而畏惧地匍匐于暗处,无声地注视着这气势极强的男修。
身为这世间仅有的以杀戮证道的神明,只他无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息,便足以令的这群凶兽与邪灵退避三舍。
林江绾眼睫颤了颤,不知她今日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哪怕先前嘴上说的再轻松,她也知晓,晏玄之并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几乎从未遇到过像他这般的男修,阎时煜性子也冷,他性子大急躁易怒,脾气来的快却也去的快,阎时煜并不是什么冷血弑杀残暴之人。
晏玄之与他不同,更与出身矜贵性子散漫的陆尧不同,他的面容冷淡,性子更冷,就连声色与指尖都透着丝不近人情的冰冷,似是藏匿于雪山下的磐石,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引起他情绪间的起伏,令人忍不住心生畏惧。
哪怕老三街那些邪灵正鬼哭狼嚎着求救,他也没有半分侧目。
林江绾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她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抓住晏玄之宽大的长袍。
晏玄之似有所觉,他的神色却是不变,不过眨眼之间,二人的身影便已出现至千里之外。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之内,一道黑色的身影方才踩着海水迅速地赶至此处,看着满地的霜雪与岸边残留的血迹,那暗卫警惕地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随即,飞快地赶回了老三街。
几道身影自水域中飞身而出,阎时煜有些狼狈地靠在树下,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弯刀,漆黑的眸子中泛起剧烈的波澜,他几乎将那水域全找了一遍,都未能找到林江绾与连桥的身影,他们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再无音讯。
阎时煜死死地抓着那弯刀,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是察觉不到般,只定定地看着汹涌的水域,眸底尽是血丝,“绾绾……”
却再无人能回应他的呼唤。
想到方才林江绾叫他时陡然亮起的眸子,他难得地生出了丝悔意,若是当时他没有离去,林江绾是不是就不会有事,铺天盖地的悔恨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逼的他几近窒息。
阎时煜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巨树之上,粗壮的巨树瞬间拦腰折断,溅起大片水渍。
闻秋秋看着失魂落魄的阎时煜,心底一阵刺痛,她咬了咬唇,却是轻声问道,“阎大哥,绾绾还未找到吗?”
“她是不是先一步逃走了,你别太担心,你的身体要紧,若是绾绾还没找回来你的身体先垮了怎么办?”
闻涛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的心中畅快,却不敢当着阎时煜的面说,只小声嘀咕道,“没了就没了呗,谁让她乱跑。”他巴不得林江绾早点惨死,还省了他的事。
方恬几人亦是皱了皱眉头,她有心想要落井下石嘲讽几句,然而看着阎时煜难看的面色,她迟疑了片刻没有说出口,心底却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贱人,活该!
阎时煜深吸了口气,只见又是几道剑光坠落,他猛地抬起头,神色凶狠地看向独角犀几人,漆黑的眸底闪过丝杀意,若非这些人突然发难,引得海域肆虐,林江绾也不会出事!
阎时煜冷笑一声,他拔出腰间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携着毁天灭地之时径直袭向了空中之人,他定要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看着阎时煜离去的方向,闻秋秋忍不住红了眼眶,“阎大哥!”她怔怔地看着阎时煜修长的身影,看着他眸底流露出的慌乱与无措。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模样,以往的他总是犹如天边皓月,强大而冷静,他总是有些冷漠的,却没想到,他竟也会有这般模样。
闻秋秋忍不住有些难过,他怎么就看不到身后之人呢?
她等了他那么久,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辞,她甚至为了他放下尊严模仿林江绾的模样,做她最讨厌的那类人。
为何,他就看不到她呢?!!
陆尧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酸胀的额头,若是早知今日之事,当初他绝不会放手……
他看着茫茫水域,却是对着那群暗卫冷声吩咐道,“继续找。”
“无论如何,定要找到她。”
那些侍卫闻言没有任何的迟疑,随着陆尧一声令下,他们的身影迅速地没入黑暗之中,四散着向外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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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街内满地狼藉,洪水肆虐,与之一墙之隔,沉柳巷却仍是满目繁华。
数名邪灵趴在城墙之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往日的邻居们鬼哭狼嚎地四处闪躲。
客栈内,多目怪正偷偷摸鱼,与狐朋狗友们八卦着老三街的异样,察觉到有人来了,他随意地取出块玉简放在桌面,漫不经心道,“客栈一夜十枚灵石,常住八折,大人住几日?”
他说完,便又忙偷偷瞥向手中玉牌,须臾,却并未得到来人的回答,不知何时,客栈中的温度似是都更冷了些,他抬起几只眼睛,却见原本放置在他手边的温茶已结了层剔透冰晶,隐隐约约印出了男人的轮廓。
多目怪咦了一声,坊尘域四季如春,他几乎有上千年都未曾见过冰霜。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面前的男修,他的身形比寻常人更高大些,宽肩窄腰,白发如雪,发间生着对宛若玉石般的狰狞双角,只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都有种极为迫人的气势,令人下意识不敢多看。
他的周身似是笼着团薄雾,气息亦是虚无缥缈,神秘莫测。
原本还凑在门口看热闹的那群邪灵,早已不知去向何处,他养的小猫瑟瑟发抖地窝在他的怀中,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惊地炸了开,客栈内一片死寂。
多目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间一片干涩,他尚未看清男人的面容,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略过他的面前,红木桌案上已多了枚璀璨的宝石。
多目怪下意识地多看了眼,只见这个气势强盛的男人,此刻怀中却紧紧抱着个身形娇小的人,厚重的白色长袍遮住了她的面容,从那白袍的下方,隐隐可以看到双小巧的白色绣鞋。
一瞧便知是个姑娘家。
那小姑娘湿漉漉的长发略有些凌乱地搭在他的臂弯中,与男人的白发纠缠于指尖,无端地有些暧昧。
随着男人的走动,那小姑娘伸出细细的指尖,略微用力,抓住了他宽大的袖袍,肤白似雪。
多目怪眯了眯他的数十双眼睛,只觉男人的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眼熟,他还欲再看,却觉眼中突然传来阵刺痛,他倒吸了口气,忙捂住了眼睛惨叫一声,不敢再看。
不多时,店小二便殷勤地领着二人上了楼,恭敬道,“大人这边请!”
直到男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道中,多目怪方才心有余悸地龇了龇牙,他想要与狐朋狗友说说此事,然而打开玉牌却觉脑中有些混沌不堪,只眨眼之间,他已记不得男人的声音与样貌,就连方才那段记忆也悄然淡去。
多目怪面色变了又变,眼底闪过丝惊恐。
他竟不知,究竟是何方人物,竟能有如此神通与气势?
在那店小二的带领下,晏玄之抱着怀中的林江绾进了房间,他将林江绾放在椅子上,方才褪下她身上已经湿透的长袍,下一瞬,那布着玄妙阵法的长袍已如垃圾般,被随意地丢在一侧。
小二命人送了水,便忙退了下去。
林江绾翘着脚尖坐在椅子上,脚腕处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她微微俯身看向腿上的伤口,随即忍不住蹙了蹙细细的眉,只见一根细细的木枝深深地扎入了她的皮肉之中,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裙角,只看着那外面的伤口都有些触目惊心。
许是救连桥之时落下的伤口,只是她当时太过于焦急,并没能注意到。
林江绾试着拔出那木枝,她方才碰触,便疼得连忙缩回了手,那木枝不知是否有倒刺,只一碰便疼得厉害。
晏玄之居高临下地看着扎在她雪白皮肉间的木刺,他面无表情地端坐于她的身侧,在林江绾诧异的目光中,大手捏住了她细细的脚踝。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林江绾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脚,然而在男人的力道下,她却是动弹不得,她有些紧张地看向晏玄之,心跳逐渐剧烈。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脚踝处的伤口,林江绾看着纤细瘦弱身上却藏着些肉,纤细的小腿柔软滑嫩,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于她的腿侧落下浅浅的肉窝,赤色的眸子黯了黯。
冰凉的指尖落在那伤口之上,他方要将那木刺拔出来,却听林江绾低低地倒抽了口气,纤细的指尖死死地抓着他雪白的长袍,连指节都泛着隐隐的白,细声细气道,“有些疼……”
晏玄之动作一滞。
他掀起眼皮看了林江绾一眼,便见她死死地咬着红唇,长长的眼睫宛若蝶翼般不安地颤抖着,眼尾迅速地泛起层绯色,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她雪白的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的白。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然而他一动,林江绾便疼得想要缩回去。
看着那白皙纤细的脚踝,晏玄之难得地蹙起了眉头。
这木刺不拔出来,伤口便无法愈合。
晏玄之自出世以来便是族内的顶级高手,过的向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所到之处皆是被人恭敬地捧着哄着,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从未照顾过别人,也没想过,会有需要他照顾别人的一日。
他的手中染过鲜血,拧断过他人的脖子,执起过天下至宝,却是首次解开女人的衣带罗袜,为她包扎伤口。
尤其,还是个娇气怕疼的小姑娘。
邪灵族的那些女子哪怕是断了胳膊断了腿甚至骨骼碎裂,也能哈哈大笑着爬起来继续与人打架,比起邪灵一族,这人族的小姑娘太过娇弱。
一动就哭哭啼啼,一碰便娇滴滴地说着疼。
只是为她拔根木刺,他却觉得比当初取下鄱罗殿上的东珠更为麻烦棘手。
见着林江绾苍白的唇,晏玄之沉默片刻,察觉到门外悉悉索索的声响,他的目光略过楼下攒动的人群,却是对着门外之人冷声道,“寻个医修。”
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连忙应道,“是!”
随着几人的离去,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江绾,直到林江绾有些不安地抿紧红唇,他眸色黯了黯,方才收回视线,若非他的一丝妄念被林江绾唤醒,他现在应仍处于沉睡之中。
他本决定杀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冒犯者。
历来,试图唤醒神明之人,要么死于神明之手,要么神明便会随着她的意愿苏醒,继而满足她的三个愿望。
世人总以为神明是慈悲而和善的,他们贪婪地许下愿望,胃口日益膨胀,他们不计后果地想要唤醒神明,然而,神明并不爱世人,他亦有贪嗔痴念喜怒哀乐。
这些年来,死于反噬之人不计其数,早在察觉到她的微弱的意图时,他本该像是往常一般直接将她扼杀,然而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杀她,反倒是留下了她的性命,随着她的意愿缓缓苏醒。
他的一抹神识停留在她的身侧,冷眼看着她的一切。
甚至于,在前些日子应了她的要求,应了那合欢符上的咒语,答应于梦境中与她多次欢/好。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脸苍白的林江绾,于她无措的目光中,冰凉的指尖缓缓解下了她腰间细带。
随着他的动作,那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衫再受不住,悄然滑落在地,晕出些许水渍。
作者有话说:
来啦w改了一下之前的设定,不过没有很大的影响~这本大概是脑子有病,自我攻略,屁事超多的神(?)x没心没肺用完就跑的坏女人绾绾
第18章
潮湿的衣物缓缓地跌落在地, 发出细微的声响,于这寂静的夜色中却是莫名地有些刺耳。
晏玄之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有些慌乱的林江绾, 昏黄的烛光随着晚风缓缓摇曳,于她的周身落下层温暖的光晕,房内的光线略有些黯淡,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似是白玉雕琢, 晃的他目光有片刻的幽深。
只此刻,那白皙的皮肤上却布着稀稀落落细小的伤口,宛若碎玉染血,无端地有些刺目。
身后传来阵阵凉意,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想要遮住身前泄露的春色, 林江绾有些慌乱地看向晏玄之,纤长的眼睫不安地颤抖着,她抬起头, 却倏地撞进了双赤色的眸子中,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平日里冷漠空洞的眸底此刻却是一片晦暗, 似是有着浓郁的暗流涌动。
林江绾心底一颤,她倒是听人说过邪灵族那些男修大多生来重欲且好色, 她虽想求得晏玄之庇佑,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她的思绪转个不停,正当她心慌之时, 却觉身后一暖,柔软的被子落在了她的身后,遮住了外界的寒意。
林江绾一怔, 便已被稳稳地抱到了床榻之上,身侧柔软的被褥微微下陷,一股陌生的冷香缓缓地萦绕在她的鼻翼,雪白的长发略过她的面颊,带起细微的痒意。
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自身后传来,于这夜色中透着丝寒凉,“肚子疼吗。”
林江绾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连忙点了点头,方才小声道,“有一点……”
冰凉的指尖微微落在她的小腹之上,哪怕隔着层衣物,仍是冰的林江绾下意识地退后了些许,晏玄之在那悬冰棺内封存了数千年,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浸染了寒意。
晏玄之微微垂眸,他能察觉到,这平坦的肚子中,有一团微弱的气息,正贪婪而不知餍足疯狂地吸取着她体内的灵力,神嗣的出生所需要的灵力几乎到达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幼崽并不知她的到来会给母体带来多大的损伤。
或许连林江绾自己都不知晓,以她的修为,但凡他来的再晚几日,她可能便会被那幼崽吸的修为倒退,最终灵力枯竭而死。
微凉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地流入体内,腹中的幼崽似是察觉到了深藏于血脉中的气息,逐渐雀跃了起来,而后悄悄地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回应。
晏玄之动作一滞,赤色的瞳孔微缩,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有片刻的茫然。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得他有些无措,他生来便无父无母,没有朋友亦没有亲人,他的记忆中,除了杀戮与血腥便是无穷的欲/望与野心,这是首次有人与他这般的亲昵。
他也未曾想过,会有这么一个脆弱的人类小姑娘,突兀地将他唤醒。
直到现在,他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丝真实感,这个他意外留下的小姑娘,腹中已经有了他的子嗣。
他们有了孩子。
他能察觉到自己心绪间有了些许的起伏,却说不出其中是什么滋味,这种情绪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微凉的灵力流入林江绾的体内,初始,她的身形还有些僵硬,她紧张地捏着袖子,生怕晏玄之发现什么异样,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然而随着那灵力缓缓地流入她的体内,她只觉整个人似是泡在温水之中般,周身的凉意缓缓褪去,浑厚精纯的灵力缓缓流过她的经脉,熨养着她干涸的脉络,修补着她体内的伤口,那种感觉似是修炼有所得之时的快慰之感。
林江绾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离他更近了些,连方才的害怕与恐惧都渐渐地被她抛之脑后。
神明的灵力对于修士与邪灵而言即是恩赐,以往,无数人日夜跪拜于他的神像面前,祈求他的一丝垂怜,他从未在意过。
寂静的夜色中,一切都会格外的明显,晏玄之可以察觉到那小姑娘离他越来越近,伴随着衣物摩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潮湿温暖的水汽,她像是个小兽般,无意识地窝在了他的怀中,原本紧皱的眉眼放松,神态间带上了一丝餍足。
察觉到林江绾贴的越发的紧,晏玄之的动作有些僵硬,一时竟不知手脚该如何安置,他活了这么多年,极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他清晰地知晓,掌下的这把细腰有多么柔软,不盈一握。
鼻翼间尽是林江绾身上的那清浅的暗香,落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晏玄之试图稳下心神,那些画面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于他的识海之中,小姑娘猫眼儿红红,泪水涟涟,亦或者是蹙着细眉,红唇咬着指尖无助的模样,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宛若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越发的清晰。
他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眸色渐暗,直到林江绾眉头微蹙,柔软的指尖落在他紧绷的手臂之上,他才倏然惊醒,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林江绾紧紧地揽在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攀上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晏玄之身形有些紧绷,眸底的暗色愈发浓郁,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识海中却仍清晰地印出了二人此刻的模样,这九域的万物皆是他的灵力所化,哪怕不看,这九域的一切亦会尽数展示在在他的眼眸之下。
晏玄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的眸色渐深。
只见身形高大的男修端坐在床榻之上,他浑身的衣衫尽湿,而他怀中的小姑娘露着雪白的手臂与细白的颈子,蹙着细细的眉间,神态餍足地窝在他的怀中,湿漉漉的卷发粘在她雪白的皮肉之上,与他的白发凌乱地纠缠于指尖,脸色绯红,两人相拥在塌间,看起来极是暧.昧不堪……
林江绾却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晏玄之眸色黯了黯,只觉喉间无端地有些干涩,他的余光略过她伶仃的锁骨,呼吸逐渐粗重,无数阴暗不足以与外人言说的念头于夜色中滋生,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直到房外传来了几道凌乱的脚步声,晏玄之方才如梦初醒,他指尖微动,松开了掌下的细腰。
林江绾亦是被那脚步声惊醒,她这才察觉到二人暧昧的动作,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出他的怀抱。
慌忙间不知她碰到了哪里,只听身后之人低低地闷哼了一声,音色中却没了先前的冷淡,尽是暗哑之色,晏玄之猛地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林江绾面色微变,只觉一个灼/热之物正气势汹汹地抵在她的腰侧,在合欢宗待了几年,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知的小姑娘,林江绾连忙收回了指尖,她抿了抿红唇,小声道,“对不起……”
晏玄之沉默了片刻。
林江绾顾不得晏玄之还在,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衣物。
晏玄之身形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方要开门,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又坐回了桌边的凳子之上,只动作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只隔着门冷声吩咐道,“进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白发医修提着巨大的药箱,瘸着腿走到了床边。
察觉到房内骤然降低的温度,老医修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他的余光略过身侧,只看到男人交叠的双腿,他的身形高大,手长脚长,坐在那凳子之上无端地有些局促,落在地上的衣袍只看着便知晓定然极为珍贵。
气氛无端地有些压抑,那老医修清了清嗓子,只温声道,“不知二位大人要看些什么?”
林江绾闻言看了晏玄之一眼,缓缓地伸出她已经红肿的脚踝,“这木枝上好像有倒刺儿,麻烦老人家了。”
那老医修只瞧了一眼,便从药箱中取出枚白色药丸递给了林江绾,“小伤,夫人不必担心,您可先服枚药丸,止痛。”
林江绾接过那药丸吞入口中,便觉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耳边的喧嚣亦是迅速退去,她方要说话,“这药……”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便已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晏玄之的目光方才再度落在了林江绾的面上,哪怕已经晕了过去,她仍是蹙着细细的眉头,似是藏着许多心事般。
只看了一眼,他便又立刻移开了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桌面。
那老医修已手起刀落地将那木枝拔了出来,只见那木枝上果真布着几道倒刺,他行了一辈子的医,这伤口对他来说比吃饭还要简单,他细细地为林江绾包扎好伤口,又为林江绾把了把脉搏,须臾,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老医修仔细地收好药箱,方才恭恭敬敬道,“大人,伤口已无大碍,只是她这腹中胎儿还有些不稳。”
晏玄之闻言掀起眼皮看向老医修,声音中仍带着丝沙哑,“怎么。”
老医修琢磨了下用词,犹豫了片刻,他方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方才为夫人把脉之时,发现夫人这胎月份还小,现在正是胎儿最是脆弱的时候……最近二位还是克制一些,少行房事为妙。”
“……”
晏玄之动作一滞,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就连房外那一直悉悉索索的声响亦是瞬间停了下来,突然听到玄君这般私密的话题,哪怕脸皮厚如他们,亦是忍不住有些尴尬,尴尬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半晌,晏玄之方才冷声道,“知道了。”
那老医修闻言提着药箱,飞快地走出房间,临出门前,他的余光略过房内,只见那气势极强的男人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床前,随着他的走动,地上隐隐似有霜雪停留。
落尘与一众邪灵恭敬地守在门外,生怕玄君突然发怒取他们性命,他虽没见过玄君几次,却也知晓他性子古怪阴晴不定,绝不是好相与之人,他们看管冰塬有误,还听到了些不该听的话,有些怕玄君会直接杀人灭口。
他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房内之人。
厚重的木门缓缓闭阖,站在最前方的落尘忍不住偷偷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内的景象。
轻纱垂落,只见雪白的长袍随着女子的衣物凌乱地落了一地,隐隐可见满地的水渍,可见方才的战况绝对激烈……
落尘的目光有些闪烁,余光略过身侧之人,却见其他邪灵亦是神色古怪,哪怕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回过神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离谱。
他们先是察觉到沉睡数千年的神灵离奇失去了元阳,而后又突然听说沉睡的玄君已与女子孕育神嗣。
他们费劲千幸万苦追着玄君的气息来到此处,却差点撞到传说中冷漠禁欲的玄君与女子迫不及待地在客栈欢好。
不得不说,每件事都十足炸裂,但凡泄露出去都足以令整个修仙界掀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
来啦w今晚五十个小红包继续~新文求预收=v=成亲前夜未婚夫逃婚了整个修仙界都知晓,洛笙有多喜欢陆江宁。 洛笙身为剑宗掌门之女,身份尊贵,却在最肮脏的地方捡来了经脉具断,狼狈不堪的陆江宁。 洛笙为他取至宝续经脉,看着往日落魄的少年斩尽八方厉鬼,执着长剑摘下了鬼王冠上玉珠,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在陆江宁成为新任鬼主之时,她终是等到属于少年的一纸婚书。 然而成亲前夜,陆江宁却忽的人间蒸发,与他同时消失的,还有剑宗的小师妹。 看着殷红的嫁衣,满地的玉石,众人嘲笑的视线,洛笙撕毁了那纸婚书。 为了剑宗颜面,她给远在南海的师尊,龙族发去信息,求得解难之法。 大婚当日,满座宾客诧异地看着天光黯淡,伴随着沉闷的龙吟,传闻中闭关千年,不问世事的龙君身着婚服,一步步地踏上高台,紧紧捏住了洛笙玉白的手。 数月之后,陆江宁双眸赤红,形容狼狈地回到剑宗,却见往日里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早已成为他人的妻子。
第19章
天光乍破, 林江绾醒来之时天色已然大亮,她拧了拧细细的眉,只见房内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人, 晏玄之早已离去,寒风穿堂而过,床边轻纱摇曳,日光柔柔地落了满地。
她微微坐起身, 只见纤细的脚踝上绑着几层白色锦布,隐隐可见些许血色,林江绾倒吸了口气,她站起身,尚未走到窗边,一股寒意已迎面扑在她的颊边, 冷的她打了个寒颤,不知何时,外面竟已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四处早已围满了人,正疯狂地往口中塞着霜雪。
满地尽是皑皑雪色, 林江绾看着那大雪, 微微眯了眯眼睛,晏玄之的到来似乎总伴随着一场大雪, 先前在那林中亦是。
正当她出神之际,却听隔壁骤然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那叫声突兀刺破了周围的宁静。
林江绾猛地抬起头, 那却是连桥的声音,她的面色微变,忙夺门而出。
只见隔壁房门大敞, 连桥正瑟瑟发抖地坐在窗边,她死死地捂住肚子,几个人高马大长相奇特的邪灵抱拳立于她的面前,面上尽是不耐烦,“小爷给你疗伤那是你的福气,你墨迹啥呢?小爷忙得很,耽误了爷的事儿小心爷扒了你的皮!”
连桥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也顾不得心中的害怕,“你他爹的拔根树杈子差点把我肠子都给带出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医修呢?我要医修!”
落尘被她吵的有些头昏,眼见连桥捂着肚子便要逃跑,他冷笑一声,“把她嘴堵着直接拔了。”
眼见他们就要动手,察觉到落尘几人周身浓郁的煞气,林江绾忍不住沉默了片刻,她轻轻敲了敲大敞的木门,“咳咳……”
听到门外的声响,连桥猛地抬起头,见着站在门外面色有些苍白的林江绾,她忙对着林江绾不停地使着眼色,示意她快快离去,这群邪灵根本就不是好人!
只见落尘几人神色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连桥心生不妙,她的思绪飞转着,就当她准备舍身让他们拔下树枝之时,却见落尘他们猛地转过头,神色不善地看向立于门外的林江绾。
连桥心底一颤,然而就在她还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却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邪灵就跟变戏法似的,脸色骤然大变,他们面上立刻挂上亲切和善的笑容,掐着嗓子,用一种极为恶心的声音,极尽谄媚地柔声道,“林姑娘,可是我们吵到你休息了?”
“怎么醒的这么早,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尽管与俺们说!”
“林姑娘渴了吗,可要喝水,这是我今夜方从天山上收集的雪莲水,好喝的嘞!”
“我乃玄君座下落家第十六代传人,玄君座下护法神官落尘,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便会由我陪在您的身边。”
连桥,“???!!”
与方才对待她时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爹的这群邪灵竟也狗眼看人低,还搞区别对待那一套!
可恶啊!
连桥听着他们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咬了咬牙,她方要冷哼一声,一抬头,却见几双阴沉沉的眼睛正神色不善地盯着她,她默了片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江绾看了眼连桥腹间的伤口,见她精神尚好,她方才弯了弯眉眼,“麻烦各位为连桥请位医修了。”
那长鼻怪闻言连连摇头,看着林江绾白皙的脸颊,他的虎目中闪过丝惊艳,半晌,他方才一脸憨厚道,“不麻烦不麻烦,俺这就去!姑娘可还需要其他东西,俺给你带!”
林江绾摇了摇头,“这里什么都有,只要个医修便好。”
趁着他们说话之际,落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林江绾,修仙界众多女修驻颜有术,哪怕将死之际亦有可能是少女模样,他看这姑娘骨相,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漂亮,眉眼间却还带着丝独属于少女的稚气,眉眼微挑,看人之时总感觉像是个猫似的姑娘。
落尘摸了摸下巴,没想到玄君往日拒绝了那么多美艳邪灵清纯女修,好的原来是这口嫩草。
平日里看起来一本正经清冷禁欲,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眼见着林江绾与连桥还有话要说,落尘与她说了声,便拉着那群依依不舍的邪灵退出了房间。
连桥捂住肚子躺在床上,一动便疼得龇牙咧嘴,然而看着着富丽堂皇的客栈,想到昨日出现在海中的白发男修与那群形容狗腿谄媚的邪灵,她咬着牙小声追问道,“你真……那什么大佬了?”
林江绾沉默了片刻,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便听连桥的声音复又雀跃了起来,她学着长鼻怪的模样,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苟富贵勿相忘!”
林江绾忍不住再度沉默了片刻。
趁着他们等医修的功夫,林江绾便从袖中取出玉牌,只见宗门内早已炸开了锅,据他们所说,那群独角犀被阎时煜与陆尧联手战败,现被关押在陆家的化骨瓶中,若是在这期间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只消七七四十九日,他们便会彻底化作一滩血水,痛苦死去。
这化骨瓶乃是陆家的灵宝,平日里有陆尧亲手保管。
现在独角犀一族正派遣长老去陆尧那要人,他们打的不可开交,林江绾看着这消息却是有些诧异,陆尧生性散漫不受拘束,一向不爱多管闲事,更别提揽下这么个大麻烦,也不知那群独角犀怎么招惹了他。
除了那老三街一事,他们几乎都在讨论九域近来的异样,林江绾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微顿,“听说了吗?邪灵族那个玄君好像出事了?有人说这次封锁九域也是为了这事儿。”
“假的吧?上次不是说是有个厉害邪灵被采补了吗?若是玄君怎么可能?造谣也得有个度吧,小心遭到反噬!”
“谁知道呢?听说现在九域域主都已离开,不知去了何处,除了玄君还有谁能让他们几个一起动身?”
“不过听说林江绾到现在还没找着,那些同门几乎将老三街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看着人影,不会真出事了吧?”
“……”
眼见话题又要扯到她身上,林江绾不用看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她默默地将玉牌收了起来,蓦的,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却见许久没有消息的闻父闻母亦难得地找上了她,林江绾点开二人的消息,只看了几眼,她的面色倏然冷了下来。
与她预料中的大差不差,那消息通篇皆是对她的指责与怒骂,骂她没能照顾好闻涛,骂她惹事,指责她不懂事,长篇大论的数落,却唯独没有半分关切担忧。
陆尧闻秋秋几人亦是时不时地给她发来几条讯息,询问她是否安全身在何处,林江绾微微垂眸,神色淡淡地看着属于阎时煜的那份讯息,却没点开。
看着手中精致的玉牌,林江绾随手将它甩到一旁,心绪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她索性将储物袋中的倒了出来,又细细地清点了一遍。
却见窗外的雪越发的大,几点雪花飘过窗间缝隙,缓缓地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林江绾微微垂眸,掩去了眸底的神色。
*****
这城中的雪直下了整日仍未停下,黛色正浓。
晏玄之静静地坐于窗前,纯白的霜雪随着寒风飘落,缓缓地缀于他雪白的眼睫间,纠缠于他的白发之间,他微微垂眸,神色空洞地看着手中的玉简。
昏黄的烛光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晏玄之缓缓摩挲着指尖的扳指,难得地有些失神,就连那温柔的风声,都无端地令人有些烦躁。
晏玄之缓缓地翻着玉简,那上的字却入不得他的眼,他只觉思绪有些说不出的混乱,须臾,他的指尖略过书面,只见那玉简上的画面似是水纹荡漾,缓缓地印出了那有些狭小昏暗的房间,入目,却是满地雪白的兽皮。
只见林江绾捏着玉简盘着腿坐在案边,她许是有些累了,便放下手中的玉简,有些懒散地伏在案上,微卷的发丝略有些凌乱地搭在她的身后,只在腰肢处落下个暧昧的弧度。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红色的衣裙,明艳的颜色衬得袖间的指尖越发的白。
蓦的,晏玄之指尖一顿,只见随着她的动作,浅色的裙子微微滑落,露出了细细白白的一截小腿,没伤的脚腕上绑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她随意地晃了晃脚,红绳上的银铃叮铃作响。
他的目光微滞。
他的视线似是被烫了一般,下意识地向一旁偏去,那铃声却是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地响在他的耳边。
晏玄之微微拧起眉头,他的指尖略过玉简,只见那画面瞬间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夜色之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皑皑白雪之上,眸色晦暗不明。
多目怪今日醒来,总觉得他忘了些什么事情,回想起来却只觉着莫名的后怕,待他反应过来之际,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偷懒都收敛了些,他看着门外厚厚的积雪,目光闪烁。
却听门外传来几道沉闷的脚步声,只见个满身腱子肉,高的吓人的红衣男修提着个大铁锤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客栈,随着他的走动,那铁锤上溅落出道道的火星子,数名修士面色严肃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见着男修,多目怪瞬间站起身来,他连忙殷勤地迎向男修,“域主大人,这边请!”
木生炎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抬了抬手,那群侍卫瞬间有条不紊地守在客栈门外,满身尽是肃杀之气,原本还围停留在客栈周围的邪灵尽数退散。
多目怪心底一颤,越发谨小慎微地垂下头,木生炎便是坊尘域域主,善操控世间炎火,乃是九域主中煞气最重,脾气最暴烈的一位,平日里他四处游荡寻找天下炎火,今日不知怎么来了他这里。
木生炎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先退下。”话落,他快速地抖掉落在身上的雪,他便已顺着残留的气息,大步踏上了楼梯,离得越近,他便觉得心中的那股兴奋越重,他的瞳孔紧缩,就在他走到那客栈最右侧的房间之时,只觉周围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木生炎眼睛一亮,他速度越发的快,直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嗷的一声猛地扑倒在地,“老祖!”
男修气势极强,他只静静地坐在那里,都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无端地有些心悸。
九域之主三十六洞鬼王,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盯着那悬棺中的风吹草动,晏玄之与落尘一行人方才离开冰塬,他们便立刻得到了消息,他连忙顺着落尘几人残留的气息,连夜赶至此处。
木生炎激动地虎目泛红,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木生炎双目炽热地盯着晏玄之垂落在地的玄色长袍,只见那衣角绘制着细细的银丝,哪怕只看着那片衣角,他的心中都激荡不已。
他乃是玄君故人之孙,这些年来最崇敬之人,便是当年率领万千邪灵,脚踏金炎,闯入鄱罗殿上的晏玄之。
当年玄君征战天下之时他尚且弱小,空有满腹野心却手无缚鸡之力,这些年来他勤奋修炼,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他的苏醒,如今他总算得以实现满心抱负。
木生炎看着桌上的玉简,神色恭敬道,“老祖,这些年来晚辈刻苦修炼,只愿有朝一日能跟在您的身后,将这修仙界收入囊中!”
木生炎洋洋洒洒地说了许久,然而身前之人却无一丝回应,房内一片死寂,除了他越发剧烈的心跳声再无其他。
木生炎似是被兜头盖脸地泼了盆冷水,无端地有些心慌,他忙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得意忘形,在玄君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见晏玄之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木生炎迟疑了片刻,方才恭恭敬敬地小声询问道,“玄君可是有些事要吩咐?”
“但凡玄君一声令下,属下定赴滔倒火在所不辞!”
晏玄之微微垂眸,他看着跪在他面前面颊赤红的木生炎,随手放下了手中的玉简,随着一声轻响,木生炎的脑袋立时垂的更低。
在木生炎期待而紧张的目光中,晏玄之却是忽的面无表情道,“我要当父亲了。”
木生炎脑袋尚未反应过来,嘴巴便已立刻连声称赞道,“父亲?这个好,玄君英明!不愧是玄君大人!”
“……”
晏玄之拿着玉简的手一顿,他掀起眼皮,赤色的眸子凉凉地看向木生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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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昏暗的房间内有片刻的死寂, 只余夜风穿堂而过,窗间的灵草随之发出些微的声响。
木生炎呆呆地看着晏玄之,直到他反应过来玄君话中的意思, 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珠子几乎都瞪得飞出眼眶,他甚至顾不得眼中的刺痛,蓦地抬头看向坐在窗前的玄君。
哪怕是沉稳冷静如他, 亦是下意识地便想反驳,这怎么可能?!!!
根据族内那群老头的卦象来看,邪灵一族受天道厌弃,千年以来根本不会拥有子嗣,哪怕他心中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 邪灵族就快断子绝孙了。
然而在晏玄之冰冷的视线下,木生炎眨巴眨巴着虎目,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根据他对玄君的了解,他敢肯定但凡他说出口, 他定然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然而转念一想, 他又瞬间挺起了胸膛,玄君并不是普通的邪灵, 他乃是集山野灵力所化,日月精华孕育所得,天生地养的圣物, 若非要说他甚至可以说是天地孕育的子嗣,他本就跳出这修仙界,甚至于不在天道的管辖之内。
若是玄君, 也并不是不可能,思及此处,哪怕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木生炎都忍不住咧了咧大嘴,他有些无措地扣着落在地上的大铁锤,迟疑了半天,方才颤声道,“我们族内终于要有崽崽了吗……”
一股惊喜猛地窜上他的心头,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大铁锤,虎目泛红,他强忍着喉间的酸涩,险些嗷的一声嚎哭出来。
族内那群老头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得乐得找不着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邪灵族竟还真出了个神嗣,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神明显灵!!
这些年那群老家伙日日烧香拜佛可算是没白干!
木生炎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他满目期待地看向面前黑色的长靴,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想问崽崽在哪里,想问夫人在哪儿,然而开口之际,却只干巴巴地挠了挠头,“玄君大人,那这修仙界咱们还打吗?”
“……”
晏玄之动作一顿,只觉这木生炎实在是蠢钝如猪。
他微微垂眸,眸色深深地看向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木生炎,冷声道,“出去。”
“啊?”木生炎见着晏玄之已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虎目赤红地拿起大铁锤,恭恭敬敬道,“属下听令!”
玄君的命令自然有他的道理!
随着他的离去,昏暗的房间复又安静了下来,几点霜雪坠落。
晏玄之看着窗外的雪色,他放下手中的玉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指尖的玉扳指,他的身形亦是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夜色之中。
房内的烛灯仍亮着,于夜色中轻轻摇曳,高大的身影缓缓溶于暗处,床边垂落的轻纱缓缓浮起,男修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熟睡的林江绾。
纵使房内已燃了暖炉,她仍是整个人几乎都埋入软被之中,只露出了毛绒绒的发顶与小半张脸颊,温暖的烛光落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晕出层浅浅的绯色。
晏玄之垂眸看了她片刻,方才揭开被子,捏住她纤细的手腕,似是察觉到了凉意,睡梦中的林江绾仍是蹙起了细细的眉头,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指尖。
熟悉的暗香萦绕于他的鼻翼。
晏玄之看着落在他掌中的指尖,十指纤纤,林江绾个子纤细,这手腕更是细细的一截,似是轻轻一折便能将她折断,落在他掌心之时,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可怜。
晏玄之缓缓地将灵力输入她的体内,她的身体损耗太多,寻常的灵丹于她的需求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太过霸道的灵丹又容易撑的她爆体而亡,只能缓缓地将灵力融入她的体内。
晏玄之看着小姑娘逐渐舒展的眉头,又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就在他察觉到她体内的灵力已达到一个饱和的状态,想要收手之时。
却觉柔软的小手蓦地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他的掌心似是被片羽毛隔着层轻纱轻轻地挠了下,无端地有些发痒,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无端地有些心浮气躁。
他的动作一滞,晏玄之微微垂眸,目光深深地看着那毛绒绒的发顶,她的呼吸平稳,仍在熟睡之中。
晏玄之眸色晦暗地抽回指尖,随着烛光随风摇曳,他的身影已化作点点灵光,随着光影的明灭融入黑暗之中。
清风略过,床幔轻浮。
直到那道身影再度离去,方才还眉眼紧闭的林江绾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晏玄之离去的方向,目光有些闪烁。
不得不说,合欢宗虽然打架不行修炼也拉胯,教的某些旁门左道不务正业的法子,倒是意外的好用……
察觉到体内充盈的灵力,林江绾弯了弯眉眼,再度埋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翌日。
林江绾醒来之时,只觉整个人都意外的神清气爽,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
身侧的玉牌闪烁个不停,林江绾打开看了眼,却是连桥的母亲连容,正焦急地询问着二人的情况,显然她已经通过那群知道了老三街发生的事情。
连容在合欢宗外开了个店铺,平日里靠着卖春/药合欢散挣了大笔的灵石,待她如亲女,她日常需要的灵石除了她自己挖灵草,几乎全是连桥母女所出。
林江绾给连容报了个平安,又忙叮嘱她暂时先别将他们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
现在她尚未想好该怎么面对那群人。
林江绾方要站起身,却诧异地看到不知何时,她的枕头一侧竟多了个精致的储物袋,那储物袋上并无禁制,林江绾挑了挑眉,而后险些被那满袋子的灵石闪瞎了眼。
只见那储物袋中满满当当地放满了剔透夺目的灵石,打眼一看,至少有数万的灵石,林江绾看着窗外的白雪,忽然觉得,这晏玄之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哪是什么天降灾星灭世恶徒啊?这分明是她的亲亲财神爷宝贝送财童子!
天光乍破。
林江绾颠了颠储物袋,只觉得腰板瞬间都挺直了一些,她拽上连桥,准备出门买些好些的功法灵符。
却在出门之际,只见遥远天际传来道道清脆的马鸣,数匹六翼天马脚踏烈焰自霞光中奔腾而出,星火四溅,林江绾下意识地抬起头,眯了眯眼睛看向那马车所在的方向。
却在看清那辆马车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叫脚步,只见那马车的一隅却是有着道古莲印记,这乃是闻家的标志……
眼见那马车渐渐停留在客栈前,林江绾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拉着连桥隐藏于柱子之后,只见粉衣丫鬟轻手轻脚地扶着名美妇人下了车。
那美妇人身着织花红裙,挽着薄纱,输着高高的云鬓头戴花颜金步摇,步履雍容地走向客栈,轮廓依稀与林江绾有半分相似,却更温柔宁静些,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在那美妇人身侧,却是个续着美髯,眉眼俊朗的中年男人。
正是闻父与闻母。
林江绾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们夫妻二人,不过转念一想,先前闻父他们被拦在了纺尘域外,出现在这里倒也正常。
只是闻家二叔早已不管他们这支血脉,闻父也将家中的灵石挥霍了个干净,根本买不起这六翼天马这等珍贵的灵兽。
粗壮的柱子遮蔽了她们的身形,林江绾站在柱子后,只见他们寻了个靠窗位置,方才入座,那粉衣丫鬟扬声道,“小二,来些热茶暖暖身子!”
闻母皱着细细描绘的翠眉,眼眶红红,神色间已带上了泪意,“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这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这客栈内现在并没几个人,除了街道上时不时传来的叫卖声,便只余多目怪敲着算盘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她可以清晰地听到二人的说话声。
“你说这次你为何同意他们来此处,现在出了这么多事,绾绾还下落不知……”闻母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迹,语气中带着丝埋怨。
闻父闻言缓缓地摸了摸胡子,有些无奈道,“哎,秋秋他们都说找不着人,我又能怎么办?这先前她要出来时你也没拉着。”
“你说她也真是的,若不是她非要闹脾气,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她整日和秋秋过不去做什么?”
林江绾看着这不由分说便直接给她定罪的夫妇,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讽刺,他们总是这样,永远不问是非,她说什么皆是撒谎,先前她也曾试图解释过。
然而在得到几次教训之后,她才明白,这夫妻二人只会相信宝贝儿子的话,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一个乡下来的,满口谎话的野丫头。
林江绾摸了摸袖中的储物袋,却听闻母的声音微微压低,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那现在莫家那边这么办,我们已经收了他们的东西答应将绾绾许配给他们,现在出了事儿,那边不好交代啊。”
“莫家那小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闻父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怎样,当然将东西退给他们!”
闻母闻言有些语塞,她看着腕间配戴的手镯与链子,吞吞吐吐道,“可,可是现如今…”
一见着她心虚的神色,相处了这么多年,闻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瞬间变了脸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地质问道,“他们给的东西你莫不是全花完了?”
闻母捏着帕子捂住面颊,哀哀戚戚道,“这也没想到绾绾出事吗你说不是……”
闻父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能找着人,也给闻家一个交代。”
“早知会出这种事,当初就该直接将她关在家里,直接送上花轿!”
“上辈子也是欠了她的,这辈子生个这样的闺女。”
连桥闻言咬了咬牙,她压低声音覆在林江绾的耳边小声骂道,“这两个老鳖三,这是直接准备把你给卖了啊!连莫耀祖那种死肥猪他们都能接受!”
听到莫耀祖的姓名,饶是林江绾对这一家没什么期望,仍是说不出的窒息,心底隐隐作呕。
莫耀祖乃是少饶界第一世家,莫家十四个女儿后方才得到的独子,一个脑满肠肥令人厌恶的渣滓,他自持身份高贵,祖父是莫家家主,平日里欺男霸女,极为淫邪好色,女子但凡落到他的手中,下场皆是极为凄惨。
唯一的优点也只能说是出手阔绰。
林江绾冷笑一声,怪不得最近闻母有灵石去买那六翼天马,女儿的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草芥。
闻母看着温柔,内里却是掌控欲十足,一旦有什么事儿超出她的掌控,她便会歇斯里底地发疯。
闻父更是视女儿如奴仆,女儿在他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林江绾与连桥对视了一眼,就当她险些克制不住火气当街殴打这两个畜牲之时,连桥扯了扯她的袖子,“算了,现在先别暴露踪迹,你好好修养身子要紧。”
况且这修仙界极重孝道,林江绾若是真的打了闻父闻母,那些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人。
“你现在沉住气别出去,到时候那莫耀祖找不着人,少说也要将他们扒层皮下来。”
细雨连绵,繁华的早市中,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满地的晨光与水渍,走入了人群之中,他的身上尤带着早间的寒意。
随着男修的走动,他腰间悬缀的青珩碰撞,叮叮作响,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透着丝不近人情的冷淡,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身侧。
拥挤的街道上,二人的身侧全是凭空隔出了几人的距离。
落尘笑眯眯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捧着手中的往生策,细细地记录着早上的事,〔于玄笙三年晴,玄君暴打南海水君,夺晕水珠一枚〕
〔水君大怒,遂出言挑衅,复失琉璃龙丝甲一套〕
落尘看着走在他身前的高大男修,提着胆子小声问道,“不知玄君与那林姑娘是何关系?属下也好记进这往生策。”
晏玄之脚步不停,想到仍在睡梦之中的林江绾,他神色冷淡,音色凉凉道,“无关紧要之人,不必记载。”
洛笙闻言挑了挑眉,他收起怀中的往生策,随着晏玄之进了客栈,只见一对夫妻坐在窗边,落尘余光略过那妇人的面颊,只觉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似是察觉到了丝危险,原本正小声说话的闻父闻母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低头喝着杯中热茶,不敢再多言语。
晏玄之目光不变,他神色冷淡地走向楼上的房间,却在路过闻父闻母之时,冷声道,“什么档次的东西,也配和我住同个客栈。”
“打出去。”
落尘,“?”
闻父闻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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