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闻父闻母脸色瞬间大变,就连林江绾亦是有些诧异地看向晏玄之。
只见他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目空一切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尖的扳指,眼睫微垂,于深邃的眼窝处落下圈浅浅的阴影,额心的血印随着光影明灭。
闻母看向晏玄之的背影, 只看了一眼便觉眼睛刺痛,她忙移开了视线,当即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什么意思,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好生无礼!”
闻父亦是面色涨的通红,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将那茶盏狠狠地掼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管事的!你们这怎么回事?!这你们都不管管吗?”
多目怪自方才听到晏玄之的声音便头也不敢抬,这会儿只做没看到, 眼观鼻鼻观心地敲着手中算盘。
他倒是想管啊, 可他哪敢啊?
昨夜连域主都亲自前来面见这神秘男修,在那些大人物面前, 他算个狗屁,若不是他能力有限,他都恨不得多长几条腿连夜扛着客栈跑!
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闻父见他这模样险些气的鼻子都歪了, 他的胡子和嘴皮子一起颤个不停,“你,你们……”
落尘虽不知玄君为何突然发难, 然而他知晓,在先祖的记载中,玄君的性子一向古怪阴晴不定,若是不按玄君的吩咐去做,很可能接下来他便要和那对倒霉夫妻一起挨揍。
他露出了个阴测测的笑容,捏着拳头走向了满面愕然的闻父闻母。
闻父闻母看着缓缓向他们逼近的落尘,面色大变,他们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动我,我二弟定不会放过你!他可是闻家家主!”
落尘闻言直接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直接连人带椅子踹的摔了个底朝天,“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进了这家客栈,今天能被小爷揍一顿算你们走运!”
闻母见着他鼻子里飞溅的鼻血,连忙大声呼救,“来人救命啊,杀人了!”却见那些邪灵恨不得端着碗就地看戏,别说帮忙,看他们的样子似是恨不得推开落尘自己上前暴打他们一顿。
她想去扶人却被直接一脚踹翻在地,落尘直接对着二人一顿拳打脚踢,二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般的苦,当即便连声哭爹喊娘起来!
“救命啊有没有人管管啊杀人了!我们闻家不会放过你的!”
“放开我!”
眼见落尘提着他们就要丢出客栈,看着周围那些嘲讽的视线,她只觉脸皮子都被人撕下来摔在地上踩,闻母有些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落尘冷笑一声,直接一巴掌打的她头晕眼花,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他扬手一扔,便将二人直接丢出了客栈。
随着闻父闻母前来的丫鬟与侍卫见着落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二人扶了起来,“老爷夫人……”
她的话音未落,闻母便直接一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察觉到周身的疼痛,她面色狰狞地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方才死哪去了?”
粉衣丫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眶通红地捂着面颊,垂落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客栈内瞬间清静了下来。
落尘看着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的二人,又看了眼消失在楼梯尽头的玄君,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对着暗处的丛林挥了挥手,那里的草叶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草丛之中便再度恢复了平静。
长鼻怪等人也早已发现了楼下的异样,他们趴在栏杆处,眼巴巴地看着落尘,然而众邪灵面面相觑间,皆是满目的茫然,玄君虽然性子古怪,却也不至于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手。
他们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心底止不住有些纳闷。
只一柱香的功夫,只听窗外声轻响,一枚玉简自窗外凌空射了进来,落尘打开玉简,只随意地看了一眼,随即神色古怪地挑了挑眉。
那对夫妻竟是林江绾名义上的亲戚,前些日子,林江绾还住在闻家。
落尘只道那对夫妻可能苛待了林江绾,暗暗后悔方才下手还有些轻了。
其余的邪灵闻言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荒谬,没想到冷心冷情的玄君大人也会有这么一日,竟也会为其他人出头。
落尘随手将那玉简捏碎,只能说这些事实在是太过玄妙,不论男女,但凡是动了某些心思,都会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底牌与拥有的资本赤裸裸地展示在对方面前,哪怕性子冷淡如晏玄之也不例外。
只是他的嘴要格外的硬一些。
看着闻父闻母狼狈的模样,听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声,连桥险些笑出了声,“活该,恶人还得恶人磨!”
林江绾看着缓缓走近的晏玄之,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黑色长靴自她的身侧走过,却听那人声色凉凉道,“过来。”
林江绾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见晏玄之已率先进了房间,连桥忙推了推她的胳膊,只见他所过之处,地面上皆是结着层细小的冰霜。
身后的房门瞬间关闭,房内逐渐黯淡,只余桌案上的烛火,随着清风摇曳。
他的衣袍上还带着晨间的水汽,透着丝丝的寒凉,林江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细声细气道,“谢谢。”
晏玄之并未言语,他自袖中取出枚玉珠,随手丢到了她的身前。
林江绾见状连忙接过那玉珠,入手只觉极为温润,精纯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体内,只一眼,便知这玉珠绝非凡品,她有些诧异地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
“晕水珠。”
林江绾的手一抖,一双猫眼瞬间圆睁,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晏玄之,只见他微微垂眸,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温暖的日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之上,却融不掉他眉眼间的凉意。
她几乎控制不住她语气中的惊讶,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跟个小尾巴似的追问道,“是南海水君的那个晕水珠?!”
林江绾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玉珠,传闻南海龙泉之地,千年孕一水珠,得之可号令山海,持有水珠之人修炼事半功倍,南海水君甚喜,将之赐予幼子。
南海极为宝贝这晕水珠,怎么会轻易借给晏玄之?
林江绾捏着水珠的手微微收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借我的吗?你是不是用了很珍贵的东西同水君换来的?这东西太贵重了……”
她的话音未落,便见晏玄之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见面礼,不必归还。”
林江绾,“……”
她承认先前她对晏玄之大声了一点,她看着手中的晕水珠,神色有些复杂。
晏玄之见着她那心动又纠结的模样,他上前两步,拿过她手中的晕水珠。
面前光线微黯,陌生的冷香落在她的身前,林江绾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便对上了倏然凑近的面颊,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只见男修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尽数笼入其中,空气无端地有些滞涩。
林江绾微微抬起头,离得近了,她这才发现他的颊边与衣领外裸露的脖颈,皆是生着道道玄妙的妖纹,只是那妖纹颜色浅淡,粗略一看,几乎与他的白发融为一体。
往日里林江绾见到的红眼之人皆是有种说不出的邪气与浊气,偏他的眼睫亦是雪一样的纯白之色,衬得那双眸子宛若剔透的琉璃,冲淡了他周身的邪肆与戾气。
胸前一沉,硕大的晕水珠落在了她的身前,雄浑的灵力缓缓地流入她的体内,微凉的声音落于她的耳侧,“给你便收着。”
林江绾微微低下头,她看着那光华流转的玉珠,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你。”
晏玄之脚步一顿,他的面色不变,高大的身影缓缓消失于暗色之中。
在落尘与一众邪灵微妙的目光中,只见身形高大的男修再度走出客栈。
落尘见状连忙对其他几个邪灵吩咐道,“你们看好此处,我去去就回。”说完,他便连忙追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玄君在忙些什么,但自从昨夜起,晏玄之便未曾停下过,他也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身为玄君的护法神官,他必须时时刻刻地跟在玄君身后,确保他的安全及时记录族长每日发生的一切,传言他先祖侍奉上任邪灵族长之时,甚至连那老族长什么时候开荤,时隔多久找次女人,在什么地点,以什么姿势,一夜来个几次他都要记录的清清楚楚。
可以说,护法神官几乎算是他们一生中最为亲近之人。
落尘只想到这里都有些头皮发麻。
他漫无目的地跟在晏玄之的身后,却见晏玄之走过喧闹而漫长的街道,而后停留在了家清冷的铺子面前,一股独属于书籍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落尘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他不远不近地跟在玄君身后,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理解玄君来这里做何。
然见着晏玄之在哪本玉简亦或者书籍面前多停留片刻,他便立刻机灵地上前将那玉简给抱了起来,直抱了满怀再放不下一册,他才连忙去掌柜的那里结账。
掌柜的随意看了一眼,须臾目光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那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小字,《邪灵幼崽饲养法则》。
因着这邪灵族好久未曾有过幼崽,他也好久都没着类似的玉简,他都不知这男修究竟是从何处翻出的这本书。
见着掌柜的神色有些古怪,落尘亦察觉到了丝不对劲,他低下头,便看到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超级奶爹》。
落尘,“……”
他有些急切地将那些玉简翻了一遍,而后神色越来越古怪,《带着我爹去修仙》《修仙界第一爹》《三界第一爹》《我爹是绝世邪灵》《成亲后我暴打老丈人一家》《邪灵崽崽三岁半》……
落尘,“???!”
看着立于书架前,神色冷淡,气质清冷,宛若谪仙降世的晏玄之,落尘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搞半天玄君忙了半天就在忙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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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积雪压在枝头, 鸟雀惊起。
林江绾自修炼中睁开眼睛,便听窗外传来阵阵喧哗声,她推开窗子, 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夜之间,城内的邪灵似乎又多了不少,喧闹的街道上多了不少的生面孔。
林江绾打开玉牌, 却诧异地发现玉牌内早已乱成了一团,宗门内的消息疯狂地刷新着,就连那客栈外的行人,亦是有些稀奇地讨论着近来的异样,林江绾将那窗间的缝隙扯的更小了些。
先是一只始祖鸟意外发现,这修仙界各地似是都下了大雪。
始祖鸟天性喜欢温暖的地域, 生性的渴望驱使他们下意识地奔波于路途之中,不断寻找着合适的居住地,然而近日他们有些惊恐地发现, 他们所到之处,遍地皆是皑皑白雪。
那大雪接连下了两日都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 远在修仙界各地的弟子纷纷跳出来说,他们那里也下了雪。
甚至连生活在沙漠中的火云蜥亦是。
各大宗门连忙去查探其中异样, 而后最终发现这所有的源头皆是指向了极寒之地的冰塬。
邪灵一族玄君沉睡之地。
那里霜雪肆虐,狂风呼啸,往日静静躺在雪中的悬棺却是剧烈地震颤着, 山石摇晃,他们被那悬棺周围的威压所迫,不敢再近些查探其中状况, 然而联系到最近九域域主的异样。
他们也大致能猜出。
沉睡千年的玄君,可能即将于近日苏醒。
神明的苏醒总是伴随着无数的天地异样,而晏玄之带来的,便是雪。
这个结论令得无数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即瞬间炸开了锅,“救救救命!我们不会又要被逼着回到北地吧!我不要啊听我爹说那里很折磨人的!”
“我不想和那群邪灵打架啊!有没有人能管管邪灵一族啊!”
“天啊,他不是睡的好好的吗?怎么突然醒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许多邪灵都和我们签订契约,怕什么?”
“上面朋友来搞笑的?有脑子都知道他们厉害的是玄君和九域域主,契约的那些阿猫阿狗够他们打的?”
许是当年被那群邪灵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的记忆太过深刻,哪怕如今,提起那段往事他们仍是止不住地心慌,原本便有些烦躁的弟子们一点就炸,林江绾只看了几眼,发现他们已经开始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怒不可遏地撕了起来。
林江绾看着他们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她微微捏紧了手中的玉牌,也忍不住有些心慌。
她也不知晏玄之会如何,不管是书中,还是修仙界众人对他的评价,他总是冷血而残暴的,与其他应天道法则而生的神明不同,他是自杀戮与鲜血中诞生的存在。
他不受天道约束,行事更无所顾忌。
林江绾只犹豫了片刻,便收起了玉牌,她看着胸前的晕水珠,现在想这些对她而言只是浪费时间,她应该做的是趁着现在尚在晏玄之的庇护之下,好好修炼,多捏些保命的手段在手中。
而她发现,她于灵符一道颇有天赋。
林江绾颠了颠手中的储物袋,打算去多买些符纸,见着连桥尚未睡醒,她便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积雪,走向了繁华的街道。
凡是她所到之处,那些人的口中几乎尽是晏玄之的名字。
林江绾被动地将他以往的事迹听了个遍。
*****
潮水已然褪去,破旧的房间却依旧淅淅沥沥地渗着水,闻秋秋有些难过地看着窗外,这几日阎时煜一直不吃不喝,不停地寻找着林江绾的踪迹,闻秋秋只看着,便觉心底说不出的酸涩。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如往常一般安慰着他,毕竟林江绾已经死了,再没人能同她抢阎大哥,然而,她做不到。
她甚至忍不住想问他,林江绾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为之奔波,然而她终究是软弱的,她只敢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
明明她与阎大哥的关系已越来越亲密,林江绾为何还要来横插一脚?!
她也曾想过,若是她也消失了,阎大哥会不会也这般焦急地,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她忍不住生出丝阴暗的念头,林江绾若是死了便好了,她就死在那海水之中,最好永远也别再出现!
她知晓自己这个念头是错误的,她忍不住唾弃自己的这些小心思,然而一看到阎时煜为她伤神,那个念头便犹如燎原星火,越发地不可收拾,宛若潮水一般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脑海之中,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被逼疯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闻秋秋擦掉眼角的泪珠,端着昨夜熬的鸡汤去了他的房间,却见房内早已空无一人,看着手中她熬了一夜的鸡汤,她只觉眼眶发酸。
她从未有那么一刻,那么想哭。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对着窗外的丛林小声询问道,“暗卫大哥,你知道阎大哥去哪里了吗?”
窗外一片寂静,闻秋秋却固执地呆在原地不肯离去,半晌,只见一张布条轻飘飘地自巨树间坠落。
闻秋秋打开布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真大师〕
一真大师,火容寺的高僧,最擅占卜阴阳五行之术,闻秋秋死死地捏着那布条,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的软肉之中,她却似是察觉不到,只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巨树。
以往,阎时煜从不相信求神拜佛这一套,然而现在被逼到绝路之时,他也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这阴阳五行之术中。
阎时煜神色冰冷地坐在佛坛之下,他已在这里等了一夜,霜雪厚厚地落了他满身。
暗卫看着落在他身侧的纸鹤,小声禀报道,“邪灵族据说出了问题,宗主已多次传来消息,希望少主快些回去。”
阎时煜似是没听到他的话,他只垂着眼睫,死死地看着掌心的红宝石手串,心底似是破了个窟窿,风一吹,空荡荡地作响。
一想到下落不明的林江绾,他便觉得心底似是被利刃划过,逼的他几近窒息。
他一闭上眼睛,满脑子皆是林江绾于水域消失前的那个神色,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他,面色颓然,神色失落。
青烟渺渺,细雨连绵。
沉闷的钟声缓缓地涤荡在山涧之中,往日静心驱秽的钟声此刻却无端地让人有些烦躁。
阎时煜坐在佛坛之下,看着端坐于他面前,眉眼慈悲悲天悯人的一真大师,他有些焦躁地皱了皱眉头,然而想到现在仍是下落不明的林江绾,他有些急切地摩挲着掌心的手串,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眼见天光乍破,他终是没忍住低声唤道,“大师!”
一真大师却只垂着眼皮,静静地敲着手中的木鱼,花白的眉毛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早间的凉风拂起了他单薄的衣袍,他的衣诀飞扬,似是随时都要随风散去一般。
落在袖中的手死死收紧,阎时煜深吸了口气,他现在几乎将纺尘域都翻了个遍,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却仍未能找到林江绾的踪迹,若非实在是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来这求一真大师帮忙。
随着那木鱼声缓缓停歇,阎时煜见状连忙站起身,“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一真大师捏着手中佛珠,他眸色深深地看着面前满身戾气的阎时煜,却是神色温和地劝慰道,“她的确尚在人间。”
“只是你与她尘缘已了。”
阎时煜猛地抬起头,他面上的神色瞬间凝滞,浓黑的眉头下压,他死死地看着一真大师,眸底戾气横生,他强忍着心底的怒意,有些僵硬道,“我与她自幼相识,情非泛泛。”
一真大师静静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眸子,他放下手中佛珠,心底有些无奈,他为他念了一宿的清心咒,伴着寺内的钟磬长鸣,都未能化解他周身的戾气。
一真大师缓缓地站起身,却是继续道,“你与她有缘无分,不可强求。”
阎时煜面色紧绷,他的眸底布满血丝,几乎克制不住满心的怒气,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长剑,半晌,只沉声道,“还请大师告诉我她的位置,晚辈定当感激不尽。”
一真大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晓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甚至可能会引起更大的祸端,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少主日后若是需要帮忙,可随时回来,老衲会在这里等你。”
“少主现在向东前行,她所在之处,门前种着大片的百岁锦。”
阎时煜眼睛一亮,他匆忙离去,“多谢大师指点!”
一真大师眯了眯眼睛,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亦不知此举是对是错。
情之一字果真害人。
*****
林江绾买回符纸之后,便彻底扎入了修炼之中,直到长鼻怪敲了敲门,送来几道精致的小菜,她方才抬起头来。
长鼻怪看着她周围那些灵符,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姑娘喜欢这些?”
林江绾点了点头,她放下手中朱砂笔,随口道,“这些很有意思,还很厉害。”只是她找不到那些厉害的灵符大师,想学都学不到,现在所绘皆是些普通的灵符。
长鼻怪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符纸,忽然压低声音小道,“或许姑娘你可以去问问玄君大人,他很厉害的。”
林江绾闻言沉默了片刻,她倒是想,可晏玄之未必肯教她,更何况现在她连晏玄之的面都见不到。
他整日里神神秘秘的不见踪迹。
林江绾囫囵地吃了些饭菜,便又再度投入了那灵符之中,直到天光黯淡,她才有些疲惫地站起身,随着连桥外出去买些伤药。
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外,他的形容有些狼狈,神色沉沉地看着往来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长剑。
那些邪灵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
他的身后是皑皑白雪,是大片盛开的百岁锦,这般干净的颜色却无法冲淡他周身的戾气与焦躁。
连桥一看到来人,瞬间便拉下了脸。
林江绾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却见那人已瞬间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随即眼睛一亮,“林江绾!”
他大步走上前来,目光炽热而灼烈。
林江绾看着他这模样,却只觉得他陌生地有些可怕,她忍不住退后了些许,阎时煜原本性子虽有些莽撞,却也并不是阴狠恶毒之人,然而自从他回到剑宗之后,他的脾气便越发的极端,每次接触,她都可以隐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这次见面之时,那异样更加明显,他周身的戾气更浓。
呆在房间的长鼻怪几人突然听到林江绾的名字,忙从房内探出头来查探情况,他们神色不善地盯着阎时煜,目光之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敌意,连忙自窗户间跳下楼来。
阎时煜有些急切地走到林江绾的面前,他的眸底布满了血丝,看着她白皙的小脸,他的指尖略有些颤抖,忍不住想要抓住她的指尖,却见林江绾神色冷淡地退后了半步。
阎时煜见状有些怔怔地低下头,见着他手上不知何时已粘上了干涸的血渍,他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我知晓你爱干净,不碰你便是了。”
他看着林江绾冰冷的小脸,察觉到她的疏离与漠然,阎时煜只觉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道,“这几日我一直在寻你,我知道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先救闻秋秋,”
“我以为你会水不会有事的,绾绾,我知道我错了,你下次别再一声不吭地离开好不好?”
林江绾掀起眼皮,有些陌生地看着面前神色紧张的阎时煜,往日争吵之时,她也曾希望阎时煜能同如今这般,静下心来与她交谈。
然而那时的他总是不耐烦地径直离去,将她一个人丢在原处。
她也曾为了他的不耐烦与冷漠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林江绾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见长鼻怪几人冷着脸跑过来,而后似几个小山似的严严实实地挡在她的身前,长鼻怪低头看着阎时煜,不客气道,“哪来的臭小子,再敢纠缠我们姑娘,小心我打死你!”
阎时煜闻言目光幽幽地盯着长鼻怪,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绾绾,他们是谁?”
长鼻怪冷哼一声,他捏了捏沙包大的拳头,“我是你爷爷,赶紧滚!”
阎时煜却只定定地看着林江绾,眸底猩红。
林江绾微微垂眸,看着胸前的晕水珠,“与你无关。”
她便要略过阎时煜离去,却在余光略过街尾的巷子时,目光一滞,只见不知何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于暗处,光翳明灭,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知他已看到了多少。
林江绾心底一颤,她的思绪起伏,见着男修莫测的神色,她已下意识道,“我已心有所属,你别再来找我了。”早在阎时煜赌气将闻秋秋护在身后,在他将她一个人丢在老三街之时,他们就注定没了以后。
“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阎时煜闻言,只觉五雷轰顶,漆黑的瞳孔中已漾起剧烈的波澜,浓黑的眉头下压,他的眸底生出浓郁戾气。
他死死地看向林江绾,看着她胸前的晕水珠与那群虎视眈眈的邪灵,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问道,“他是谁?!你们是何时勾搭上的?你这样对得起我吗?林江绾,你真的有在乎过我吗?”
“我找了你那么久!”
他找了她那么久,为了她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她却与别人暗度陈仓不清不楚!
他有些烦躁得扯了扯衣领,整个人透着丝阴骛地气息,连桥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挡在了林江绾的身前。
林江绾看着他这般剧烈的反应,心中竟生出了丝诡异的快感。
原来只有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时,他才会疼。
当初她眼睁睁地看着阎时煜与闻秋秋逐渐走近时,她在合欢宗被弟子排挤,在闻家受人忽视,险些被闻父闻母卖给莫耀祖,去哪儿都被千夫所指,几乎所有人对着她皆是毫不掩饰心底的恶意。
那段昏暗的时光几乎遍布了她的整段记忆。
阎时煜的这点痛算什么。
林江绾看着阎时煜难堪的面色,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个明媚的笑容,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何时?”
“在你为了闻秋秋与我争吵离开之时。”
阎时煜面上瞬间失去血色,他怔怔地看着林江绾,一时语塞,“绾绾,我……”
林江绾却是冷笑了声,“你与闻秋秋不清不楚之时,你可曾想过我?我受伤之时,你又在何处?你在为闻秋秋抓那个没用的兔子。”
“那些人为了你与闻秋秋暗中排挤我时,你又在何处?”
看着阎时煜无措的模样,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林江绾露出个释然的笑容,“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阎时煜的脸色瞬间铁青,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平坦的小腹,那目光似是要将她的肚子灼出个洞来。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的识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三千世界,浩瀚星空,他于浓郁的夜色中死死地将她护在身后。
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总是吃不饱饭。
他们于月色下相约,日后要一起去看遍海河山川,要一起吃遍三千世界的所有美食。
他为了保护林江绾,她那么漂亮,总有些不长眼的觊觎她,他拿起长剑,发了疯的修炼。
他想给她买最漂亮的嫁衣,万里红装,给她最隆重的大婚。
他现在成了剑尊少主,一剑斩山河,他可以买得起全天下最昂贵的珍馐,他却觉得自己比十多年前更加可怜。
他弄丢了最珍贵的小姑娘。
往日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之中,他捂住了额头,头痛欲裂,那些已经遗忘的点点滴滴发了疯似的冲到他的眼前。
阎时煜有些颓然地看着林江绾,低声哀求道,“绾绾,把她打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再也不让你生气了。”
长鼻怪,“?”
林江绾听着她这话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荒谬。
眼见林江绾要随着长鼻怪离去,阎时煜面色骤变,他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今日让她走了,他可能便会永远地失去这个小姑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拽住她的袖子,连忙道,“绾绾这是你的孩子,我定会视她如己出,好好抚养她长大。”
“绾绾,你别不要我。”
晏玄之与落尘,“?”
一众邪灵,“????”
你谁?你有病啊靠??
一众邪灵看着在这大言不惭大放厥词的阎时煜,眼中几乎喷出火星子来,他们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个宝贝幼崽,这哪来的煞笔两嘴皮子一碰就要抢人?!
这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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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朔风呼啸, 寒意沁入骨髓,连绵细雨随着霜雪坠落,淅淅沥沥的无端地惹人心烦。
不得不说, 在某些方面阎时煜还是有些厉害的,他总是能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精准地踩到别人的痛点。
比如此刻的一众邪灵,他们的脸色几乎比放了十年的咸鱼还要臭,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崽崽此刻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几乎仅次于家中的亲爹老娘!
这小子一来就出言不逊又是堕胎又是抢人的,这谁能忍?一股邪火直冲他们脑门,他们暗暗磨牙,瞳孔泛着幽幽绿光,几乎已经克制不住心底的怒意,随时准备冲上去撕碎这个没脑子的智障!
似是察觉到客栈前这尖锐而紧张的气氛, 原本散漫的路人此刻忙端着茶盏,饶有兴致地找好位置看戏。
长鼻怪冷笑一声,他的长鼻子甩的翼翼生风, 当即破口大骂道,“我们邪灵族这么多的人, 你也配抚养我们的宝贝幼崽?撒泡尿洗洗你的狗眼?”
阎时煜却像是听不到他的辱骂, 他的目光近乎是有些贪婪地,一寸寸扫过她的面容, 他的眸底布着猩红的血色,眼底尽是偏执,“绾绾, 这邪灵族最是淫/邪好色,他们阴狠毒辣喜新厌旧,并非良人!”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长鼻怪都没想到, 这时候这阎时煜居然还厚颜无耻地污蔑他们玄君大人,他气的鼻翼大张,“臭小子你含血喷人!我们大人洁身自好!你再造谣我打死你!”
她身后的巨齿象连忙跟着附和道,“我们大人元阳还是林姑娘破的呢,你少挑拨离间!挑拨离间的小人今晚嘴里长二十个燎泡!”
“赶紧滚!否则休怪爷爷我不客气!”
林江绾掀起眼皮,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有些陌生的阎时煜,看着他瞳孔中那个小小的倒影,看着他偏执而又暴戾的神色,有些不安地蹙起细细的眉。
一对上林江绾的视线,阎时煜眼睛一亮,他有些紧张地回望着他,像是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狼狈而无措的大狗,他伸出指尖,露出了他一直捏在掌心,那串精致的红宝石手串,剔透的宝石染血,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绾绾……”
林江绾沉默了片刻,她径直移开视线,冷声道,“我与你已无瓜葛,”她知晓,阎时煜性子偏激,一旦他钻入死胡同,什么丧心病狂之事都做得出来。
“我现在过的很好。”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在她熟睡之时往她的身上泼凉水,没有人会在她的被子中丢死老鼠,也不会为了灵石逼着她嫁给莫耀祖那样恶心的人渣。
林江绾深深地看了阎时煜一眼,“你若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别再来打扰我。”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她早已不再需要他。
随着她话音落下,阎时煜的面色便难堪一分,他的面色惨白,神色衰败,在她神色淡淡地挪开视线之后,落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缕缕复杂的情绪宛若潮水般,不可遏制涌上他的心头,令他格外的心浮气躁。
哪怕在剑宗被万箭穿心,被剑气撕裂全身血脉之时,他亦没有这般的狼狈烦躁。
透过飘落的霜雪,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站在那群丑八怪面前的林江绾,却发现她已不复往日的模样,依旧貌美惊人,然而看他的视线却已然大变。
林江绾对他人总有些冷淡,见到他时,那双猫眼中却似是缀满了星光,笑起来炽热而明媚,他永远都记着,第一次见着她笑时心脏剧烈鼓动的感觉。
只如今那双猫眼看着他时,却与看生人一般无二,似是敛着山涧的水雾,漠然而又生疏。
格外的冷淡。
阎时煜有片刻的失神,眼见着林江绾就要离去,他却是猛地抬起头,径直拔出了腰间悬缀的长剑,凌厉的剑意宛若流水般瞬间自他的身后涤荡而去,地上积落的霜雪随着剑意肆意飞舞,“有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说,今日我定要带你离开此处!”
他知晓,这般强行将林江绾带回去,她定会更加生气,可经过先前几日,他知晓他不能没有林江绾。
察觉到他周身骤然爆发的惊天剑意,林江绾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阎时煜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动作,漆黑的眼底闪过丝受伤,他冷声道,“绾绾,除了我这天下间没人护得住你!”
他步履沉重地向前两步,玄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其上绘制的银纹随之倏然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数不清的剑意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剑,携着毁天灭地之势骤然袭向拦在她身前的长鼻怪众人。
就连林江绾也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不管不顾地要强行带她离开,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的余光有些紧张地略过那街尾的巷子,却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已不见踪迹。
巷中的暗色愈浓。
见着他竟还敢直接抢人,长鼻怪几人冷笑一声,“大言不惭!”随着他们的爆喝,他们的身形骤然暴涨,不过瞬间便化作数道巨兽狠狠地撞向巨剑。
周围的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天地似是都要随之坍塌,光影摇曳,空中雷光大现,狂风骤起,伴随着沉闷的轰鸣与肆虐的汹涌灵力,周围的土地瞬间破碎,无数巨树拦腰折断,山石崩裂。
周围看热闹的邪灵瞬间被那四溢的灵力掀飞了出去,他们口吐鲜血,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昏灰的天空,无数的房屋随之坍塌崩裂,暴雪将至。
那掌柜的原本想装死没看到,然而这会儿他客栈前的百岁锦被尽数折毁,连门前他花高价请人雕琢的青腊貔貅象亦被长鼻怪一鼻子扫成了摊烂石。
他终是忍不住嗷嗷叫着着跑了出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尖都抽着疼,“各位手下留情,快别打了,我的客栈啊!!有没有人管管他们啊?!”
那些邪灵亦是鬼哭狼嚎地四处逃窜着,方才还繁华喧闹的城池此刻早已乱成一团。
长鼻怪几人身为晏玄之的护法神官,实力
定不会差,而阎时煜身负剑骨天纵之资,加之剑宗的极力栽培,亦是足以称霸一方的强者。
随着面前的光影闪烁,众人几乎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空中怪影起伏,整个天空都似是要随之坍塌般,空中的暗色浓郁地几乎能滴出墨来,城内一片狼藉。
林江绾只觉耳中刺痛,她面前似是有道刺目白光闪过,她与连桥猝不及防便被那汹涌灵力掀的后退了几步,连桥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来。
林江绾忙双手结印试图稳住身形,却觉一股熟悉的冷香倏然闯入鼻翼,林江绾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几缕雪白的发丝轻轻地略过她的颊边,带起些微的痒意。
修长的指尖缓缓地落在她的身前,那汹涌的灵力似是遇到了什么恐怖之物,瞬间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光,消散于虚空之中。
不知何时,高大的男修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他的落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皆笼罩其中。
身前是错乱的刀光剑影,狂风呼啸,只短短的半步之遥,他们所在之处却是诡异的风平浪静,那汹涌的剑光再无法逼近半步。
连桥狼狈地爬起身,看着这奇特的景象,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我靠!!”
林江绾眨了眨眼睛,看着晏玄之深邃的侧颜,她小声道,“玄君……”
处于激/战中的阎时煜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一剑逼退长鼻怪,猩红的瞳孔冷冷地看向她身侧高大的男修,他的目光于他满头白发与额间双角之上停留了片刻,眸底闪过丝阴骛。
长鼻怪几人亦是冷哼一声,退到了晏玄之的身后,“小子,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男人的身形在那堆丑陋的邪灵旁显得格外的渺小,然而他只静静地立于此处,便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强迫的窒息感迎面而来。
他的面前似是笼着层山涧的薄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不清男修的面容,亦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阎时煜神色冰冷地看向林江绾腰间的那只手,恨不得直接将他碎尸万段,同为男人,他怎么可能看不懂他动作间的占有之意。
一股躁意猛地窜上他的心头,夹杂着汹涌的酸涩与妒意,那来势凶猛的嫉妒迅速地烧红了他的双眸,他的呼吸骤然加重,似是笼中困兽,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
就是他偷偷抢走了他的绾绾!
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长剑,饶是如此,却仍有掩饰不住的怒意自他的声音中泄露,“绾绾,随我走,好吗?”
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林江绾的喉间无端地有些干涩,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阎时煜见着她这般沉默的模样,他的眸色越发暗沉,胸口似是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压的他几近窒息,他的声音中忍不住带上了丝急促,“绾绾,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只有我会永远对你好!”
林江绾并未言语,她可以察觉到身侧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她抿了抿红唇。
藏在袖中的手,却是悄悄地勾住了他落在身侧的指尖,而后,微微收紧。
她抬起小脸,神色认真地看向晏玄之,“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是吗?”
晏玄之呼吸有片刻的凌乱,他的体温比常人更低一些,指尖亦泛着凉意,温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指尖。
他已经知晓了她的答案。
阎时煜的面色瞬间惨白,他低低地怒吼了一声,只见万道剑光骤然自他的脚下爆发,他手执长剑,低声喝道,“忘川斩!”于这凌厉的一击之下,连虚空都泛起了道道蛛网般的裂纹,沙石飞溅。
万剑坠落,锋利的寒芒闪烁,林江绾瞳孔一缩,在这一刻,她清晰地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她的呼吸微滞。
却见晏玄之掀起眼皮,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满身戾气的阎时煜,于那万道剑光之下,他的神色不变,那锋利的剑气落在他的周身却再无法逼近半步,不过须臾,便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朔风掀起了他雪白的长发,霜雪随之飘零。
阎时煜眸色微变,罡风卷起了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俊美的面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死死地看向阎时煜,第一次正视这个来历神秘的男修,他冷声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晏玄之却只垂眸看了林江绾一眼,神色凉凉。
他的瞳孔散发着幽幽的微光,额间的双角散发着浅浅的光晕,玄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天地间的霜雪却似是有了生命,柔软轻盈的雪花变得坚硬如铁,无数的冰刃瞬间自高空坠落,周围似是凭空多了无数的灵力漩涡,裹挟着他坠入深渊之中。
连那虚空中的灵力似是都沁染了霜雪,冻结了他的经脉,阎时煜瞳孔一缩,他忙后退了数百步,方才堪堪停下脚步,他的嘴角溢出殷红血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那立于霜雪之中的高大男修,眸底酝着剧烈波澜。
只一碰面,他便知晓这男人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哪怕是他的父亲前来,也未必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阎时煜面上不显,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他竟不知林江绾何时认识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眼见他脚下的土地寸寸崩裂,雪色显露,晏玄之显然已对他动了杀意,若他直面这一招,定会元气大损……
阎时煜面色铁青,他一剑斩断脚下冰刃,有些狼狈地看了眼林江绾,几乎不敢去看她面上神色,只匆忙道,“等我。”
话落,他已化作一道灵光遁向虚空之中。
于他临走前,只听一道古怪暗哑的声音于他耳际缓缓响起,带着晏玄之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藏匿于暗处的占有欲,“她只属于我。”
阎时煜面色骤然大变。
平静的海域之上,只见无数剑光倏然坠落,一道修长的身影猛地浮出水面,水花飞溅。
阎时煜神色冰冷地抹去面上的水渍,他死死地看着来时地方向,半晌,他微微垂眸,而后瞳孔微缩,不知何时,腕上的那红宝石已在汹涌的灵力下化作一堆齑粉。
寒风浮水而过,那些齑粉随着寒风稀稀落落地落了满地,阎时煜这才如梦初醒,他眸色猩红地攥紧拳头。
然那碎片似是指尖流沙,任他如何收紧拳头,依旧缓缓地流向远处,一如那个与他渐行渐远的小姑娘,阎时煜有些压抑地嘶吼着,他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向身侧的礁石,坚硬的磐石瞬间碎裂。
“绾绾……”
大雨瓢泼而下,阎时煜看着辽阔的海域,想到先前林江绾在那水域中的神色,他苦笑了声,任由自己逐渐被那冰冷的海水淹没。
*****
随着阎时煜的逃离,晏玄之面无表情地走入客栈之中,林江绾见状,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长鼻怪几人亦是识相地拉着连桥去收拾周围的残局,他们驱赶了那些试图继续看热闹的邪灵,“走走走看什么看,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蓦的,晏玄之脚步一顿,他微微转身,眸色莫测地看着林江绾,眸底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在他的目光下,林江绾心下忍不住有些忐忑,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她低声唤道,“玄君大人,怎么了吗……”
晏玄之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历来每日求神拜佛,向神灵祈福的人不计其数。
唯有执念最深,最虔诚者,他方才能聆听到她的祈求。
他以往也曾想过,林江绾尚且年幼,为何能有那般深的执念,直到方才她当着众人的面袒露心迹,他才明白一二。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中原因却是小姑娘对他用情颇深。
作者有话说:
来啦w五十个小红包继续!
第24章
不知何时, 原本肆虐的暴雪已悄然停歇,乌云退却,温和的日光柔柔地落于皑皑白雪之间。
这所有的变化只发生于转瞬之, 枯萎的草木抽出细细的嫩芽,万物复苏,来往的邪灵有些诧异地看着满城的春光,连连称奇。
就连落尘亦是有些是神色古怪地抬起头, 看着遍地的异样,他的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江绾所在的方向。
这等逆转乾坤的神奇力量,只有这掌管这方水土的神明方才拥有……
也不知玄君发生了什么,竟引起如此异象。
晏玄之立于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客栈外来往的人群,客栈外一片喧闹,一墙之隔, 房内却是一片寂静。
他转过身,却见林江绾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哪怕他想忽视都难,晏玄之微微蹙起眉头, 落在窗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想到先前的场景, 他的眸色有片刻的晦暗,邪灵族的族人大多热情奔放, 求爱时亦格外的大胆,历来却无人敢接近他,晏玄之亦不屑于与他们接触。
他喜静, 也不习惯与人太过亲密。
林江绾那炽热而直白的感情之于他而言,总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与此同时, 只见点点霜雪汇聚,随即化作只通体雪白的鸟雀,颤颤巍巍地自远处飞来,而后乖乖地落在了晏玄之的身前,他啾啾了两声,放下了爪子中的玉简。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摊开玉简。
林江绾见着他有事要处理,便从袖中取出玉牌,却见她的玉牌正不停地闪烁着,却是从未与她联系过的闻涛,也不知他从何处得知她已平安的消息,正疯狂地轰炸着她的玉牌,“林江绾我知道你没事,看到回我。”
“不要装死,赶紧回我!”
“?说话。”
“看到立马给我点灵石,否则别怪我让你难堪。”
“刚才已经有人说看到你了,你住的承缘客栈是吧?你哪来那么多的灵石?偷的?”
只过了半刻钟,他便又立刻连续发了几条消息,“翅膀硬了?别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赶紧的给我点灵石!”
“你他娘的还装死?快点!”
只从那间隔越来越短的时间,越来越暴躁的语气,她都可以察觉到闻涛心中的急促,林江绾看着玉牌上那大段的记录,倒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可以这么不要脸!
明明前几日方才恨不得与她生死决裂,立刻将她扒皮抽筋,现在又觍着脸找她要灵石。
林江绾抬头看了眼晏玄之,只见他仍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简,神色不变,温暖的日光落在他雪白的发间,似是神祇降世,令人不敢多觑。
通体雪白的鸟雀扬着漂亮的尾羽,乖巧地蹲在他的身侧。
林江绾目光有些许的停滞,复又看向手中的玉牌,只她不知闻涛为何突然要这么多灵石,平日里闻父闻母给他的灵石足够他挥霍,闻家本家每月发放给她的那份灵石亦被闻涛偷偷占了去,这笔灵石加起来并不是个小数。
林江绾看着那端越发暴躁的闻涛,她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头。
眼见着闻涛开始破口大骂,纤细的指尖划过玉牌,“要多少?”
对面的闻涛一顿,随即立刻道,“五百灵石就够。”
“早点给我不就好了吗?非要惹我生气你才肯拿出来。”
林江绾,她撇了撇嘴,“我有啊,但是那些灵石就是扔了喂猪也不给你这个煞笔。”
“吃/屎去吧,滚!”骂完她就直接收起了玉牌,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
见着时日还早,晏玄之仍在处理着事物,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储物袋中的符纸,工工整整地平摊在桌案之上,若说她现在最想要学的,定是那些杀伤力巨大的引雷符,亦或者焚天落炎符之流,可那些一流的灵符并不是有灵石便能买到的,其中精髓之处向来只流传于世家宗门之中。
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是些最低等的灵符。
她提着朱砂笔,根据玉简中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绘制着灵符,就在她画到一半之时,只见那灵符瞬间自中央撕裂,随即化作一捧黑灰落了满地。
林江绾的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她不信邪地再度提起朱砂笔,直到她画费了第六张符,心都疼得滴血之时,方才看到那符纸缓缓地燃烧着,一道水柱却是猛地自那灵符之上倾泻而出。
那小水柱比小孩的尿多不了几滴,杀伤力几乎没有。
林江绾却是险些感动地热泪盈眶,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地上的那摊水渍,恨不得直接将它裱起来挂墙上收藏!
却听玉牌又是滴地轻响了声,林江绾有些诧异地看向玉牌,发现竟是宗门又颁布了新的任务〔天元玲珑塔陡生异象,村民危,速来!〕
这个月竟然连续给她分了两个任务……于合欢宗内,宗门为门下弟子提供庇佑之所,相应的,弟子也必须完成相应的任务,维护宗门附近的平和安宁,亦或者是上交大笔的灵石。
一月他们只需完成一个任务即可,这是她首次遇到意外。
林江绾的目光在那天元玲珑塔上停留了片刻,这天元玲珑塔坐落于数个城池的中央,依山傍水,塔下坐拥珍稀龙脉,周围灵力氤氲,乃是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历来许多修士都会选择在那玲珑塔选个山洞闭关修炼。
在浑婴散人往日错乱的记忆中,她也曾经看过天元玲珑塔的一隅,那玲珑塔的周围却是阴气密布,早已没了当日的祥和平静。
不知晏玄之当初将那浑婴散人送往了何处,他与那天元玲珑塔的异样又是否有关系,林江绾细细描绘着符上玄妙的纹路,若有所思。
随着第一道寻水符的完成,她画起灵符越发的得心应手,成功的概率亦是越来越高。
等到晏玄之处理完手中要务之时,只见满地皆是斑驳的水渍,整个房间内都格外的潮湿,林江绾正埋在桌案边,苦大仇深地看着面前的符纸。
他指尖微动,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褪去。
察觉到他冷淡的视线,林江绾身形微僵,她忙放下手中朱砂笔,一双漂亮的猫儿眼眼巴巴地看向晏玄之,琢磨着等会该如何开口。
她本以为晏玄之会问些阎时煜相关的问题,却没想到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沉默不言。
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寒风略过房内,珠帘摇曳,发出些微的声响,光影摇曳,于他深邃的侧面上落下层浅浅的光晕。
林江绾看着窗前高大的身影,想到先前长鼻怪几人的话,亦忍不住偷偷生出了丝妄念,正如长鼻怪几人所说,晏玄之身为邪灵一族的神明,抬手之间可凭空规划九域,覆手之下亦能移山填海,连阎时煜那般厉害的人物在他的手下亦走不过三招。
但凡能得他几分指点,她便足以自保。
方才她故意在他面前画符,便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晏玄之的反应。
却没想他根本不为所动。
林江绾的目光有些闪烁,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朱砂笔,指尖隐隐泛白,可那话到了嘴边之时,她又忍不住生出了丝迟疑,她知晓,有些厉害的男修向来只传男不传女,他们对女子存着偏见,心中认定收女子为徒有辱门楣,女子生来便是腌臜之物。
她吃过太多类似的苦。
甚至于先前闻家为闻涛寻的灵符大师,闻涛看了数十遍学不会的东西,她只看一遍便会,她本满心期待地也想跟着一同学习,那大师却只冷眼看着她,直言她不配与男儿同处一个课堂。
他们二人,只有一人能留下。
随着那大师的话音落下,林江绾便被闻父闻母半推半就地拽出了房间,闻涛蠢钝如猪,那所谓的大师却没半分嫌弃,悉心教导。
她也曾不甘地问那大师既这般看不起女子,那他娘又如何,他娘亦是女人。
那灵符大师却只冷笑了一声,说他母亲不过是个孕育他的炉鼎,等他来到这世上,那个女人便也失去了她的价值。
他的那段话林江绾至今都未曾忘记,每每想起只觉说不出的荒谬,有悲哀,亦有憎恨。
哪怕是阎时煜对此亦有些说不出的迂腐,明明他与她一同自那鬼地方挣扎着逃了出来,他却总认为,女子便该生活在后院之中,活在男人的羽翼之下。
她提出想要学些厉害的剑法,他却只会不解道,他会保护她。
她不知晏玄之是否介意此事。
林江绾扣了扣指尖,微微蹙起了细细的眉头,正当她迟疑之时,却觉身侧的光影有些黯淡,熟悉的冷香涌入她的鼻翼,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平坦的小腹处,隔着单薄的衣衫,她可以清晰地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
他整个人都似是寒冰般,透着浓郁的寒意,林江绾微微打了个哆嗦。
晏玄之微微垂眸,冷声询问道,“哪里不舒服。”
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雪白的耳边,林江绾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雄浑的灵力缓缓地没入她的体内,随着她的经脉流入她的四肢百骸,林江绾只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她眯了眯眼睛,余光略过身侧之人,男人微微垂眸,雪白的眼睫微垂,于他眼窝处落下圈漂亮的阴影,他的颊边生着浅浅的妖纹,以道道玄妙的纹路没入了长袍之中。
他的五官比常人更为深邃,眉骨下压,眉眼线条干净凌厉,哪怕垂眸之时,亦带着丝不近人情的凉薄之意。
想到接下来的事,她的心跳剧烈地鼓动着,掌心微微濡湿,她可以察觉到身后之人有些紊乱的心跳,她深吸了口气,余光略过远处的铜镜,只见那铜镜模糊地印出了二人此刻的模样。
身形高大的男人似是自身后将她整个都死死地抱在了怀中,结实的手臂揽在她的腰间,他的指尖似是有流光闪过,一眼望去,无端地有些暧昧。
许是先前他留下的灵石与晕水珠养大了她的胆子,眼见晏玄之输完灵力,便要如往日般欲抽身离去之时,她却是悄悄地勾住了他的衣角。
察觉到衣角处传来的轻微力道,晏玄之的动作一顿。
他微微回首,便见林江绾身形僵硬地坐在凳子上,雪白的指尖却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袍,她仰着张小脸,乌黑的发丝乖顺地贴在她雪白的颊边,一双漂亮的猫眼似是笼着山涧的水雾,流光潋滟。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江绾深吸了口气,红唇紧抿,脸颊微微鼓起。
晏玄之自幼无父无母,性情凉薄,加之修炼的功法使然,以至于他对别人的情绪亦不敏感,他很少能察觉到别人心绪间的动荡。
然而这一刻,他却是莫名地能感知到,林江绾在紧张。
像是于森林中落单,可怜巴巴的小兽,见着林江绾这般扭捏纠结又有些紧张的姿态的姿态,晏玄之眸光渐黯,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喉间无端地有些干涩。
他掀起眼皮,凉凉道,“有事?”
想到先前她在众人面前所说的话,他只觉胸口无端地有些沉闷。
林江绾抬起小脸,有些紧张地看向晏玄之,小声道,“我可以求你个事儿吗?”她知晓,自己生有泪痣的侧脸最漂亮,亦最容易让人心软。
晏玄之眸色幽暗地看着林江绾,神色莫测,唤醒神灵之人,他会如约满足她的三个祈求,一如先前的交欢。
按她先前所言,见着她现在这般羞涩紧张的模样,她想要的他几乎已能猜出大半,若是林江绾想要与他共度一生……晏玄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她不过是个凡人,寿命短暂,短短千年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半晌,他方才沉声道,“说。”
林江绾闻言当即眼睛一亮,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个矜持而又乖巧的笑容,“你可以教我一个厉害的功法吗?”
晏玄之,“。”
哪怕是冷淡如晏玄之,此刻亦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赤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林江绾,见着她眼底几乎掩饰不住的期待,他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方才冷声问道,“只有这个要求?”
见着晏玄之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林江绾眼睛更亮,她的思绪飞转,却是得寸进尺地试探道,“还可以有其他的要求吗?那我还想学些厉害的灵符!”
“可以嘛?”
晏玄之,“……”
作者有话说:
来啦,五十个小红包~
第25章
房内无端地有些死寂, 唯有清风穿堂而过,带起些微的声响,窗外的喧嚣似乎都于此刻缓缓褪去。
昏暗的烛光随着清风摇曳, 光影明灭。
晏玄之微微垂眸,眸色晦暗地看向面前的林江绾,只见她正抬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丝紧张。
四目相对之际,林江绾下意识地与他错开了视线,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她能察觉到晏玄之的神色好似比先前更冷淡了些。
林江绾有些无措地看着晏玄之垂落的长袍,只见他的衣角绘制着细细的银丝, 于烛光下流转着浅浅的光晕,面前一片沉默。
她从未觉得,这短短的几息竟如此的难熬。
想着晏玄之凶名在外, 她又忍不住生出丝害怕来,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只觉心脏似乎都快跳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就在她快几近窒息之时。
却见面前的男修掀起眼皮, 神色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可。”
林江绾眼睛一亮,她猛地抬起头, 险些克制不住心底的喜悦,连声道,“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晏玄之垂着眼睫, 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现在身体尚且虚弱,并不适合学那些太过霸道的功法,他看向桌案上摆放的朱砂笔,冷声问道,“想学什么灵符。”
林江绾连忙跟在她的身后,她蹙着细细的眉头,沉思了片刻,细声细气地问道,“大概类似于引雷符的,能召唤落雷的都可以!”引雷符霸道刚强,诸邪避退,乃是极为难得的灵符,这修仙界不论是灵兽亦或者是修士,对于天雷生来便总有些忌惮。
晏玄之闻言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他拿起桌上纸笔,面无表情道,“过来。”
林江绾见状忙凑了过去,却觉手背微凉,熟悉的冷香涌入鼻翼,只见修长的指尖微微收拢,带着她捏住了手中朱砂笔。
林江绾一怔。
她以为的教导便是晏玄之随手丢给她两本秘籍,让她自己照着修炼,却没想,他竟会亲自手把手地教她,林江绾有些受宠若惊。
晏玄之捏着她纤细的指尖,缓缓地游走于符纸之上,殷红的朱砂于黄符之上勾勒出道道玄妙的纹路。
“画符之时,须将灵力封存于符纸之中。”
随着那符纸画完大半,林江绾已觉得头晕目眩,她只觉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顺着朱砂笔缓缓地流入符纸之内。
直到那最后一笔缓缓落下,只见方才还宛若废纸的灵符瞬间雷光大作,其上电光缭绕,隐隐有雷声轰鸣。
林江绾眼睛一亮,她目光热切地看着那张灵符,心中满是激动,她有些兴奋地拿起灵符,方一转身,目光所及却是毛绒绒的耳尖。
林江绾的目光一滞,她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往日里碍于晏玄之周身的冷意,她根本不敢多看他的样貌如何,直到这时她方才发现于他的白发间,狰狞的双角之下,却是生着对雪白的,尖尖的毛绒耳朵。
她的目光在那耳朵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白发间还缀着些许尚未消融的雪渍,耳尖的绒毛却略有些濡湿,点点绒毛湿答答地黏在一起。
与他那冷淡的气质格外的格格不入。
似是察觉到她的分心,身后之人微微侧首,赤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专心。”随着他的动作,濡湿的耳尖虚虚地擦过她的眼尾眉梢,带起些微的痒意。
林江绾只觉手心顿时也跟着痒了起来。
想摸。
*****
天光大亮,房内却是有些昏暗。
阎时煜抱着酒坛坐在地上,漆黑凌厉的眸子有片刻的失神地看着外界来往的行人,他的面上一片酒色潮红,浑身尽是浓郁的酒气。
邪灵族的族人脾气火爆,喝的酒水亦是辛辣刺鼻,阎时煜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觉喉间似是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气一路燃至他的腹中,烧的他心肺俱痛,他却是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林江绾不喜饮酒,她总说酒是穿肠毒药,喝酒误事,他便也从未喝过,现在他却几乎是有些报复性地朝口中灌着烈酒。
他忍不住想着,若是他真的喝酒喝到伤身吐血,林江绾是不是就会一时心软,回到他的身边……
他似是还能看到林江绾伏在桌案,小心翼翼绘制着灵符的模样。
那些人常说一醉解千愁,他却是越喝,头脑便越清明。
只听窗外传来道轻响,暗卫悄无声息地遁入院内,低声禀报道,“少主,宗主来了。”
阎时煜缓缓地抬起头,随即又猛灌了口酒,有些不耐烦道,“他来做什么,不见!让他走!”
阎时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眉头紧蹙,他记得有人说过,习惯是种极为恐怖的存在,在他不知不觉间习惯她的存在之时,她又忽的抽身离去,起初,他只是淡淡的无所适从。
他怀着满心的不甘,认定林江绾定会回来寻他,他强撑着体面不肯认输,如往常一般修炼,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份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痛苦却与日俱增,而后在他某个不经意间,彻底爆发!
不过片刻那酒坛已空,阎时煜甩了甩手,将那酒坛砸到了一边,只听一声沉闷巨响,那酒坛瞬间四分五裂。
他的目光略过窗间,随即目光一滞,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院中的巨树之下,她穿着身黑色的便衣,腰间缀着个红色的香囊,长发松松地落在身后,她抬头看着趴在树枝的小猫,有些焦急地伸着胳膊想要接它下来。
宽松的长袖随之坠落,隐约露出截细细的胳膊,阎时煜的目光有片刻的恍惚,随即他蓦地站起身,只见她的腕间带着串精致的红宝石手串,细细的金丝缠绕着她白皙的手腕,尾端坠着几颗银铃。
随着她的动作,其上的银铃叮铃作响。
阎时煜瞳孔一缩,他有片刻的愣怔,随即眸底闪过丝狂喜,他忙推开身侧的暗卫,大步走出房间,有些急切道,“绾绾,你回来了……”
树上的小猫受到惊吓,喵呜一声钻入了林中,那黑衣女修亦是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待看清她的面容之时,阎时煜的脚步瞬间顿住。
却是闻秋秋。
他这才想起,属于林江绾的那根手串已在那次打斗中被毁了个干净。
阎时煜神色倏然沉了下来,他眉头紧皱,看着闻秋秋的这身装扮,他冷声质问道,“你这手链怎么回事?”
闻秋秋见着他这般模样,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两步,她咬了咬红唇,小声道,“这,我觉得绾绾的手链很好看,这是我娘送我的……”
阎时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提起手中酒坛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辛辣的酒水流过他的下巴,随着他喉结的滚动缓缓地没入他的衣袍之中。
闻秋秋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颓废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哽咽,她忙拦在他的身前,小声哀求道,“阎大哥,你不能再喝了!你再这样喝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阎时煜推开挡在他身前的闻秋秋,踉跄着走回房中,“你别管。”
闻秋秋见状气的跺了跺脚,她有些委屈地唤道,“阎大哥!你不能这样!”
看着阎时煜踉跄的身影,闻秋秋咬了咬红唇,自从阎大哥这次回来之后,他便突然闭门不出,只整日里饮酒买醉,无论谁来都不见。
哪怕她没有特意去看,都从那些弟子口中得知了大半,林江绾并没有死……闻秋秋难免有些心烦意乱。
正当她还欲再说之时,只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修猛地踹开院门,数名黑衣侍卫满目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
刺鼻的酒气迎面而来,男修皱了皱眉头,神色冰冷地看着阎时煜醉醺醺的模样,他的目光扫过满地杂乱的酒坛,忍不住蹙起眉头。
闻秋秋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中年男修的面容与阎时煜有些相似,只他眉间的褶皱更深,面容紧绷,瞧着便觉说不出的压抑威严。
那暗卫见状忙单膝跪地,“宗主!”
阎丞缓缓地挥了挥手,他径直看向坐在酒坛中,形容狼狈落魄的阎时煜,冷声道,“站起来。”
阎时煜却是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阎丞深吸了口气,他强压着心底的怒意,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动手,暗卫早已将这段时日的事情都禀报于他,连着阎时煜为了追女人被人暴打一顿也没落下。
根据那暗卫的描述,不过短短一个碰面,几招之内阎时煜便已落败,阎丞虽有些诧异,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实力。
然而诧异之后,他便也随之释然,这偌大的修仙界藏龙卧虎,那些隐匿于暗处的前辈身怀通天神通,于他们而言,阎时煜还是太嫩,他自修炼以来便顺风顺水,能有人搓搓他的锐气也好。
可他没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竟会有这么一面,非但没有刻苦修炼,反而像是丧家之犬般狼狈地躲着买醉,阎丞的面色沉寂如水。
他并不是什么耐心丰富之人,他会推去满身事物来到此,于他而言,无非是因为他的血脉强盛,乃是他们阎家最有可能打破浩锢飞升天界,带领家族踏上巅峰之人。
他是他的儿子。
先前阎时煜便与她提到想娶个小家族的姑娘为妻,他本有些在意那林江绾出身太过低微,然而见着阎时煜神提到那小姑娘时语调轻松,周身的戾气也淡了些许,他便也没多加阻止。
只愿他开心就好。
他们剑宗实力强横,不需要靠他的姻缘来稳固势力,却没想现在竟会闹成这般局面。
阎丞踢开面前的酒坛,他撑着膝盖蹲下身,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看向阎时煜,神色肃穆,“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阎时煜我告诉你,现在寮妄阁确定邪灵族的那位玄君已经苏醒,他随时都有可能率领一众邪灵踏平大半个修仙界,剑宗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这种关头你还在这浪费时间,你想死是不是?!”
阎时煜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阎丞眉头紧皱,他冷笑了声。
闻秋秋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将他护在身后,她强忍着心底的恐惧,直视着阎丞的眼睛,“阎大哥现在已经很难过了,求求伯父别这样说他了!”
她眼眶通红地看着阎丞,小声哀求道,“您就让他缓缓吧!”
阎丞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闻秋秋,当即神色更冷,他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疼爱小辈之人,更没被小辈当面顶撞过,“难过,身为剑宗之人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我教训他又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闻秋秋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她有些惊慌地看向阎丞,鹿眼中尽是害怕,“伯父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阎丞冷嗤了一声,懒得再听她言语,他不耐烦道,“出去。”
闻秋秋话语一滞,她有些无措地看向阎时煜,却见他眉头紧皱,根本没有要挽留她的意思,亦没有半分要为她撑腰的迹象。
那一瞬间,无尽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闻秋秋捂着脸颊,难过地跑出了房间。
暗卫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
见着阎时煜还要再喝,阎丞动作强硬地抢过他手中酒坛,冷声讽刺道,“后悔了?你当初不好好珍惜,现在弄成这样给谁看?”
“当初我便告诫你,凡事带点脑子。”
“你愿意为了个女人停留在这破地方,我不拦着你,至少那时你还在修炼,你看看你现在究竟像个什么样子?”
“我要是那个林江绾我也看不上你。”若不是他的儿子,他今日非要打死这个孽障不可!
阎时煜掀起眼皮,猩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面前之人,他只觉满腔的心事都被人扒了出来而后狠狠地摔在地上,无端的有些难堪,他眸底情绪剧烈起伏,似乎能喷出火来,“你派人跟踪我?”
见着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阎丞露出个冰冷的笑容,他的嘴角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现在应该像个男人好好修炼,将她抢回来,而不是跟个软蛋似的躲在这里,懂了没有?”
“或者你也可以继续作死,说不定你死的快些,到时候赶着投胎还能当林江绾和那个男人的娃娃。”
阎时煜像是只被踩中尾巴的猫,脸色瞬间铁青,他目光阴翳地看向阎丞,面色一阵青紫,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自唇齿间挤出个字儿来。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在这段时日里, 林江绾几乎每日都在拼了命地画符,她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每日直到体内的灵力消耗殆尽, 经脉干涩地发痛,她才会停下绘制灵符,转而开始打坐修炼。
除了引雷符,晏玄之共教了她三张灵符, 眼见这短短的时日,她几乎已经可以反着将那灵符画出来,从开始的数十张灵符方才能成功一张,到现在十张灵符只废一张,房内废掉的符纸几乎堆积如山,朱砂笔的笔头都被她画秃了几根。
见着引雷符已成, 她便转而开始专攻唤灵符。
连桥看着她这疯狂的模样,忍不住有些目瞪口呆,更让她惊讶的是, 林江绾这堪称恐怖的天赋。
她先前也见过那些弟子画符,哪怕只是最低级的灵符, 都足够他们学个一年半载, 能引发雷云的灵符,那些灵符大师都不能一笔绘成。
她也不敢打扰林江绾, 只每日与长鼻怪几人四处买些灵力充足的吃食送到她的房中。
客栈中的掌柜听到那沉闷雷鸣,亦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直到天色将晚,林江绾画完手中最后一笔, 原本暗黄的灵符之上隐隐有流光闪过。
她方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忙里偷闲地看了眼放在桌案上的玉简, 却是连桥先前去找人打听了闻家的情况,现在,那莫耀祖几乎每日都找人堵在闻家的门前要人,扬言若是不能将她交出来,便要找人打断闻涛的腿!将他们赶出闻家宅子,拿那片宅子抵债!
闻父闻母急得不行,正四处寻找着她的踪迹,无奈之下,不得不向闻家本家求助,闻家二叔得知此事后却是根本懒得理会此事,只摆了摆手便示意其他人不许过问。
这闻父闻母历来荒唐,整日不思修炼反而四处游玩靠卖女儿享乐,这事儿对他们来说也算个教训。
时日越来越长,莫耀祖的手段也越发的阴险,闻父闻母几乎被那莫耀祖逼到了绝境,无奈之下他们竟商量着要不将闻秋秋嫁给莫耀祖算了。
闻秋秋知道这个消息后险些直接哭晕了过去。
林江绾看着玉简,几乎可以想象到闻家现在兵荒马乱的样子,她冷笑了声,随即微微挑了挑眉,有些出乎林江绾的意料的是,闻涛先前连夜找她要灵石,竟是因为他频繁出入赌场……
闻母一顿怒骂,却也是将此事给瞒了下来,闻涛也到了该说亲的年龄,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哪还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与他们家说亲。
林江绾收起手中的玉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上千灵石,与连桥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个阴恻恻的笑容来。
那闻涛先前多次挑衅,带头辱骂她,又为了闻秋秋险些害她性命,她怎么可能没点坏心思?
现在才哪到哪?
直到连桥离开房间,她才有些疲惫地瘫倒在被褥之中,现今唤灵符与引雷符她几乎已能熟练地画出来,她也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一停下来,她只觉浑身酸痛,累的几乎胳膊都抬不起来,经脉内更是一片干涩。
林江绾翻了个身,她脱掉沾满朱砂的外衣,便一个猛子将自己埋入了柔软的被褥中,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沉沉睡去。
华灯初上,明月当窗。
子时一到,城内灯光瞬间落下,方才还冷清的街道一片喧哗,往日里藏匿的邪灵皆是纷纷外出,漫无目的地游荡于长街之上,一个手执金枪的独角犀高声喊道,“阴灵出没,闲人退散!”
晏玄之执着玉简坐在窗边,看着对面依旧紧闭的房门,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须臾,他放下了手中玉简,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
自从教林江绾学了灵符,他本还有些担心到时林江绾若是借着学习之事缠着他,他该如何拒绝,他生性散漫不喜热闹,亦不喜欢有人粘着他。
却没想,这几日除了每夜他潜入房中为她输送灵力,他根本末曾见过林江绾的身影,若不是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几道沉闷雷鸣,他险些以为林江绾已偷偷逃离。
晏玄之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无端地有些心浮气躁。
他薄唇紧抿,复又看向手中的玉简,这些年以来邪灵族积累了不少的事物急需他去处理。
看着满地冗杂的玉简,他的神色更冷。
烦。
神明并不像世人想的那般无所不能,他亦有许多无法理解之事,就像他不理解为何林江绾喜欢他,却能忍着好多日不见他,甚至在他去为她输送灵力时,她还装睡。
他也不理解,为何他现在会思考这个问题。
晏玄之看着手中的玉简,若有所思,他向来不是个纠结的性子。
晏玄之看着神色恭敬立于一侧,正给玉简归类的木生炎,冷声问道,“林江绾为何不来找我。”
木生炎有瞬间的愣怔,他有些纳闷地看着手中的玉简,他不知玄君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然而,他对玄君盲目的崇拜使得他竟专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好半晌,他方才有些迟疑道,“可能是怕打扰玄君处理政事?玄君日理万机,他人自是不敢打扰的。”
晏玄之闻言垂下眼睫,继续看向手中玉简。
正当此时,只听木生炎轻轻敲了敲门,他对着门外之人使了个眼色,低声禀报道,“玄君,枉无忧求见!”
晏玄之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进来。”
随着几道沉闷的脚步声,一名生着三头六臂,满脸横肉的男修快步走进了房中,随着他的走动,脚下的客栈似乎都隐隐震颤着,他面目漆黑,形如厉鬼,声若洪钟道,“拜见玄君!”
晏玄之随意地应了声。
枉无忧与木生炎对视了眼,随即沉声道,“路上遇到了兽人族的杂碎耽搁了片刻,还望玄君莫怪!”他的余光略过面前黑色的长靴,枉无忧眸色闪了闪,立刻收回了视线。
见着晏玄之没有责怪的意思,枉无忧继续道, “属下来时见城外有许多人驻足此处,玄君您看是否要宰了他们?”他摸了摸身边的长刀,眸底闪过丝杀意。
晏玄之苏醒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已传遍了大半个修仙界,现今各族皆派人偷偷前来查探,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晏玄之随意地翻动着桌案上的玉简,头也不抬道,“不必。”
枉无忧本该离去,然而他这会儿却是神色纠结地立于原地,满面踌躇,他的几只手胡乱搓了搓,一瞧便是心里藏着事,木生炎认识这老东西几百年,他向来是个急性子,他还未曾见过他这般扭捏的模样。
木生炎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看向枉无忧。
枉无忧心底亦是忐忑,他知晓接下来的话可能使玄君勃然大怒,可他实在是没招了,修仙界对子嗣血脉极为看重,哪怕是凶残暴戾的邪灵一族亦不意外。
他们帕罗域已有许久未曾有过子嗣,不仅是他,整个帕罗域从上至下,莫说幼崽,连圈养的猪都不再下小猪崽,鸡也不再下蛋。
他那弟弟夜夜笙歌,努力了数十年硬是连个屁都没生出来,早已连架也不打了,天天窝在山里求神拜佛想要求子。
原本枉无忧还会跟着狐朋狗友嘲笑他,然而时日一久,他们脸上的笑容亦随之消失,他们突然摸透了一个事情,他们似乎都快要断子绝孙了。
这些年,枉无忧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却都没什么用处,多次的打击之下,他忍不住想认命算了,直到他先前听到木生炎说漏嘴,说玄君已有子嗣,他惊喜之余,那个念头便又死灰复燃,忍不住生出丝希望来。
他也实在是没什么其他的法子了。
枉无忧咬了咬牙,期期艾艾地看向晏玄之,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属下斗胆问上一句……”
他深吸了口气,却是直接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属下惭愧,不知玄君怎的有了子嗣,可否传授一二”
木生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内有片刻的死寂,就连喧嚣的夜风似乎都在此刻停滞下来。
木生炎不可置信地看向枉无忧,一对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你他娘的你要不命了这都敢问?!!!
木生炎连忙低下头,生怕被玄君的怒火波及。
枉无忧亦是头颅低垂,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过瞬间,冷汗便打湿了他的后背。
然而他们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他不着痕迹地抬起头,便见晏玄之眸色幽深地看向他,捏着玉简的指尖微微收紧。
枉无忧的脑袋瞬间埋的更低,在他们忐忑的目光下,晏玄之阖上手中玉简,修长的指尖缓缓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却是忽的冷声道,“可能是天赋吧。”
木生炎,“???”
晏玄之缓缓站起身,他看着满面震惊的枉无忧,漫不经心道,“这事强求不得。”
枉无忧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着施施然走出房间的晏玄之,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直到晏玄之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之中,他才有些愤愤地问道,“玄君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嘲讽他吗?!
可恶啊!
木生炎看着晏玄之离去的方向,想到他先前第一次见着玄君时的模样,脑袋难得地开了窍,玄君这莫不是在炫耀吧??!
想到这个可能,木生炎只觉有些说不出的荒谬……
黛色正浓,房内一片黯淡,只余昏黄的烛光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光影明灭,一道高大的身影随着光影缓缓地浮于暗处,他玄色的长袍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他垂着眼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中的那小团起伏,只见林江绾正抱着被子睡得正熟,她几乎整张脸都埋在了被中,只露出了毛绒绒的发顶。
晏玄之难得地有些恍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熟睡的林江绾,她似是察觉到冷了,将被子抱的更紧了些。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掀开那锦被,只见林江绾一张小脸捂的通红,纤长的眼睫垂落,于眼窝处落下圈漂亮的阴影。
她的眼睫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却觉凉意袭来。
晏玄之捏着她的下巴,微微转过了她的面颊,“为何装睡。”
林江绾有些尴尬地睁开了眼睛,她神色无辜地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修,小声道,“我没有装睡,真的是刚刚才醒……”
她在外流落那么多年,早已养成了习惯,哪怕休息时亦不会睡的太深,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晏玄之眼睫微垂,他看着林江绾慢吞吞地坐起身,单薄的衣衫有些凌乱,露出了片细白的锁骨,隐隐可见一片藕色的细带,她的眸底还敛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流转间水光潋滟,眼尾亦是晕着层浅浅绯色。
幽幽冷香丝丝缕缕地萦绕于他的鼻翼。
晏玄之只觉喉间无端地有些干涩,他看着乖乖坐在他面前的林江绾,蓦的说道,“你若是想来找我,不必克制。”
林江绾闻言有片刻的茫然,她诧异地抬起头,“啊?”
随后,晏玄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复又冷声道,“我不忙。”
林江绾,“?”
作者有话说:
来啦~五十个小红包~
第27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房内陷入了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林江绾有些诧异地看向晏玄之,只见他微微俯身坐在了她的身侧, 长发凌乱地落在床榻之上,似是堆了满床的霜雪,于烛光下光华流转。
几缕发丝略过她的指尖,带起些微的痒意, 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
清冷的暗香萦绕于他的鼻翼,似是在那冰塬中呆的久了,他的周身亦带着些许霜雪的气息,轻轻浅浅的,凉入心菲。
林江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圣洁禁欲的面容,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虽然他可能不忙, 但她是真的很忙……
她每日要不停地画符修炼,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根本没时间去找他!
林江绾只仰着小脸沉默地看着他。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晏玄之微微垂眸,余光略过她裸/露的那片伶仃的锁骨, 他的目光一滞,随即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他将灵力缓缓地输入她的体内,林江绾初始身子还有些僵硬, 然而随着那浑厚的灵力缓缓地流入她的经脉之中,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深深地舒了口气, 懒洋洋地埋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时,却觉腹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是有团无形的小球,轻轻地撞着她的肚子。
“!!!”
那力道极轻,微弱的几不可察,林江绾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困意瞬间消失,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便见晏玄之亦是怔怔地看着她的肚子,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难得多了丝茫然,他歪了歪头。
雪色的眼睫颤了颤,赤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向林江绾,他有些无措地收回了指尖,又下意识地落在了她的肚子上,须臾,他方才低声道,“她踢我……”
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紧张。
林江绾的反应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些无措地想要摸摸肚子,又连忙收回了手,两人对视了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眸底的茫然无措。
随着他输送的灵力越多,那团小球便越活跃,时不时好奇地轻轻地触碰着他的指尖,晏玄之只觉心口似是被根羽毛轻轻挠了下,无端地有些发痒。
林江绾亦是好奇地摸了摸肚子,须臾,她的动作一顿,她可以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爪子隔着肚皮,小心翼翼地,悄悄地贴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
林江绾下意识地缩回了指尖,她有些无措地看向晏玄之,“她真的在踢我……”
晏玄之微微垂眸,定定地看着她的面颊,半晌,方才低低地应道,“嗯。”
他看着林江绾一会摸摸肚子,一会摸摸头发,一时间,他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当他察觉到那小爪子缓缓地踢着他的指尖之时,饶是他,也忍不住生出了丝莫名的滋味。
先前,他对子嗣并没有什么概念,于邪灵一族而言,这个幼崽是这世间仅存的神嗣,是邪灵族的至宝,邪灵一族天生便对她的存在有着种说不出的狂热。
于他而言,他的寿命足够漫长,他的血脉也并不是什么必须延续的存在,以往他也曾见过其他族人的幼崽,吵吵闹闹,扰的人不得安生,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可爱。
可这是他与林江绾的孩子。
当他抱着怀中纤细的小姑娘,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悸动之时,他可以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心里隐隐泛着酸意。
他微微垂眸,有些失神地看向自己的胸口处,这种感情太过陌生,令他恨不得将全天下的至宝全部抢来,捧到他们的面前。
随着精纯的灵力缓缓地流入她的体内,他暗中掐了个诀,方才还精神满满的林江绾打了个哈欠,便已沉沉睡去。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躺在她的身侧,他眼睫微垂,定定地看着床尾挂着的衣物,玄色的长袍与浅蓝色的衣裙于夜风中缓缓纠缠着,无端地有些暧昧。
他早已不需要睡眠,只是见着林江绾睡了,他便也跟着躺在了这,他也不理解他为何会这样做。
自从遇到了林江绾,应了那合欢符之时,一切都已脱离了他的预料。
晏玄之微微阖上了眼睛,却觉胸前一沉,一截纤细的手腕落在了他的腹间,细微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物落到了他的周身。
晏玄之微微垂眸,他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复又放回了她的身侧。
晏玄之只清净了片刻,细白的小腿又落到他的腹间,她似是察觉到了身侧浓郁的灵力,无意识地直往他怀中钻。
他捏着她细白的小腿想要将她推到一侧,却觉手中的肌肤似是暖玉般,入手温软,他的指尖忍不住微微收紧。
晏玄之的呼吸有片刻的粗/重,于这浓郁的夜色中,无端地有些暗哑。
夜色浓郁,他却可以清晰地看到眼前的画面,随着她的动作,她的锦裤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细白的小腿来。
只见她小腿上的软肉微微下陷,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几道浅浅的印记。
她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了他的怀中,乌黑的发丝黏在她雪白的颊边,唇色却是殷红,浓郁的暗香萦绕于他的鼻翼。
是与那些香粉不同的味道,她的身上似乎一直有着浅浅的香味,尤其是在某些时候,随着晶莹的汗珠滴落,那若有似无的暗香逼的人无端地生出些许阴暗的念头来。
晏玄之有片刻的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只对着黑暗低声道,“要抱便抱,不可乱摸。”
周围一片寂静,无人能回答他的话语。
*****
天光乍破。
林江绾醒来时,房内一片寂静,身侧已没了晏玄之的温度,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只见桌案上放着瓶灵丹与带着余温的汤药。
林江绾站起身,长鼻怪似是察觉到房内的声响,他扬声道,“大人今早与落尘神官一同外出取宝去了,姑娘今日有事找我便好!”
林江绾忙应了声,“知道啦,麻烦你了!”
察觉到体内充盈的灵力,林江绾难得地松了口气,她推开窗子,见着满城的青砖绿瓦,微风温柔地拂过她的颊边,她的心情也好了些许。
只楼下传来些许的吵闹声,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身边的符纸已经快被她耗了干净,眼见天色尚好,她变寻思着再去买些符纸备用,顺便去那些小摊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到宝贝。
连桥闻言连忙去翻行李中的储物袋,“等我!”
“对了,绾绾你看宗门消息没?听说那个莫耀祖找你找的都快疯了,现在他在宗门内到处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说谁敢藏着你定要他好看……”连桥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她咬了咬牙,恨恨道,“他还说但凡能提供你踪迹的人,送灵石上千!这个死癞蛤蟆,我呸!”
“这臭不要脸的死胖子!”
林江绾也没想到,这莫耀祖竟对她如此执着,她自认虽长的还不错,可也不至于让他疯魔到这般地步。
想到莫耀祖那张脸,她只觉有些隐隐作呕。
连桥见着她满脸嫌弃,忙道,“不提那个煞笔了,对了,你……怎么样了?”她对着林江绾的肚子使了个眼色。
这几日她跟着林江绾住在这客栈中,也隐隐可以察觉到那白发男人身份非凡,他身边出现的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邪灵,她甚至还在她娘的画册中看到过几个,皆是九域之中赫赫有名的强者,随便挑一个出去都足以称霸一方。
她几乎不敢去想那白发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看着她便觉得心中害怕,往日里她总说让林江绾抱个大腿养她,这会儿林江绾兴许真抱上了,她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心慌……
那个男人瞧着便是个不好招惹的。
林江绾沉默地看了连桥一眼,“不必担心。”
反正担心也没用……
他们二人正要走下客栈,却听外面传来道惨叫声,随即只见个生着三头六臂,面貌凶狠,足有两个林江绾高的邪灵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修士,气势汹汹地闯进客栈,“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你都敢拦?”
随着他的走动连脚下的客栈都隐隐跟着震颤了几下,周围的邪灵忙尽数散开。
林江绾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只见那邪灵面目黝黑,尖牙利齿,一双深绿色的眼睛似是毒蛇般泛着幽幽绿光,看着简直比厉鬼生的还恐怖,林江绾忙拉着连桥退后几步,给他让出条路来。
枉无忧大步走向客栈,他扫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随即脚下一停,定定地站在众人的面前,他的身形似是个巍峨的小山,只站在那里便足够令人头皮发麻,方才还热闹的客栈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之中游走了片刻,却是猛地沉声问道,“你们谁是林江绾?!”他的声音宛若炸雷般瞬间在她的耳边响起。
林江绾心头一颤,那一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撒腿就跑,她的思绪飞转着,不知这邪灵究竟为何而来……她从未得罪过任何邪灵,难道是莫耀祖派来抓她的?还是闻秋秋和闻涛雇来杀她的?
现在晏玄之与落尘几人尚未归来,长鼻怪几人不知所踪,她身边还有个重伤未愈的连桥,若是打起来她毫无胜算……
她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却见那枉无忧抽了抽鼻子,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掀起眼皮,深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江绾所在的方向。
枉无忧提起手中的大铁锤,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个凶残恐怖的笑容,“你就是林江绾吧?!”
连桥看着向他们逼近的邪灵,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林江绾亦是身形僵硬,她不着痕迹地取出储物袋中的引雷符。
却见那枉无忧面色沉重地走到她的身前。
而后在连桥惊恐地目光中,突然嗷地一声嚎道,“林姑娘我可总算是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只见那方才还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丑陋邪灵,此刻却是弯着腰,露出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他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就一下!求求你了!”
他只沾沾喜气,绝不冒犯!!
林江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林江绾看着俯身站在她面前, 像座小山似的枉无忧,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掌柜的亦是放下搬着宝贝的手,有些狐疑地看向几人。
只见枉无忧搓了搓手, 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还没他一根胳膊粗壮的林江绾,满面皆是纠结。
他对幼崽已经快到了即将魔怔的地步,他这些年为了幼崽吃斋念佛,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偏偏屁用没有, 他现在恨不得抱着林江绾的大腿痛哭流涕求个秘诀,再这样下去他老枉家真的快没了啊!!!
连桥两眼一翻,有些不忍直视,这枉无忧绝对算是她见过所有的邪灵中最丑的一个……
满客栈的人皆像是踩了大粪似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林江绾与枉无忧。
林江绾有些不习惯像这般暴露在人群的目光之下,哪怕那些目光中并无恶意, 她有些尴尬地退后两步,退出了他的阴影之中,“这不太好吧……”
他的话音未落, 枉无忧已经再度鬼哭狼嚎道,“林姑娘算我求你了, 我枉无忧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今日豁出老脸了!”
那沉闷的哀嚎落在他们的耳中,林江绾只觉得耳边似有落雷炸响, 震的她整个人都是一激灵。
正当她脑袋嗡嗡作响之时,却见一只长鼻子从后飞速袭来,宛若藤蔓般牢牢地捆住了枉无忧的腰, 猛地将他拖离了林江绾的身前,长鼻怪皱着眉头看向枉无忧,似笑非笑道, “我就熬个药你就跑来撒野,小心冲撞了姑娘,大人回来要你好看!”
听到晏玄之的名字,枉无忧面皮子一抖,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一时冲动,姑娘别生气……”
见着长鼻怪似笑非笑的神情,枉无忧唉声叹气地拍了拍捆在他腰间的鼻子,他满眼沧桑地看向林江绾,“松手吧老象,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林江绾看着这个面前凶恶,鬓边隐隐生着白发,看样貌几乎能当她爷爷,却行事鲁莽的邪灵,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腰背,林江绾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最怕的,便是那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老人,哪怕这个老头形如厉鬼,一拳可以砸死十个她。
她沉思了片刻,小声道,“肚子是万万不能让你摸的,你若是愿意,这幼崽出世到时候让你多抱几下可好?!”
枉无忧闻言当即虎目一亮,他气儿也不叹了,腰也不弯了,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此话当真?姑娘可不能骗老头子我!”
林江绾,“……当真!”
枉无忧当即殷勤地跟在她的身后,“姑娘方才要去哪儿的,可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看着他那副惹眼的外貌,林江绾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您老歇着就好,我出去买个东西便回来。”
她与长鼻怪说了声,在枉无忧复杂的目光中随着连桥离开了客栈。
只听几道清亮的长鸣划破天际,林江绾微微抬起头,便见几匹烈焰马脚踏火云,宛若羽箭般自空中奔腾而过,整片天空都似是燃起了熊熊烈火,染上了大片的绯色。
林江绾收回目光,随着连桥走入了拥挤的长街中,四处皆是热情叫卖的小贩,这里与老三街的气氛几乎是天差地别,老三街阴森诡异,这里却是一派繁华欣欣向荣。
若非长街上到处都是长相奇特的邪灵,这几乎与合欢宗周围一般无二。
随着他们缓缓地没入人群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她眯了眯眼睛,看着林江绾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她从袖中取出枚暗褐色的玉简,指尖用力,泄愤般地径直将它捏了个稀碎。
没想到竟然让她在这里遇到了林江绾,老天果真是待她不薄!
那卖符纸的掌柜的隔得远远的便看到了林江绾的身影,主要他对林江绾实在是印象深刻,长得漂亮又大方。
他忙大步迎了上来,笑吟吟道,“姑娘来买符纸吗?最近店里上了批新的,那质量是嘎嘎棒!姑娘要多少,给您打个折!”
林江绾看着摊子上成堆的符纸,她随手抽出一张捻了捻,质量的确堪称上品。
她颠了颠储物袋,小手一挥,十分豪气道,“今日这里的符纸我全要了!”
那掌柜的闻言当即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那堆符纸通通包了起来,“姑娘大气!”
就连连桥亦是倒吸了口气,“我的老天,你哪来这么多的灵石?”
掌柜的将那些符纸板板正正地收进储物袋中,余光略过立于摊子前的两个姑娘,只见林江绾微微垂眸,正从储物袋中掏出灵石,金色的日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颊边,那张侧脸实在是无可挑剔的精致漂亮。
掌柜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比她更惊艳的姑娘。
掌柜的迟疑了片刻,他抿了抿唇,动作有片刻的迟缓,眼见林江绾收了储物袋便要离去,他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江绾脚步一顿,有些好奇地看向掌柜的。
那掌柜的小声问道,“姑娘买了这么多符纸,最近可是要参加墨生域的唤灵师大比?”
林江绾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大比?”
掌柜的见她不懂,他偷偷看了眼四周,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小声道,“不瞒姑娘你说,那大比实在是去不得啊……说是大比,其实就是给那域主选媳妇儿呢,可万万去不得!”
林江绾目光闪了闪,便听那掌柜的继续道,“那墨生域域主色胆包天,借着这大比四处搜罗漂亮姑娘,以姑娘你的样貌往那里一站,那就是羊入虎口,在那墨生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往日也有人发现去了那里的姑娘就莫名其妙地失踪,只是那墨生域主位高权重,哪怕知晓那些姑娘出了事,也根本无人敢管,他实在不忍见林江绾这么个漂亮小姑娘去涉险,方才斗胆提醒了一二。
林江绾闻言摸了摸手中的储物袋,若有所思,“多谢掌柜的提醒,您日后若是还有这符纸,可给我送到承缘客栈里去。”
她与连桥对视了一眼,打算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想到那掌柜所说的话,林江绾心中也有些难过,若那域主真如掌柜的所说,那他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牲!
林江绾正与连桥说着话,然而在路过来时的那棵巨树之下时,林江绾脚步一顿,她不着痕迹地看向身后,只见一道矮小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林江绾眯了眯眼睛,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连桥亦是偷偷地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微闪。
林江绾脚步不变,却在下一瞬,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手腕翻转,随着一道清脆剑鸣,只见数道凌厉剑气瞬间袭向了那巨树之后,树叶纷飞,于那飘零的落叶之中,只见个身形瘦小的男修瞬间自巨树上一跃而下,挡在了他们身前。
那男修面如金纸,身影干瘦,似是骷髅架上披了张人皮,凸起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目光炽热而疯狂。
林江绾面色不变,她身形矫健地退后了两步,只见炽热的烈焰瞬间自他们脚下爆射而出,只眨眼之间便化作片汹涌火海将他们逼至墙角。
林江绾一剑劈开面前火海,闪身拦在了连桥面前。
那男修眯了眯混浊的眼睛,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警觉性不错,可惜修为还差了些。”
青烟滚滚,于那火海之后,几个修士自深深的巷子中走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们的身后,看着她的目光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恶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林江绾?她真那么值钱?”
他们几人几乎都是与那男修差不多的怪异样貌,似是风大了些,都能吹散他们的骨架。
为首却是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女修,看着一身红衣立于火海之中,只静静站在那里都漂亮地令人睁不开眼的林江绾,她咬了咬牙,露出了个冰冷的笑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可真巧!”
林江绾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年轻修士,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恬?你是属狗的吗天天缠着我不放?!”
方恬闻言面色微变,只看着林江绾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她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撕烂她的嘴,然而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她的心情复又好了起来,“你也就趁现在能逞逞嘴上威风!日后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话落,她看向拦在林江绾身前的中年男修,扬声道,“爹,这女人就是莫家小少爷要找的人,他可是说了,但凡能提供林江绾线索之人,送五百灵石。”
“要是能将林江绾带到他面前之人,他愿亲自奉上莫家长老一位!”
林江绾闻言神色渐渐冷了下去,看着方恬面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她的神色黯了黯,眸底闪过一丝杀意。
她早就听说方家来路不正,却没想,行事如此卑劣。
连桥当即瞪大了眼睛,“放你娘的狗屁,你怎么那么不要脸!绾绾怎么说也救过你几次,你就这样恩将仇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方恬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她看着林江绾那张白皙的脸,几乎压抑不住心底的恨意,她的声音倏然拔高,有些尖锐刺耳,“你懂什么?!”
“你这个蠢货,你真当她将你放在心里,这贱人说不定表面上和你玩的好,背地里只把你当成她的一条看门狗!她施舍给你点好脸色你还当真了?!!”
连桥几乎被她给气笑了,她当即翻了个白眼,“煞笔吧你,建议你这么闲就去找几个兽医看看你的猪脑子!”
方恬面色变了又变,她看着林江绾面无表情的模样,眸底几乎喷出火来,她不理解,为何到这种时候她还能这般平静,平静地让人厌恶!
当初这个贱人害的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在陆尧眼皮子底下颜面尽失,还水性烟花,不知廉耻地去勾引阎时煜,害的闻秋秋整日以泪洗面,现在,她定要林江绾血债血偿!
但凡落到莫耀祖那个人渣手中,林江绾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想到林江绾即将被莫耀祖那个猪头糟蹋,到时他们还能白得莫家一个挂名长老的位置,方恬的神色又好看了些。
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说来你还得谢谢我,给你送来了个好归宿,莫家小少爷财大气粗,跟了他保管你吃香喝辣,省的你还得整日勾三搭四攀图富贵!”
“合欢宗第一美人和上饶界第一世家的小公子,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哈!”
林江绾看着她那张微微扭曲的脸,只觉说不出的讽刺,她进入宗门后,方恬便开始没由来地针对她,她带着院子中其他几个弟子往她的床上泼鸡血,往她的鞋子中塞针,处处给她添堵。
她甚至不知方恬的这份恨意从何而来。
那几位中年男修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贪婪,方城斜着眼尾摸了摸山羊胡,得意地勾了勾嘴角,“不愧是我的乖女儿,等为父当了莫家长老,定重重有赏!”
方恬勾了勾嘴角,露出个甜甜的笑意,“谢谢爹!”
那点灵石算不得什么,可莫家乃是第一世家,但凡能与他们攀上关系,方家定能更上一层楼,莫家长老的称号,足够让大多数人都为之疯狂!
他们直勾勾地看向林江绾,眼中尽是势在必得,这死丫头不过筑基期的修为,他们想抓住她,比捏死只蚂蚁还要容易!
林江绾看着他们那恬不知耻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声,“真是好不要脸的一家子。”
林江绾的余光略过他们的身后,只见那些邪灵正满脸兴奋地围观着,在这九域杀人越货随处可见,他们渴望战斗渴望鲜血。
她倒没有多害怕,她现在储物袋中装了许多的引雷符,足够她撑到晏玄之或者是长鼻怪前来。
方城见着她这时候还有胆子出言不逊,面上的神色渐渐黯了下来,他掀起眼皮,面上的每一条沟壑都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毒辣,他冷喝了声,“废话少说。”
“抓住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见那几个男修瞬间迅速地向他们逼近,他们周身的皮越发的干枯,林江绾几乎可以看到他们皮肤下起伏的脉络血管,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们双目圆睁,眸底尽是对血肉与权势的渴望!
数道白骨骤然自他们的体内爆射而出,化作道道骨刀径直刺向了她的四肢,周围的虚空在那凌厉的攻击下都泛起了道道漆黑的碎纹。
林江绾目光微闪,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引雷符,她手执灵符,蓦的掀起眼皮,低声吟诵道,“拜祖遂愿,神藏气内,神符引雷,诸邪退散!”
方恬看着她这般作态,忍不住嗤笑了声,“装模作样,你不会以为你之前沾了秋秋的光,就真的是侍灵师了吧?”
“要我说,你现在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点苦头……”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沉闷雷声平地响起,霎时间狂风大作,乌云压城,电闪雷鸣,一道雷光宛若金色巨龙携着毁天灭地之时骤然袭向了他们,一个男修闪躲不及,直接被那雷光笼入其中。
只听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男修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通体焦黑,只眨眼间,他的身下便蔓延出大片暗黑的血色,皮肉无力地坍塌着。
这街道一隅有片刻的死寂。
半晌,方恬方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两步,“这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厉害的东西!”
那几人亦是面色微变,他们有些警惕地看向林江绾,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丝忌惮。
方城惊疑不定地看向她手中的灵符,看着她面上的淡然之色,面色变了又变。
须臾,待认清那灵符地模样后,他的目光反而陡然火热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一张引雷符,这死丫头身上定然藏了不少宝物,抓住她!”
林江绾闻言冷笑了声,不待那几人反应过来,她又取出几张引雷符,没有片刻的犹豫,直接将灵力疯狂地灌入灵符之中,“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想要引雷符,我就放在这里,想要多少有多少,有本事就来拿吧!”
只是可惜她现在灵力不够,无法发挥这些引雷符的实力,否则只一张引雷符,便足以将这群人全部劈成把黑灰!
她拉着连桥纵身一跃,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只见那几张引雷符上的符文散发出浅浅的光辉,明火迅速地吞噬了一切,暗黄色的灵符瞬间光芒大作。
一瞬间,数十道金雷宛若狂风暴雨般猛地坠落,这街道一隅几乎化作雷池电海,入目所及,四处皆是汹涌雷光,雷声轰鸣。
“……”
谁都没想到,林江绾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千金难求的引雷符,在她手里却如大白菜般可以随手拿出来一沓,那场恶斗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已被她直接掐死在了摇篮里。
众人怔怔地看着面前几乎刺目的雷光,半晌,连桥当方才如梦初醒,“我靠,林江绾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抠门的林江绾了,你现在好财大气粗我好喜欢……”
那群看热闹的邪灵亦是忍不住倒抽了口气,“我靠!”
方恬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便已瞬间凝滞在了脸上,她茫然地看着被雷光吞没的方家众人,须臾,她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爹!你在哪儿爹!”
方恬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她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结果……他们信心满满地来到这里,却连林江绾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便已死伤惨重。
她不相信!
她有些狼狈地跑上前去,只见满地皆是被那天雷劈出的深坑,高声喊道,“爹,你在哪儿,求求你回答我一声!”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喊,周围仍是一片死寂,只余空中雷声轰鸣,听的人心疼发闷,方恬忍不住撕心裂肺地惨叫了声,“爹!”
就在她几近绝望之时,却听一道嘶哑的声音自深坑中传来,“三千世界,九方神域。
南辰北斗日夜移,所化分神应乾坤!”
“弟子方城,再三叩请拜求!”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方恬的眼睛一亮,她忙顺着那声音寻去,只见个浑身皮开肉绽,模样恐怖的男修自深坑中爬了出来。
只一眼,她眼中的泪便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只见那人的眸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似是个风干的骷髅,全身血肉模糊,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片片血红的花瓣缓缓坠落,那花瓣通体殷红,尾端却是带着丝诡异的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弥漫在众人的鼻翼。
方城咧了咧嘴,“我今日和你拼了!”
林江绾掀起眼皮,只见一只发间绑着红缨,面目清秀的邪灵随着清风缓缓地落到方城的身后。
方城浑身是血,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隐隐可见森森白骨,他死死地看着林江绾,眼底尽是杀意,他做梦都没想到,他以为一个势在必得,随手就可以捏死的小丫头,竟让他们方家损失惨重,险些害的他命丧于此!
他的眸底闪过丝杀意,而后他猛地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那落在他身后的邪灵,有些癫狂地嘶吼道,“绛缨鬼,抓住她!”
他今日无论如何,定要抓着这个贱人去见莫耀祖!
绛缨鬼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神色空洞地看向林江绾,她低低地吟唱了声,只见那方才还娇嫩欲滴的花瓣此刻却似是无数利刃般,袭向了林江绾所在的方向。
无数的花瓣缓缓聚拢,随即化作道道坚固的花墙将他们困于其中,林江绾捏紧手中灵符,她正要动手,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沉闷巨响。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生着三头六臂,面目丑陋的高大邪灵猛地自空中一跃而下,随着他的到来,那些花瓣瞬间坠落在地,绛缨鬼一怔。
枉无忧看着满地的狼藉,他勾了勾嘴角,“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儿动咱们姑娘!老子都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高大邪灵,方城面上的神情一滞,察觉到他周身恐怖的气息,他的眼底终是闪过了丝恐惧,“你是何人?”
那绛缨鬼的眼眸中亦是有了丝波动,她抬起眸子,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枉无忧。
枉无忧却只捏了捏脸盆大的拳头,他径直走向了绛缨鬼与方恬父女,“林姑娘你先找个地方坐着,等我去去就回,别脏了你的眼睛。”
几人看着一步步向她逼近,形如厉鬼的邪灵,忍不住面色惊恐地向后退去,方恬脚下一软,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她没想到,竟然连她爹和叔伯们都奈何不了林江绾……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间。
“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我,你若是杀了我宗门也不会放过林江绾的!你别过来!滚啊!”她的声音逐渐带上了浓郁的哭腔。
“林江绾救我!”
林江绾闻言却只微微垂下眼睫,这方恬三番四次对她使坏添堵,她怎么可能救她,她又不是真的脑子有病。
眼见着枉无忧已经逼近她的身前,方恬几人连忙向四处逃窜,却见枉无忧的几只胳膊猛地身长,他们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忙要拉着方城逃离此处。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觉眼前一片漆黑,似是有无数鬼影瞬间撞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她只觉额间剧痛。
方恬脚下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她的眼眸大睁,似是被那些鬼影扯携着拽入了地狱。
一把大火瞬间蔓延至这片街道,将他们几人的身影尽数吞入其中
……
林江绾只听巷子中传来几道痛苦的呻/吟声,便见枉无忧已处理完了一切,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他微微俯身,笑眯眯道,“先前见着那群人不是姑娘的对手,便也没出手。”
“姑娘吃饭了没?我刚刚找那人类大厨给你做了桌好菜,尝尝不?现在回去刚好还热着。”
林江绾与连桥皆是眼睛一亮。
他们已有好几日未曾吃过人类的饭食。
然而,尚未走上两步,林江绾便觉腹中刺痛,她本以为是先前催动灵符灵力耗尽所致,她拧了拧细细的眉头,吞下了两枚灵丹。
然而随着她的走动,浑厚的灵力缓缓地流入她的体内,她却只觉腹间越来越痛,似是有个小手扯着她的肚子往下拽,她的面色逐渐惨白,那疼痛并未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尚未回到客栈,林江绾便已面色惨白,她忍不住微微弯下腰,大底的冷汗自她的额头滴落。
走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的连桥率先发现了她的异样,她忙拉住了她的手,“怎么了你这是?绾绾……你的手好凉!”
林江绾眉头紧皱,她死死地抓住连桥的指尖,唇间已咬出了些许血色,“肚子,肚子疼……”
枉无忧闻言立刻转过了头,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林江绾,见着她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模样,他连忙大喊道,“老象,快来啊,林姑娘出事了!”
“肚子怎么会疼呢?我刚刚看着了呀,不该受伤呀!”
*****
浪涛汹涌,于那翻滚的海浪之中,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落尘抱着往生策,随手写到〔玄笙三年晴,玄君再访南海水君,得鲛珠三枚〕
落尘快步跟在晏玄之的身后,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他说玄君怎么突然开始抢人宝物,直到看到他先前抢的晕水珠一夜之间便已挂在了林江绾脖子上,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想到南海水君那张憋的青紫,敢怒不敢言的脸,落尘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有这么个财大气粗的邻居真好……
他正细细地记载着,却察觉到挂在腰间的海螺猛地急促地闪个不停,落尘随手将往生策塞入袖中,他取出海螺,方才输入灵力,便听到那端传来枉无忧焦急的大嗓门,“落大神官,林姑娘她好像要生了,她说她肚子疼怎么办?!大人呢,大人现在在何处?”
他的身后尽是乱糟糟的一片嘈杂,“医修,快去请医修!”
“人呐!快点啊!”
“???”落尘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死死地看向手中的玉牌。
却听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随之响起,落尘猛地抬起头,只见晏玄之指尖微微用力,他手中鲛珠再承受不住他的力道,随着一道碎裂声猛地化成了一摊齑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潮起潮落, 海浪滔天。
几点晶莹水珠溅落在他玄色的长袍之上,晕起些许深色痕迹,他的身上尤带着夜间的寒意。
耳边的喧嚣似乎都于此刻悄然散去, 落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落尘手中的海螺,海螺那端有人正焦急地喊道,“快点散开别挡路!”他可以听到那端嘈杂的呼喊声后, 那压抑而痛苦的痛呼声,是林江绾的声音……
雪色的眼睫颤了颤,晏玄之身形有些紧绷,他薄唇紧抿,声音中难得没了往日的冷淡与漠然,反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等我。”
他只觉这消息宛若晴天霹雳般,猝不及防地落到了他的头上,瞬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或者说, 哪怕他当初被烈焰焚烧,天雷加身时, 都未能像现在一般, 心跳都为之一颤。
听着海螺对面焦急的声音,落尘皱了皱眉头, 他方才抬起头,便见面前的晏玄之猛地撕裂虚空,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迅速地遁入了那空间了裂缝之中, 只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了海岸之中,只余几抹纯白的霜雪, 随着清风缓缓地自空中飘落。
*****
丝丝缕缕的青烟缭绕于虚空之中,微风穿堂而过,床幔轻拂,连桥连忙关上窗子。
她抱着林江绾躺到了床上,想了想,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灵丹喂到了她的嘴中,“怎么样了?”她有些焦急地想要检查林江绾的肚子,却见她的小腹一片平坦,只有当指尖贴上去之时,方才能察觉到些微的异样。
这情况实在是有些超出了她有限的认知。
那灵丹方才入口,便化作道道灵力流入她的腹中,带起些微的暖意,然而那点灵力犹如石沉大海,很快便又被腹间的胎儿吞噬,根本于事无补,林江绾忙扯了扯连桥的袖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灵丹,再多给我点……”
连桥闻言忙又倒出几枚灵丹喂到了她的嘴边,“你现在怎么样……你这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才两三个月吗怎么就要生了呢?是不是刚刚打架伤着哪了?”
林江绾摇了摇头,只觉得周身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向着小腹涌去,她能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快速地流逝着,以至于连经脉都干涸地有些发疼,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角滴落,不过片刻,冷汗便已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裳。
一股若有似无的微妙情绪自小腹中传来,然而那疼痛越发尖锐,林江绾咬了咬牙,根本无法顾及到腹内的异样,她强忍着疼痛撑着身子继续运起周身灵力。
却发现她体内的灵力早已被吸了个干净。
正当她疼的感觉身下都要麻木之时,只听房外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枉无忧几只手一手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快步走到了门前,他连忙高声道,“稳婆和医修我都给你找来了!林姑娘你怎么样了?!”
那几个稳婆被他那丑陋的面容吓得面容失色,连忙哎哟哎哟地连声叫唤着,“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让你给颠散了!轻点!”
枉无忧被他们吵的头昏眼花,他有些不耐烦厉声呵斥道,“别吵吵,人要是出事了看我不剜了你们的老骨头!”他方才将这城中的医馆跑了个遍都没找到稳婆,现在邪灵族已有许久未曾有幼崽出世,稳婆随之也快一同消失了个干净,这还是他跑去人类修士居住地找来的几个稳婆。
那几个婆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她们方才站稳,便又被枉无忧急忙地推进了房中,他们看着躺在床边面色惨白的林江绾,只见她额前的发丝已尽数被冷汗打湿,像是方才从水中捞出来般。
几个婆子都险些被枉无忧吓得魂飞魄散,到现在没回过神来,唯有个跛脚的婆子忙吩咐道,“快去准备些热水和大补的汤药来!”
那跛脚的谭婆子上前两步,她动作麻利地解开林江绾的衣衫,然而在看到林江绾白皙平坦的小腹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谭婆子亦是忍不住诧异地瞪大了眼,“肚子怎得这般的小,你与鼹鼠一族通的婚不成?”
连桥闻言连忙道,“她好像怀孕方才两个月多些不到三月,还没显怀!”
“才这么点时间?”谭婆子闻言面色有些沉重,她的心底一颤,然而见着林江绾那副可怜模样,她没说什么,只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林江绾的肚子,方一碰触,却觉似是有个圆乎乎的东西隔着肚皮轻轻地撞了她一下。
她当即倒吸了口气,她絮絮叨叨道,“老天,这肚儿里还真有个乖乖!没事没事,姑娘你莫怕,老婆子这辈子接过许多崽,手艺好得很!”她这辈子太多次化不可能为可能,救了许多的妇人。
林江绾只听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然而那随着腹间的疼痛,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隐隐约约间,她似是看到双鬓泛白的林婆婆站在她的床前,笑眯眯地与她说着话。
林江绾她有些迫切地想要与她说些什么,然而她一张嘴,却只泄出了一道痛苦的惨叫声。
*****
枉无忧几人神色紧张地在门前走来走去,长鼻怪端着热水大步走上前来,他有些焦急地叹了口气,“现在情况怎么样?”
“谁知道呢,那些稳婆看着呢!”几人面色皆有些沉重,玄君将林姑娘托付给他们照顾,这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玄君回来这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想到晏玄之那张冷脸,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内婆子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正当他们不知所措之时,只见虚空猛地撕裂,丝丝缕缕古朴的鸿蒙之气自那裂缝中缓缓泄露,几人面色微僵,便见一道的高大身影自那裂缝中大步走了出来,罡风卷起了他玄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一道落雷猛地炸响,汹涌的雷光穿透云层,似是能涤荡时间一切邪祟,携着毁天灭地之势落在了客栈上方,原本喧嚣的客栈有片刻的死寂,随即瞬间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几个邪灵争先恐后地涌出客栈,有些惊恐地看着那缓缓汇聚于城池上方的雷云,他们忍不住骂出了声,“我的老娘鬼哎谁在这里渡劫,我们的命不是命是吧!”
掌柜的更是脸色铁青,他当即惨叫出声,“我的客栈!”
落尘亦是从葫芦上跳了下来,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小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间才这么点,怎么就要生了呢?”明明晨间他们离开之时还好好的。
林江绾的腹中乃是神灵的子嗣,根据祖父他们往生策中的记载,当初晏玄之由天地精华孕育,万物而生都已历经数年,方才堪堪成型,现在林江绾哪怕不要个一年半载,也不该如此之快。
听着房内时不时传来的吵闹声,枉无忧有些懊恼地扯了扯头发,他们虽然已许久未曾有过幼崽,却也知晓女人生孩子就像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凶险非常。
尤其她腹中还是传说中的神嗣……
枉无忧偷偷地看了立于门前的晏玄之,只见他定定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斑驳的树影明灭,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地落在他的额前,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
明明晏玄之依旧如往常一般面上没神色表情,他心下却无端地有些慌张,“我也不知道啊,刚刚林姑娘出去买符纸,然后路上和人打了一架,回来就说肚子疼,我全程都藏起来看着了,也没出啥事啊……”
几人闻言皆是忍不住沉默了片刻,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紧闭的红木门,神色有些沉重。
空中的乌云更浓,雷声轰鸣。
只听房间内断断续续传来林江绾的痛呼声,谭婆子摸了摸她的肚子,连连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别怕啊婆婆在这里,没事的,快给她灌碗汤!”
那一声声痛苦的惨叫声接连撞入他的耳中,晏玄之眉头紧皱,他下意识地想要推门而入,却在即将进入房门的那一瞬,他的脚步一顿,有些颓然地放下了手,只死死地捏住了手中的鲛珠。
听着林江绾的惨叫声,他只觉心底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他的心间,他无端地有些烦躁。
察觉到他周身那越发恐怖的威压,落尘几人纷纷闭口不言,生怕惹了他的注意,他偷偷抬起头,便见往日里总是冷着张脸,看起来无情无欲跟块石头似的晏玄之,这会儿却是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木门。
他微微低下头,却见晏玄之那垂落在腿侧的指尖,止不住地有些颤抖。
落尘忍不住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晏玄之一眼,心下微沉,或许他比他想象的更在乎林江绾。
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将晚,夜幕降临。
眼见晏玄之神色越来越冷,就在他们等的几乎心焦力瘁之时,却见面前的房门猛地打开,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子脚步匆匆地走出房间,他们手中端着的水早已浸满了血色,无端地有些刺目,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自房中蔓延。
这房内似乎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安静地有些令人恐惧。
晏玄之眸光一滞。
在那房门闭阖之前,他隐隐看到染血的指尖无力地搭在床沿。
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落了满床,目之所及,尽是刺目血色,于那满目的鲜红之中,那只纤细的手显得格外的苍白。
房门再已度闭阖,晏玄之瞳孔一缩,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已再度阖上的房门,“她怎么样了。”
看着满院子模样稀奇古怪的邪灵,那婆子的腿脚都有些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他们忙移开了视线,却见个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修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几个婆子连头都不敢抬,余光略过面前之人,只见他右耳侧的发尾绑着颗小巧的东珠,他的发间生出的双角,狰狞虬结,锐利而又神秘,繁琐华丽的长袍之上缀着璀璨玉石。
周身似是笼着层薄雾,随着朔风流动,模糊了他的身形,明明面前之人只看身形轮廓便知绝对是个相貌出众的男修,然而,他们却隐隐觉得面前这人的气势,好像比那三头六臂的黑面夜叉更吓人。
他们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颤着声道,“没……没事的。”
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房门再度打开,谭婆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憋着嘴露出了个笑容,她搂着怀中的包袱笑眯眯道,“大人没事,孩子也没事,两人都平安。”
她随手阖上房门,也有些稀罕道,“这事儿可真是稀奇,老婆子刚刚看了看,如果没猜错,这事儿啊应当是这胎儿察觉到母亲身体不佳,吃不消了,这是主动脱离母体为她减轻负担。”
“这孩子可真是个有灵性的,日后定成大器!”
枉无忧几人闻言眼睛当即一亮,他们连忙凑上前来,眼巴巴地看向谭婆子怀中的包袱,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心中激荡,他们这辈子杀伐果断,嚣张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然而这会儿看着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生的幼崽,他们却像是毛头小子般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骤然于他们心底爆发,尤其是枉无忧直接两眼包了泡泪,他看着那包袱,激动地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他连忙手脚并用地想要挤到稳婆身边,“快给我看看乖乖沾沾喜气,林姑娘当初说了孩子出生让我先抱!”
长鼻怪闻言当即拉下了脸,他语气不善道,“你放屁!我每日伺候林姑娘吃饭喝药,崽子肯定我先抱!”
一群怪模怪样的邪灵围着谭婆子,双目蹭亮,一双手几乎搓出火星子来。
却见谭婆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的一点黑色来。
一众邪灵当即眼睛一亮!
只见那包袱里却是躺着个不过巴掌大,湿哒哒,圆滚滚的黑色小毛球,只尾巴与耳尖生着点雪色,她似是有些饿了,张着粉嫩的小嘴,有些无力地想要寻找母亲的气息。
“!!!”
一众邪灵看着那软趴趴的小毛球,险些没忍住尖叫出声,啊啊啊啊!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崽崽怎么那么他娘的该死的可爱!!!
可恶啊!好想亲一口!!
谭婆子看着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异色,她推了推妄图挤上来的枉无忧,看着险些打起来的一众邪灵,只神色如常地细细地叮嘱着,“你们这群人脏兮兮的,孩子身体弱别乱碰,不过若是再晚上几日,这姑娘恐怕要修为受损,这小姑娘修炼不易,到时可要难过了!”
他们闻言连连点头,看着趴在谭婆子怀中的小毛球,只觉得心都要软成了一团,这是他们等了这么多年,方才等来的宝贝啊!
空中乌云密布,狂风乍起,空中的雷云浓郁的似乎能滴出墨来,整片天空都似是要随之坍塌一般,雷声轰鸣,金色的雷光宛若游龙奔腾于雷云之中,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亦被尽数吞没。
隐匿于周围的灵兽忍不住匍匐在地,他们抬起脑袋,有些惊恐地看着空中的异样,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深处修仙界各地的邪灵皆是身子一颤,他们只觉一股玄妙的感觉自灵魂深处倏然爆发,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战栗令他们忍不住化作原型,猛地咆哮出声。
周围的人类修士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突然撕裂衣袍,狂性大发的邪灵,当即如潮水一般迅速地向后退去,满眼皆是惊恐,“救命啊这群邪灵得猪瘟发疯了!”
“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们啊!天天发疯!”
就连那些慢吞吞赶往此处的邪灵亦是猛地抬起头,他们目光火热地看向客栈所在的方向,目露精光。
他们感觉到了……是幼崽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雷声轰鸣, 狂风骤起,浓郁的墨色侵染了整片天空,云层翻滚, 渺小的客栈落于那漫天的雷云之中,似是随时都要被绞成碎片。
城中的邪灵皆是抬起头,有些惊恐地看向那空中闪烁的雷光,哪怕他们此刻心中已慌乱地要死, 却仍是固执地围在周围不肯离去,“这般恐怖的雷劫,是哪位域主在此渡劫了?莫非是木生炎?不是说域主前段时间才突破吗?这么快?”
“真的假的?木生炎那笨小子要有那般厉害也不至于现在才坐上域主之位,也有可能是那个白毛啊,我前几日才看见有个白毛住在客栈里,那白毛看着也厉害!”
“放你爹的屁, 不许你污蔑我们域主!”
眼见那几个邪灵说着说着便撸起袖子要干架,他身旁的邪灵戳了戳多目怪,小声问道, “大眼,你的客栈你晓得, 你说是哪个?我信你!”
多目怪有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 “我哪知道啊,我就知道我客栈快没了, 滚滚滚别烦我!”
人头攒动,一双双或大或小,或绿或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小小的客栈, 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邪灵一族这辈子最不能拒绝的便只有三件事,那就是打架,吃瓜看戏, 幼崽!!!
*****
窗外狂风大作,粗壮的巨树随风剧烈地摇晃着,院内飞沙走石。
晏玄之大步走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面色不变,径直走向了床边,床幔轻拂,房内的光线略有些昏暗,烛灯早在方才的混乱中熄灭,只余青烟袅娜。
须臾,晏玄之的脚步一顿,只见林江绾蜷缩着身子躺在被褥之中,一张小脸惨白,乌黑的发丝早已被冷汗浸湿,湿漉漉黏在她雪白的颊边,她的眉眼紧闭,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苦与疲惫,她的的睫毛上还缀着点泪珠,一绺绺地黏在她的眼皮子上,看着有些说不出的可怜。
她似是还有些疼,低低地倒抽了口气,细细的指尖仍死死地抓住身下的锦被,连指节都泛着白,她的指尖却隐隐可见些许血色。
连桥捏着帕子为她擦去脸上的汗珠,同那几个婆子为她清洗身上的血渍,为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与新的锦被。
林江绾只觉小腹似是被人重锤了般,仍有些尖锐地刺疼着,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一空,她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睫,却听近处传来几道清脆的碰撞声。
身前的光影略有些黯淡,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身前的光线。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她有些困倦地掀起眼皮。
只见一双黑色的长靴停留在了她的面前,目之所及,却是截黑色的腰带,他的腰间缀着几枚剔透的鲛珠,随着他的走动叮叮作响。
林江绾微微歪了外头,看着立于床前的男修,又有些疲惫垂下了眼睫,小声问道,“她怎么样了……”这一开口,她方才察觉到她的声音早已沙哑不堪,喉间一片干涩,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儿。
晏玄之倒了碗水,扶着她坐起了身,入手,他方才察觉到她浑身都泛着凉意,似是刚从冰窟中捞出来般,甚至比他的指尖更凉。
他的动作一顿,捏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他这才发现,手下的肩膀似乎便先前更单薄了些,早在他们都未曾察觉之时,林江绾的身子便已经吃不消那等的消耗。
林江绾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动作咕嘟嘟喝了大半碗水方才停下,她深吸了口气。
长长的眼睫略过他的手背,带起些微的痒意,他的指尖忍不住随之蜷缩。
晏玄之微微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他只觉胸口也似是被那眼睫扫了一下,无端地有些痒,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滋味在他的胸前缓缓地蔓延。
林江绾小声道,“稳婆呢,我想看看崽崽……”
听着她的声音,谭婆子连忙应道,“来了来了!”话落,只见稳婆连忙抱着包袱走进了房间,她笑眯眯地看向林江绾,连声道,“来,孩子都让当娘的先抱!”说完,谭婆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袱放到了她的身边。
她轻手轻脚地揭开包袱,林江绾见状微微垂眸,只见那小毛球不过巴掌大小毛绒绒的一团,一眼看过去似是个小猫崽,她的脑袋两边隐隐有着两点玉色的凸起,泛着莹润的光泽。
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毛球撑着软塌塌的小爪子,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粉嫩的小嘴中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林江绾定定地看着小毛球,她的面上有片刻的恍惚,须臾,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入手一片柔软,带着些微的濡湿,却听窗外猛地传来一道刺耳的炸雷声,小毛球被那雷声吓的身子一抖,颤颤巍巍地贴近了她的指尖。
林江绾掀起眼皮,只见刺目的雷光瞬间撕破云层,金色的雷光宛若巨龙奔腾于暗色的云层之中,空中的暗色有片刻的消散,须臾,雷云再度迅速聚拢,窗外的巨树随风摇曳,整个天空都似是要随着那雷光轰然坍塌。
林江绾看着空中那声势浩大的雷云,忍不住有些担忧,“这雷劫怎么办?”
她倒是在古籍中看过,那些天地灵物诞生之时,总是伴随着他们的降世雷劫,灵物越强,那雷劫威力便愈发强盛,以往,不在少数的天材地宝与灵物皆在那天雷之下湮灭,化作一捧黑灰。
这便是那些人口中的天道制衡之策。
说话间,雷声乍起,金色的闪电划破天际,昏暗的房内有片刻的光亮,雷光照亮了晏玄之的侧脸,他的半张面容隐于暗处,雪色的眼睫垂落,于眼窝处落下圈阴影,额心的血印散发着浅浅的光辉,无端地多了丝邪肆。
此刻,那双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林江绾眼睫一颤,她下意识地与他错开了视线。
对于大多数修士与邪灵而言,雷云几乎算得上是他们的一生之敌。
邪灵一族虽骁勇善战,然而他们生性阴寒,满身阴气,天雷可谓是这天地间至刚至阳的神物,对他们而言,称得上是他们天生的克星。
莫说那些低级邪灵,哪怕是九域之主这种等级的强者,在那天雷面前亦是不死都要褪层皮。
而晏玄之方才沉睡千年,林江绾亦不知他实力恢复的如何……林江绾的指尖微微收紧。
落尘几人亦是面色沉重地抬起头,他们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墨色的雷云,察觉到云层中那恐怖到令人压抑的气息,他们面面相觑间,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丝忌惮。
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尚且可以借助法宝灵阵诸多手段渡过这次雷劫,可现在这幼崽来的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枉无忧摸了摸下巴,他定定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当即眉头倒竖,高声道,“看你们那副死了爹的怂样,不就是个雷劫吗?看给你们吓的,我可是要当崽崽干爹的人,让老夫来!”
“都让开啊,别挡路!”
木生炎听着他那不客气的话,当即皱起了眉头,他一把推开枉无忧便要冲向那雷劫之中,“放你爹的狗屁,你那把老骨头上去够抗一下子的?老头就该有老头的自觉,我年轻,让我来!”
枉无忧,“?”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他撸了把袖子,面色不善,“你爹没告诉你见着老夫要小心点?”
木生炎亦是当仁不让,他嗤笑了声,“我爹只告诉我有些老东西不服老,让我仔细照看着点!”
眼见枉无忧几个大巴掌都亮了出来,似是随时都要给木生炎几个嘴巴子,长鼻怪几人连忙上来打着哈哈,“别急别急,这有啥好争的,实在不行老枉前几道雷,小木后几道雷,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和气生崽好吧?!都别争了!”
落尘看着二人面上一个比一个无所谓,脊背却是一个比一个僵,他翻了个白眼,这两人就是哪天被雷劈成灰了嘴都还是硬的!
眼见着那二人越吵越离谱,落尘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无奈道,“二位大哥都别吵了,等玄君吩咐!玄君还没发话你们急啥?!”
这两位莫不是羊癫疯发作了???!
听到晏玄之的名字,两人当即脖子一梗,他们看着那紧闭的房门,谁也不肯让谁!
半晌,在二人越来越急切的目光中,只见那紧闭的房门突然大开,高大的男修缓缓地走出房间。
枉无忧几人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玄君,这天雷您看?”
木生炎见状连忙不甘示弱道,“属下愿为玄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还请玄君让属下为您受这几道天雷!”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几人一眼,冷声道,“退下。”
木生炎还有些不死心,“玄君……”
晏玄之掀起眼皮,看向空中浓郁的墨色,天色黯淡,金色的雷光游走于墨色之中,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只见一道天雷已然携着不可抵挡之势,倏然坠落,连虚空都似是被那雷光撕裂,爬起无数漆黑的裂纹,周围传来无数惊恐的尖叫声。
晏玄之上前一步,宽大的长袍无风自动,罡风掀起了他雪白的长发,雪色的妖纹缓缓地蔓延至他的颊边,眼见那刺目雷光即将将他吞没。
林江绾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多看。
于落尘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却见晏玄之双手结印,只见一道玄妙的灵纹缓缓浮现于他的掌心,他额心的血印骤然爆发出夺目光芒,那灵纹见风就涨,不过片刻便已化作一道巨大的灵阵,携着漫天无数流光飞速地没入了天雷之中。
他额心的血印明灭,浓郁的雪色随着朔风缓缓地流转于虚空之中,原本已经停滞的霜雪再度飘落,鹅毛大雪悄然而至。
看着他这无异于挑衅的举动,落尘几人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只见那雷云当即剧烈地翻滚起来,霎时间,雷光汹涌,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整个天地都似是要随之崩裂。
然而,想象中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甚至于那轰鸣的雷声都歇了下来,片刻之后,只见那翻滚的雷云忽的停滞片刻,纯白的霜雪卷携着浓郁墨色,随着朔风缓缓地流淌至天际。
雷云褪去,一抹温和的日光悄然而至。
城内的积雪随之消融,满城窜出无数新生翠色,枝头抽出道道嫩芽,湖水欢快地自山涧倾泻而出,万物复苏。
一众邪灵,“???!”
什么情况?!
几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立于院中的高大男修,他这一手,别说林江绾看的傻了眼,就连落尘与枉无忧几人都被那突然散去的雷云惊了个目瞪口呆,“卧靠?!真的假的!”
这么大个天雷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
往日里他们遇到的那些雷云向来是心思歹毒,恨不得把人往死里劈,他们活了几百上千年,从未见过这雷云方才汇聚便又匆匆散去……
落尘亦是直勾勾地看着晏玄之,他愣怔了半晌,方才匆匆地取出往生策,详细地记载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直到落下最后一个字,他方才发现他的手早已抖的不成样子,那满张的字根本无法入眼。
他们有心想要多问两句,然而看着晏玄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他们聪明地选择了闭上嘴,直到晏玄之再度回了房间,他们方才瞬间炸开了锅!
林江绾亦是有些震惊地看向晏玄之,方才的事早已超出了她有限的认知,见着晏玄之进了门,她又连忙移开了视线。
只见晏玄之立于床前,他微微垂眸,赤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趴在她身侧的小毛球。
林江绾想了又想,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玄君,那天雷为何会散呀?”
晏玄之掀起眼皮,赤色的眸子凉凉地看向林江绾,却是冷声道,“晏玄之。”
林江绾有片刻的茫然,“啊?”
她本以为晏玄之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却听晏玄之继续道,“我与那天雷,你可以理解为同源而生。”
这修仙界的修士有通天之能,移山填海不在话下,万物相生相克,他与那天雷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制衡,天雷于修士渡劫之时显现,诛邪斩祟,荡尽魑魅。
然而这天雷终究是死物,灵智未开,时日一久便会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他便是应这世间万物所需而生的,另一个法则。
林江绾有些茫然地看向晏玄之,半晌她才堪堪憋出来一句,“……那你和天雷是亲戚吗?”
晏玄之,“……”
晏玄之沉默了片刻,拒绝回答她的问题,他拽下腰间鲛珠,挂在了她纤细的颈间,只见丝丝缕缕的水雾缓缓地将她笼入其中,悄悄地温养着她的肉身。
微凉的大手落在了她的眼前,遮住了她潋滟的眸子,晏玄之冷声道,“先休息。”
林江绾眨了眨眼睛,“哦。”
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带起些微的痒,晏玄之忍不住收了收指尖,他看着林江绾露出的一小截下巴与仍沾着点血迹的唇,眸色有片刻的黯淡。
林江绾本就极累,先前只是强撑着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现在一闭上眼睛,加之精纯的灵力缓缓地温养着她的经脉,不过片刻她便已沉沉睡去。
察觉到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晏玄之微微收回指尖,他定定地看着林江绾熟睡的面容,躺在她身侧的小毛球,看着她们二人紧闭的双眸,亦是难得地生出丝困意。
他坐在林江绾的床边,那一直萦绕于他耳边的喧嚣与吵闹都似是随之淡去了些许,他有些失神看着漆黑的房顶。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他很少会记起往日的事情,他无时无刻需要聆听世人的许愿怒骂,他经历的事很多,见识过许多的苦难,以至于他的记忆很差,差到根本无法记得一个人。
他第一次听到林江绾的祈求时,她方才被人泼了满身的鸡血,她的面上没有怒气亦没有难过,只神色如常地走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自那之后,他便会经常听到她的声音,每一次,她都格外的狼狈,直到有次她几人逮住抽了鞭子,那鞭子上带着倒刺,每一次落在她的背上,都会带起斑驳血迹。
她起初还会反抗,然而知晓反抗不了,她便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下来,殷红的血珠流过她的眉眼,于她眼尾的泪痣落下惊心动魄的一点血色。
她本该于当夜死去,然而晏玄之看着她眸底的光亮,他违背了法则,唤来几只灵兽将那几人活活咬死。
她活了下来,而后强忍着疼痛将那几人的尸骨处理好,方才步履蹒跚地回了宗门。
再见面时,便是应了那合欢符的要求,与她多次欢好,现在想来,那些事情仍是有些说不出的荒谬。
晏玄之微微睁开眼睛,他看着林江绾逐渐有了血色的脸颊,难得地有片刻的恍惚,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暧|昧而荒唐的记忆宛若潮水般涌上他的识海之中,那一声声破碎的低|泣,伴随着落在他手背滚烫的泪珠,险些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晏玄之眸色晦暗地看向她落在身侧的指尖,只见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断了一截,仍细细地渗着血,他捏着帕子,细细地擦去她指尖的血渍。
他本不该沾染这些凡尘俗世,与人太过亲密。
可现今,一切早已脱离了他的控制。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