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份的梧州,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景丛溪穿越到这个名叫大魏王朝的地方,已经有一个月了。
她原名叫简雾,本是一名影视公司的后期,负责给影片制作特效。周末的时候,公司部门组织团建,她和同事一起进山。
野炊到一半,天空中忽然传来隐隐雷声,没过一会儿,便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同事们纷纷找地方避雨,简雾也不例外。
她运气不错,误打误撞的发现了一个山洞,正要回去喊人时。
却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她头大如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晃晃,就像是喝醉了酒般,一头栽倒在了一块岩石壁上。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景丛溪。
这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大魏少年,家中一贫如洗,唯一拥有的资产就是一间破茅屋。
根据少年的记忆,她的爹娘在她十二岁时便过世了。
景丛溪没念过书,所以并不识得字,她的父亲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所以她也“子承父业”,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也许是没了爹娘的管束,景丛溪很快迷恋上了赌钱的毛病,她一个月里会有二十天去镇子上的赌坊。
就在半个月前,赌坊的打手追到家里,把简雾给兜头盖脸的打了一顿;因为景丛溪欠了赌坊的银子,利滚利下来已经高达二十两。
其实在那之前,原身已经被赌坊的人狠狠打过一次,她被一根铁制的钝器砸了脑袋,当场身亡。
若非如此,简雾也不会成为景丛溪。
但既然占据了原身的身体,她便要替对方还债。
可简雾根本拿不出来,她只能把家里的地“长期租抵”给了赌坊;家中的地是没了,但是官府到了六月份,还是会照常来收税。
原身倒是无所谓。对方继承了她父亲的好本领,进山中打上一些猎物,那些皮毛、肉干、野味也足够她用来抵税。
可简雾能怎么办?
她也曾想过去借钱……可原身性格阴鸷,并且嗜赌,还总喜欢仗着一身力气与人打架斗殴,左邻右舍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吃过几次闭门羹,简雾也便彻底放弃了。
这种迫在眉睫的压力让她很恐慌。交不上税就会被抓去服劳役,再加上此时大魏正在和北蛮打仗,她有很大概率会被征调为民夫;不管是被塞进运粮队,还是去修筑防御工事,她都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一旦去了北方那样的苦寒之地,性命就再也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简雾只想好好活着。
她只想能吃饱穿暖,最好能去镇子上的酒楼谋个活计,干一些体力活也没关系,只要东家能包吃住……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名大魏王朝的普通少年。
能活下去才是要紧事。
而属于简雾的那些时光,反倒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了。
……
“溪哥儿,我昨日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景丛溪站在茅屋前的树荫之下,遇到了隔壁村的孙媒婆。她逢人便给三分笑,看着就能言善道。
这便是景丛溪的另一桩麻烦事了。
在这个古代封建王朝,官府为了增加人口,也会对百姓进行催婚。迄今为止,大魏建朝八年有余,又逢这几年征战频繁,朝廷很需要鼓励婚姻和生育来恢复国力。
这对景丛溪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纵然景丛溪身形挺拔,平日里又因为那些好勇斗狠的名声,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可若是她一直拖着不成亲,官府便会每年多收六百文。
现如今她床底下的格子里,总共就只剩下三十七个铜板。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连半个月的口粮都尚且不够,更遑论拿出六百个铜板给官府。
其实穷乡僻壤这样的地方,成亲也花不了几个钱,穷人家并不讲究彩礼嫁妆,成亲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前提是她真是一名儿郎。
孙媒婆笑的牙不见眼:“那姑娘是个顶顶漂亮的,在孟员外府上做事也勤快,还是二少爷房里伺候笔墨的,也算是识文断字。她和寻常的奴婢大不一样,你娶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景丛溪把木盆里的水倒进沟里,沉思着没有说话。
孙媒婆给她介绍的那个女人,名叫青浓,是从南方潞州逃荒来的,在镇上孟老爷府上做丫鬟。
青浓在孟府做了三个月,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孟家二少爷的一块玉佩,私自拿出去卖;后来经过当铺的掌柜指认,人赃并获,原本要拿了直接送衙门的。
是孟家大夫人心善,特意网开一面,喊了牙婆来直接发卖。
但不知什么原因,牙婆又不准备卖她了……反而一来二去,青浓的卖身契又转到了孙媒婆手上。
景丛溪原本也不打算成亲,她想先拖上几天,等村长上门来催了再说。
但听到那句“识文断字”,景丛溪又开始犹豫了。
东阳乡地处偏僻,能识字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景丛溪清楚的知道识字的含金量。
若是将来青浓肯教给她,这样一来她便能在镇上找个体面些的活计,工钱也会多上一些。
就怕到时候朝夕相处,她女子身份败露,青浓会去官府告发她诱拐骗婚之罪。
景丛溪叹了口气:“大娘,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说的两百文,这也太多了些。”
孙媒婆听了她的话,眼里明显有些嫌弃。景丛溪的相貌是属于清隽秀气的那类,眼角眉梢自带风流,仿佛戏台上的俏郎君。若非他脸上有道疤,不知道会有多少姑娘倾心于他。
那道疤从他眉心横斜下来,直到眼角,足足有半指长,所幸没瞎了眼,却让少年平添了几分不好惹的煞气。
孙媒婆期期艾艾道:“非是大娘坑骗你,你村里宋家那小子成亲,光是给的谢媒钱都不止这些,现如今他们家搬到镇子上,一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景丛溪听完笑了笑,没说话。
孙媒婆见她没什么反应,急道:“溪哥儿,你年岁也不小了,早些娶个娘子定下来有什么不好的?有她为你操持家里,洗衣做饭,日子总会好过起来。”
景丛溪不想继续和她打机锋,干脆道:“三十文,如果您能同意,我便答应。”
孙媒婆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她,脸色顿时就变了,大声嚷叫道:“若非看在你爹的面上,我都不揽你这桩事,三十文怎么能行?”
“那便没办法了,我家中如今只剩下二十文。”景丛溪故作遗憾,半晌后才真诚的道:“给您提三十文,也是准备变卖了那把弓,方能凑的上给您。”
孙媒婆已然气急,冷着脸看着景丛溪。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虽然知道景丛溪一向好赌,但却是打猎的一把好手。而且他动辄就会进到山里,从里面摸出来不少好东西,那些药材上了年份的,卖到镇上的药铺,就像是天上掉银子一样。
但她没想到这人转瞬间就穷困至此,就连地契都被赌坊诓骗了去,当真是个蠢出天老爷的货!
可眼下那个叫青浓的奴婢,就在她的家中……眼见着就快没气儿了。
沉默了许久,孙媒婆忍了又忍,终于松了口道:“便八十文,我只赚你十个铜板,你看如何?”
景丛溪对她拱了拱手,为难道:“八十文真的不成,总不能把人娶过来,锅里连米汤下肚都没有,我至多能出五十文,找街坊四邻凑一凑吧……”
孙媒婆心中嘲讽,她冷冷开口:“溪哥儿,你若是少赌几次钱,如何会娶不起婆娘?你爹在时也不见你这样!你娘那般贤惠的人,如何会生了你?”
这便是故意讥讽她有爹生没娘养了,景丛溪知她骂的是原身,但这话听在她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景丛溪淡淡的看着她:“你刚说那个叫青浓的奴婢,千好万好。”她顿了顿,眸子里带出几分冷意:“可这么好的姑娘,你为何独独给我,怕是有些什么隐疾罢?”
这话让孙媒婆脸色白了一些,颤着调子道:“你别胡说……哪有这样的事?”
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嵌上景丛溪的唇角。
媒婆这个职业,和现代的保险员差不多,她前世的大姨就是跑保险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专门坑自己人。
看来那个青浓真的有问题,她还是决定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时,就听孙媒婆咬牙道:“五十文便五十文,你必须现在就把人带走!”
景丛溪挑了挑眉,孙媒婆已经伸手扯住了她的胳膊,那架势是不由分说,就要带她去接人。
景丛溪站在原地,她一动不动,原身常年打猎的底子在的,她也只是看着清瘦,此时却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地上。
孙媒婆一个用力,反而自己被晃了个趔趄。
景丛溪觉得她的模样滑稽,却没敢笑,问道:“她的身契怎么说?”
孙媒婆冷哼一声:“溪哥儿去房里取银子,我现在便给了你。”
景丛溪点了点头,拿着木盆推开门进了屋,孙媒婆便在外面等。
“果真还是赔了钱的!”孙媒婆唉声叹气。
那个奴婢当真是个赔钱货,现如今她也是后悔的很,当初牙婆把人交给她时,那奴婢也只是脸色惨白,她还当是饿的久了。
牙婆说青楼的老鸨不敢收孟员外府上的人,镇上的孟员外的堂叔是在京城当官的,老鸨不敢触这个霉头倒也合理。
只是她万想不到,那奴婢早先还是能走的,可一到了她家中,竟然便发起了高热来,直到看清她腿上渗出来的殷殷血迹,她才得知这竟然是断了腿!
原以为这人会死在她手上,最终还会赔上一张草席子。
现在好了,有个倒霉蛋要娶她了……
这感情好啊,当真是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过了没一会儿,就见破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景丛溪手中拎着一个拳头大的麻袋走出来,把小麻袋递给她。
孙媒婆接过来,数了数,脸色一变:“怎么只有二十个?”
景丛溪微微一笑:“剩下的等明日我卖了弓,便拿给你,您往里面摸,还有一张欠条哩。”她从容的伸出手:“您把身契给我吧,反正有欠条。”
孙媒婆气的哆哆嗦嗦,顿时说不出话。
她憋了许久,才骂了一声:“老娘真是欠你的!”
从怀里摸出身契,孙媒婆一把拍给景丛溪,心里埋怨着骂了不少脏话。
景丛溪展开纸看了一眼,她指着姓名那一栏,问道:“我这娘子,她姓什么?”
孙媒婆没好气的答:“陆。”
“哦,陆青浓。”景丛溪勾了勾唇,赞叹道:“倒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孙媒婆的家住在隔壁村,两个村子临近,并不远,不过一炷香便走到了。
比起景丛溪目前所在的东阳村来说,这个村子显然更加富裕一些;不是她住的茅草屋那样,处处透着草率,而是两边偶尔会夹杂着一两间带瓦片的宽敞院子。
此时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被染成绯色,洒下一层温柔的碎金色光芒,把一条并不宽敞的土路照的亮亮堂堂,人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景丛溪随着孙媒婆往她家走,道路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景丛溪权当看不到。
来到孙媒婆的家门口,孙媒婆从外面推开了门,这些年显然她给人说媒赚了不少,两间北屋加一个院子,院子中还种了枣树。她跟在孙媒婆的身后,一路进了右侧的北屋。
屋子里面光线昏暗,夹着一股霉味儿。景丛溪就站在门槛里面的位置,不再往前走了。
孙媒婆摸到墙边,点了油灯,但也并不明亮,只照的窗户上发黑的旧纸亮了些。
也就是在这时,里面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咳嗽声。
景丛溪抬眼看去,只见女人端坐于光影交汇处,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如瀑的长发自耳后一丝不苟盘起,纤纤玉指正轻挑帘帐,似早已在这里等候着她。
景丛溪看的微微有些呆愣。
如果不是女人出现在这里,这般清贵优雅的内敛气度,瞧着倒丝毫不像是一个奴婢,反而更像是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姐。
若是能娶到这样的绝色美人,的确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当然了,如果不是美人此时正唇色苍白,明显是在隐忍着某些难以言喻的痛楚。
如果不是她两条腿都被人打断了的话……
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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