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欣云来月经了。


    第一次。


    她曾经在明思淼去年刚来月经那段时间里，也有好多次紧张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来月经了。


    但是并没有。


    每一次都是她多想。


    明思淼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刚好是暑假。


    倪欣云去找她，亲眼看到她欲哭无泪地因为腰酸肚子疼到在床上滚来滚去。


    那天明思淼告诉倪欣云：“倪倪，千万不要期待来月经，要折磨死人了，我昨晚根本没睡着，一整夜都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用枕头压着肚子的时候，腰酸的感觉要折了，用枕头抵着腰的时候肚子又疼的好像有只手在我小腹里面来回揉捏翻搅。”


    当时倪欣云并不能理解那到底是种怎样的疼痛。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她正在亲身体验那种疼的死去活来的感受。


    倪欣云在卫生间呆了好久才出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发现并解决的及时，她的衣服并没被弄脏。


    从女卫生间出来，倪欣云看了眼时间。


    距离打预备铃还有十来分钟。


    她得去学校的超市里买卫生巾，收数学作业的事情要李棋墨独自完成了。


    但她和李棋墨没有加qq好友。


    倪欣云正要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艾特李棋墨，想提醒他记得收数学作业，结果宋盼楠率先出现在了倪欣云的眼前。


    宋盼楠在看到倪欣云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不舒服。


    本来要拐弯往教室走去的她连忙小跑过来。


    “倪倪，”宋盼楠不知从哪天起也开始这样叫倪欣云了，她担心地问：“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来……来大姨妈肚……肚子疼啊？”


    倪欣云轻点了点头。


    她拜托宋盼楠：“盼楠，你能不能帮我去超市买包卫生巾？”


    拒绝哥哥的时候，倪欣云是真的想自己去买的。


    可越来越疼的小腹最终还是促使着她找了朋友帮忙。


    “好。”宋盼楠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没带现金，”倪欣云把手机给宋盼楠，语气虚弱道：“你拿着我手机……”


    “不不不……不用的，我……我有现金。”宋盼楠没有接倪欣云递给她的手机，而是问：“你……你一个人，能回教室吗？”


    倪欣云又点点头，“可以的。”


    于是，宋盼楠转身奔下楼，一路跑着去了学校超市。


    倪欣云本来打算回到教室就直接去李棋墨的座位旁，跟他说今天得麻烦他自己收发作业了。


    但当她走进教室时，李棋墨正在收数学作业。


    倪欣云用手撑着课桌坐下来。


    一沓已经从后排传过来的数学试卷在她的课桌上。


    李棋墨刚好往这边走，她声细气弱地喊他：“李棋墨。”


    李棋墨应了下：“嗯？”


    倪欣云仰起脸，语气萎靡地对他说：“今天收发作业得麻烦你自己来回跑了，我不太舒服……”


    她还没说完，李棋墨就淡声回：“好。”


    “谢了。”倪欣云一边拉开书包拉链一边对李棋墨道谢。


    李棋墨说：“没事儿。”


    倪欣云从书包里把数学试卷抽出来，夹在了这沓试卷最外侧，递给了李棋墨，然后又告诉他：“盼楠一会儿就回来，稍微等她一下。”


    “嗯。”李棋墨低声应。


    等倪欣云从书包里掏出空水杯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从卫生间出来后，其实该去水房接杯热水的。


    但现在……


    哎，先算了。


    倪欣云心想，等课间再说吧。


    然而，就在她刚把水杯放到桌角，人正要虚脱地趴到课桌上，叶雨潮突然就冒了出来。


    “班长，早上好啊！”叶雨潮说话间就顺势拿起了她的水杯，他声调上扬道：“我去给你接热水！”


    说完，根本不等倪欣云反应，叶雨潮就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叶雨潮刚才的声音并不小，和他平时说话的音量相当，所以班上不少同学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班长明显是来例假不舒服，他却跑去给班长接热水？


    这俩人什么关系啊？


    不会谈了吧？


    和倪欣云从初中就是同学的陆兴扬八卦道：“班长，你和叶雨潮什么时候熟到能让他给你接水了？”


    换做平常，倪欣云对于这种调侃必然要噎回去的。


    但她今天真的太不舒服了。


    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倪欣云当没听见，只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心。


    她听到陈沐苒正在说陆兴扬：“人家就是看班长不舒服帮忙接个热水，能有什么啊，你大大方方承认叶雨潮人帅心善很难吗？”


    也许是体内的激素很不稳定，再加上身体这会儿格外不适，倪欣云明显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强烈到堪称异常。


    一种很复杂的、烦躁又委屈、憋闷到难受的情绪正在将她慢慢围裹得水泄不通。


    理智被一寸寸啃噬着，几乎要崩裂瓦解。


    她现在谁都不想搭理。


    宋盼楠回来了，身后跟着买了一堆零食的赵凌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的太急，她的脸颊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赵凌乾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回了座位。


    李棋墨站在宋盼楠的桌前，在宋盼楠把数学试卷拿给他后，又催促了一遍：“还有没有交数学试卷的？”


    赵凌乾没有要交的意思，李棋墨本着为数不多的同学情分，喊他交作业：“赵凌乾，你交数学作业吗？”


    正拆辣条吃的赵凌乾嘿嘿一笑，“我没写，不交啦。”


    李棋墨便没再等下去，趁着最后几分钟，转身离开教室朝办公楼奔去。


    结果在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和一个要拐弯过来的女生迎面撞了个满怀。


    “又是你！”明思淼捂着额头喊出来。


    这次倒是没有把他的助听器给撞掉，可她的额头却遭殃了。


    好疼啊。


    明思淼苦着脸，一个劲儿地用手指揉被撞疼的那块地方。


    李棋墨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地说了句：“抱歉。”


    而后他就绕过她，继续飞快地往前跑去。


    给倪欣云接水回来的叶雨潮刚好看到这一幕。


    在从慢吞吞往前走的明思淼身旁经过时，叶雨潮刚想调侃她和李棋墨挺有缘，注意到他手中拿的是倪欣云水杯的明思淼就率先狐疑出声：“诶？这不是倪倪的水杯吗？”


    “是班长的水杯，”叶雨潮的语气坦坦荡荡：“我帮她接点热水。”


    明思淼睁大了眼：“啊？”


    “倪倪不是那种仗着自己是班长就随便使唤同学的人啊！”她震惊。


    “不对，”明思淼反应过来，“这个天气喝热水？倪倪怎么了？”


    “她……”叶雨潮眨了眨眼，刚要继续往下说，就被明思淼给打断了。


    已经猜出倪欣云来月经的她担忧地问：“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难受啊？”


    “在肚子疼，”叶雨潮如实道：“反正能明显看出来她很不舒服。”


    “唉，”明思淼叹了一口气，“以后每个月倪倪也要受苦了。”


    “我们女孩子可真辛苦！”她哼了声。


    叶雨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转了话题，说：“你和李棋墨还真有缘份啊，怎么老撞一块儿？”


    明思淼一听这个，顿时气呼呼的，“谁要和他有缘份！”


    “第一次让我破财，这次又差点让我破相，每次受伤的都是我，”明思淼脸蛋皱巴巴地嘟哝完，就扭过脸问叶雨潮：“这种孽缘给你你要不要啊？”


    明思淼的话刚说完，预备铃就打响了。


    叶雨潮还没插上嘴，就听到年级主任在后面严厉地高声催促：“没听见铃响吗？一个个的还不赶紧回教室！”


    刚好明思淼到了他们班门口，她赶紧拐进了教室。


    下一秒，以为看花眼的她又回头确认了下，然后就和李棋墨的淡漠的目光对上了。


    明思淼顿时提了一口气，立刻回头跑向了座位。


    这人什么时候送完试卷回来了？怎么就跟在她身后不声不响的，和幽灵一样！


    他不会把她对叶雨潮说的话都听去了吧……


    坐到座位上后，明思淼的心里还在砰砰打鼓。


    叶雨潮和李棋墨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


    他把倪欣云的水杯给她放到课桌上，然后又主动道：“班长，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使唤我！”


    倪欣云其实心里觉得挺奇怪的。


    但她现在没力气和叶雨潮计较这些。


    于是，倪欣云强撑着精神，礼貌感激地对叶雨潮轻喃了句：“谢谢。”


    她的声音很虚弱，透着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这让叶雨潮更加坚定了要照顾她的决心。


    等第一节课的上课铃打响时，叶雨潮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数学试卷，愣了片刻。


    我靠！他数学作业没交！！！


    上午第二节课就是数学课。


    一上课，数学老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交作业的同学，主动站起来吧。”


    最后一排的叶雨潮和赵凌乾齐齐站了起来。


    而且，全班只有他俩没交作业。


    这颠覆了赵凌乾的认知。


    当然，叶雨潮也非常意外。


    他们在“明雅”的时候，每次不交作业的都大有人在。


    除了头部那些成绩好的学生，剩下的一大部分其实都在混日子，等着高中毕业后被家里安排到国外的学校留学。


    叶雨潮和赵凌乾也是“剩下的那一大部分”。


    对他们来说，学不学都没多大差别，反正高中毕业后家里会安排他们去哪所学校，等大学毕了业回来，就会进自家公司工作，各自继承家业。


    这是他们这群人既定的成长路线。


    但偏偏，现在这路对叶雨潮来说，走不通了。


    他被发配到了普通高中。


    老爷子铁了心要他参加高考，要他在国内上大学。


    甚至已经明确告诉了他，第一年考不好就滚回高中复读，直到能考上个差不多的大学为止。


    “赵凌乾和叶雨潮是吧？”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着问：“你俩都是因为什么没交作业啊？”


    赵凌乾不假思索道：“老师，我没写。”


    “你还挺自豪？”数学老师无语地气笑了。


    “叶雨潮，你呢？”她又问。


    叶雨潮眼神飘忽着低下了头。


    他看着写完的数学试卷，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我也没写……”


    “真不愧是同桌啊你俩。”数学老师挖苦道。


    赵凌乾瞪大眼瞅着叶雨潮手中写的满满当当的试卷，又十分疑惑地看向撒谎的叶雨潮，露出了一副“哥们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的表情。


    “这节课站着听吧。”数学老师脸上带着笑容，语气没多严厉，但话里却带着敲打的意味：“再有下次就去教室外边罚站，如果还有第三回，就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吧。”


    倪欣云在叶雨潮被数学老师训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


    像极了狗狗犯了错后乖乖听主任训斥的小模样。


    等数学老师开始讲课，赵凌乾就抓住机会偷偷问叶雨潮：“你写了为什么不交？”


    “没来得及……”叶雨潮压低声音回。


    赵凌乾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他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叶雨潮不在教室，他以为他已经交了作业，就没管。


    早知道他就翻翻他的书包帮他把作业交上了。


    “草，我还以为你已经交了。”赵凌乾小声说完，又低低地问叶雨潮：“那你直接把试卷拿给数学老师看，告诉她你写完了，只是忘了交了不就好了？”


    “某位同学，再说话就出去啊。”数学老师望着这边严肃警告。


    赵凌乾立马就噤声了。


    叶雨潮当然知道他完全可以如实告诉数学老师，甚至可以把试卷举起来给老师检查。


    但他不想说。


    叶雨潮不想让倪欣云知道，他是因为跑去给她接热水，才忘了交数学作业。


    那样会让她感到抱歉心生负担的吧。


    她本来就已经很难受了，他不希望她再为此感到愧疚过意不去。


    叶雨潮不自觉地望向斜前方。


    靠近前门的第一排外侧的座位处，女孩的左手正在桌下摁着小腹，右手却一直在捏着笔写课堂笔记。


    她抬头看向黑板时会向左偏头。


    也因此，叶雨潮得以看清她的面庞。


    她的脸色不同于平时的健康红润，而是一种带着病态和倦意的苍白，毫无血色。


    可尽管这样，她依然在认真听课。


    叶雨潮忽而想到了爷爷在院墙边种的那丛马蔺。


    班长就好像那株马蔺。


    茎叶纤细，看似脆弱单薄，但骨子里却藏着强大的韧劲儿。


    哪怕再难熬，也会默默撑下去。


    她是一个意志力极其强大的女孩儿。


    就在叶雨潮盯着倪欣云出神之际，数学老师提问他：“叶雨潮，你来说一下这道题怎么解。”


    叶雨潮直愣的目光这才有所转动。


    他慌乱地眨着眸子，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很显然易见，他根本没听课。


    “这么想去外边？”数学老师用词夸张地点他：“你都盯着前门看了五分钟了。”


    “我再不叫叫你的魂儿，你能盯着门口出神一整堂课吧？”


    叶雨潮语气诚恳地认错：“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数学老师见他态度挺好，于是宽容道：“这样吧，如果班上有同学愿意帮你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能答对，你就可以坐下听讲。”


    “有没有人愿意帮帮叶雨潮同学啊？”数学老师好整以暇地询问。


    下一秒，数学老师看着一个个举起来的手，不由得抬了抬眉，笑着调侃他：“你人缘挺好的啊。”


    叶雨潮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举手表示愿意帮他。


    他嘿嘿笑着说：“谢谢大家肯愿意帮我……”


    而，在一众举手的人中，他看到了倪欣云也在举手。


    本来正开心傻笑的叶雨潮蓦地怔住。


    呼吸也跟着滞了一瞬。


    “既然大家都想帮你，”数学老师便把选择的权利给了叶雨潮：“那你自己挑一位同学帮你吧。”


    数学老师说出这句话来后，许多视线几乎在同时朝他聚集了过来。


    而成为了焦点的叶雨潮只看到，班长回头了。


    她看向了他。


    猝不及防地，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叶雨潮感受到左胸腔里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地震颤了一下。


    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神情还是那般沉静淡然。


    可是。


    下一秒钟。


    叶雨潮就注意到倪欣云原本伸直的指尖微微蜷起，举着的手也正往下落。


    “我选班长！”在大脑有所反应之前，叶雨潮听到自己已经喉咙发紧地喊出了声。


    倪欣云正要落下去的手突然滞住。


    他赶在倪欣云把手收回去之前做出了选择。


    选的是她。


    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


    头脑发热过后，迎接叶雨潮的是莫名往上翻涌的恐慌。


    他突然很害怕班长会拒绝他。


    “班长最厉害了，我选班长。”叶雨潮主动说了选倪欣云的理由。


    却更像是在给自己的选择找合理的解释。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教室里就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椅子脚刮擦地面的声响。


    倪欣云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