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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敦伦


    “大伴”


    朱见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哭腔:“孤是不是很脏…”


    怀恩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回答这个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他本为官宦子弟, 其兄戴纶因触怒宣宗被处死,家族男丁幼童被阉割送入宫。


    他入宫之时,才五岁,他只是刑余残缺之身,对男人那些事,也是一知半解。


    太监阉割之后,也有欲念, 可太监宣泄欲念的方式与正常男子不同。


    深宫之中, 对青春萌动的身体,要么讳莫如深, 要么轻佻嘲弄。


    可怜的太子殿下,五岁遭废黜, 在冷宫里战战兢兢活了五年, 十岁重归东宫,却如惊弓之鸟。


    如今连身体的变化, 都被有心之人错误引导, 被冠以脏字。


    “殿下, 这种事不脏。”怀恩忽然开口, 他不知该如何安抚殿下,他比从前更敏感多疑, 他担心说错话,让殿下难堪。


    朱见深睁开红肿的眼睛感激看向怀恩。


    怀恩接过他手中的棉帕, 在温水里绞了绞,掀开被子一角。朱见深惊惶地想躲,却被怀恩轻轻按住肩膀:“殿下莫动, 奴婢伺候您擦身。”


    温热的帕子隔着绸裤覆上那片潮湿,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朱见深僵硬地躺着,任由最信任的大伴太监,处理最狼狈的地方。


    “殿下,您这是长大。”


    怀恩一边擦拭,一边低声教导:“男子从孩童到少年,再到男人,都要经过这一遭。殿下是龙裔,这更是天地赋予的生机,是好事。”


    怀恩换了一盆干净热水,为太子擦净双腿,换上干净寝衣。


    整个过程从容自然,怀恩担心殿下敏感,没有半分猎奇,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理应如此的事。


    “殿下记住,身子是自己的,长大是好事。旁人若拿这个取笑,那是他们心里腌臜,不是殿下您不干净。”


    “女子月事,是天地循环,男子精动,是乾坤交感。都是自然之理,何羞之有?”


    怀恩说罢,不再多言,沉默将殿下换下的污衣放入铜盆里,当着殿下的面洗干净,不让旁人知道殿下的羞赧。


    朱见深蜷在被褥里,看着怀恩收拾污衣,心下感激。


    许多年后,已成化帝的朱见深仍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那黏腻的潮湿的羞耻,他第一次,与这一生的情动,全都给了同一个女子。


    天顺二年,大年初二。


    万贞儿难得睡到自然醒,此刻钱能嬉皮笑脸,压低声音告诉万姐姐昨儿夜里太子殿下出精的喜讯。


    “噗呲”万贞儿没忍住一口茶汤喷在钱能脸上。


    “这殿下才十一岁,未免太早了吧”


    万贞儿心底庆幸,幸亏昨晚她喝得不省人事,屋里臭气熏天,太子不曾来寻她就寝。


    否则若太子在她陪寝之时忽然出精,她定尴尬得找地缝钻进去。


    谢天谢地,开年就走狗屎运。


    “哎呦姐姐,你急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太后有旨,令姐姐今晚去教导启蒙太子殿下人伦之事。”


    钱能转身将一本金粉双鱼缠绕连理枝封面的小册子塞进万贞儿手里。


    万贞儿下意识掀开一看,登时面红耳赤,竟是春宫画册《胜蓬莱》。


    “哎哎哎,殿下才十一岁,即便要教导男女之事,也该由司礼监挑选年长有经验的司寝司帐教导宫女,引导太子了解男女之事!”


    “我真不合适,我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我不合适,呜呜呜”


    万贞儿欲哭无泪。


    “姐姐想什么呢?岂会让你亲自上阵教导太子熟悉敦伦之礼,太子如今才十一,你只需引导太子知晓男女那档子事儿,莫要懵懂沉沦即可。”


    “待太子十五岁,才会安排司寝司帐教导宫女,让殿下直面接触情爱。”钱能将春宫画塞回去。


    “太后的旨意,姐姐哪能抗旨不遵?”


    “哎…”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忐忑接过那本春宫图。


    为教导太子学习男女那档子破事儿,万贞儿躲在书房里认真备课,晚膳之后,万贞儿磨磨蹭蹭来到太子寝殿内。


    “怎么才来?殿下已在殿内等候。”


    大太监怀恩亲自打帘,催促万贞儿快些进去。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朱红门槛。


    殿内只有太子一人,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此刻太子端坐在窗边书案前,手握一本书,却明显没有在读,他侧对着门口,耳根处的红晕一路蔓延到领口。


    少年浑身僵硬,恨不能立即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局面。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万贞儿福身行礼。


    朱见深没有转身,只是闷闷地“嗯”一声。


    万贞儿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紫檀桌上,双手交握在腹前:“太后吩咐,殿下已到晓事的年纪,特命奴婢为殿下讲解人事。”


    “不必,孤都知道了。”朱见深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万贞儿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怀恩就在门外听着。她若就这样离开,怕是会落下不尽责的罪名,定会吃挂落儿。


    “殿下,太后吩咐,须得确保殿下理解透彻。”


    万贞儿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求饶的意味:“殿下若有疑问,奴婢当尽力解答,否则定会吃挂落儿。”


    朱见深恼羞成怒转过身来,俊逸脸上布满羞恼红晕:“万贞儿!你放肆!”


    万贞儿错愕一瞬,太子已有许多年不曾直呼她的全名,私底下他都只叫她“万姐姐”。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温和平静:“奴婢奉旨办事,望殿□□谅。”


    两人僵持着,空气几乎凝滞,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良久,朱见深终于妥协地垂下肩膀,只是依然侧着脸,不看她。


    “好,你说吧。”


    万贞儿强装镇定,拿起那本小册子,一步步走到书案前,走到太子身边。


    此刻她心如擂鼓,虽在宫中耳濡目染,但这等直面男女之事,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她打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一幅细腻工笔的男女欢好图。


    万贞儿慌忙翻过,却发现页页皆是如此,只是姿势不同,她顿时满脸通红,手中春宫册子险些掉落。


    “孤说了,放下!”少年猛地转身,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案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既有羞恼,又有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是她来教导他这种事?


    朱见深虽未正眼看,但余光显然扫到了内容,脸颊愈发绯红。


    “殿下,这是…这是男女之道。”万贞儿尴尬开口,将今日死记硬背的内容宣之于口:“阴阳调和,乃是人伦之始。”


    “孤知晓!”朱见深语气焦急,恨不能立即结束话题,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清越:“孤知道男女有别,阴阳和合,不必.不必看这些画册”


    “这些画是教导殿下如何行事。”


    万贞儿一张脸早就涨红,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以教导者的姿态说话:“殿下已经长大成人,这些知识必不可少。”


    她翻到一页较为含蓄的画,画中男女衣冠尚存,只是相拥而坐拥吻。


    “男女之情,始于相悦。”


    万贞儿硬着头皮,开始死记硬背今日准备的内容,声音逐渐平稳:“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好了,孤都学会了,退下!”


    朱见深突然站起来,书案被带得一晃。


    他眼中已有泪光,是少年纯粹的羞愤和难以启齿的转变。


    朱见深死死盯着她,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宫装,素净淡雅,发髻简单绾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


    她总是衣着朴素却整洁得体,神情温和而持重。


    可如今,她捧着那本令人羞耻的册子站在这里,要与他讨论最私密的身体变化。


    昨夜梦中的混乱画面忽然涌入脑海,那些模糊交缠的肢体,醒来时亵裤上黏腻的痕迹,以及梦中似乎出现过的熟悉的藕荷色衣角。


    朱见深猛然闭眼,不敢再想。


    “好,你说。”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重新转过身去,只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快些说完。”


    “殿下。”万贞儿声音尽量柔和,将册子轻轻合上。


    “您无需羞于启齿,男女情爱欢愉,这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正常之事。”


    朱见深咬着下唇,羞耻地别开脸,但肩膀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些。


    见太子不再抗拒,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殿下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是自然的,是为让您在未来能够承担起作为夫君与父亲的责任,男女敦伦,延绵子嗣,就如春花秋实,瓜瓞绵绵,是万物生息的自然规则。”


    朱见深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万贞儿心头一松,知道太子最艰难的抗拒已经过去。


    她坐到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始以最含蓄的方式解释。


    她没有再打开那本春宫册,而是讲述男女身体的差异。又取来《礼记》,引用其中关于婚姻的内容,将其中的礼教规范与生理知识相结合。


    她讲得坦然而谨慎,既不让太子觉得此事污秽,也不让他过分好奇而越轨。


    “情爱之事,当以礼相待,以诚相待。”


    万贞儿总结道:“殿下将来会有太子妃,除了身体的结合,更要有心灵的契合。就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两仪,相生相融,方能圆满。”


    朱见深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考。少年的羞赧逐渐被求知欲取代,这正是万贞儿希望看到的。


    殿内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纠缠。


    朱见深时不时抬眸看她,当她偶尔抬眼,眼中是他熟悉的温柔与关切,朱见深垂眸回避。


    该如何是好?


    只是看见她,那种隐秘禁忌的情感,又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秘密


    说到细致处, 万贞儿不得不重新打开春宫册,解释男女欢好之时一些具体细节。


    那种尴尬的氛围又回来了。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和画册之间游移。


    每当这时, 她的耳根就会忍不住发烫。


    “这幅画展示的是咳是那个这个男女交合的基本姿势。”


    万贞儿强迫自己以最平静的语气说话,指尖轻点画面:“这种姿势,最有利于女子受孕。”


    当最后一幅画讲解完毕,万贞儿迅速合上册子,如释重负。


    压下慌乱,万贞儿抬眸看向沉默不语听课的太子:“殿下可有何不解之处?”


    朱见深斟酌着词句,随口问一些关于夫妻相处的问题, 关于如何平衡情爱与责任, 关于如何判断一个女子是否真心。


    他忽然不想早些结束,她脸红的模样, 煞是可爱。


    万贞儿一一作答,引经据典, 又结合实际, 讲解得深入浅出。


    在讲解过程中,她偶尔会翻开那本春宫册, 指出其中一些细节, 解释男女身体的结构与功能。她的脸依然会红, 但已能保持平静的语气。


    而朱见深也逐渐适应这种尴尬, 开始真正关注知识本身,而非教导者的身份。


    “所以, 男子在在冲动时”


    朱见深终于问到最私密的问题,“应当如何自处?若尚未婚配, 又当如何?”


    他想知道,她希望他如何做?


    万贞儿愣怔一瞬,总不能让太子找五姑娘, 若频繁自亵,极为伤身子。


    犹豫一瞬,万贞儿谨慎回答:“殿下,圣人有云发乎情,止乎礼。冲动是自然,但克制是修养,殿下可多习武艺,勤读诗书,将精力用于正道,待大婚之后,自有宣泄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切莫对情爱之时沉迷,一则易生事端,二则有损健康。殿下是国之储君,身体发肤,皆关乎社稷。”


    她讲得委婉,希望太子能听懂,没事别乱撸伤身啊


    救命啊!!!


    万贞儿既尴尬又煎熬,她竟沦落到教导太子这种破事儿!


    “万姐姐。”在讲解告一段落时,朱见深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将来会嫁人吗?”


    万贞儿愣住了,她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自己。


    “奴婢的职责是侍奉殿下。”她避重就轻地回答:“至于婚姻之事,奴婢顺其自然。”


    “可是…”太子欲言又止,眸中闪过一丝万贞儿费解的情绪。


    “你为何如此知晓这些男女之事?”


    万贞儿尴尬挠头,她又不是傻子,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


    她哪里敢告诉太子,余莲那家伙珍藏好些带劲的孤本,比今日给太子授课的春画更带劲,她甚至看得流鼻血


    “殿下,奴婢去请教了清宁宫里的嬷嬷。”万贞儿敷衍回答,慌忙将春宫册收起:“今日的讲解就到这,殿下若有疑问,随时可召奴婢。”


    朱见深也站了起来,点点头,此刻神色已恢复平静:“好。”


    两人在烛光中沉默对视。


    少年已比万贞儿高出半个头,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她对视。


    这一发现,让两人都有些怔忡,不知不觉间,那个需要仰视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万贞儿福身告退。走出殿门时,太子忽然叫住她:“万姐姐。”


    万贞儿转身回眸。


    太子站在烛光中,脸上光影交错,神情复杂难辨:“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孤的姐姐。”


    万贞儿弯唇一笑:奴婢多谢殿下恩典。”


    永远只能是姐姐!朱见深垂眸,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


    只能是姐姐。


    万贞儿踏出殿门,看见怀恩赞许惊讶的眼神,显然他没想到这尴尬的差事,竟能如此迅速完成。


    回到小隔间里,万贞儿终于松懈下来,有气无力扑倒在床榻上,身上仍在微微发抖。


    今日之事,对她而言不啻为一场考验,庆幸太子年少,还能糊弄。


    她准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压根没机会派上用场,否则她定会羞愤而死。


    她未曾预料,今夜种下的种子,将在未来开出怎样出人意料的花朵。


    那个羞涩愤怒的少年,终将成长为偏执的帝王。


    是夜,朱见深辗转难眠。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狎昵的春宫画,画中女子的脸与那人面容重叠在一起。


    这种联想让他感到罪恶,却又无法控制。


    他想起那人讲解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少年翻身,将脸埋入枕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它强烈而迷乱。


    湖丝被褥滑腻的触感,今夜却如芒在背,白日里那人讲解春宫图的温柔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朱见深无奈坐起身,却发现寝衣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胸膛上。


    他想起白日里那人讲解时的神情。她明明比他羞怯,却强作镇定,耳根却泛着不易察觉的粉红。


    当她翻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图画时,浑身都在发抖,却依然保持着平和的语调。


    他想起那年在西内冷宫里痛苦煎熬,宫人们都避之唯恐不及,她一次次坚定牵起他的手安慰他:“殿下别怕,奴婢会永远陪着您。”


    那时她的手温暖而柔软,那双手在他发烧时抚过他的额头,在他做噩梦时轻拍他的背,在他练字时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而现在,那双手在讲解男女之事时,微微颤抖,翻动那些露骨的画页时,指尖泛白。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试图背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以平静心绪。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无济于事。


    禁忌的念头一旦生发,就如野草般疯长。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却无法阻止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涌现。


    不是春宫图上的陌生男女,而是而是他和那人。


    这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他的理智,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朱见深察觉到此刻自己身体起了可耻的变化,他羞愧难当,却又无法抑制脑海里身临其境的想象。


    如果…如果那双教导他写字的手,能轻抚他的身体……


    如果如果那张讲解经书的唇,能……


    不!


    艰难将理智拽回,朱见深从床上弹坐起来,汗水已浸透寝衣。


    暗夜里,朱见深赤脚走到屏风后,刺骨寒意却无法浇熄心头的燥热。


    他走到铜盆前,将整张脸浸入冷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片刻,但当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烛火微茫,镜中之人陌生至极,双眼迷离,嘴唇微张,分明是一副情动的模样。


    朱见深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在东宫最深处的寝殿,他终于向自己承认那深埋心底的秘密。


    他对那人不是对姐姐的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


    多少个日夜,他看着她为自己整理衣冠,看着她低头刺绣时露出的白皙后颈,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终于有了荒谬的解释。


    朱见深咬牙切齿,绝望合眼。


    只一次,此生只许今夜这一次的堕落。


    朱见深颤抖着手,解开寝衣,那人面容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想要她。


    他想象她的手不是握笔,而是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她的唇不是讲解经义,而是印在他的胸膛,她的声音不再是平和端庄的教导,而是呢喃亲昵情话。


    疯了


    只是想起她,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羞耻禁地靠近,他在理智悬崖边摇摇欲坠,跌入万丈深渊,却无法停止这禁忌的幻想。


    “贞儿……”


    极乐之时,朱见深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而缠绵:“贞儿…”


    这声低呼,如一道闪电劈开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手中黏腻,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


    他竟然他竟然在想着与她做这种事!还叫出她的名字!


    朱见深慌忙扯过布巾擦拭,手忙脚乱中碰倒了铜盆,水洒了一地。他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这一瞬,恐惧侵袭而来。


    他想起宫中的礼法规矩,他与那人,不仅是年龄的差距,更是身份的鸿沟,若此事传出去,她必死无疑,他也会声名扫地。


    可那痛苦的感觉却越挣扎越紧,很痛,痛不欲生


    清晨拂晓,朱见深缓缓站起身,换上一身干净寝衣,将弄脏的衣物和布巾丢进铜盆,面无表情亲自处理干净之后,他推开窗,吹散殿内暧昧气息。


    从今日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牵她的手,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撒娇,不能再将她单纯地视为姐姐。


    这份禁忌的爱恋,将如影随形,伴随他每一个望向她的眼神,每一次与她的交谈,每一次触碰她指尖的瞬间。


    朱见深靠在窗边,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他已做出了决定。


    这份感情必须深埋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为了她的安全,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


    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将来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会娶指定的太子妃,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子嗣延续皇家血脉。


    而万贞儿,将永远是他的贞儿姐姐,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是他深宫岁月中最温暖的陪伴。


    他只允许昨夜那场唯一的沉溺与禁忌的堕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婚事


    晨钟响起, 紫禁城从沉睡中苏醒,朱见深已平静换上太子常服, 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少年眼神愈发深沉平静,已不见昨夜的迷茫和羞耻。


    他在对镜默默起誓,他会用一生报答她,守护她,以他能做到的,唯一被允许的方式。


    万贞儿如往常一样,前来侍奉太子晨起上朝时, 朱见深平静接受她的伺候, 礼貌而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她为他系上玉带时, 他的心跳有多快,在她转身离去时, 他有多煎熬。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万贞儿为太子整理好衣袖, 敏锐察觉到太子眼下乌青,忍不住开口关怀。


    万贞儿敏锐察觉出太子近来似乎有心事。


    朱见深面容平静:“尚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发现她眼下有淡淡青影, 似乎未能安眠。


    他想问, 却不敢问。


    有些话, 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 他总想要知道她的全部消息。


    “姐姐也要保重身体。”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万贞儿垂首:“谢殿下关怀。”


    说罢,万贞儿却步退出内殿。


    待伺候太子上朝之后, 钱能贱兮兮笑着凑到正在晒书的万贞儿身侧。


    “姐姐,看来你与季大人的喜酒,我今年喝定了, 你不知道季大人知道你约他看灯会,有多高兴,还赏了我好大一个金元宝。”


    钱能喜滋滋取出大金元宝显摆,又将季铎送来的礼物捧到万姐姐眼前。


    眼前赫然出现一支朱钗,万贞儿错愕一瞬,她知道收下陌生男子的朱钗意味着什么。


    可她已骑虎难下,昨日韩嬷嬷已让她准备一番,过了正月,相看合适的男子成婚。


    万贞儿不再犹豫,毅然接过珠钗。


    上元节佳节,紫禁城褪去往日庄严肃穆,换上节日盛装。


    午门外十里长街张灯结彩,各式花灯璀璨夺目,如繁星坠落人间。


    新朝新气象,天顺帝今年特意令人于万岁山前点缀超过从前规模的鳌山灯,与民同乐,以万盏彩灯堆叠成巨鳌形状,高达十余丈,璀璨辉煌,映得半个京城恍如白昼。


    此刻万贞儿有些心不在焉伺候太子练字。


    透过敞开的明瓦窗户,远远就能看见午门外那片璀璨灯火。


    按惯例,太子应随驾陪同皇帝观赏鳌山灯,可今晚太子却闷闷呆在书房里练字。


    “怎么?”


    朱见深抬眸,见万姐姐神不守舍,时不时看向午门鳌山灯:“姐姐想去看灯吗?”


    万贞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奴婢在宫中也能看到。”


    “哪儿有去午门外热闹,听说今年灯会比往年更盛,有能载人的走马灯,有会喷火的金龙灯。”


    伺候在一旁的覃勤叽叽喳喳说着:“殿下若能微服前往,定”


    “殿下,这不合规矩。”怀恩轻声打断:“您不能擅自出宫。”


    怀恩不苟言笑,俨然是东宫里循规蹈矩的戒尺,但凡太子有任何逾矩行为,怀恩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劝谏。


    “孤知道。”


    朱见深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重新望向那片灯火:“所以,孤只能在这远远看着。”


    万贞儿看着太子落寞神情,忍不住同情他。


    有时候当天潢贵胄未必就事事如意,虽贵为太子,却如困兽般被囚在这深宫之中,连寻常百姓都能享受的上元灯会,于他都是奢望。


    “既如此,你们…”


    朱见深犹豫片刻,含笑开口:“你们今晚可替孤去午门看看上元节盛况。”


    “多谢殿下,奴婢定好好替殿下看灯,回来细细讲给殿下听,哪里的灯最美,哪里的杂耍最精彩,哪家的元宵最甜,奴婢定打听个遍。”覃勤雀跃不已。


    朱见深眼中重新燃起光彩,但很快又皱起眉头:“覃勤,务必照顾好万姐姐……”


    “殿下,万贞儿哪儿要奴婢煞风景,今晚她有人陪伴。”


    覃勤乐呵呵说道;“锦衣卫季铎,您还记得他吗?贞儿今晚与季铎约好赏灯呢。”


    季铎!这个名字让朱见深的心下一沉。


    那个曾经驻守在西内冷宫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万姐姐从前的未婚夫婿。


    自万姐姐来到西内冷宫,两人时有往来。


    朱见深见过季铎几次,那是个英武挺拔,剑眉星目的年轻锦衣卫,说话时总带着温煦的笑。


    “他常来找你?”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不算常来,只是偶尔托人带些东西,今日他恰好不当值,说可以陪奴婢去看灯。”万贞儿解释道。


    朱见深抿唇不语,他本该为万姐姐高兴,有人陪她看灯,护她安全。


    可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是怎么回事?


    “那……你去吧。”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大伴,你也去,替孤好好看看。”


    怀恩毕恭毕敬躬身:“奴婢遵命。”


    万贞儿福身告退,脚步轻快离去。


    朱见深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廊道转角。他转身回到殿内,看着铜镜中自己晦暗的脸色,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少年从东宫侧门溜出。


    朱见深用斗篷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混在出宫办事的宫人队伍中,没想到第一次启用皇叔留在紫禁城内的势力,竟是为如此无聊之事。


    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擅自出宫。


    紫禁城外的烟火气息与喧闹氛围与他想象中的一样美,可此刻他却觉百年孤独,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熟悉的温暖手掌牵紧他。


    午门外,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各色花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卖元宵的摊贩吆喝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


    朱见深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鲜活的人间烟火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伸手。


    只要他伸手,一定能握住那只温暖的手,可直到他的手冻得颤抖,却头一次没有等到温暖的手掌。


    朱见深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往前行。


    “殿…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小太监紧张地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


    “闭嘴。”朱见深低声道,眼睛却焦急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她不在,他就去找她,不管她在哪,他总要找到她!


    随着人潮向前走,不知不觉来到鳌山灯下。


    那灯山果然壮观,万盏彩灯勾勒出巨鳌形状,每一片鳞甲都是一盏独立的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灯山旁搭着戏台,戏子身着彩衣,翩翩起舞,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仙人下凡。


    朱见深正看得心不在焉,忽而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万姐姐!


    此刻她正仰头看着鳌山灯,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


    而她身边,站着季铎。


    那锦衣卫千户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道袍,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微微侧身,为万姐姐挡住拥挤的人潮,手中还举着一串冰糖葫芦。


    万姐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随即笑着说了句什么。季铎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来不及喜悦,朱见深咬紧牙关,好痛,为何连呼吸都疼得锥心刺骨。


    他看见季铎抬手,极其亲昵拂去万姐姐发梢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彩纸。那动作轻柔暧昧,万姐姐没有闪躲,娇羞低下头,耳根泛红。


    他们并肩向前走,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停下。


    季铎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在万姐姐脸上比了比,两人相视而笑。


    人潮拥挤,万姐姐季铎护在怀里,他的手放肆触碰她的肩膀。


    万姐姐并未与他隔开距离,不曾拒绝季铎触碰!


    随后季铎买下了一个兔子面具,却没有给姐姐,而是自己戴在脸上,转身做了个鬼脸。


    万姐姐掩嘴轻笑,眼中是朱见深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光彩刺痛他的眼睛。


    在他的记忆里,万姐姐总是温和克制而端庄的。她是他的万姐姐!


    可她对他的笑,总是带着分寸,带着身为奴婢的谨慎和疏离。


    可此刻,在季铎面前的万姐姐,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


    朱见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混在人群中,目光死死锁住那两道身影。


    他看到他们在猜灯谜的摊前驻足,季铎猜中一个难谜,为万姐姐赢得一盏兔子灯。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桥边,靠在桥边,看着河中莲花灯顺流而下。


    季铎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头。


    季铎握住万姐姐的手。


    万姐姐没有拒绝,任由他握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喧闹人声、璀璨灯火,全都褪色成模糊的残影。


    朱见深眼中只有那两只交握的手,只有万姐姐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只有季铎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原来如此。


    原来万姐姐也会有心上人,也会像寻常女子一样,与情郎在灯火阑珊处与人执手相看。


    原来她不只是他的万姐姐。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莫名的恐惧。


    他想冲过去分开那两只手,想质问万姐姐为何要与他人如此亲密。


    想告诉她,她是他一个人的万姐姐,永远都是。


    但他不能。


    他只是站在原地无能为力,看着季铎低头在万姐姐耳边说句什么,万姐姐含笑轻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并肩离去,消失在熙攘人海中。


    “公子,时辰不早,在神武门护军换值之前就咱们该回去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见深没有回应。他依然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回宫的路上,朱见深一言不发。


    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相视而笑的亲昵画面。


    原来她也会对别人那样笑。


    原来她也会允许别人触碰她的手。


    原来她心中早有了别的男子


    “贞儿,”在送她回宫的路上,季铎忽然停住脚步,神色郑重:“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万贞儿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季铎多年未娶,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对季铎无心,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贞儿,你该知晓,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季铎鼓足勇气开口。


    “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顾虑,知道你在宫中有许多不得已,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万贞儿低下头,愧疚于将季铎当成救命稻草:“季铎,我……”


    “先听我说完。”


    季铎打断她:“孙太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有意将你指婚给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的侄子。”


    万贞儿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原来孙太后真打算将她赐给曹吉祥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狂情


    曹吉祥侄子曹铉虽靠着夺门之功, 官至都督大员,却是个克妻的命, 接连娶两人高官贵女,那二人都撑不过一年就暴毙。


    外头都在传曹铉喜欢在床笫之欢上,用些稀奇古怪折磨女子的方式。


    那两位贵女都是被折磨致死,若真被指婚,她这一生就毁了。


    “你怎么知道?”万贞儿声音忍不住染上恐惧的颤抖。


    “你别忘了,我在锦衣卫,自有可靠消息来源。”


    季铎将一枚玉佩捧到万贞儿面前:“贞儿, 嫁给我。让我来保护你, 可好?”


    万贞儿看着季铎满含爱恋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愧疚情绪。


    她感激季铎的情意, 感激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太后,得罪曹吉祥的风险, 义无反顾对她再度伸出援手。


    但她对他, 真的只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有男女之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不能为一己之私, 伤害无辜之人, 季铎良善, 更是无辜的。


    “季铎, 我…”万贞儿万分愧疚,斟酌着措辞, 决定对季铎坦白她龌蹉的想法。


    “季铎…我很感激你,但我不能因为想逃避一桩婚事, 就利用你,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公不公平。”季铎握住她的手。


    “我在乎的是你!贞儿,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相处三年,三年后,如果你愿意,就嫁给我。”


    “如果三年后,你依旧瞧不上我,我依然会娶你,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帮你离开这紫禁城。”


    “你若遇到心上人,我愿成全你,给你放妻书。”


    万贞儿满眼惊愕。


    她没想到季铎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没想到他愿意如此委曲求全。


    “为什么?”她愧疚得不敢看季铎的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的心思,我以为你知晓,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季铎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若无意外,你我早已是夫妻,你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你。”


    “这些年,我看着你入宫,看着你在深宫中九死一生如履薄冰,我很心疼,我想带你走,想给你自由,想让你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人疼,有人爱,你值得更好的余生。”


    万贞儿的眼眶湿润了。


    在这个冷漠的深宫中,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如此真心待她。


    她想勇敢一次,于是坚定点头:“好,我们相处三年,三年后,我嫁给你。”


    季铎眼中迸发出光彩,紧紧握住万贞儿的手,激动哽咽:“好,三年!这三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良人。”


    季铎将一枚鸳鸯环佩挂在腰间,另一枚则小心翼翼捧到万贞儿面前。


    “这对环佩,权当是我们约定的信物。无论三年后结果如何,我都会护你一辈子。”


    “好,我定会视若珍宝,谢谢你,季铎!”万贞儿郑重接过,将那枚环佩小心收好,贴身戴着。


    万贞儿回到清宁宫之时,已是亥时。


    朱见深枯坐在昏暗小隔间里许久,房门打开,万姐姐脸颊微红,眼中还残留着看灯归来的喜悦,手中提着那盏可恶的兔子灯。


    “殿下还没歇息?”


    太子悄无声息坐在她床前,万贞儿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奴婢给殿下带回花灯和糕点,您瞧,是金鱼灯和豌豆黄。”


    朱见深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定是被季铎吻乱的。


    她的唇比平时红润,许是吃了冰糖葫芦的缘故,或者是被季铎那混蛋吻红的!


    此刻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喜悦中。


    靠近些,他甚至能察觉到别的男子留下的气息。


    “姐姐玩得开心吗?”朱见深压下酸楚,淡淡开口。


    “开心,奴婢多谢殿下。”


    万贞儿笑眼盈盈,将食盒放在桌上:“今年的灯会真是热闹,鳌山灯比往年更高更大…”


    她兴致勃勃讲述着见闻,说到猜灯谜时,眼中闪着光:“季铎猜中一个很难的字谜,赢了一盏兔子灯给我。您看,就是这盏。”


    万贞儿举起那盏灯,粉色的兔子造型憨态可掬,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朱见深看着那盏灯,仿佛看到季铎将它递给万姐姐时,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到万姐姐接过它时的娇羞欣喜。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几乎要呕出来。


    “万姐姐。”


    朱见深打断她满眼幸福喜悦的炫耀:“你喜欢季铎吗?”


    万贞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奴婢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又曾订下婚约,两家又是世交”


    万贞儿避重就轻,实在不想在太子面前撒谎,免得连累季铎。


    “你喜欢季铎吗?”朱见深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万贞儿垂下眼帘,手指紧张摩挲兔子灯笼的竹柄:“殿下何出此问?”


    “有人看见你们了。”


    朱见深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在桥上,他握着你的手,你二人举止轻浮,搂搂抱抱!”


    万贞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羞赧,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窘迫。


    “殿下…”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姐姐既已有心上人,为何不告诉孤?”朱见深的声音很艰涩,强压下酸涩。


    “奴婢…奴婢…”万贞儿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奴婢与季铎只…只是…”


    “只是什么?”


    朱见深逼近一步,少年的身形已比她高出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吞噬。


    “只是两情相悦?只是私定终身?”


    “殿下!”万贞儿慌乱跪下:“奴婢知错,是!奴婢与季铎两情相悦,却并未私下苟且,请殿下莫要被小人蒙骗。”


    她绝不能连累季铎,只能承认与季铎之间有私情。


    万贞儿无奈挽袖,露出殷红守宫砂:“殿下,奴婢与季铎清清白白,只是情难自抑,靠近了些,奴婢知错,定不再犯。”


    “错?”朱见深冷笑:“你有何错?你不过是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了心上人,与他赏灯猜谜,执手相看,你有何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夜的怀恩被惊动。


    “退下!”朱见深对着门外吼道。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究远去。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万贞儿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朱见深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心中翻涌滔天的情绪,愤怒、嫉妒、悲伤、失落,五味杂陈。


    她心中有了别人。


    那个叫季铎的男人,可以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可以与她并肩赏灯,可以赢得她的芳心与爱慕。


    而他,贵为太子,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连一句爱慕的话都不能说。


    这不公平!


    朱见深气得转身,背对着万贞儿,双手撑在书案上,眼角酸涩,无助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


    他是太子,不能哭!他是男人,不能示弱。


    万贞儿是他的万姐姐,可他却不能拥有她。


    “出去。”他听见自己绝望而嘶哑的声音。


    万贞儿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殿下…”


    小魔童今日又发什么疯?


    她只是被人撞见与季铎举止亲昵,他却大发雷霆。


    他爱面子,也不能因为旁人的挑唆,对她疾言厉色训斥吧。


    “殿下息怒,是奴婢行为不检点,给东宫蒙羞,奴婢该死。”


    万贞儿缓缓站起身,福身行礼,转身离去。


    那盏兔子灯被她遗忘在桌案。


    殿门轻轻关上,隔绝那个他喜欢,却又不敢拥有的女子。


    朱见深跌坐在太师椅上,沮丧捂脸。


    那些被他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牢笼,他快被这痛苦折磨焚毁。


    这份狂悖的妄念,到底从何时开始的?


    为何悄无声息地生长,如今已缠满他的心,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疼痛。


    如今她心中已有别的男子,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慕她的男子。


    他想象着万姐姐与季铎的未来,季铎会娶她,她会离开皇宫,成为季夫人。


    他们会生儿育女,会在每一个上元节并肩赏灯,会在每一个夜晚相拥而眠,交颈缠绵。


    而他,将被遗忘在这深宫之中,成为她记忆里一个渐渐模糊的旧主。


    不。


    他不能接受。


    朱见深赤红着眼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如果这份爱恋注定得不到回应,如果她注定要属于别人,那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


    杀了她。


    是的,杀了她。


    如果她死了,她就永远是他的贞儿姐姐了,没有人会知道他这段羞耻禁忌的过往。


    她不会再对别人笑,不会与别的男子生儿育女,不会与别的男子缠绵悱恻,更不会再有别的男子牵她的手。


    她不会再提着别人送的兔子灯,眼中闪着喜悦的光。


    她会成为他心中永恒的记忆,永远保持着他所爱的模样。


    这邪恶念头在他心中盘桓。


    朱见深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是一股扭曲的快意。


    为何不可?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坐拥天下,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可以找一个借口,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就能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无论生死,她只能属于他。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弓箭。


    这是两年前他生辰之时,万姐姐亲自为她做的小软弓。


    挽弓搭箭,透过半敞的支摘窗,他看见万姐姐瘦削的背影,此刻正安静矗立在廊下。


    朱见深心如擂鼓,拉开弓弦。


    脑海里浮现那年秋天,他们在西内冷宫后院练习射箭。


    万姐姐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弓的姿势。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殿下,放松,眼睛看着靶心。”


    现在,他要用这把弓,亲手射杀那个教会他射箭的人,亲手射杀折磨他许久,令他痛苦的禁忌妄念。


    如果她现在去死,就不会知道他对她的爱恋,不会知道他的痛苦,不会知道他的疯狂。


    这样也好。


    搭上箭,瞄准她的后心口,只要松开弓弦,一切痛苦与煎熬,羞耻与狂悖,都将结束。


    他可以不在乎她死前最后一眼望向他时,眼中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待她死后,他将她的尸骨埋葬寝宫,日日朝夕相处,谁也抢不走!


    朱见深的手颤抖起来。


    他的手指扣在弦上,只需轻轻一松,箭矢就会破空而去,穿过那扇窗,刺入她的胸膛,送她去死。


    但他做不到。


    良久之后,他放下弓,走到窗前,望着万姐姐的背影。


    他想起无数个日夜,她为他梳头,为他更衣,为他研墨,为他挑灯,教他识字,为他九死一生。


    她是他在冷宫中唯一的温暖,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能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杀她


    万贞儿正躬身听怀恩叮嘱明日太子去万安宫为周贵妃庆贺生辰的琐事, 忽而寝殿内传来兵器落地的脆响。


    “殿下!”


    万贞儿吓得转身冲向半敞的窗户,脑子一热, 从窗户纵身跃入寝殿。


    “哎呦”


    她并无覃勤的好身手,不出意外,摔个狗啃屎。


    覃勤此刻恰好也从窗户飞身而来。


    一低头,竟看见万贞儿四仰八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摔得鼻青脸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顾不上脸上的伤势,万贞儿慌忙爬到跌坐在地的太子身边。


    太子左手掌心竟被锋利箭矢划开, 血流如注。


    她近乎本能的将太子紧紧护在怀中:“殿下别怕, 奴婢在呢。”


    “嗯”朱见深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顺势扑在熟悉的温暖怀抱。


    杀她。


    这个念头此刻已然达到顶峰, 只要他抬手, 就能轻易扼住她的脖子,掐断。


    她的笑容忽然闯入脑海。


    不是现在这个温婉克制的敷衍笑容。而是她在西内冷宫里的一颦一笑。


    她守在他床边, 握着他的手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月光从西内冷宫的窗棂倾洒, 照在她脸庞上, 她眼中满是纯粹的担忧与温柔。


    那样的眼睛, 他早已心醉神迷,怎忍心让她永远闭上?


    他做不到, 一想到伤害她分毫,就觉灭顶绝望。


    方才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 已徒手握住那支不慎射出的羽箭。


    可是这份感情又该如何安放?


    他能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看着她为别人穿上嫁衣?看着她渐渐从他的生命中淡去吗?


    “无妨,明日父皇要对孤与诸皇子进行射御考核,刚才孤只是想试试弓箭, 不成想,错了手。”朱见深抬手拥紧怀中人,无助望向窗外。


    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无力的光晕。


    他想起今夜鳌山灯下的万姐姐,想起她脸上喜悦的笑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万姐姐,那也是真正的万姐姐。


    不再是他的奴婢,不再是他的万姐姐,而是一个自由欢愉的寻常女子,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她留在他身边的每一瞬都不快乐,这个绝望的真相,缓缓凌迟他,痛,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想要嘶吼,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但他只能静静依偎在她怀中,任由这疼痛蔓延,神魂难安。


    指尖倏然触及到陌生的冰润触感,朱见深垂眸,竟见地上出现一块陌生的并蒂莲玉佩,那玉佩显然是定情信物,玉佩上还刻着季铎名字的篆书。


    那是男女定情信物鸳鸯环佩,不知何时掉在了东宫,落在他手里。


    白玉雕刻的一对鸳鸯交颈相偎,做工精细,季铎那块玉佩,想必刻着万贞儿三个字,他们情意绵绵,将彼此的名字随身携带。


    这对环佩,是季铎对万贞儿心意的象征,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物。


    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交换信物,看着他们许下山盟海誓的承诺。


    他咬牙握紧那枚环佩,指节绷紧,咔擦一声轻响,白玉碎裂,鸳鸯分离,玉佩终于被捏碎。


    朱见深攥紧碎裂的环佩,直到碎玉楔进掌心,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毁了他们的信物,也斩断了自己与万姐姐的联系。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他的万姐姐,他也不再是那个依赖她的小孩。


    如此甚好。


    他终于想到对策。


    不见,则不念。


    不知过去多久,朱见深缓缓推开万贞儿的怀抱,独自站起身。


    他面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盏兔子灯,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粉色的耳朵。


    朱见深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那盏兔子灯,良久,吹熄烛火。


    “从今日起,万贞儿不必再侍奉孤!所有事务,交由其他人处理,万贞儿即日起,调往西内冷宫当差。”


    众人愣住了,覃勤不可思议,忙不迭开口求情:“殿下,这…”


    “无需再议,胆敢为万贞儿求情者,杀无赦。”朱见深怒喝。


    众人面面相觑,此刻万贞儿却呆若木鸡,张大嘴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幸福来得太快,她死死咬着唇,就怕开心地笑出声来。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天顺二年一开年就喜事连连。


    来年她定在除夕夜供奉一个大猪头感谢苍天。


    完了


    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万贞儿抽抽嘴角,激动匍匐在地上,不敢吭声,怕笑出声。


    担心太子出尔反尔,万贞儿连夜打包行囊,趁夜前往西内冷宫里。


    收拾行装之时,万贞儿翻找许久都不见季铎送的玉佩,正焦急,覃勤递过来一堆碎玉。


    “这是你的吧?”


    “呀!怎么碎成渣了?”


    万贞儿愧疚万分,将碎玉包进绣帕,季铎才将玉佩送给她几个时辰,玉佩就毁了,也不知下回见到季铎,该如何解释。


    她忐忑不安收拾好行装匆匆离开,覃勤拎着万贞儿从西内冷宫带出来的一堆破烂,忍不住叹息。


    “你说你犟什么犟?方才向殿下哭哭啼啼装可怜求情不行么?殿下心慈,定会对你心软,让你留在东宫继续伺候。”


    万贞儿拎着一盏太子今年为她新做的螃蟹灯,装出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也没办法,我都被旁人告到太子跟前,我还能怎么办?”


    覃勤继续叹气:“就这样吧,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先在西内冷宫熬几个月,到时候我再帮你说说好话,殿下定会将你接回来。”


    万贞儿闻言,登时急眼,赶忙婉拒:“别别别,其实我在西内散漫惯了,在清宁宫里总觉不自在,殿下将我赶回西内,我还挺高兴。”


    “如今的西内装饰一新,再不用忍饥挨饿,我一个人在西内冷宫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高床暖枕,做梦都能笑醒。”


    覃勤瞠目结舌:“你!你迟早会被你这一身懒骨头害死,你在西内有什么出息?”


    “你若继续在殿下身边伺候,将来殿下登基,你再不济,也能混个紫禁城首领女官。”


    “我胸无大志,你该知道。”万贞儿欢喜推开西内宫门。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朱门时,万贞儿以为自己会看见荒草蔓生蛛网横结的景象。


    毕竟这里是冷宫,每一寸泥土都浸着眼泪。


    可她看见的,却是另一番熟悉天地,蜡烛捏的梅花在残雪里盛放。


    廊下挂着去岁新收的蒜子,还有一串串红彤彤的柿饼,结满霜。


    后殿那口井上,万贞儿亲自修理的辘轳与绳子还完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后殿那些熟悉的菜畦,菜畦里的土壤仍然黝黑,松松软软,显然去岁有人耕种过。


    太子派人将西内维持他离开前的原貌,不曾更改分毫。


    “贞儿,你且在这西内住下吧,西内我不必再介绍,你都熟悉,他是秦老四,看守西内冷宫的奴婢,今后你与他做个伴。”


    覃勤身后站着个两鬓斑白的木讷老太监。


    “你若改主意想回东宫,随时与我说一声。”覃勤无奈摇头,拂袖而去。


    “奴婢秦四,见过万掌事!”秦老太监弓着背,说话时总垂着眼。


    “万掌事,虽说咱西内偏僻了些,倒也清净。每日三餐会有人从角门递进来,缺什么用度,您写个单子放在门口石墩上便是。”


    “有劳秦公公。”万贞儿福身行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递过去。


    秦公公没有接,只摆摆手,将一串钥匙交给她,便佝偻着背,毕恭毕敬离去。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万贞儿张大嘴巴无声大笑,最后忍不住捂着嘴巴兴奋乱跳,开心得合不拢嘴。


    回到西内第一个月,万贞儿忙着收拾房舍开垦菜地,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山中无老虎,万贞儿身为西内唯一的管事,自然而然住进宽敞明亮的正殿里。


    后院那片空地被分成八块菜畦,每畦五尺宽,中间留出走道,铺上她喜欢的小花砖。


    她种下韭菜、葱蒜、黄瓜、丝瓜、白菜和萝卜等蔬菜,每日清晨挑水浇灌,看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心中便盈满喜悦。


    池塘里养了十几尾小鱼苗,她给它们取名小红、小金、小黑,小白,小红二号


    她每日蹲在池边看鱼,能看上半个时辰也不觉腻。


    她重新养起鸡鸭,五只黄色的小鸡,六只毛茸茸的小鸭。


    她在墙角用竹篱笆围出一块空地,给小鸡小鸭安了家。


    最壮实的小公鸡叫小凤,最乖巧的小母鸡叫翠花,最爱抢食的小鸭叫小胖。


    万贞儿总觉得缺点什么,忍不住慨叹:“若能养只小狗儿就好了。”


    正在拔草的老秦太监竖起耳朵。


    五月初的一个雨天,万贞儿正在屋檐下整理腌菜,忽然听见墙根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她循声找去,在后殿狗洞边发现一只小狗,黄色的毛被雨水打得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


    万贞儿的心瞬间软了,她小心翼翼将小狗抱起来。


    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可怜的小东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用衣袖擦干它身上的雨水。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可爱的呜呜声。


    万贞儿转身将小家伙带回西内冷宫。


    不远处,幔帐低垂的八角亭内,黄栌蟒袍一闪而逝。


    覃勤愕然盯着手中空荡荡狗绳,万贞儿这家伙,连殿下的狗都偷!


    犹豫一瞬,覃勤小心翼翼开口替万贞儿解围:“殿下,万贞儿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惯了,奴婢这就去将小狗要回来。”


    “无妨,一只圆毛畜牲而已,赏给她吧。”朱见深兀自擒伞,孑然踏入瓢泼大雨里。


    西内又多了一位伙伴,万贞儿将那只小狗取名阿成,在她所居的正殿屋檐下,给它铺了个温暖的窝。


    阿成很聪明,很快学会在固定地方排泄,还会帮她看家护院。


    即便西内根本没人来,但它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冲着每一个可疑的声响吠叫。


    在西内,即便无人问津,可她是自由的。


    有了阿成,西内愈发像个家了。


    每个清晨,阿黄与大公鸡都会准时叫她起床,浇菜时,它会叼着水瓢跟在她身后。


    万贞儿喂鸡鸭时,它乖乖坐在一旁,虽然眼馋,却从不去抢食。


    夜晚,它趴在她脚边陪她做针线,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可爱舌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贞儿的手掌磨出耕作的薄茧,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她学会了沤肥施肥,学会了给菜地捉虫搭架。


    她种的黄瓜与丝瓜开花了,韭菜能收割,紫藤花藤爬上墙头。


    她甚至在正殿对面,搭了简易的葡萄架,寻来最好最甜的葡萄秧嫁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决裂


    钱能与梁芳时不时前来, 送些好吃好玩之物。


    余莲最实在,常常送来时下最畅销的羞羞话本子, 还是精装版。


    万贞儿没敢多瞧,怕上火。


    与西内冷宫惬意悠闲相反,东宫奴婢俱是愁云惨雾,日日如履薄冰。


    东宫内,自从万贞儿离开之后,冷情的太子殿下愈发沉默寡言。


    奴婢们噤若寒蝉,从前贞儿带来的欢声笑语再不复存在。


    覃勤昨日还吃了挂落儿, 挨罚的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太子殿下斥责他不曾打理好内侍分内之事。


    覃勤一头雾水彻查东宫内侍琐事, 对着章程一条条逐一排查,最后竟栽在最不可能的洒扫清尘上。


    他觉得委屈, 原是因为太子寝殿旁那间万贞儿曾经居住过的小隔间蒙了些许灰尘。


    太子殿下不准任何奴婢住进那小隔间里,覃勤想着反正无人居住, 于是将那小隔间落锁。


    谁曾料到, 太子深更半夜会去那间人去楼空许久的隔间里,发现蒙尘, 半夜大发雷霆责罚奴婢。


    覃勤挨了打, 苦着脸, 亲自将万贞儿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再不敢忽视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隔间。


    万贞儿不在东宫,奴婢们只能日日自求多福, 殿下大发雷霆之时,只有万贞儿能劝得住。


    这日, 覃勤伺候殿下在书房里看书。


    “贞儿,研墨”朱见深顿笔,默然不语。


    乍然听见贞儿, 覃勤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又在想念贞儿了,有时候覃勤在寝殿外值夜,殿下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呼唤贞儿的名字。


    这些年来,万贞儿早已潜移默化,无孔不入的融进殿下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殿下习惯万贞儿的存在,习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哪能彻底剥离?


    哎,如今没有贞儿在殿下身边,整个东宫都变得死气沉沉。


    可殿下明明那般依赖贞儿,离不开她,为何不将贞儿召回东宫伺候?覃勤愈发纳闷。


    伺候笔墨的奴婢研墨的手法生疏,墨汁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覃勤看不下去,亲自上前伺候殿下笔墨。


    “罢了,都下去。”朱见深懊恼掷笔。


    他心底煎熬至极,为何不见面,反而思念愈加强烈。


    月华如练,紫禁城重重宫阙在凄迷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一晚,他依旧辗转难眠….


    南风薰暖,霞光绮云中。


    万贞儿惬意躺在摇椅上,渴了,掐一根嫩黄瓜解渴,摘个大西瓜丢进水井里冰镇,随手用炭枝在地上画一群朝天翻起大白眼的鸭子。


    西内冷宫里的郁郁葱葱由绿转黄,后殿内的石碾子吱吱呀呀碾碎两回新麦子,不觉间,已是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


    寅时三刻,天未拂晓,天顺帝朱祁镇已经起身,循例每日上朝之前,必须前往清宁宫给母后请安,雷打不动。


    原不必起得这样早,从前他还是正统帝,母后住在仁寿宫,他每日卯时去仁寿宫请安,顺路往奉天殿上早朝。


    只是自从他复位之后,母后再不肯迁宫仁寿宫颐养天年,宁愿与太子挤在清宁宫里。


    也不肯再见他。


    “去清宁宫。”


    “陛下,今儿阴雨天,不如奴婢去仁寿宫告假…”曹吉祥捧着斗篷,小心翼翼提醒。


    这些年来,陛下日日去清宁宫请安,却总是吃闭门羹,从不曾被允许踏进清宁宫内殿半步。


    今日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吃闭门羹?


    “无妨!”朱祁镇摆摆手,径直出乾清门。


    清宁宫与乾清宫南辕北辙,向南绕过三大殿东侧,穿过奉先殿,再折向西,最后从清宁宫的东角门方能进去。


    陛下今年来旧疾复发,稍走远些就腿脚疼,却偏要徒步前往清宁宫,这条路至少要走两炷香的时间。


    曹吉祥不敢再劝,示意仪仗跟上。


    一行人在晨雾骤雨中穿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响。


    清宁宫内,孙太后其实早已醒了。


    此刻孙太后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她又梦见京师保卫战的惨烈,梦见溃散的大明军队,梦见儿子被瓦剌人押着,龙袍褴褛,回头望她时,眼里全是恐惧。


    “太后娘娘,您该服药了。”韩嬷嬷端来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孙太后接过,抿了一口,苦得皱眉:“皇帝今日是不是又来了?”


    “是,刚到东角门。”


    韩嬷嬷低声回禀:“按您的吩咐,说您凤体不适,不见。”


    药碗在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药汁溅出来,落在月白寝衣袖口,洇开几点暗黄。


    孙太后盯着那几点污渍看了很久,久到药都快凉了,才一仰头,把剩下的药全喝了。


    苦,从舌尖苦到心底。


    “他走了?”孙太后心不在焉问。


    “还在门外站着呢。”


    韩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经站一盏茶的工夫了,再站下去,早朝该迟了。”


    “陛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站不稳…”韩嬷嬷晓意提醒。


    孙太后怔愣一瞬,咬牙道:“随他去。”


    清宁宫外,朱祁镇还站在石阶下。


    清宁宫朱门依旧紧闭,门上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瞳仁。


    朱祁镇忽然想起小时候问母后,为何凤凰没有眼睛,母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不敢看人间。”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母后不愿看见他。


    “陛下”


    曹吉祥忍不住开口催促:“卯时将至,您该早朝了…”


    “再等等。”


    朱祁镇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半柱香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母后握着他的手安慰镇儿别怕,母后永远在你身后。


    他想起亲征前,母后连夜为他缝制护身符,针脚密得看不清,想起从瓦剌回来,母后抱着他哭,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可现在,母后的宫门,却永远关着。


    物是人非,他和母后的母子亲情已然割席,所有的一切,都隔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走吧。”朱祁镇终于失落转身。


    可走到影壁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得厉害,堵着一口憋屈的怨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


    曹吉祥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朱祁镇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宫人们见到圣驾,远远就跪下,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朱祁镇看着那些匍匐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跪的到底是他,还是这身龙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母后都不愿见他了。


    此时孙太后终于走出暖阁。


    她走到正殿门前,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恰好能看见皇帝远去的背影,他瘦削了许多。


    韩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皇上已经走远了。”


    “哀家知道。”孙太后轻声说。


    她当然知道。


    他每日来请安,她都在窗后隔着明瓦看他。


    看皇帝站在晨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他转身离去时,肩塌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挺直了。


    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亲手教他走路、说话、写第一个字的儿子。


    可她现在不敢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大明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御驾亲征,险些亡国,想起于谦惨死在他手里。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紫禁城里流的血,足够填平金水河。


    “他在怪哀家。”


    孙太后无奈叹息:“怪哀家当年没能力保他,怪哀家后来没阻止郕王,怪哀家杀死那对瓦剌母子,怪哀家现在不肯见他。”


    韩嬷嬷躬身:“太后,您是为皇上好。皇上现在戾气太重,得让他静静心。”


    “静静心?”


    孙太后苦笑:“他的心早就在南宫那七年里,冻成冰了!哀家暖不化了,谁也暖不化了。”


    “他啊!唯一能写进史书的唯有孝道,他哪里是真心来看哀家,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人看见他是个孝顺皇帝。”


    “他的性子,像极了哀家,哪怕是眼前落下一粒尘,都要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将这一粒尘物尽其用。”


    “哀家杀了那对瓦剌母子,他报复哀家的还不够吗?哀家娘家人参与南宫屠杀的,都被他杀光了,若非孙家是他母族,他还想诛孙家十族吧!”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太后…”


    “去吧。”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


    朱祁镇起身,走下丹陛,重新执掌江山之后,他不喜乘坐轿攆,而是日日一步步丈量他的紫禁城。


    龙椅很高,台阶很多,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坠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


    “曹吉祥。”


    “奴婢在。”曹吉祥虾腰躬身。


    “你说。”


    朱祁镇失魂落魄:“太后为何!为何不肯见朕?”


    曹吉祥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真话:“太后太后许是凤体欠安…”


    “说实话。”


    殿内死寂,良久,曹吉祥才颤声说:“奴婢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朱祁镇笑了,笑得悲凉:“连你也不敢说!这宫里,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


    他不再问,只是望着清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夕阳渐渐沉下去,清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影子。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继续去清宁宫吗?继续吃闭门羹吗?继续站在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龙椅坐得越久,他就越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镇儿别怕”的母后。


    可那个母后,好像被他弄丢了。


    弄丢在土木堡的黄沙里,弄丢在南宫的高墙里,弄丢在夺门之变的血泊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着各自的倔强,各自的痛,各自无可奈何。


    “曹吉祥,令起居史官务必将朕日日前往清宁宫给太后请安一事,详记,再令翰林院编修润笔。”


    “奴婢遵命。”


    曹吉祥早已习惯皇帝从清宁宫碰壁回来,总会亲自过问史官是否记录,总会亲自审阅翰林院编修润色的文稿。


    那些个状元郎们润色的歌颂陛下仁孝的锦绣文章,最能让陛下开怀。


    第二日,朱祁镇依旧雷打不动前来清宁宫请安。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


    宫女跪下来,额头触地:“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仍不适,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客。”


    “客”字,犹如芒刺,毫不留情扎进心口,朱祁镇站在原地怔愣许久。


    良久之后,才平复心情,徐徐开口:“朕知道了,让太后好生歇着。”


    转身一瞬,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朱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韩嬷嬷探出身来,低声对宫女吩咐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明日他还会去清宁宫吗?


    会的。


    即使门依旧关着,即使母后依旧不肯见。


    因为他除了继续去敲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在南宫的那些年,他每日卯时,都会面向清宁宫的方向磕头请安,尽管他知道母后看不见。


    那时他想,若有一天能出去,他定要日日晨昏定省,把缺失的这些年都补上。


    如今他出来了,他来了,门却关着。


    哦,朱祁镇眸中闪起微芒,还有一件事,他能做。


    只有事关太子,母后才会主动来乾清宫看他。


    只有太子受委屈,母后才会来乾清宫里兴师问罪。


    朱祁镇唇角绽出一丝冷笑:“让太子下朝之后,立即到文华殿,今日朕要亲自考核他功课。”


    牛玉躬身:“陛下,太子去岁冬,就已搬进文华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娘娘。”


    朱祁镇勃然大怒,凭什么他求而不得之事,太子却弃之不顾。


    “逆子!竟如此不孝,让他立即滚去奉先殿跪足半日!”


    牛玉欲言又止,文华殿本就是陛下自己安排给太子居住的东宫,太子在文华殿里观政,是陛下的旨意。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从前太子被孙太后安排在清宁宫里居住,陛下又骂太子懦弱无刚,只会躲在太后羽翼下苟活。


    如今太子搬回文华殿,陛下又骂太子不孝。


    左右太子坐在储君之位,才是原罪。


    趁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曹吉祥见缝插针,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神。


    自从徐有贞成为大明首辅权势滔天,愈发与石亨和他逐渐疏远,甚至时不时使绊子,害的他吃下好几回闷亏。


    曹吉祥与石亨早就看不惯颐指气使,拿鼻孔看人的徐有贞。


    于是他悄悄让人秘密打听皇帝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事宣扬出去。


    这些时日,还专门让皇帝听到风言风语。


    皇帝早就对徐有贞心怀不满,今日正好借此良机,将这不满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辰


    回到乾清宫的路上, 小太监趁着为陛下奉茶的时机,将皇帝前几日, 与徐有贞密聊江南贪腐官员名单已传遍紫禁城内外这件事,禀报给皇帝。


    天顺帝朱祁镇甚为诧异,这事明明只有他和徐有贞两人才知道。


    为何一个连乾清宫正殿都没资格进去的粗使小太监都知道?


    “这陛下,徐有贞他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


    曹吉祥适时落井下石。


    “陛下有所不知,徐大人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或许是他擅长阴阳堪舆之学,想与精通风水占卜之学的同僚占卜政务吉凶也不一定…”


    “徐大人堪舆神算, 神机妙算, 外头都在疯传,当年若非徐大人掐指算出夺门吉时, 陛下未必能…”


    曹吉祥战战兢兢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能掐会算!”皇帝大怒,当即下旨, 立即将徐有贞打入诏狱。


    锦衣卫赶到徐有贞府上, 徐家正张灯结彩办喜事,今日良辰吉日, 徐有贞嫁女。


    两年后, 徐有贞的女儿将诞下徐有贞最喜欢的外孙, 名叫祝枝山。


    锦衣卫杀气腾腾闯进书房之时, 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有贞,正在撰写奏折, 准备将他引以为傲的水箱放水治水实验禀报皇帝陛下。


    他的水箱放水实验,首开人类物理学先河, 比欧美同类实验早了四百多年。


    这一新型治水方法,使大明甚至之后的百余年里,涌现诸多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


    在潘季驯之前, 徐有贞,是大明朝最杰出的水利工程学家,没有之一。


    这位原名徐珵的当朝首辅,少年起就以博学著称,从兵法韬略到风水星象、天文地理,样样登峰造极。


    正统年间,徐有贞也曾慷慨进言,极力主张改革军政弊病,在正统朝名声鹊起。


    位极人臣这些年,依旧无人真心钦佩他,他常常在想,若当年不主张南迁,若不杀于谦,他定能如于谦般青史留名。


    而如今,声名狼藉的徐有贞将写好的奏疏放在桌案上,捻指间,给自己起了一卦。


    诧异片刻,他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继而给自己那两个老伙计一并起卦,忽而朗声大笑起来。


    原来三人中,他虽最早倒霉,却因祸得福,能得善终,此生足矣。


    ……


    奉先殿内,朱见深跪得笔直。


    “殿下,徐有贞已被打入诏狱。”覃勤压下狂喜心情,沉声禀报。


    朱见深唇角微弯,还不够,那些佞臣全都要被剪除。


    朱见深虔诚焚香,沉默将三柱清香插进香炉里,烟雾缭绕间,徐徐开口:“忠国公石家,已平静太久。”


    躬身侍立在一侧的怀恩闻言,垂首踏出奉先殿。


    酉正,覃勤将跪在奉先殿半日的太子殿下搀扶起身。


    临近东宫文华殿,太子倏尔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踉踉跄跄穿过御花园。


    覃勤并未跟上,而是在御花园边的八角亭里等候。


    殿下每回心情不佳,总喜欢独自一人散心,他去的方向,是西内冷宫。


    这些年风刀霜剑一路走来,覃勤愕然发现在西内冷宫的日子,竟是太子在紫禁城内为数不多的清闲自在日子。


    难怪太子殿下每回心情不好,都喜欢到西内冷宫附近转转。


    吩咐完小太监晚些准备太子今日服用的汤药之后,覃勤又烦闷太子近来身体虚弱,时常染病。


    兀地,覃勤转身回望,竟发现文华殿距离西内冷宫之间距离极近,只隔着一条宫巷。


    自去岁殿下入主文华殿,便奏请太后将西内冷宫一并划入文华殿管辖。


    文华殿与西内冷宫之间融为一体,无需避讳宵禁,即便殿下夜半三更想去西内,提袍就能去。


    西内高墙外,墙头爬满葡萄藤,熟透的葡萄肆意垂落在红墙边,朱见深抬袖,摘下一串葡萄浅尝。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忽而听见墙内传来女子畅意歌声。


    是那人的声音,她在哼从前在西内哄他入眠的小调,荒腔走板,时不时跑调,却是他从未听过的放松与欢愉。


    朱见深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环顾四周,踱步来到不远处墙根下的狗洞,不大,但足够让他看见墙内的情形。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蹲身,凑近那个洞口。


    他看见了那人,依旧是他脑海中静好模样,一如一年七个月又七日前,她离开那日。


    此刻她云鬓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正蹲在菜畦间,手里拿着一个小锄,专注锄草。


    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她脸颊红扑扑,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明亮而专注。


    一只黄色的小狗蹲在她身边,亲昵吻她掌心,朱见深凝眉,想杀了那放肆的狗。


    “hey judy…”


    “咳咳咳咳…万管事,您岂可直呼永乐皇爷名讳。”老太监秦四慌忙提醒。


    “老秦,这是在西内,而且刚才我只是随口唱的洋文歌。”万贞儿在西内散漫惯了,此刻捂嘴偷笑。


    “我还看过一本画本子,说是有个皇帝英文名叫Judy,年号Happy Forever,他爱打仗爱找侄子,还是第一代北漂人,打了一辈子仗,喜提谥号文皇帝。”


    老秦挠头,不敢吭声,总觉得万管事说的就是永乐皇爷。


    “我还看过个话本子,里头有个小魔童叫jason,他爷爷叫jankey,他孙子当了道长,他爹叫…留学生哈哈哈!!”


    万贞儿想起后世网友给大明皇帝起的英文名和绰号就爆笑,笑得捂着肚子。


    在无人问津的西内冷宫里,她彻底放飞自己,活得肆意洒脱。


    在清宁宫太子身边,万贞儿可不敢如此放肆,她在紫禁城里积压多年的欢声笑语,全在西内冷宫里笑得张扬肆意。


    若能一辈子呆在西内就好了。


    老秦挠头,一个字都听不懂。


    墙外朱见深亦是听得云里雾里,决定回去之后,立即寻本西洋文学习,下一次再来,他定要听懂她的故事。


    “阿成,你看这樱桃萝卜长得多好。”


    万贞儿声音里满是欢喜:“再过些日子就能红了,到时候给你炸萝卜丸子吃。”


    小狗欢喜汪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朱见深跟着笑,在清宁宫,在他身边,她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笑,不会这般鲜活。


    原来没有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此刻他既欢喜又觉无比煎熬,他将她调离清宁宫,避开祖母强行赐婚,她终于不必再为婚事担惊受怕,也不必再困在他身边郁郁寡欢。


    痛苦煎熬的是,她的快乐里,没有他。


    墙内,万贞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井边打水,动作熟练地摇动辘轳,打一桶沁凉井水,掬起一捧水洗脸。


    “真舒服。”她自言自语,又掬水喝了一口。


    朱见深看得入神,直到小狗忽然冲着狗洞方向吠叫起来。


    “怎么了?”万贞儿忐忑走过来。


    小狗阿成龇牙咧嘴钻头出狗洞,待看到熟悉的面庞,瞬时安静下来。


    在它的认知里,眼前的少年时常躲在狗洞外,在深夜还会与它玩耍,还会带好吃的肉投喂它。


    小狗早将他认作男主人,欢快蹭了蹭男主人的掌心。


    朱见深慌忙后退,却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西内冷宫格外清晰。


    墙内顿时安静下来。朱见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良久,他听见万贞儿轻声说:“大概是野猫吧,别叫了,咱们该做晚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朱见深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可墙外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从怀中摸出一支做工并不算精细的绞丝银镯子。


    从前他不懂送女子绞丝镯子是何含义,后来他懂了,开始后悔当年为何要送金镯子,而非绞丝银镯子。


    银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沉默注视着绞丝镯,眼神温柔而克制。


    从她离开那天起,朱见深已养成一个习惯,每隔几日,便会在黄昏时分悄悄来到墙外,透过那个狗洞看墙内的世界。


    这一年七个月又七日,西内冷宫里的菜地在春日里丰茂,黄瓜架上挂满翠绿的果实,豇豆藤爬满竹架,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看见她给鸡鸭喂食,给鱼儿取名字。


    他看见她坐在槐树下做针线活,他看见她在水井边洗衣服,哼着曲,水花溅起霓虹。


    她的声音轻快而满足,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东宫里如履薄冰的奴婢。


    他将她幽禁在西内,就知道她喜欢留在西内,她只是不喜欢留在他的身边。


    每年她生辰,他定会前来为她庆贺生辰,却从不让她发现。


    他总是躲在墙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埋在狗洞外的柳树下。


    今年依旧不改,他将亲自做的银丝镯子埋在柳树下。


    他很孤独,在朝堂上,他是如履薄冰的太子,在东宫里,他是孤家寡人的主子。


    只有在这里,在看着她的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墙内,万贞儿正在准备自己的寿宴。


    她用新收的韭菜炒了鸡蛋,杀了一只她自己养的鸡,还蒸了一小碟去年做的酱排骨。


    饭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虽简单,却都是她自己劳动的成果。


    她还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万贞儿的厨艺依旧毫无长进,只限于煮熟了与勉强能咽下的水平。


    咔嚓


    万贞儿尴尬捂嘴,竟然吃到鸡蛋壳碎,还齁咸,万贞儿气哼哼将韭菜炒鸡蛋回锅,改成韭菜鸡蛋汤,咸淡正好。


    幸好酱排骨她没放盐,只是上锅蒸制,味道还不错。


    鸡肉她也没敢做得太复杂,而是做成,淋上葱姜蒜料汁儿与清酒,味道竟是最好的。


    忽然很想吃太子做的葱油鸡丝面,万贞儿对太子做得膳食念念不忘。


    惆怅叹气,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再忽悠太子下厨烧菜给她吃了。


    小魔童小时候还挺好忽悠的,如今长大了,愈发喜怒不定。


    驱散惆怅,万贞儿摸了摸小狗的头:“阿成,今天是我生辰。”


    “虽然没人记得,但咱们自己庆祝。”


    小狗摇着尾巴,蹭她的手。


    暮色渐浓,万贞儿点亮一盏羊角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的灯光照亮那一桌简单的饭菜。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许愿。


    墙外,朱见深透过狗洞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想起往年她为他庆生时,也是这样点一盏灯,准备一桌菜。


    他该进去吗?


    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礼物送给她,对她说一句眉寿未央,岁岁芳菲。


    可他不敢。


    他准备的礼物太过悖乱,她定会吓得不知所措。


    他更怕自己会失控,会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说出那些永远不该说出口的话。


    他终究只是个懦夫。


    一墙之隔,万贞儿许完愿,睁开眼睛,开始吃面。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小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摇着。


    万贞儿撕下一个大鸡腿,俯身递给小狗。


    小狗叼住大鸡腿,却并未立即享用,它撒腿冲出狗洞,要与男主人一道分享喜悦。


    万贞儿停下筷子,抬起头望向狗洞的方向。


    “谁在那里?”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自从她回到西内冷宫里,时常觉得墙外有人,可每回去查看,却并无人影。


    绝不会是季铎,他如今在午门外当差,压根没什么机会来紫禁城内,更别提入后宫。


    万贞儿已一年多没见到季铎了,只能通过钱能偶尔传信来。


    上一回收到季铎的消息,还是上个月初,季铎拜托钱能给她送今年的生辰礼物。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叩门声。


    “贞儿,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万妃


    万贞儿蹲地将脑袋探出狗洞查看, 可墙外却空无一人。


    奇怪?方才她明明听到细微脚步声,她绝不会听错的, 听脚步沉健有力,该是个年轻的男子才对。


    敲门声继续传来,万贞儿着实不想开门,她不情不愿站起身,往正殿走去。


    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西内冷宫之人。


    周贵妃柳眉轻蹙,翩跹而来。


    什么邪风竟把周怀芳吹到西内来了?今日真是个倒霉日子,周怀芳定又准备了惊天巨坑等着她跳!


    万贞儿心下叫苦不迭, 周怀芳无事不登三宝殿, 哪一回寻她都是要命!今日甚至火急火燎在宫禁前踏足西内冷宫,定没好事。


    “奴婢拜见贵妃娘娘。”万贞儿压下忐忑, 姿态愈发谦卑。


    “贞儿!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周怀芳快步上前, 亲自抬手待要搀万贞儿衣袖, 却见万贞儿弓袖上几道黑泥印,登时不动声色反手将绣帕垫在指尖。


    “许久不见, 你清瘦了些, 今日本宫是特意来负荆请罪的, 太子顽劣, 竟将你发配到西内,着实抱歉。”


    隔着绣帕, 周怀芳将万贞儿虚扶起身。


    万贞儿心中鄙夷,她来西内都快两年, 周怀芳才想起来道歉,糊弄鬼还差不多。


    周怀芳一个眼神,陈嬷嬷将一应赏赐放下, 领着一众奴婢离去。


    起身那一瞬,殿门发出沉闷合拢声音,万贞儿心下愈发忐忑,周怀芳将奴婢全都留在门外做甚?


    “贞儿,还记得从前你我在太后身边当奴婢,那时你我总是掐架,后来不打不相识,成为好友,本宫还偷太后的茉莉花给你泡花茶。”


    “昨儿本宫去给太后请安,特意为你求来太后宫中茉莉制成的茉莉花茶,今儿专门给你带来了。”


    周怀芳随手将准备好的镯子套在万贞儿手腕。


    她并未直入主题,而是与她说起正统年间在太后身边当奴婢的过往。


    万贞儿只含笑附和两句,不主动询问周怀芳的来意。


    周贵妃与万贞儿闲聊许久,却不见万贞儿主动询问她今日的来意,心里虽着急,却不想先开口,此时门外嬷嬷再三催促宫禁时辰将至。


    面对愚笨的奴婢,周贵妃彻底失去耐心,直截了当开口。


    “贞儿,本宫知道太子将你贬到这西内冷宫里不对,委屈你了,本宫代太子致歉。”


    周贵妃忍着嫌恶,亲切拉住万贞儿的手,语气亲昵得像在跟亲姐妹说话。


    “但你想想,深儿从小就是你带大的,他只信你,只听你,这满宫上下,本宫能信谁?能托付谁?”


    万贞儿垂首,不敢接话,她在等周怀芳主动开口,谁先开口就落下风。


    “本宫也不瞒你”周贵妃叹了口气,眼中竟有泪光。


    “太子体弱,你是知道的,你离开这一年多来,东宫的奴婢极尽敷衍,他身子骨愈发不太好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在这深宫里,能靠谁?”


    “你也知道,钱皇后素来与本宫不睦,太子就是本宫的命啊!呜呜呜…”


    周怀芳来西内冷宫里,唯一的真心话就是这句,说得眼泪都刹不住。


    这话说得隐晦,万贞儿听弦知意,周怀芳担心太子并不纯粹。


    她更担心万一皇帝驾崩,太子若不能顺利登基,或者来不及等到登基就早逝,她这个没有强势娘家撑腰的空壳贵妃,很可能被正宫钱皇后寻个由头强迫殉葬。


    先帝驾崩,若有皇后干涉,有子嗣的高阶嫔妃殉葬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当年张太后首开有子嫔妃殉葬先河,殉葬了诞育三位皇子且出自名门的情敌郭贵妃,将皇后有权勒令有子嗣的嫔妃殉葬之事,彻底做绝。


    为后头的皇后们打开了一道铲除情敌的捷径之门。


    周怀芳原来在恐惧被钱皇后殉葬,万贞儿恍然大悟,难怪这些年周怀芳在后宫连宠都不争了。


    也不是完全与世无争,从前周怀芳仗着有太后和太子撑腰,甚至与钱皇后扯过珠花,失手打过钱皇后。


    到底是失手还是处心积虑,只有周怀芳自己知道。


    去岁立秋,朝堂上有臣子上奏废掉无子嗣且瞎眼残疾的钱皇后,改立太子生母周贵妃为皇后,以期能提高太子的身份,让太子朱见深子凭母贵,成为中宫嫡子。


    废后一事,竟得到孙太后的默许。


    可天顺帝坚决不肯废后,他不仅不肯废后,还同意钱皇后将二皇子德王朱见潾养在中宫膝下。


    他甚至严厉斥责了周贵妃,听闻那日皇帝到周贵妃寝宫,不仅训斥了周贵妃,甚至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打碎周贵妃的皇后梦。


    他痛打了周贵妃一顿。


    天顺帝哪还有脸废后?钱皇后之所以又瞎又瘸,还不是因为他。


    若非他当年到瓦剌当留学生,钱皇后也不至于天天跪在地上哭,以至于跪瘸一条腿,哭瞎一只眼。


    天顺帝即便对皇后感情不深,甚至从前不愿与她多接触生孩子,可从瓦剌载誉归来,看到为他致残的皇后,他有什么脸面废掉钱皇后?


    他若再敢废后,只能在史官的脖子上架一把大刀,逼着史官瞎编乱造他的实录了。


    毕竟他这辈子没一件能看的功绩青史留名。


    那日周贵妃被皇帝殴打之后,在万安宫里禁足到腊月,才再度出现在人前。


    也不知是不是被天顺帝打破相了,才躲在万安宫里悄悄养伤,不敢见人。


    一个男人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定也会喜欢她的孩子,以天顺帝对周贵妃的态度,他又能多喜欢太子?


    明朝贵妃公认的位亚中宫,但是在堡宗的后宫里,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并非是周贵妃。


    而是万宸妃,谁都知道周贵妃无宠,她最大的功劳就是生下太子。


    万宸妃位亚中宫,还跟钱后结盟,二人不断撺掇堡宗改立德王为太子。


    难怪孙太后想扶正周贵妃,周贵妃母子的日子难过啊!


    万贞儿才不愿踏足东宫大火坑,如今已是天顺三年八月。


    再过三年,孙太后一死,周贵妃与太子在天顺帝和钱皇后联手绞杀下,定过得凄惨。


    太子若有差池,德王势必被立为太子,即便德王不当太子,也轮不到周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万贞儿心下骇然,她已改变了景泰帝与惜儿的结局,谁知道蝴蝶效应之下,蝴蝶翅膀会不会把太子和周贵妃扇死。


    万贞儿瑟瑟发抖,她宁愿舒舒服服老死在西内冷宫,也绝不回东宫送死。


    此时周贵妃愈发焦急,忍不住握紧万贞儿的手,语气罕见染上讨好意味。


    “贞儿,本宫求你回东宫好好照顾深儿,让他身子好起来,顺利登基。”


    “等深儿坐稳龙椅,本宫就许你出宫,许你荣华富贵。你不是有个弟弟在南京锦衣卫当差吗?本宫可以让他升个千户。你双亲年迈,本宫可赐他们良田百亩,安享晚年。”


    周怀芳画得一手好饼,竟搬出她家人威胁,这些年来,万贞儿谨小慎微,甚至不曾给家里写过任何家书,也不准家人传消息给她。


    就怕旁人觉得她是个顾家的孝顺女子,用家人来威胁她,旁人都只知道宫女万贞儿因被父母抛弃而怀恨多年,与父母兄弟交恶多年。


    万贞儿压下惊怒,继续装聋作哑看周贵妃如何出招。


    周贵妃见万贞儿不为所动,愈发着急。


    “贞儿啊,你明年三十了吧?这个年纪,出宫嫁人也难了。不如就留在深儿身边,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疼可好?就当他是你的亲骨肉。”


    “待深儿登基,本宫定让他封你当一品诰命夫人!”


    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才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太子身上,若太子平安顺遂,万贞儿一辈子都不能嫁人生子,牺牲一个奴婢的能保全大局,何乐而不为。


    她与万贞儿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没到清算之时,万贞儿即便要死,也必须是在她手里,


    “贞儿,太子对你颇为信任,甚至将你视作亲娘般,他定会护你一世顺遂,你要相信太子对你的舐犊情谊。”


    “奴婢惶恐。”万贞儿双膝一弯,立即伏地战战兢兢叩首。


    她听懂了,周怀芳不会放她出宫,不许她婚配,周怀芳要她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把太子当儿子伺候,当主子侍奉。


    可周怀芳不知道,她儿子要的不是母亲与姐姐,史书上的成化帝,更不是将万贞儿当成奴婢和母亲,而是将万贵妃当成他独占的女人。


    成化帝偏执自私的逼死了可怜的万贵妃。


    狗屁的情谊!


    历史上成化帝哪里善待万贵妃?美其名曰独爱万贵妃,有名分的嫔妃都快二十个了,十四个儿子六个女儿,总共二十个孩子。


    总有嗑朱见深于万贞儿这对邪门cp的真爱粉,编造朱见深独宠万贞儿多年,直到万贞儿孩子死了,再也生不出孩子,朱见深才忍痛找后宫生孩子。


    笑死!


    朱见深的二儿子朱祐极那么大的孩子,却被cp粉睁眼瞎直接抹杀的一干二净。


    万贵妃在成化二年正月生下皇长子,但这个孩子在同年十一月夭折,年仅十个月。


    柏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朱祐极生于成化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推算柏贤妃受孕的时间为成化四年七月。


    成化二年十一月到成化四年七月,万贞儿的孩子惨死不到一年半,朱见深就和柏贤妃亲亲热热造出皇次子。


    也许有人会反驳朱见深担心没有子嗣,会沦为和皇叔朱祁钰一样被吃绝户的下场。


    如果是为了继承人,他生三五个皇子养在万贵妃膝下不就成了,为何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接二连三生出二十个孩子?


    朱见深甚至死前还只是叫万贵妃万侍长,连名字都不愿意叫,很难说两人有什么真正的爱情。


    朱见深的死因也不是因为悲伤过度,估计是糖尿病胖死的,毕竟老朱家遗传病不少。


    听闻宣宗朱瞻基还有大胖皇帝明仁宗都是被糖尿病带走的。


    明宪宗这个实权皇帝悖逆人性,压根无法用爱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朱见深和万贞儿,充其量只是病态的共生。


    也不知历史上的万贵妃面对朱见深前一瞬还与她山盟海誓你侬我侬,转头就去睡年轻貌美的嫔妃生儿子,作何感想。


    朱见深身为权力巅峰的上位者,若真心对万贞儿好,只会礼貌欣赏,而不是不顾旁人意愿,自私掠夺。


    成化帝将所有的恶名都留给万贵妃,西厂是万贵妃怂恿成化帝建立的,汪植是万贵妃怂恿成化帝重用的。


    前朝是万贵妃暗中出手,将那些文官与西厂的矛盾激化。


    通过皇庄采办敛财,并操纵官员任免,又是万贵妃的主意。


    总之都是万贵妃的错,成化帝只错在深爱万贵妃,深情致盲。


    殊不知成化帝利用文官与宦官的争斗坐收渔利,并利用汪植这把利刃修复北境边关危机。


    皇庄敛的财,万贵妃一个死了儿子绝后的女人,又能花多少?


    定是成化帝利用万贵妃敛财,充盈他自己的小金库。


    万贵妃一辈子被污名化,被成化帝利用得骨头渣都不剩,死后坟墓还让人刨了,不得善终。


    可怜的万贵妃只不过是成化帝与文官集团博弈的棋子而已。


    相信帝王之爱的人都是脑子进水了!


    万贵妃一定到死也不相信朱见深真的爱她,临死前恐怕也只会问一句:陛下是否只因习惯有她,而非真的爱重?


    万贞儿越想越气,这对黑心肝的母子!若她今后被赶尽杀绝逼成万贵妃!


    定把风流的明宪宗毒到不孕不育口歪眼斜,再收养个身份低微没娘的小皇子,垂帘听政当权倾天下的皇太后。


    “贵妃娘娘请恕罪,奴婢愚笨,恐怕无能为力。”万贞儿终于开口。


    “万贞儿,你到底在反驳什么?”周贵妃怒喝。


    万贞儿有一瞬错愕。


    从她来到这鬼地方,她每一日都在反驳明宪宗和万贵妃之间是真爱的关系。


    始终都在心底驳斥这对荒谬的情人。


    她在怕什么?自然是担心自己沦为万贵妃。


    “本宫今日前来,是来通知你的,并非是来示弱,最迟除夕前几日,会有人带你回东宫,你需尽心尽力照顾太子。”


    万贞儿苦笑,尽心?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希望周怀芳有朝一日,别后悔今日愚蠢的决定!


    周贵妃需要有人替她看顾太子,需要有人保证她儿子能活到登基那天,这样她才不会在先帝驾崩后,被钱皇后寻个由头强迫殉葬。


    而她万贞儿需要什么?


    需要活着,需要家人在宫外平安。


    “贞儿,满宫上下,唯有你伺候太子最尽心,太子对你也是极好的。”


    周贵妃信誓旦旦承诺:“你伺候深儿这些年辛苦了,就再辛苦几年,本宫与太子定许你万氏一门泼天富贵。”


    万贞儿痛苦至极,东宫里早已人是物非,宫人也都换了新面孔。


    上个月钱能来探望她,说东宫的年轻宫女个个年轻鲜嫩,春日枝头初绽的花儿似的。


    只有她,是东宫早已褪色的一抹旧影,说不定太子早就记不清万贞儿了。


    而今却前功尽弃,再度踏入火坑里。


    她深吸一口气,无奈俯伏在周贵妃脚下。


    周贵妃虎视眈眈,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天顺三年除夕,酉时将至,西内冷宫的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小黄狗伤心的在门内呜咽,万贞儿将钥匙交还给看守西内冷宫的老太监。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再度被锁在西内冷宫里,依旧是熟悉的破烂行囊。


    万贞儿手中破烂木桶甚至漏水了,木桶里装着两尾朱红锦鲤。


    破柴刀的木柄寿终正寝许久,她换成了竹柄。


    她带着依旧简陋的包袱,缓缓走在紫禁城宫道上。


    万贞儿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这平安符,是她去岁端午求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可终究没能保住她的平安。


    要它何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宠妃


    东宫寝殿内, 覃勤与司礼监派来的太监全都愁眉苦脸,太子不肯临幸奴婢!迟迟不肯开荤!


    若再失败, 东宫的奴婢都要吃挂落儿!


    今儿难得太子不抗拒,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就怕又功败垂成。


    启蒙的良家子早已等在床榻上。


    教导太子知晓男女那档子事儿之时,司礼监内侍嬷嬷就黼帐外头守着,指导侍寝全过程。


    启蒙宫女见证金尊玉贵的太子在床笫之欢上最狼狈青涩的模样,许多启蒙宫女若头一回侍寝抓不住殿下的心,侍寝后可能会被赐死。


    天潢贵胄绝不允许最羞耻狼狈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希望她们今日争点气, 能勾住太子的心。


    说话间,余莲端来一壶酒凑到覃勤跟前:“这鹿血酒, 还得劳烦伺候太子殿下服下,以助性之用。”


    覃勤斟一盏鹿血酒, 忽地诧异轻咿:“这鹿血酒, 为何与从前喝的有所不同?”


    余莲当着覃勤的面儿,将验毒的避毒银牌置入酒盏内。


    “寻常鹿血酒是茸血酒, 今儿这鹿血酒, 是直接用梅花鹿颈子放出的活血, 加山参鹿鞭调制, 嘿嘿嘿,是真男儿方能品出销魂滋味儿的好酒。”


    覃勤会意, 咧嘴笑着将鹿血酒交给小太监先尝。


    待小太监尝过鹿血酒,半个时辰后, 覃勤捧着填漆托盘来到寝殿内。


    殿内挂满大内珍藏的春画秘戏图,《鸳鸯秘谱》、《竞春图》、《熙陵幸小周后图》,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避火图, 姿态各异,极具淫.趣荡.味,引人入胜。


    覃勤看得是瞠目结舌,他一个刑余残缺之身的太监都看得满脸通红。


    他一露脸儿,司礼监内侍专司东宫内起居注的老太监,就殷勤撺掇他将一副画面生动的春宫图往太子殿下面前凑。


    “太子殿下,这《花营锦阵》您且好好观摩研学,待半个时辰后,再请您移步去西配殿摆弄欢喜佛。”


    老太监说罢,又垂首将一本《素女经》画册,与白行简所作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捧到太子殿下桌案上。


    老太监狐疑地检视画册,确认自己没拿错,这才战战兢兢将求助目光瞥向覃勤。


    怎么回事儿?


    太子殿下面对一屋子引发春情的淫.艳.之物,却依旧面不改色正襟危坐,莫说动欲,他的眸色甚至清正的发邪。


    不知的还以为太子殿下正鉴赏高雅的诗词歌赋。


    覃勤无奈摊手,他若有法子,也轮不到司礼监的奴婢在太子殿下跟前蹦跶。


    朱见深百无聊赖翻阅画册,眼前皆是淫.靡的肉.体搂搂抱抱,无趣。


    眼见太子殿下兴致缺缺,甚至开始慵懒支腮假寐,司礼监老太监没忍住悄悄用手肘推推覃勤。


    覃勤硬着头皮凑到太子殿下身侧。


    “哎呦,殿下,春画可不是严肃的奏疏,您呐,需沉浸其间代入自己,您就把画册之上的美人儿,幻想成您喜欢的女子面容,定有别样情致。”


    “殿下,奴婢伺候您饮酒松快松快。”


    覃勤将准备好的鹿血酒捧到太子殿下手边。


    “嗯。”朱见深随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只想快些结束这些无趣的琐事,回去继续回书房处理父皇安排的繁密奏疏。


    割喉烈酒灌入,朱见深眼前一亮,药酒滋味尚可。


    遂将空酒盏递给奴婢,复又饮下两杯。


    “殿下,您得将美人儿的脸想成喜欢的女子”


    偷眼瞧见太子殿下耳根泛起薄红,覃勤忙不迭贱兮兮笑着提醒。


    朱见深懒理会狗奴婢自作聪明,不耐翻阅春宫图。


    倏地,他下意识绻指攥紧酒盏。


    难以言喻的躁.意自心口缓缓向下,竟羞耻地往不该去之地蔓延。


    他难受抿紧唇线,下意识微弓腰俯首,遮掩不堪铁证。


    呼吸微乱间,覃勤将一本画册放在他面前,来不及闪躲,他撞见画中正与男子于春凳并坐相拥,作激吻媾和的女子。


    美人线条如飞,墨色如韵,竟一寸寸活过来,缓缓转过秀脸。


    朱见深愕然,竟是她?


    为何是她?岂有此理!


    朱见深阖眼,将那人面容,从脑海中格杀。


    再睁眼之时,春画上的美人换了一副面容,目波澄鲜,眉妩勾情,辅靥颐颔,旖旎纱衣透体,重衣叠幕衣衫半解,丰腴得极致妖冶,缱绻温柔。


    眉眼却愈发清晰熟悉。


    犹如当头棒喝,他无奈至极,怎还是那人!


    此时那春情画竟愈发不可说,画中男子将那人纤细玉足放在肩上,他的脸也渐渐清晰。


    难以置信,他竟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怪异,他绝不会露出那种激狂堕落的淫.靡神态。


    他绝不会做出如此狂情轻浮的举动。


    啪地一声,朱见深阖眼,面无表情将画册砸向覃勤。


    “嘿嘿嘿,殿下,是不是这样看春画,别有风味?”覃勤贱兮兮揣手笑道。


    他瞧见太子殿下冷哼,欲盖弥彰将玉骨折扇展开,放在腿上。


    哪儿能遮住。


    覃勤笑得愈发灿然,到底是没开荤的少年,待今后多沾几个女子,定能在情事上游刃有余。


    “无趣。”朱见深沉息间,重重阖眼,嗓音莫名低沉沙哑。


    定是狗奴婢给的药酒有问题。


    “殿下,您该去参研欢喜佛了。”覃勤苦着脸提醒。


    太子殿下身上都那样了,竟还如此老僧入定般沉得住气,真怕殿下憋坏身子。


    “嗯。”压下愠怒,朱见深缓步前往。


    数不清的奇奇怪怪姿势的铜像,他都需亲自观摩。


    覃勤那狗奴婢,竟还厚着脸皮,当着他的面把玩。


    好不容易驱散的冶艳画面再次袭来,朱见深绷着脸别过眼,不能再看了。


    满脑子都是那人。


    满脑子都是她!


    “殿下”覃勤搓搓手,正要提醒太子殿下去低垂黼帐后与太后新送来的良家子初试云雨。


    话音未落,竟见太子殿下疾步离开了寝殿内。


    怎么回事??


    太子都憋疯了,竟又又又又又在节骨眼上跑了!


    “这该如何是好?今几个为何又失败了!回头贵妃娘娘若怪罪下来,你我都得挨罚。”


    司礼监赵太监愁眉苦脸将覃勤拽住。


    “我说老赵啊,你也瞧见了,咱做奴婢的又如何能拿太子殿下的主意,难啊!”


    “覃公公”黼帐后传来娇柔无助的啜泣声。


    “柏姑娘,您先请回吧,殿下还需处理公务。”


    覃勤挣开赵太监,小跑着去追步履生风的太子殿下,却被太子关在了书房门外。


    ……


    万贞儿人还没到东宫,周贵妃的赏赐就到了。


    看到赏赐,万贞儿大惊失色。


    周怀芳为了太子和她今后的荣华富贵,还真是下血本,竟赐给她五百两黄金。


    周怀芳这些年空有太子生母头衔,却并不得天顺帝宠爱。


    娘家也并非权贵,指不定周怀芳每个月的月奉还要扣出些贴补娘家呢。


    她能挤出五百两黄金,显然东宫里的局势早已水深火热。


    走出百来步,穿过一道僻静宫巷之后,万贞儿停步在文华殿角门。


    “陈嬷嬷,不该去清宁宫吗?为何来文华殿?”万贞儿诧异不已。


    陈嬷嬷不语,将万贞儿领到一间狭窄的大通铺偏殿里。


    “殿下平日里都在文华殿起居,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万贞儿,贵妃娘娘说了,只要你尽心伺候殿下,往后还有更多好处。”


    懒得再听画饼,万贞儿抬起头:“嬷嬷,奴婢能否求见贵妃娘娘?有些话想当面禀报。”


    陈嬷嬷深深看她一眼:“娘娘今日不得空,你要说什么?我可以代为转达。”


    万贞儿吃了闭门羹,也不气恼,继续低三下四恳求。


    “请嬷嬷回禀娘娘,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殿下。只是奴婢年岁已长,恐精力不济,可否再拨几个年轻得力的宫女一同伺候?”


    她恨不能把恳求周贵妃多送些年轻貌美宫女来勾引太子这句话,直接说出口。


    最好定七八十个环肥燕瘦的美女,总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有太子喜欢的样式。


    被逼前来西内这几日,她冥思苦想寝食难安,终于想好金蝉脱壳的妙计。


    她想找人分散太子对她的注意,想把自己从太子身边摘出来,全身而退。


    最好的帮手就是美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能迷惑住太子的美人。


    “这件事你不必操心!”


    陈嬷嬷脸上闪过一抹赞许,点点头:“你有心了,这话一定带到,你也不必担心,太后与贵妃娘娘上个月已甄选出伶俐乖巧的年轻奴婢在东宫伺候。”


    “她们的容貌才情自不必说,都是万里挑一的良家子。”


    “那些宫女虽说貌美动人,到底是年轻,还需你来当东宫奴婢里的定海神针,多教导教导她们。”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陈嬷嬷压低嗓音:“你招子放亮些,莫要让那些如花似玉的宫女时常勾引太子寻欢,坏了殿下身子。”


    “啊这太子殿下要宠幸哪个奴婢,奴婢哪里能干涉?”万贞儿心中窃喜。


    太好了,东宫里有年轻貌美的宫女,她才能安心。


    陈嬷嬷摇头,郑重叮嘱:“太子殿下尚未大婚,依照待嫡制度,在太子妃诞下嫡子之前,绝不能有任何庶子女诞生!”


    “太后与贵妃虽亲自敲打过那些奴婢,可谁知道她们有没有私心!”


    “你且记住,若哪个奴婢胆敢在太子大婚之前怀上孩子,你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孩子打掉,再来禀报娘娘即可。”


    陈嬷嬷说罢,神神秘秘塞给万贞儿一个细瓷药瓶。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可不想成为东宫打胎小队长啊!


    “你准备准备,我去让那些奴婢来与你见礼。”


    “岂敢!奴婢是罪奴出身,岂敢让良家子见礼!”万贞儿慌忙婉拒。


    她爹万贵是罪吏,她是紫禁城里奴婢中的奴婢,只是罪奴而已。


    那五个年轻宫女并非真正的奴婢,她们是提前进宫与太子培养感情的良家子,地位比她高很多,又有靠山,压根不屑讨好她这个罪奴。


    她们出现在东宫,类似入宫待年制度,《后汉书》有记载,汉代已有待年于国的皇室婚嫁实例。


    能入宫待年的良家子必须是非官宦与权贵普通家庭出身,只从低级职官、军户、良籍平民之家挑选。


    最著名的入宫待年案例就是孙太后,孙太后自幼入宫,和明宣宗青梅竹马。


    “瞧你说的,她们虽是未来东宫姬妾,可八字还没一撇呢,当然,她们身份摆在那,你自是要像侍奉主子般尊敬她们。”陈嬷嬷提醒道。


    万贞儿听懂了陈嬷嬷的提点,意思是今日开始,她又要伺候五个祖宗!


    待陈嬷嬷离去,万贞儿鬼鬼祟祟藏起陈嬷嬷给的打胎神药。


    简单收拾一番,一转身,陈嬷嬷就领着五个如花似玉身形婀娜的年轻宫女前来。


    “奴婢柏令薇,见过万姑姑。”


    “奴婢邵清莳,见过万姑姑。”


    “奴婢张苓美,见过万姑姑。”


    “奴婢杨馨蓉,见过万姑姑。”


    “奴婢王凝香,见过万姑姑。”


    “等等,柏?你你父亲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柏珍?”万贞儿满眼惊恐,罕见失态。


    不怪她惊恐,本该在天顺八年才出现的柏贤妃,竟提前出现在天顺三年腊月。


    贤妃柏氏是悼恭太子朱祐极生母。


    明宪宗对赏赐嫔妃封号极为抠门,他统治的二十余年里,主动晋封的妃子屈指可数,柏氏是仅次于万贵妃的第二人。


    直到临死前,成化帝才大方了一会,批发似的一次性给多名御嫔封号。


    成化二年,在成化帝与万贵妃最如胶似漆的恩爱缱绻之时,柏氏就被册封为贤妃,柏氏是妥妥的宠妃无疑了。


    “回万姑姑,奴婢的父亲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柏珍。”柏令薇笑盈盈地行礼,一身靓丽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万贞儿眼前一黑,随即压下狂喜,疾步走到邵清莳面前。


    若柏令薇是柏贤妃,那么眼前这位邵清莳,应该就是兴献王朱祐杬的生母,明世宗朱厚熜的祖母,孝惠皇后邵氏。


    “邵邵清莳,听你口音,似乎是江南人氏,该不会来自杭州府吧”


    邵清莳乖巧躬身:“万姑姑好耳力,奴婢来自杭州府昌化县。”


    万贞儿咬唇压下激动,很想跟眼前这位成化朝最后的宫斗大赢家握个手。


    《康熙府志》那些野史简直将邵宸妃神话成天命凤女了。


    邵宸妃出生于杭州,家里面穷得揭不开锅,因为貌美,前后有七人求娶她,但是都没有成功嫁出去,不是结亲之时男方出意外,就是男方来迎亲时,结果坠马而死。


    接连许配七任未婚夫,那七个短命鬼皆在婚前离奇去世,邵氏被视为命犯七杀星的七世黑寡妇,再无人问津。


    最终她父亲将她卖给镇守杭州的太监,老太监慧眼识人,觉得她命格强硬,实为大福命贵之相,需贵不可言的男子才能压住她的贵气。在天顺年间邵氏被带入宫中。


    邵氏深受明宪宗宠爱,接连诞下兴王朱祐杬、岐惠王朱祐棆、雍靖王朱祐枟。


    明武宗朱厚照驾崩之后,因其既无子嗣又无亲兄弟,其母张太后选中其堂弟朱厚熜立为皇帝。


    嘉靖帝朱厚熜当上皇帝时,邵妃已经七十多岁,眼睛也瞎了,知道亲孙子做皇帝,高兴的将孙子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


    嘉靖元年,嘉靖尊邵妃为寿安皇太后,同年十一月,邵氏去世。


    成化帝后宫乌烟瘴气,邵氏不但诞下三个皇子,儿子还被追封为兴献帝。


    孙子是嘉靖帝,自己还被追封为皇后与皇太后,可谓是成化后宫最终的大赢家。


    邵氏可是大明四个宸妃之一啊!古代宸字可不能乱用,宸妃封号,最早是唐高宗李治为武则天想出的前无古人的称号。


    宸字封号一出,满朝文武炸锅了!


    宸字意义特殊,代表的是帝星,是皇帝的象征!


    给妃子用宸字封号,就是在暗示她能跟皇帝平起平坐,这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由一位妃子使用显得僭越,简直是大逆不道!


    以李治对武则天的宠爱,就连武则天都不曾当成这个宸妃。


    历来宸字封号的妃子,大多数帝王心间的宠妃,或对帝王极为重要的后宫女子。


    皇太极挚爱的海兰珠,她的封号就是宸妃,还有宋代的李宸妃,是皇帝的生母。


    唯独在明代,宸妃就不怎么值钱了。


    大明第一个宸妃是堡宗的万宸妃。这位万宸妃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生,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她在堡宗心里的地位却有些可笑。


    堡宗临终前,曾要求与钱皇后和刘敬妃,压根没提过为他生儿育女最多的万宸妃。


    管她什么尊贵封号,在帝王心里若无一席之地,什么封号都一文不值。


    在成化朝初期,后宫由万贵妃独揽大权,六宫粉黛无颜色。


    邵氏在万贵妃阴影下活的安然无恙,赢得了皇帝的注意,甚至被封邵宸妃,成化帝想必也很喜欢她。


    “王凝香,听你口音也是江南人氏,你是哪人?”


    “回万姑姑,奴婢是苏州府昆山县人。”


    陈嬷嬷适时补充一句:“凝香的父亲王信,是南京留守前卫小旗。”


    万贞儿压下震惊,没想到这位也并非无名之辈,而是明宪宗的嫔妃之一,顺妃王氏,她在成化十年,为明宪宗诞下皇长女仁和公主。


    察觉到万贞儿想了解这些奴婢的底细,陈嬷嬷好心接过话茬,将剩下两个奴婢一并介绍。


    “张苓美,江西临江府清江县人,其父为张敬,出自南京府军右卫军籍。”


    万贞儿礼貌颔首,原来是为朱见深诞育益王朱祐槟、衡王朱祐楎、汝王朱祐梈三位皇子的张德妃。


    “杨馨蓉,其兄杨谨,为锦衣卫千户指挥佥事。”


    万贞儿惊愕,这位也并非常人,而是为朱见深诞下泾王朱祐橓、申王朱祐楷的杨恭妃。


    万贞儿想哭,险些喜极而泣。


    老天有眼!!!


    竟将明宪宗十个孩子的五个妈送来当神助攻。


    有这么多好牌抓在手里,若她还沦为万贵妃,只能算她活该。


    万贞儿此刻就像掉进米缸里的耗子,激动地不知道先用哪张好牌。


    她看着一张张年轻娇艳的脸,心中那点隐约的愧疚瞬时烟消云散。


    她帮助这些貌美的女子俘获太子的心,她们得以成功上位当嫔妃,这些宫女则帮她摆脱沦为万贵妃的厄运。


    各取所需,互相帮助!


    “贞儿,过来送送我。”陈嬷嬷招手,万贞儿会意,知道陈嬷嬷有话要单独吩咐她。


    二人走到墙根边,陈嬷嬷的目光落在偏殿里那些年轻宫女。


    “这五个宫女,柏氏与张氏,是贵妃亲自挑选的,其余三人是太后娘娘千挑万选,贵妃的意思是让你尽快让柏氏与张氏承宠,你可知个中深意?”


    “奴婢明白。”


    万贞儿点头,周贵妃那又争又抢的性子着实讨厌,她这是担心太后送来的美人抢占先机,今后在太子面前没有人吹枕边风。


    待陈嬷嬷离去,万贞儿激动搓手,目光在五个未来嫔妃的脸上来回逡巡。


    不愧是周贵妃和孙太后精挑细选送来的人,美的各有千秋,就不信没有太子喜欢的款式。


    她恨不能将五个人全都送到太子床榻上,太子寝殿里好大一张床,足够让太子夜御十女!甚至还有空隙摆一桌,边吃边鏖战。


    “万姑姑安好。”


    柏令薇笑盈盈行礼:“太后与贵妃娘娘吩咐了,往后我们几个都听姑姑调遣,与您一同伺候太子殿下。”


    几个漂亮小宫女乖巧伶俐请安,万贞儿乐得合不拢嘴。


    “客气了,祝各位姑娘能早日得到殿下宠幸,你们都是奴婢未来的女主子,先受奴婢一礼。”


    万贞儿毕恭毕敬虾腰,满眼雀跃:“我年长你们十几岁,曾经是伺候太子的旧仆,若你们感兴趣,东宫的规矩我慢慢说给你们听,殿下的喜好习惯,你们也需一一记下。”


    万贞儿转身取出投诚大礼包,是一本手札,里头详尽记录太子朱见深所有的习惯。


    包括太子的饮食禁忌,作息规律,读书习武的时间,甚至情绪不好时会有的小动作。


    这些女子将来都是朱见深的爱妃和孩子他妈,又经过眼光毒辣的孙太后与眼光刁钻的周贵妃把关,岂会不靠谱到哪儿去。


    万贞儿觉得将太子的喜好提前透露给这些女子好极了。


    “殿下不喜甜食。”


    “殿下习武后必饮温茶,茶要七分烫,太烫伤喉,太凉伤胃。”


    “殿下读书时,不喜人打扰,但每隔一个时辰,需换一次茶,换茶时脚步要轻”


    她一条条念着,恨不能将这些小美人的脑袋扒开,把所有关于太子的信息灌进她们脑子里。


    最好今晚就能听到太子成功宠幸哪个奴婢的好消息。


    几个奴婢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


    万贞儿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讽刺与滑稽。


    她这个即将三十岁的老宫女,竟在教导一群十三四岁的姑娘们如何讨好她从小带大的少年。


    “还有一事。”


    万贞儿缓缓合上手札,温声提醒道:“殿下夜里有时会惊醒,若是守夜,需备一盏温水和软巾在床头。殿下惊醒后不爱说话,递上水就好,莫要多问。”


    柏令薇眼睛一亮:“这倒是要紧,从前我们守夜,见殿下惊醒,总上前询问,反惹殿下不悦。”


    “啊?殿下近来又梦魇了吗?”


    万贞儿记得她离开东宫之时,太子已许久不曾梦魇。


    “是,殿下时常梦魇。”


    柏令薇脸颊浮现一丝绯红,柔声细语:“昨儿夜里殿下梦魇,奴婢去安慰殿下,殿下看着奴婢许久不说话,奴婢很担心殿下贵体。”


    万贞儿平静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能问,你们问一次,殿下就要说一次,不说憋着难受,说了更难受。”


    万贞儿猜测太子定是梦见关于南宫的旧事。


    关于被废太子之位的恐惧,关于冷宫里漏雨的夜,关于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太监宫女的冷眼。那些记忆是太子心上的疤,不能碰,一碰就疼。


    “万姑姑懂得真多。”


    柏令薇忍不住感叹,“难怪周贵妃亲自点将,让您重回东宫当掌事姑姑。”


    万贞儿无悲无喜,只淡声道:“等你们伺候久殿下,也会懂的。”


    懂什么?


    懂那个看似尊贵的少年太子,其实是个在深夜里会做噩梦的孩子?懂他所有的强势和冷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


    懂他需要什么,又害怕什么?


    若只是懂太子这些伪装,就白费她煞费苦心培养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劲腰


    这位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太子殿下, 心思深沉,善于伪装, 并不好伺候。


    连她都不曾真正看清楚太子的真面目。


    被逼无奈重回太子身边,万贞儿已决定要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将那些年轻美丽的未来宠妃,早些送到太子床榻上,早些让她们被太子临幸。


    太子若被年轻貌美的莺莺燕燕包围,才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今晚除夕,太子会在清宁宫陪伴太后守岁, 待子时过后才归来。


    万贞儿提前做好太子就寝准备, 刻意将容貌最美的邵氏与柏氏安排在太子寝宫值夜。


    上半夜万贞儿安排柏令薇进内殿贴身伺候太子,若柏氏不忠用, 无法在上半夜拿下太子,后半夜则由邵氏顶上。


    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个侍寝的机会, 万贞儿强忍着没去问覃勤, 一晚上最多能给太子安排几个女子伺候,能不能全上啊, 速战速决。


    恰好值夜的覃勤方起身, 盯着万贞儿今日的轮值安排, 忍不住蹙眉。


    “那些奴婢哪里有你稳重, 莫要惊扰殿下就寝。”


    覃勤对前几日值夜的宫女印象不大好,因为那几个宫女的缘故, 他被殿下训斥了一番。


    万贞儿袖手仰脸,抬出挡箭牌:“周贵妃特意交代过, 务必让年轻女子多亲近殿下。”


    覃勤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可知太子殿下并不希望你回东宫?发了好大脾气。”


    “后来周贵妃发话,若太子不肯收下你,你这般不知好歹的奴婢, 也没继续在紫禁城活着的必要,娘娘要将你送去净乐堂烧成骨灰…”


    “着实委屈太子殿下不计前嫌收留奴婢,保住奴婢一条狗命!”万贞儿嘴角笑容再也绷不住。


    太子与周贵妃这对母子癫起来还真是一脉相承!


    等着吧,别让她抓住机会,否则定将这对母子一起送上西天!


    “万贞儿,你在殿下心中到底并非寻常奴婢,当年曹吉祥代侄儿求娶,殿下是为了让你脱身,你可明白殿下良苦用心?”


    “你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逍遥自在,压根不知道殿下过得多艰难。”


    说起这些年东宫的云波诡谲,覃勤忍不住发抖。


    “我岂会不知殿下用心良苦。”万贞儿慌忙解释。


    太子将她贬到西内冷宫,沦为废子,太后转而赐旁的奴婢给曹钦。


    她离开东宫那一瞬,就已知晓太子的心思。


    故而每年西内冷宫里丰收的蔬菜瓜果,她都第一时间选最好的送来东宫孝敬太子。


    “覃勤,贞儿,快些来看焰火,新春大吉!”余莲从角门小跑而来,脸蛋红扑扑。


    见万贞儿与覃勤面色凝重,担心而二人拌嘴,赶忙笑眼盈盈扬了扬手中爆竹。


    此时紫禁城夜空绽放绚烂焰火,万贞儿仰头看焰火,却完全没有在西内冷宫里独自看焰火的自在洒脱。


    “新春大吉!”她怅然若失,转身却撞上一堵墙。


    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玄墙,哪里是墙,是男子坚实宽阔的胸膛。


    男子身型欣长挺拔,宽肩窄腰,肩膀生得极好,骨架舒展,不用看就知道衣衫之下肌理匀称,盘靓条顺,是她喜欢的收敛劲瘦,不过分贲张。


    一把夺命劲腰,更是被金钩玉带束紧


    不对,是金钩玉带,东宫只有太子能用,万贞儿慌乱退后两步。


    恐惧抬眸,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俊逸脸庞。


    许久不见,她最先见到的竟是太子坚实的胸膛与平阔的肩。


    万贞儿尴尬垂首,恨不能掐死自己,方才还在想着让余莲介绍介绍这位美男子。


    完了完了!


    她在西内冷宫里把自己饿得,竟看太子都觉得愈发眉清目秀起来。


    咳平心而论,十三岁的太子其实何止眉清目秀。


    没想到从前那个小包子如今彻底长开,竟是这幅妖孽模样,神清骨秀,湛然冰玉,此刻正雍容雅步朝她走来。


    才一年多没见,他长那么高做甚?


    万贞儿一米六五,如今只能勉强够到太子下巴。


    难怪那几个小宫女一说到太子,一个个眉目含春娇羞不已。


    一年多未见,万贞儿对太子愈发陌生,甚至有些发怵,连连却步。


    不成想,太子朝她走近两步,靠近些,万贞儿嗅到若有似无的酒气,他竟学会喝酒了!


    此刻太子面有薄红,醉眼迷离,竟默然不语,折步离去。


    覃勤与余莲赶忙跟进寝殿,伺候太子就寝。


    万贞儿坐在寝殿门口的矮凳上,招手让柏氏快些进去伺候。


    万贞儿坐在矮凳上,听着内室的动静。


    柏令薇的声音娇柔婉转,听得人如沐春风:“殿下,奴婢伺候您宽衣”


    一阵窸窣声后,是漫长的寂静,万贞儿屏住呼吸,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紧了,心中窃喜,柏氏定侍寝成功。


    “出去。”朱见深慵懒靠坐在软榻。


    “殿下?”柏令薇的声音里带着难堪的颤抖。


    “滚。”


    珠帘被猛地掀开,柏令薇踉跄着冲出来,衣衫散乱,发髻半松。


    看到万贞儿,她眼中的羞愤瞬间化为怒火。


    “你”柏令薇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教我的好法子!”


    万贞儿一头雾水站起身。


    柏令薇拢了拢衣襟,狠狠瞪她一眼,“我记下了!”


    她跑开后,万贞儿仍呆立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十三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正是对情爱滋味最沉迷的年纪,又喝了点小酒,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娇艳宫女,恨不能一夜七次郎,展示男儿雄风,怎么会


    万贞儿愁眉苦脸,猜测十三岁的太子难道还没发育好?或者是…不行!!!


    “万贞儿。”太子低沉清越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万贞儿定了定神,躬身入内。


    烛光下,少年只穿着白色中衣坐在床沿,脸色在昏黄明灭的烛火里有些模糊。


    “殿下息怒,是奴婢安排不周,不如让邵氏来伺候如何?邵氏温婉可人”


    “你教她的?”太子声音低沉喑哑,比从前更为清越,语气蕴着薄怒。


    万贞儿被太子冷冰冰的质问,登时吓得瑟瑟发抖:“殿下,奴婢只是告知她们殿下的一些习惯,如此她们才能更尽心伺候殿下。”


    “习惯?”


    朱见深冷笑:“那你说说,孤还有什么习惯?”


    万贞儿垂着头,开始背诵手札上关于太子的内容。


    从饮食起居到读书习武,一条条,一件件,像在背诵经文。


    “够了。”


    朱见深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挺拔清癯的影子笼罩着她:“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你还记不记得,孤最讨厌什么?”


    万贞儿一愣,抬起头。


    此刻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跳挞着滔天怒火:“孤最讨厌被人算计,最讨厌被人当成傻子糊弄。万贞儿,你告诉孤,母妃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处心积虑,把别人往孤床上送?”


    “你把孤当成什么?你讨好母妃的玩意?你笼络奴婢的工具?”


    太子咄咄逼人,万贞儿错愕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话。”


    朱见深倾身,平视着她:“万贞儿!你看着孤的眼睛说,你回东宫教这些宫女,是为了孤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好?”


    万贞儿被太子逼得不知所措,恐惧无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小魔童愈发难对付了,一见面就把她看透了,没想到有一日,她会被小魔童逼得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孤孤没把你如何。”


    粗粝温暖的指腹,猝不及防轻抚她眼角眉梢,万贞儿被太子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一跳,下意识偏开脸颊回避。


    “孤问你为何哭?是不是东宫谁欺负你?说!”


    下巴被太子强迫抬起,此刻他竟抬起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搓揉,动作笨拙粗鲁地为她擦泪。


    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史书上的命运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总不能说她不想当他的万贵妃,只想求个安稳。


    万贞儿哆哆嗦嗦敷衍:“奴婢都是为了殿下。”


    “为了孤?”


    朱见深气窒:“为了孤,所以教别的女人来爬孤的床?万贞儿,你当孤是什么?三岁孩子?还是傻子?”


    “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朱见深咬牙切齿:“现在你都敢把别人推到孤床榻!万贞儿,孤看你的胆子大得很!”


    他气得转身背对着她。


    藏在宽袖里的指尖却忍不住摩挲一滴泪:“没出息,不许哭。”


    内室里只剩下烛花爆裂的轻响,和万贞儿压抑的抽泣声。


    万贞儿没辙了,小包子变成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小狼狗了,她斗不过他,今日初来新战场,她只能先示弱,再徐徐图之。


    原来太子害怕女子楚楚可怜落泪啊,万贞儿暗暗记下这一点重要发现,回去教那些美人儿如何落泪更显凄美。


    良久,太子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从今日起,你不必教她们,免得教坏东宫的奴婢,你亲自来值夜。”


    “殿下”


    “嗯?”


    万贞儿听出太子语气里的不耐烦与怒意,欲哭无泪,只能乖乖守在一旁值夜。


    窗外更漏滴到二更时,朱见深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疏。


    烛火已经剪过四次,灯芯噼啪爆出灯花,在寂静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角那道瑟缩身影。


    此刻万贞儿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却忍不住闭眼打着瞌睡。


    许久不熬夜当牛马,她熬不住了。


    朱见深皱起眉。


    “咳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墙角的身影猛地一颤,立刻清醒过来。


    万贞儿站起身,绕过屏风,垂首立在三步之外:“殿下有何吩咐?”


    “茶。”朱见深简短开口,眼睛却盯着她不曾抬起的脑袋。


    她应是匆忙起身,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她慵懒抬手别到耳后。


    万贞儿很快端来温茶,放在他手边,不温不凉,恰好七分温热。


    朱见深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他习惯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杯中几朵白菊胖开,香气清雅,汤色清澈。


    浅饮一口,是久违的温柔甘甜。


    “殿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就寝。”


    乍然听到这句话,朱见深浑身一僵,那些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奴婢,时常在夜里娇滴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可万贞儿不是她们,朱见深回过神,才发现茶盏举在半空,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冷淡:“退下吧,孤这里不用你伺候。”


    “殿下,你独寝难免寂寞,贵妃娘娘吩咐”


    “孤的话不如母妃的话管用?”朱见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既如此,还来东宫做甚?滚回去伺候母妃吧!”


    万贞儿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烛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跳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南宫,她为他挡开暗箭时留下的。


    朱见深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血流了她半边衣襟,她却还笑着哄他:“殿下不怕,皮外伤而已。”


    “起来。”


    他别开视线,“要守就守着,别出声。”


    “是。”


    万贞儿退回屏风后,重新坐在矮凳上。


    朱见深重新拿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像冬日暖阳晒过的棉被,让人心安。


    和那些涂脂抹粉的宫女身上甜腻的桂花头油味,浓重的薰香都不一样。


    朱见深烦躁地放下奏折。


    他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母妃送来那些宫女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朝中大臣开始上奏请立太子妃,他也知道。


    可那些那些娇滴滴眼波流转的女子,他看着就心烦。


    唯有今晚,他才得片刻安宁,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那里,她真的坐在那里,陪伴在他身边。


    此刻,他心里空缺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想起今晚那个奴婢柏?柏氏的话。


    “殿下,万姑姑年纪大了,夜里守夜怕是熬不住。不如让奴婢来替她?”


    柏氏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明明白白。她们都想爬他的床,想生皇子,想母凭子贵。


    只有万贞儿,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甚至流露出该死的慈爱!


    这让他恼怒,他不再是小孩子,而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恼怒之余,却又让他安心。


    至少她是真的。


    朱见深嘴角噙笑,伸手戳她的影子,一抬眸,倏尔与她含笑目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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