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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要她


    “殿下可是冷了?”


    朱见深攥紧湖笔, 那人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要奴婢去添个炭盆?”


    “不必。”朱见深起身,将忙不停歇的女人按在松软床榻上:“万贞儿, 你安静些,被衿寒凉,也不知先给孤暖床。”


    听到太子唤她名字,万贞儿心下失落,从前太子需要她的时候,一口一句甜丝丝的万姐姐,如今他长大了, 竟连名带姓叫她。


    万贞儿憋着恶气, 委屈巴巴开口询问:“殿下为何都不叫奴婢万姐姐了。”


    朱见深怔愣一瞬,冷哼:“孤不喜欢你当孤的姐姐。”


    他不愿让她只是当他的万姐姐, 他不愿。


    这辈子都不会再叫她姐姐,他想唤她闺名, 一辈子唤她贞儿。


    “哦”不喜欢就不叫呗, 谁稀罕,万贞儿心底冷哼。


    太子不再是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朝不保夕的小可怜, 哪里会纡尊降贵唤她姐姐。


    从前他叫她万姐姐, 倒是她占了便宜。


    思及于此, 万贞儿不再有任何情绪, 赶忙煺去外袍,钻进锦被里侧, 乖乖给太子暖床。


    紫禁城里就寝也有规矩,主子就寝需睡在床榻里侧, 床榻外侧是奴婢或侍奉主子的女眷就寝之地。


    夜里主子有任何需要,睡在床榻外侧之人则需要端茶递水伺候。


    博山炉内青烟断续,太子这些年来浅眠, 甚至彻夜不眠的情况愈发严重,太医在凝神香中添加的药量越来越重,却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太医院只能给太子服用安神汤,煎得极浓郁的安神汤,再佐以加量的凝神香,太子才勉强能安眠几日。


    对太子无效的凝神香,对万贞儿来说,却等同于蒙汗药,眼皮子无力挣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彻底沉睡。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夜风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朱见深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转身回眸,注视幔帐后模糊的身影。


    颤手掀开幔帐,心尖发颤,软得一塌糊涂。


    她早已酣睡,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得方正的软巾,那是为他备着的,怕他夜里惊醒出汗。


    兀自宽衣解带,朱见深小心翼翼躺到床榻外侧,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直到烛火燃到尽头,最后一寸灯芯在铜盏里挣扎着,吐出一点昏黄光晕,终于熄灭,寝殿陷入黑暗。


    朱见深赤着脚,焦急下床,迅速点燃烛火,期盼烛火照耀下,能守住最后一点理智。


    昏暗烛火扑朔摇曳,他暗暗松一口气,走到床榻前,缓缓坐在她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她。


    砰砰砰,整个世界都是他纷乱的心跳声,在寂静寝殿里擂鼓一般响。


    他年已十三,再也不是小孩子。


    祖母与母妃耳提面命,讲过礼,讲过男女大防,讲过规矩,叮嘱过他,在娶太子妃诞下嫡子之前,绝不能坏规矩,不能让别的女子受孕。


    即便再喜欢都不可以,否则那个不知进退的奴婢必须死。


    可此刻,那些教诲,他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心曲已乱,他早已方寸大乱。


    挣扎许久,他终是俯身,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将唇印在她的唇角。


    只是一触即分。


    她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温热真实的气息。


    那一瞬间,两年前那夜狂悖的感觉再次窜遍全身,朱见深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应该立刻退开,理智在叫嚣着离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不够。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像饮鸩止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锁住那两片淡色的唇,喉结上下滚动。


    再吻一下。


    他对自己说,最后再亲一下。


    这一次,他吻在她的唇中央。


    不再是轻触,而是实实在在地贴合上去。


    他不敢动,只是那样贴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热。


    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万贞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呓语。


    朱见深惊慌失措,猛地后退,他死死盯着她,生怕她醒来,怕看见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惊恐与厌恶。


    庆幸她没有醒,只是头歪向另一侧,继续沉睡。


    他重新靠近,这一次,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合。


    他极轻吮住她的唇,小心翼翼撬开她的唇瓣。


    她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鼻音,无意识地张开唇,他忍得满头大汗,终于能与她唇舌交缠,再舍不得分开。


    他生涩地而愈发贪婪,加深这个吻。不愿再浅尝即止,而是忍不住笨拙地探索。


    舌尖小心地描摹她的唇形,亲吻她的眼角眉梢,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战栗,他早已在梦中与她拥吻无数回。他吻得急切而毫无章法,像穷途末路濒死的囚徒,恨不得将心爱之人吞下去。


    他的手掌忍不住抚向她,却羞耻的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


    此刻他身体压得很低,二人之间再无缝隙,烛火映照他通红的脸,眼中翻涌的滔天欲念疯狂跳挞。


    万贞儿倏然在睡梦中轻轻哼一声,眉头微蹙,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朱见深头上。


    他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


    朱见深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苍白。


    他在做什么!


    他竟在可耻卑劣的趁人之危,他在亵渎他心爱的女子。


    朱见深低头,宽松的寝衣下,他的身体比他更为诚实,已经不受控制出现一个羞耻的轮廓。


    此刻他忍的发疼,想要要靠近些,想要…更多。


    他想要她。


    想与她行鱼水之欢,行尽男女欢情之事。


    只是亲吻,只是靠近她,他引以为傲的自持早已土崩瓦解。


    他慌得几乎站不稳,急忙转身,用宽大袖摆遮羞。


    他想起那些太监隐晦的教导,想起那年与她一起看过的那些春画,全都是她与他交颈缠绵时的脸,她眉目含春的眼神。


    疯狂的念头愈演愈烈,烧得他眼眶发红。


    朱见深死死咬唇,直到咬出血来,用疼痛来压制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妄念。


    他甚至开始怨恨,为何是她?为什么是此刻?为何是万贞儿?


    不能。


    他不能伤害贞儿。


    且不说她是睡着的,是被动的。就算她醒着,他也不能。


    即便她与他两情相悦朱见深绝望合眼,若当真如此,他压根无法招架,不敢再细想。


    有些东西一旦苏醒,便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动念,灭顶的渴望就没出息的随之而来。


    她是万贞儿,与世间所有女子不同,是他的贞儿。


    如果他知道他对她的无耻念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他龌龊?会不会再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朱见深如坠冰窟。那股无法控制的燥意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他踉跄着退到床边,绝望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脸。


    床榻之上,万贞儿依然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而十三岁的太子绝望跌坐在床沿,煎熬得几乎要发疯。


    他快被逼疯了,想离她远点,越远越好,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她的事。


    天将拂晓,门外传来值夜奴婢的轻声细语,朱见深失魂落魄躺回床榻,轻柔替她掖好被角,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连头都蒙了进去。


    黑暗中,他依旧能清晰听见紊乱的呼吸声,身体某处依旧传来难耐的疼痛。


    他想起太医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元阳精关的纾解之法。


    自她离开那年,他已许久不曾这般失控过。


    他应该……解决一下。可是不行,一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想着她,他就觉得自己更加卑劣。


    朱见深在被子下蜷缩起来,他痛苦地翻身,继续煎熬着。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身体里潜藏这头困兽,今晚它醒了,被一个吻轻而易举唤醒,咆哮着要挣脱束缚,要……


    他羞愤欲死,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将那悖逆的铁证压回去。


    汗水瞬间浸透寝衣,他疼得浑身紧绷,隐忍的微微颤抖。


    他绝望发现,身体有自己的主张,正脱离他的掌控,自顾自地走向失控的深渊。


    在他压制下愈发不甘的叫嚣。


    想要她。


    一整晚的煎熬,直到清晨,方精疲力尽,朱见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依然无法入睡。


    窗外传来奴婢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今日初一,您该起身去清宁宫与奉先殿了。”


    身后传来那人蹑手蹑脚起身的声音。


    万贞儿穿好衣衫,轻手轻脚离开寝殿内。


    朱见深躲在锦被里一动不动,假装还在熟睡,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睁开眼。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寝殿里的一切无比清晰。


    朱见深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昨夜悬在她身侧,想碰而不敢碰。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


    怀恩端着盥洗铜盆进来时,看见太子殿下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左脸颊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红肿的掌印。


    “殿下!”怀恩惊呼。


    “出去。”朱见深哑声。


    “可是您的脸……”


    “孤让你出去。”


    怀恩不敢多言,放下东西,躬身退出去。


    门关上后,朱见深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浓重青黑,左脸颊上掌印红得刺眼。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朱见深!”


    他对着镜子轻声鄙夷,满含唾弃:“你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侍寝


    早膳之时, 奴婢们都被太子殿下脸上的巴掌印吓得大气不敢喘。


    万贞儿更是胆战心惊。


    小魔童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巨大变故,越来越病态了!


    太子愈发喜怒不定, 只不过是因为昨日他忘记批阅一份奏折,竟莫名其妙打他自己耳光。


    “殿下,乾清宫派牛玉前来,要要收回太后娘娘赐给您的护卫。”


    覃勤疾步而入,面如死灰。


    万贞儿正拎着食盒站在门边,乍然听到这噩耗,忍不住忧心忡忡看向端坐在床榻边的太子。


    孙太后赐给太子的护卫, 是从先帝赐给天顺帝的太子幼军中, 精挑细选的五百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佼佼者。


    永乐大帝爱孙心切,曾经赐给宣宗皇帝一支太孙幼军。


    这位靠造反上位的皇帝为了好圣孙, 竟破天荒地给皇孙朱瞻基兵权。


    这支太孙幼军规模在一千人左右,全都是从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士兵中精挑细选, 专门训练的精锐。


    仁宗即位后, 立即裁撤太孙幼军,以防储君坐大威胁皇权。


    宣德二年, 堡宗朱祁镇年仅七岁, 宣宗朱瞻基就下旨为朱祁镇组建一支人数超过两千人的太子幼军。


    两千装备精良, 训练有素的士兵是何概念?足以攻下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 足以在半日内荡平紫禁城。


    夺门之变,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率领的兵力仅有一千余名士兵。


    玄武门之变, 唐太宗李世民只带了八百余人。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帝敢让太子手握军权。


    但是宣宗朱瞻基敢。


    宣宗爱子心切, 并不忌惮储君掌兵权,甚至亲自过问幼军的演练。


    明朝太子里最得宠的是堡宗朱祁镇。


    别的太子连多跟文臣武将多说句话都得掂量掂量。


    朱元璋的太子朱标找朱元璋要兵,都被朱元璋断然拒绝。


    堡宗倒好, 直接拥有一支足以荡平紫禁城的私人军队!


    堡宗的亲爹宣宗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而且还要加倍给,还给堡宗请来朝中最顶级的文官天团当帝师。


    堡宗文有三杨顶级名师,武有太子私人军队,还有父亲宣宗全部的父爱,却险些把大明送上绝路。


    也不知宣宗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后悔他对逆子的溺爱。


    “嗯,去拿兵符。”朱见深宠辱不惊。


    太子的态度冷淡,万贞儿错愕一瞬,眉宇间阴霾一扫而空。


    太子哪里是吃亏,估摸着这支幼军被皇帝收回,还是太子在暗地里使坏。


    孙太后赐给太子的这支护卫,并无太大用处,人员背景还复杂,很多管事都是皇帝曾经当太子时的亲信。


    太子只在训练排兵布阵之时,才会用到这支军队,平日里只能讲他们供起来,甚至无法调动管事。


    且这支军队开销不得走国库,每年数万两军费都需从太子私库开支,也许他早就想将这支军队甩出去。


    却碍于孙太后的情面,养着这支废军。


    天顺四年,喜事连连。


    天顺帝收回太子手中鸡肋般的五百护卫。


    徐有贞倒台没多久,那位在夺门之变力挽狂澜,在京师保卫战里战至流血凝肘却不退,以骑兵对冲的热血方式,杀出大明铁骑晓勇雄风的忠国公石亨,也出事了。


    徐有贞出事没多久,不知为何,石亨竟与曾经的密友太监曹吉祥互掐。


    没过多久,石亨作为令皇帝忌惮的执掌兵权武将,被爆出大肆滥封亲信,仅在锦衣卫里塞进五十多个亲朋好友,在边关官员中大肆铲除异己的消息传遍紫禁城内外。


    前几日,石亨更是不经宣诏,擅自窜进紫禁城,竟被皇帝撞个正着。


    把做过战俘的天顺帝吓破胆!石亨在皇帝眼里,俨然是曹操王莽附身,无药可救。


    石亨当即被锦衣卫下狱。


    久经沙场的悍将,到底还是没扛住锦衣卫那些五花八门的酷刑,被活活打死在狱中。


    石亨的侄儿定远伯石彪,随后以谋反罪被斩。


    嚣张一时的石亨家族彻底覆灭。


    听到石亨惨死,万贞儿却开始担心石亨死的太快,也不知最后一位活着的夺门功臣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会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她若记得没错,曹吉祥会谋反,只不过在哪一年谋反,她记不清,总之就是在天顺后几年。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东宫书房投下斑驳光影。


    万贞儿垂手立在太子身后奉茶。


    万贞儿身后,跟着前来学规矩的宫女邵氏。


    相较于柏氏妩媚开朗,邵氏性子温婉淑柔,平日里对万贞儿更是恭敬有加,颇得人心,连覃勤都夸她乖巧伶俐,万贞儿乐得提携她一把。


    此刻太子头也不抬,手中狼毫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万贞儿却忽然将茶盏放在太子手边。


    她将茶盏放在不会碰翻奏折的地方,是太子左手一伸就能够到的位置。


    太子恰好抬手端起茶盏浅饮。


    邵氏满眼惊奇,为何太子什么都没说,万姑姑总能未卜先知太子的想法。


    万贞儿端起喝剩下的茶盏,不经意间注意到太子的笔顿了一下,墨在宣纸晕开一小团。


    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


    “孤知道,你原本不想回来。”朱见深冷声质问。


    万贞儿心下一紧,知道太子在责怪她,于是赶忙诚惶诚恐匍匐在地:“奴婢惶恐,能侍奉殿下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


    朱见深嘴角扯出一丝无奈苦笑:“你何时也学会说这些虚话?”


    “恐怕福分是假,惶恐是真!你回到孤身边,也只剩下惶恐!


    万贞儿没有回答,只沉默俯首,她能说什么?


    太子洞察力敏锐,自是早将她看穿,何必再说敷衍之言。


    说周贵妃恩威并施,威胁她回到东宫,威胁她看好太子身边的年轻宫女,威胁她当东宫的打胎小队长?


    还是说她宁愿老死在西内冷宫里,也不愿回到太子身边。


    说她不愿一步步走向史书里那个遗臭万年的奸妃万氏悲惨结局?


    死也不愿!


    “退下吧。”她与他,愈发生分,朱见深气窒,目光心不在焉回到奏折上。


    万贞儿躬身退出书房,在门槛处险些撞上一个暗香盈袖的粉衣宫女。


    那女子面若桃花,眼波流转,正是柏令薇。


    “万姑姑安好。”柏令薇端着一盏花茶,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神却早已越过万贞儿,眉目含情看向太子。


    五个宫女里,唯独她与邵氏旗鼓相当,她绝不能让邵氏得先机!


    万贞儿侧身避让,躬身站在书房外,与覃勤一道值守。


    不多时,书房里传来太子不悦的声音:“滚。”


    柏令薇端着茶盏,脸上甜笑已经挂不住。


    见到万贞儿还站在廊下,她咬咬唇,谦逊换上一副请教的神情:“万姑姑,殿下平日饮食还有什么忌讳吗?奴婢愚钝,总伺候不好。”


    柏氏着实没招了,虽然万贞儿坑过她,可整个东宫只有万贞儿能接近太子,甚至能贴身伺候太子一整晚。


    她来东宫之前,周贵妃交代过,可随时趋使万贞儿。


    她们五人并非寻常的宫女,而是未来的秀女,紫禁城未来的嫔妃,才不是万贞儿那种低级罪奴,一辈子只能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


    显然万贞儿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平日里对她们五人还算恭敬。


    她今日当着东宫副管事覃勤的面,虚心请教,想必万贞儿定不敢坑她。


    万贞儿看着柏氏姣好的面容,心中一动。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能取代万贵妃的位置呢?她岂不是就能金蝉脱壳?


    柏氏,是最早伺候朱见深的嫔妃之一,甚至除了万贵妃,柏氏最早册封为柏贤妃。


    可见成化帝对柏氏极为喜爱,才会在与万贵妃最浓情蜜意之时,册封柏氏为妃。


    压下狂喜,万贞儿压低声音传授提醒柏氏。


    “殿下不喜甜食,午膳后惯饮淡茶,花茶太甜香,殿下不喜。”


    “他写字时,若你在一旁研墨,墨要浓淡适中,还有你身上太香,殿下不喜欢熏香。”


    柏令薇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多谢姑姑指点!”


    “还有!”


    万贞儿顿了顿:“今晚你在寝殿内值夜,抓住机会,你定能心想事成。”


    柏氏是几个宫女里最积极勾引太子的,她必须给柏氏最大的帮助,让她早点拿下太子。


    柏氏连连点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万贞儿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去吧,全都去赢得太子的欢心,去改变万贵妃既定的命运线。


    只要太子爱上别人,她将不再成为那个恶臭的万贵妃


    待柏氏走远,覃勤突然开口询问,眼神满是探究:“那么多貌美奴婢,你为何帮她?”


    万贞儿微微一笑,坦然道:“我只求在紫禁城安稳度日,她们年轻貌美,指不定哪一日就是未来宠妃,前程似锦,我自是想提前结个善缘。”


    “我不但对柏氏这般说辞,对其余五人都是一样说辞的绝不会偏袒。”


    “怎么?我连这点私心都不能有吗?”万贞儿不卑不亢从容反问。


    这话半真半假,覃勤显然信了,笑容真切了几分:“你倒是机灵。”


    “话虽如此,可殿下最不喜旁人算计,你悠着点,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再被殿下责罚!”


    覃勤眼中戒备却消减大半。


    “瞧你说的,那些宫女哪个背景简单?我能惹得起谁?我位卑言轻,只能当风箱里的老鼠,谁都能踩一脚。”


    覃勤默然,那五个宫女身后不是太后就是贵妃,着实有些为难万贞儿了。


    是夜,万贞儿亲自在外间守夜,与覃勤二人俱是支着耳朵听寝殿内动静。


    今晚太子破天荒允许柏氏留下。


    昏暗寝殿内,柏氏盈盈福身,声音清甜柔婉得发腻:“殿下,今晚奴婢伺候您就寝可好?”


    朱见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哦。”


    柏令薇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朱见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殿下在看什么?”


    柏令薇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窗外一片白雪皑皑。


    “殿下,冬日万山残雪凋敝,没什么看头呢,不如让奴婢为殿下抚琴一曲?”


    “不必。”朱见深打断她,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下,少年的眼神却沉得像死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宫女,他甚至懒得记她的名字。


    柏氏被太子盯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更添娇艳。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殿下,夜深了,让奴婢伺候您就寝可好?”


    朱见深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她。


    忘掉那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忘掉……那个失控的夜晚,忘掉他偷吻她时,唇上柔软的触感。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他应该有正常的喜好。


    他应该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应该像所有皇室子弟一样,在适当的年纪宠幸年轻女子。


    而不是对一个三十岁,比他的母妃还大三个月的年老色衰的女子,怀着那样龌龊的的心思。


    不,她不老!!


    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她面前,就能轻易让他情难自持,让他甘之如饴轻易为她做出格狂悖之事,他在心底懊悔纠正。


    “好。”


    朱见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伺候孤歇息。”


    柏令薇眼中闪过狂喜。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使尽手段,却连近身都难。


    今夜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


    她走到太子面前,含羞带怯去解他的玉带,手指微微发抖,又紧张又激动。


    朱见深没有动,麻木任她动作,眼睛却看向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此刻那人正站在门外,说不定还在窃喜,她终于成功将别的女子送到他榻上。


    那就…如她所愿吧!


    外袍被解开,中衣的带子被挑开,露出太子精壮的身躯。


    柏氏脸越来越红,呼吸渐渐急促,她踮起脚,想去吻太子的唇。


    就在那一瞬间,太子猛地偏过头,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贞儿


    柏氏险些跌倒在地, 眼中的光黯了黯,却很快又亮起来。


    此刻她依旧雀跃澎湃。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 没关系,太子只是从未沾染过女人,才会紧张羞涩不知所措。


    她只要能成为太子第一个女人,让太子从她身上尝到情爱乐趣,太子定离不开她。


    她入宫之前,娘亲就千叮咛万嘱咐,为了柏氏一族的兴衰荣辱, 她必须尽快得到太子的宠幸, 才能角逐未来太子妃的甄选。


    男人对此生第一个得到的女人,总是毕生难忘的, 更何况眼前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是太子, 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太子尚未有情爱经历, 还是一张白纸,她何其有幸, 竟能拔得头筹, 成为太子此生第一个女人。


    “殿下…”


    一想到过了今晚, 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柏氏欣喜万分,柔声唤着, 轻移莲步,媚眼如丝。


    边走边缓缓煺去衣衫, 挪步到太子面前。


    “殿下丰神俊逸,奴婢对您爱慕已久…殿下…”


    柏氏鼓足勇气,玉手探进太子中衣, 贴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殿下,春宵苦短,让奴婢好好伺候您可好…”


    朱见深的身体陡然僵直。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男女之间,只有两情相悦,方能行鱼水之欢,而非无爱泄欲,触碰应该是温暖轻柔,带着怜惜的克制和温柔的疼爱。


    就像他发烧时,那人轻轻用手试他额头,就像他做噩梦惊醒时,她轻拍他后背的安抚。


    就像那个失控的夜晚,他想碰她却又不敢,悬在半空的手。


    而不是现在这样,眼前奴婢急切虚伪,矫揉造作,满眼都是令人嫌弃的欲念。


    也许男女之间,本该是这般无趣的试探,他安慰自己,却无从得知答案。


    除了那人,他没那般亲昵碰过别的女子,也从没想与别的女子欢好。


    许是在床笫之欢经验匮乏,多接触几个女子就好了,定是这样。


    “脱掉。”朱见深合眼,决定试着接触别的女子。


    太子凤目秀长,澄净无波,仿佛她只是一块死肉,柏氏备受屈辱,愣住许久,才压下耻辱开口:“啊?什么?”


    “脱掉。”


    朱见深不耐重复:“衣服。”


    柏氏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


    虽然她早有准备成为太子的女人,可太子如此直白地命令,还是让她有些难堪。


    不知是不是错觉,柏氏总觉得太子的眼神冰冷至极,毫无半分柔情,甚至没有寻常男子眸中对女子的欲念。


    死水般平静,看她就像在看一件摆设,一件死物。


    柏氏悲从中来,意识到太子瞧不起她。


    但她没有犹豫,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即便是摆设,她柏令薇也要当全天下最珍贵的摆设,她要当未来储君的女人,要当未来的宠妃。


    若她有福气,还要当皇后,她的儿子要当太子,她还想当太后!


    柏氏羞哒哒解开肚兜,最后她身上只剩一条亵裤。


    她停住了,手放在亵裤的细带,回头看了太子一眼,眼中带着媚态,她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若一定要脱最后一件遮羞之物,希望是太子亲自动手,才有情.趣。


    可太子的眼神依旧冰冷,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的身体,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难道她身后有旁人?柏氏疑惑回身,眼前只有紧闭的殿门。


    “继续。”身后传来太子不悦的冷冽命令。


    柏氏咬紧下唇,闭上眼睛,褪下最后一件遮蔽之物,缓缓转过身。


    眼前少女身体精心雕琢,肌肤莹白,腰肢纤细,浑圆在烛光下更加明显,双腿笔直修长,姿态曼妙。


    此刻她微微发抖,柔弱无骨,顾盼生姿。


    这是任何正常男子看了都会血脉贲张的景象。


    朱见深看着她,一寸一寸地看,从散落的墨发,到颤抖的睫毛,到嫣红的唇,到精致的锁骨,再到……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胸前。


    然后,他想起了一道疤痕。


    在那人肩胛骨上,那是一道细细的牙印,他烙印在她身上的痕迹。


    当时血染红她半件衣裳。她却还笑着哄他:“殿下不怕,不深的,过几天就好了。”


    那道咬痕,像独属于他的印记,刻在他记忆深处。


    “殿下…”


    柏氏见太子在出神,鼓起勇气娇嗔地上前一步,“奴婢好冷,殿下抱抱奴婢可好…”


    她伸出手,想与太子更进一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太子衣角瞬间,太子忽然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


    “穿上衣服。”朱见深冷冷命令,美色当前,他却如死水。


    柏氏愣住了:“殿下?”


    柏氏难以置信,太子不曾沾染过女色,她都做到这份上了,太子为何还能忍住不碰她?


    “孤让你穿上衣服!”


    朱见深面色阴沉,不耐烦怒斥:“滚出去!”


    “殿下,奴婢做错了什么…”柏氏粉泪盈盈,她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何太子不愿意碰她。


    “殿下,是奴婢伺候的不周到吗?还是…”


    “你很好。”


    朱见深打断她,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穿上衣服,出去。”


    该如何说出口?


    方才他眼前心底,所思所想,所见所念,全都是门外那人,全都是她。


    柏氏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着寸缕的身体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手抖得几乎系不上衣带。


    穿好衣服后,她跪下来,对太子无情的背影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告退。”


    朱见深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寝殿里孤寂冷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朱见深依然背对门站着,神情沮丧万分。


    他以为他可以。


    他以为只要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只要完成那件事。


    他就能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就能把万贞儿从心里赶出去,就能回到一个太子与一个正常男子该拥有的正常生活。


    可他错了。


    当那奴婢脱下衣服,当陌生的女子身体完□□裎在他面前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万贞儿…万贞儿…


    满脑子都是万贞儿。


    而对着那具应该让正常男子动情的曼妙身体,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血脉贲张,没有欲念,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的身体和心,都只认那一个人。


    只认那个比他大十七岁,比他母妃还年长的女人。


    “呵呵呵呵”朱见深苦笑,笑声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凄凉至极。


    他笑弯了腰,笑出眼泪。


    多可笑啊。


    他是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


    可他偏偏对着一具青春美丽的身体毫无感觉,满脑子都是一个三十岁宫女。


    这是病!一定是病。


    他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朱见深慢慢直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煎熬。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一夜的触感,他还记得。


    柔软,温热,带着她呼吸的气息。


    “贞儿…”


    他对着镜子轻声唤,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我该拿你怎么办……”


    镜中的少年没有回答。


    朱见深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又开始没出息的想她了,想得心如刀绞。


    明明她就站在门外,他一开门,就能看见她。


    可是明日,他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正常的太子,演一个对年轻宫女有兴趣的储君,演一个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太子。


    殿门倏然打开,柏氏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脸上泪痕交错。


    见到万贞儿,那眼神里的怨毒让万贞儿心中一寒。


    “姑姑教的好法子。”柏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捂着脸跑了出去。


    万贞儿怔在原地。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太子都十三岁了,见到美女不该是这般无动于衷才对!


    周贵妃和孙太后送来的这些美人,不就是为了让太子早些开荤吗?


    为何他会拒绝?


    万贞儿与覃勤无奈对视一眼,躲在廊下安慰哭哭啼啼的柏氏。


    寝殿内的动静,万贞儿与覃勤都听得真切,没想到太子竟如此恶劣捉弄柏氏。


    万贞儿心急如焚,柏氏年轻貌美,又是未来最早被朱见深宠幸和亲自册封的柏贤妃。


    怎么会这样?


    万贞儿无奈叹气,转头让邵氏准备一番,明日让她去伺候太子。


    不慌,柏氏无用,她手里还有另外四张王牌,指不定哪一个争气了呢。


    “万贞儿。”太子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万贞儿收敛心神,捧起博山炉,躬身入内。


    此刻太子只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黑得望不见底。


    “你教她的?”朱见深气得咬牙切齿。


    “殿下息怒,奴婢只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伺候殿下,奴婢也没做甚,只是告知她们殿下的一些习惯”万贞儿跪了下来。


    “习惯。”


    朱见深被那人理直气壮的嘴脸气笑了,怒喝道:“莫要揣测储君喜好,该当死罪。”


    万贞儿身体一僵:“奴婢该死。”


    太子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发怒,耳畔却传来太子略显疲累的声音。


    “起来吧,孤身边无需旁人伺候,今后你来寝殿值夜。”


    万贞儿愕然抬头,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眸。


    “怎么,不愿意?”朱见深不悦挑眉。


    “奴婢遵命。”万贞儿战战兢兢,方才那一瞬,她竟听出太子语气中明显的杀意。


    “万贞儿,过来给孤揉揉头,今晚被你送来的牛鬼蛇神气得头疼。”朱见深疲累揉着眉心。


    万贞儿战战兢兢挪到床榻前,小心翼翼上榻。


    才刚盘膝坐下,太子竟仰身躺在她腿上。


    “孤头疼快些。”


    朱见深躺在那人腿上,闭眼赌气不看她。


    太子闭着眼,万贞儿无需直视太子,反而轻松些,靠近些,竟发现太子白皙面庞上,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万贞儿心生愧疚,是不是她太着急送女人给太子?气得他没睡好,竟憔悴不少。


    可若不送女人,她心下难安,纠结许久,她决定明日换一个温柔可爱些的女子,再试试。


    静谧的寝殿内,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万贞儿认真打量这个她曾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竟发现记忆里可爱的模样,竟与眼前俊美冷洌的面孔对不上了。


    长大的太子,让她从心底生出无尽恐惧。


    倏然太子不悦轻哼,伸手抱住她的腰,万贞儿毫无防备,被太子抱着躺倒在床榻上。


    太子就像小时候那般,依偎在她怀里沉睡。


    几乎是本能反应,万贞儿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一只手已绕过太子的肩,在他后背轻轻安抚。


    困意渐渐袭来,安抚的姿势变成了拥抱。


    沉睡中的万贞儿被太子抱在怀里酣然入梦。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少年,再不甘心于依偎在她怀里,他将她紧紧锁在怀中桎梏,再不愿松开分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妒吻


    第二日清晨, 万贞儿起身侍奉太子更衣,枕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太子早已起身,正端坐于铜镜前篦头。


    万贞儿赶忙起身,自然而然接过篦子,伺候太子梳头。


    今日太子要去万安宫给周贵妃请安,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尽快让太子宠幸那些宫女。


    否则周贵妃又要对她喊打喊杀。


    “柏氏不必再来伺候。”


    朱见深闭目,不去看镜中那人眸中狡黠算计的目光,只淡淡吩咐。


    “奴婢遵命。”


    万贞儿心下一沉, 没想到太子彻底断绝了柏氏侍寝的机会, 完了


    柏氏身后是周贵妃,周贵妃定会将这笔烂账算在自己头上。


    “那几个奴婢, 不准靠近孤百步内,否则杀无赦!”


    万贞儿眼前一黑!


    方才她还心中庆幸还剩下四张王牌, 可她才动念头, 太子仿佛未卜先知,彻底断绝那些宫女爬床侍寝的机会。


    “祖母与母妃那不必担心, 孤自会去解释。”


    “奴婢遵命。”万贞儿不敢多言, 太子总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


    送走太子, 万贞儿心事重重回偏殿歇息。


    “你们都小心些, 那万姑姑当真是好手段啊,表面上教我, 暗地里却摆我一道。”


    万贞儿刹住脚步,闪身躲在廊柱后, 偷听那些奴婢如何议论。


    “万姑姑和善,定是你没伺候好太子,为何不躬身自省, 反而怪别人?”邵氏温柔的声音传来。


    邵氏不愧是万贵妃死后最得宠的嫔妃,待人接物宽和温婉。


    “那为何殿下独独留她守夜?为何今早专门吩咐不让我近身伺候?”


    柏氏语气尖锐,恨的咬牙切齿。


    “你们说万姑姑会不会想自己勾引太子殿下?”


    “啊?可那万姑姑比太子殿下大整整十七岁,比殿下的母妃周贵妃还大三个月!殿下岂会看上她?”


    “我听说,万姑姑当年离开东宫,是因为周贵妃怕她勾引年幼的太子殿下!”


    “一个三十岁的老宫女整天陪着年轻的太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五个人绑在一起都不是万姑姑的对手,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她不想让殿下看见她逐渐衰老的丑态,所以处心积虑等殿下长大了,再回来捡现成的。”


    “年纪大的女子心眼多,谁说年纪大就不能得宠?紫禁城里有两位娘娘年纪比陛下大十几岁,照样得宠封妃了。”


    “这我知道,敬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五岁,顺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三岁。”


    “呀…都说有其父必有…太子说不定真能瞧上十七岁的老奴婢…”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殿内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余莲走到万贞儿身侧,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口安慰。


    “贞儿,别管她们,那些宫女年轻气盛,岂会知道紫禁城里的险恶,若不舒坦,我帮你报复回去。”


    “你去殿下面前告状,殿下定不饶她们!”余莲拔高声音。


    “不必,我行得正坐得直,只是她们若再敢乱嚼舌根,污蔑太子殿下名声,定要被太后与周贵妃乱棍打死。”


    万贞儿扯着嗓子怒喝。


    “殿下平日里忙于朝政,已筋疲力尽,不必耗神在东宫奴婢们嚼舌根这等小事,你也不许去说这些鸡毛蒜皮之事,若惊动殿下,反而显得我无能至极。”


    万贞儿不屑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若无太子面前诉苦,太子自是会为她出头泄愤,可若她时常用这些小事去叨扰太子,她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太子也会觉得她无能,连几个小女子都镇不住,难堪大用。


    还有太后与周贵妃暗中监视她,她若连此等小事都无法平息,还跑去太子面前告状,定会被当成无用的废物,惨遭太后与周贵妃责罚。


    “你就是太要强,女子本弱,该柔情似水方能以柔克刚,罢了,你自己处理吧。”余莲无奈点头。


    “针尖麦芒大的小事,我自己解决即可。”万贞儿决定不内耗自己,反手在柏氏收集的晨露水里撒一把巴豆粉,至少五日内不必看到柏氏。


    “话虽如此,可针尖麦芒刺得更疼。”余莲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信我!”


    懒理那些奴婢的挑衅,万贞儿决定立即让覃勤帮忙在东宫里寻别的住处,与这些年轻宫女隔开距离。


    她只是东宫的过客而已,迟早都会离开,无需与那些人有过多交集。


    好吧…


    其实是她惹不起那几个有后台撑腰的奴婢,她们还都是成化帝的宠妃们。


    她若与未来宠妃们针锋相对结下梁子,定会被她们五马分尸,她不敢惹!


    若是换成在西内冷宫里,这些奴婢迟早要被她整死!


    万贞儿去寻覃勤之时,宫女储五儿恰好也来寻覃勤。


    万贞儿对储五儿并无太多熟稔亲近的情绪。


    毕竟历史上这个宫女因勾引太子,被天顺帝下令打死,还连累她差点被打死。


    “万姐姐来啦,听闻这几日都是您在伺候太子爷就寝,万姐姐好福气。”


    储五儿嫉妒得发疯,那年万贞儿离开,她取代万贞儿掌管东宫琐事。


    如今万贞儿杀回来了,她储五儿明明兢兢业业伺候太子,却再度沦为万贞儿的下属。


    明明她比万贞儿还年轻七岁,只比太子爷年长十岁,定是万贞儿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才得不到太子信任。


    如今她已是二十三岁的老姑娘,婚事却没着落。


    若再无归宿,她定会被周贵妃赐给有权势的太监当对食。


    储五儿压下愤恨,嘴角含笑,毕恭毕敬与万贞儿虚与委蛇。


    万贞儿正憋着一肚子气,听出储五儿阴阳怪气的嘲讽,只笑而不语。


    这见鬼的福气谁爱要谁要!


    “贞儿,今晚不必准备晚膳,你我需随太子出宫一趟。”覃勤开口嘱咐。


    储五儿眼睛都亮了:“覃勤,殿下出宫游玩,岂能缺奴婢伺候,可否带上我随侍?”


    覃勤摇头:“不成啊,殿下点的将。”


    “好吧,下回有此等美差,您可别忘了奴婢啊,奴婢先谢过覃副管事。”


    储五儿自讨没趣,讪讪离去。


    待储五儿走远,万贞儿焦急追问。


    “覃勤,东宫可有空置之地?只要能容下一张床即可,我习惯独居,一时间不适应大通铺。”


    覃勤连连点头道:“文华殿里别的不多,就空室多,殿下不喜太多奴婢伺候,东宫里二十多个奴婢每人住一间,都还有空余。”


    “可若算起靠近殿下的居所,如今只有储五儿居所边上的小隔间,要不,我让储五儿把屋子腾出来给你住。”


    能靠近太子寝殿与书房近身伺候的奴婢,除了那五个如花似玉的奴婢,只有她与余莲、储五儿、覃勤、怀恩、钱能与梁芳。


    她与那五个奴婢还有覃勤、负责东宫内琐事,而余莲与钱能梁芳则专门负责东宫与外界的联系。


    钱能与梁芳更是负责太子在紫禁城外的事宜,万贞儿来东宫这么些天,钱能与梁芳都还在紫禁城外忙碌,至今不得见。


    “不必,我就住储五儿隔壁就好。”


    万贞儿懒得多生事端,毕竟储五儿身后是周贵妃。


    若今日她敢住进储五儿屋里鸠占鹊巢,周贵妃指不定怎么对付她。


    东宫里能近身伺候太子的宫女全都有后台撑腰,除了她,就连余莲都是兴安的心腹。


    只有她万贞儿,一穷二白,身后空无一人。


    讲话都不敢太大声,就怕得罪人,没人护着。


    若换成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她今日高低都要赏碎嘴的储五儿一顿大嘴巴子,让她知道她不好惹。


    而如今,她们惹到她,算是踢到豆腐了。


    心不在焉熬到太子归来,已是暮色四合。


    覃勤将一个包袱递给万贞儿。


    “贞儿,一会要微服出宫,你去伺候太子换便服,记得多带一身衣衫,今晚不回宫。”


    万贞儿乖巧捧着便服,去书房伺候太子更衣。


    此刻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见她来了,起身张开双臂,但双眼却并未离开奏折。


    万贞儿踮起脚尖,正要伺候太子脱掉翼善冠,太子却忽然折腰,她不用踮脚尖,就能轻松摘下帽子。


    她将帽冠交给一旁伺候的覃勤,又开始伺候太子更衣。


    她正要曲膝跪地,解开太子腰间革带,太子却伸手自顾自解开革带递给她。


    万贞儿接过革带,替太子宽衣,又伺候太子换上月白织银暗云纹道袍。


    她接过覃勤手里千层底皮扎,正要跪下伺候太子换下皂靴,可太子却坐在圈椅上,亲自脱靴。


    万贞儿纳闷,她隐隐感觉到太子似乎很着急要去做什么事,甚至不耐烦的亲自更衣,估摸着嫌弃她手脚不利索。


    万贞儿赶忙蹲身,伺候太子换上皮扎。


    换好衣衫之后,万贞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以防太子穿的衣衫犯法。


    大明朝中前期,对庶民的穿着有严格的束缚,旨在杜绝僭越。


    庶民禁止使用黄色和玄色、紫色衣料,仅被允许穿着绸、绢、素纱、棉布等材质制成的衣物,严禁使用锦绮、绫罗、丝、彩绣等昂贵面料。


    庶民衣服上不得有金绣、鞋子只能是纯色,不准裁制花样。


    而庶民的巾环也很严格要求,庶民佩戴的巾环只能用绸、绢、纱之类的普通面料,严禁有金、玉、玛瑙、珊瑚等贵重缀饰。


    庶民严禁穿靴,平民百姓常见便鞋是皮扎与棉鞋。


    如果违反禁令,将会遭到严惩。


    眼前太子默不作声瞅她,于是她加快速度,小跑着将飘飘巾戴在太子的头上。


    飘飘巾前后为斜坡,质地轻盈,可迎风飘动,在巾后面有垂带一对,迎风摆动,颇为俊雅。


    伺候太子换好衣衫,万贞儿呆愣一瞬,不免骄傲起来,眼前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是她万贞儿一手带大的。


    太子往人群里一站,定迷死那些涉世未深的无知少女。


    万贞儿又选出一身乌纱唐巾,翠蓝绉纱道鹤氅、朱鞋、绫袜给太子换洗之用。


    犹豫一瞬,她将飘飘巾换下,换上圆形且高帽筒,下有一圈帽檐的大帽,遮挡住太子半张妖孽俊脸。


    出门在外,不能打扮得太不安分,很容易招惹是非。


    当万贞儿被覃勤撵到马车里伺候之时,她就知道今晚太子身边只剩下她一个奴婢伺候。


    她乖乖跪坐在太子身侧,给太子端茶递水。


    柳絮飞雪从昨儿开始就不曾停歇过,马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刻太子正一手撑腮,专心致志批阅奏折,自从太子上朝听政之后,天顺帝总是将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奏疏推给太子处理。


    也不知过去多久,太子似乎看累折子,凝眉揉着眉心。


    “贞儿,孤头疼,过来揉一揉。”


    朱见深不想扫兴,一目十行将父皇今日安排的奏疏尽快处理妥当。


    此时看得眼冒金星,头疼欲裂,只有她才能缓解压力。


    万贞儿乖乖凑上前。


    落日熔金之时,马车缓缓停下。


    “殿下,咱到地方了。”覃勤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万贞儿将指尖从太子脸颊小心翼翼挪开,缓缓掀开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巷,应是城郊某处繁巷,她看见远山横云,雾凇沆荡。


    万贞儿赶忙跳下马车,伸手搀扶太子下马车。


    覃勤递来一把宽大油纸伞,万贞儿漫不经心接过,手腕一抖,差点没接住沉重油纸伞。


    万贞儿双手握紧油纸伞,将伞面全部倾斜向太子。


    才走出几步,太子忽而伸手抓住伞柄:“本公子自己来。”


    “公子,奴婢伺候您吧…”


    万贞儿哪里敢让太子亲自撑伞,太子金枝玉叶,若闪着手,回头吃挂落儿的又是她!


    “无妨。”太子单手擒伞,将倾斜伞面摆正,并未再多言。


    万贞儿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伞下,紧紧跟在太子身后半拳之地,不敢与他并立而行。


    主仆二人徐徐前行,街道两侧都是林立商铺,更有各色琳琅满目的美食,万贞儿都看饿了。


    万贞儿偷眼瞄到一处人多的路边摊,似乎正在卖油炸鬼那些小零食。


    下雪天还有人排队买,味道不言而喻。


    她正忍不住在悄悄咽口水,太子却侧身朝着那糕点摊子走去。


    “公子您想吃什么?奴婢去买来即可。”


    “不必,本公子想自己买。”


    “遵命。”万贞儿心想太子估摸着想体验人间烟火气,天潢贵胄子弟只不过想体验民间生活。


    哪儿像她这种真牛马,巴不得一个铜板当一两银子花。


    她默不作声陪太子一道排队,队伍前头少说有二十来人在排队,太子却极有耐心,一声不吭站在队伍中。


    太子还好心给身后的妇人与孩子礼让,二人只能不断往后挪步。


    万贞儿不乐意了!她发现好几个狡猾的男子悄悄唤来妻儿排队,为的就是能插队。


    “喂!这位大哥!方才不是你站在我身后的吗?还有那位大叔!谁说我要让!”


    万贞儿叉腰将老实人太子护在身后,与那些投机取巧的男子争执起来。


    “你在龇牙咧嘴狗叫什么?你家主人都不曾开口说话!”一青衫男子阴阳怪气。


    万贞儿怒目而视,正要骂回去,却被太子轻拽到身后。


    “这位公子,这刁奴狗仗人势,哪里将你放在眼里。”


    “呵!挖掉他的狗眼。”


    朱见深懒得争辩,一抬手,数名魁梧护卫将那男子拖到巷子里。


    伴随着巷子里传出惨叫声,再无人敢欺负太子宽仁。


    那些个被骂惨的男子憋气躲走。


    万贞儿提心吊胆不敢说话,就怕被暴怒的太子拔舌,小魔童今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发脾气。


    接下来她不敢轻易开口,怕连累无辜之人,万贞儿心不在焉,全然没察觉太子愈发倾斜的伞面与他肩上薄雪。


    站在二人身后的覃勤眼瞧着太子的伞随着排队的人潮渐渐朝着万贞儿倾斜。


    忍不住眉峰轻蹙,那股不详预感再度疯狂涌出!


    殿下悄无声息地给老幼让道,压根就是想与万贞儿多相处片刻。


    轮到太子之时,都已过去半个时辰。


    万贞儿偷眼看着竹篾里的白糖糕,铁锅里酥脆的油炸鬼,没出息地咽口水。


    太子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一扫,覃勤立刻会意,将太子方才眼神扫过的美食统统买个遍。


    人潮如织,万贞儿有些担心太子走丢,若她记得没错,太子从未出宫,今日是他第一次出宫。


    着实担心太子走丢,她又倒霉地喜提陪葬大礼包。


    万贞儿伸手握紧太子的手,小声解释道:“街巷人多,公子握紧奴婢的手,若是您走丢,奴婢会心疼的。”


    握紧太子温暖大掌那一瞬,万贞儿想起自己的行为有些僭越,转而松开太子的手掌,小心翼翼抓紧他的宽袖衣角一角。


    倏尔太子反手握紧她的手掌,万贞儿惊愕看向太子,却见他沉沉说一句:“抓紧我,本公子怕迷路。”


    万贞儿莞尔,她就知道太子初次来陌生之地,心里定会害怕。


    他小时候每回去参加宫宴,总会紧张攥紧她的手掌。


    跟在太子身后的覃勤今日心事重重,这街市,太子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太子这些年微服私访常来此地闲逛。


    覃勤探寻的目光,在太子与万贞儿后背来回逡巡,越看越觉心惊。


    继而满眼惊恐摇头,驱散心底荒唐的猜测。


    绝无可能!


    万贞儿比太子生母周贵妃还年长三个月,殿下绝不可能放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不喜欢,看上万贞儿这个老宫女。


    殿下从不曾表露出任何爱慕之情,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姐姐,才举止亲昵些,对万贞儿特别些!


    一定是如此!


    他怎能如此猥琐地胡乱揣测光风霁月端方雅正的太子殿下,殿下是君子,素来克己复礼,岂会如此荒唐!


    主仆二人沿途买个不停,在紫禁城外,万贞儿胆儿肥了不少,遇到喜欢吃的美食,时不时撺掇太子买。


    主仆二人买的佳肴摆满了八角亭内的石桌。


    “贞儿,愣着做甚?快些试菜。”太子忽而温声开口。


    覃勤心下讶异,他并未开口让万贞儿试吃,来时路上,此地的摊子都筛查过一遍。


    能到太子手里的食物,早就试吃过几轮,绝对不会出问题。


    此刻太子提醒万贞儿试菜,只不过是想让万贞儿这馋猫解解馋罢了。


    殿下对万贞儿,宠得有些过了。


    殿下挑选的都是万贞儿刚才目光瞧过的佳肴,好几样都是万贞儿喜欢的口味。


    好几样食物,一路上都是太子拎着,提前尝过了,殿下在为万贞儿尝菜呢!他在为奴婢尝菜!


    万贞儿正看着摆满的美味佳肴咽口水,听见太子命令她试菜,登时眉开眼笑,拿起筷子开始试吃。


    她为太子试菜素来谨慎,都会用小刀子将食材对半划开,每样都吃一口。


    万贞儿吃得谨慎,从前在西内冷宫里,下毒的方式千奇百怪,防不胜防,若非她谨慎,如今坟头草都枯荣几茬了。


    万贞儿尝的仔细,尤其是她喜欢甑糕、艾窝窝、丝窝虎眼糖、苏造肉、爆肚、烧鸡这些美味的美食,更是吃得很大口。


    待到将桌上几十道小吃都试吃过,她吃得眉开眼笑。


    这些民间的寻常之物,比紫禁城里精致的御膳更有人间烟火气。


    只可惜都比不上太子的厨艺,许久没吃太子做的佳肴,甚是想念啊!


    万贞儿决定回宫之后,找机会撺掇太子下厨,趁着太子年轻还能糊弄他。


    待过几年太子长大些,就更不好骗了。


    待到试菜结束之后,万贞儿起身站在太子的身侧:“殿下,这些佳肴并无问题,您可安心享用。”


    “殿下且慢。”覃勤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将白霜洒满整桌佳肴。


    万贞儿从前没在紫禁城外头伺候太子用膳,不知覃勤在食物里都加什么。


    正好奇之时,太子用筷子夹一块刚才她吃好几口的苏造肉送入口中。


    太子只凝眉吃一小口,就不再动筷。


    万贞儿暗自腹诽,太子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哪儿像她这般山猪吃细糠,吃得津津有味。


    她正在感叹太子嘴刁,太子起身离开:“撤菜。”


    覃勤硬着头皮劝慰:“公子息怒,在家外用膳,按照规矩都需如此。”


    “哼,扫兴!”太子寒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你到底加了什么?”万贞儿好奇看向覃勤。


    覃勤无奈摇头:“按照规矩,殿下若要吃外头的食物,都需在膳食里加特制的药盐,那盐的味道一言难尽,又咸又涩又苦。”


    “免得殿下回宫之后,还念着紫禁城外头的杂食。”


    “能有多难吃?比蟑螂还难吃?”


    “我宁愿吃蟑螂…呕…”覃勤恶心得捂嘴干呕。


    万贞儿好奇捻起一块爆肚送入口中。


    入口是齁咸带着涩口和比黄连还苦味道,她才尝一口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


    她连蟑螂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却对这药盐退避三舍。


    万贞儿不由敬佩起太子异于常人的隐忍,太子吃下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都只是轻描淡写蹙眉而已。


    忽然觉得太子很可怜,贵为太子,甚至不能肆意吃东西。


    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太子的目光逗留好几回在糕点摊旁边那家卖烤饼的摊子。


    太子不重口腹之欲,也不挑食,对美食并不热衷,似乎他对任何事物都是淡然处之。


    万贞儿眼前一亮,聊表忠心的时刻到了!


    若今日她将太子哄开心,马屁拍得漂亮些,说不定太子一高兴,能乖乖配合宠幸女人。


    趁着覃勤在伺候太子入马车之时,万贞儿疾步走到烤饼摊子前。


    “大哥,来块饼子!您稍快些!”万贞儿提心吊胆时不时去看身后的覃勤,就怕他冲过来撒盐。


    “姑娘拿好了,小心烫嘴!”店家将刚出锅的馅饼递给她。


    万贞儿接过热呼呼的烤饼子,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藏。


    “万贞儿,快些!”覃勤又在唤她。


    情急之下,她一咬牙,将油纸包藏在衣襟里,贴着肚子藏着。


    藏好东西之后,她双手交叠在前头,疾步回到马车内。


    马车内,覃勤正苦口婆心劝说太子好歹吃点带来的点心垫垫肚子。


    覃勤啰啰嗦嗦的劝说,万贞儿如坐针毡,头一回觉得覃勤是大话痨。


    “滚。” 太子终于不耐烦呵斥。


    覃勤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万贞儿,耷拉着脑袋离开马车内。


    万贞儿跪坐在马车内,整个人坐立不安,她的肚子就像被火烧似的疼。


    她小心翼翼挪到太子身侧跪坐,小声道:“太子想吃馅饼吗?”


    “不必。”


    朱见深想起那酸涩苦口的滋味,就忍不住摇头。


    就在此时,他忽然嗅到一股肉香,顿时诧异凝眉。


    “太子息怒,奴婢担心您饿着,所以方才悄悄的给您买了饼子。”


    万贞儿眨眨眼,示意太子别让覃勤听见,免得他又来加那难吃的盐。


    太子才十三岁,寻常人家的孩子能轻易得到之物,他也要有!


    毕竟是她带大的孩子,万贞儿见不得太子在此等小事受半分委屈。


    她将滚烫的油纸包取出,迅速放在太子面前的矮几上,双手被烫的难受,赶忙用双手摸着耳朵。


    朱见深看到万贞儿被烫的抓耳挠腮的样子,猛的心尖一颤,赶忙凑到她面前。


    “烫到哪了?”他的语气染着焦急与慌张。


    “没”


    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太子竟然伸手一把掀开她的方领对襟短袄,扯破她的中衣。


    她吓得愣怔在原地,羞涩的低头,才发现肚脐上一块巴掌大的暗红烫伤。


    没料到隔着油纸包的饼子无知无觉,竟将她肚子烫伤这么严重,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刺痛。


    她正尴尬的捂着肚子,忽然被太子轻轻推倒。


    “乖些,不准再乱动!”太子语气染着怒意,将烤饼砸在地上。


    “殿下息怒!”她吓得不敢再乱动半分。


    太子转身翻箱倒柜,劈劈啪啪的响动不绝于耳,似乎还打翻什么东西。


    万贞儿正有些无措之时,太子转身看向她。


    他的手里多出一个白瓷瓶子,太子正用指尖沾取白瓷瓶里的药膏,小心翼翼擦拭伤口。


    凉丝丝的药膏将方才难忍的火燎之痛压下,痛苦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太子的呼吸都带着紧张的急促,万贞儿心中升腾出莫名的异样感,鼻子也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酸。


    其实太子嘴上虽然不唤她万姐姐,可瞧见她受伤,还是会为她担心,她没白疼他。


    “这是麻沸丹,你烫伤的厉害,睡一会再说。”


    若换成是旁人在身边,万贞儿即便是给自己戳两个血窟窿,也决不允许自己失去知觉。


    除了自己,她绝不信任任何人,她必须时刻保持警醒,可眼前之人是太子。


    她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奴婢,太子对她知根知底,也不屑害她。


    在紫禁城里若要选择一人,让她全心全意信任,只有太子。


    她服下药丸之后,阵阵锥心的疼渐渐的被一阵眩晕感冲散,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太子虽然算不上好人,但却是她在紫禁城内唯一能信任之人,她很安心。


    马车内,朱见深将昏迷的贞儿搂紧,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万贞儿肚子上烫伤之地。


    直到眼泪滑落,滴在万贞儿的肌肤上,才后知后觉,他竟可笑的落泪了。


    越是与她靠近,越是难以割舍这份孽情。


    她万般好,他也只是有七情六欲的寻常男子,岂会不动心?


    只有她会在乎他食不下咽,悄悄买好吃的安抚他,旁人眼里,他只是太子,只有她,将他视作…亲弟弟!


    可恶!感动之余,他被她慈爱的目光气煞!


    他不想再看到那种长辈的目光,他想要在她眼中,看到女子看爱慕情郎的缱绻眼神!


    沉默许久,朱见深苦笑摇头,伸手将方才慌乱中被他打翻在地的烤饼捡起来,含泪吃着。


    此刻他下定决心,他想要她!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凭什么他要错过心爱的女人!凭什么!


    覃勤趁着送茶水的机会,悄悄掀开妈车帘一角。


    待看清车内情形,登时瞠目结舌。


    太子竟然在拥吻万贞儿,此刻她双眼紧闭,竟毫无知觉。


    覃勤嗫喏,正要开口提醒太子殿下,倏然太子抬眸怒目而视,他眼角眉梢薄红欲色浓炽,尚未收敛。


    “唔…”


    被太子紧紧桎梏在怀中的万贞儿忽然呢喃一声。


    电光火石间,太子竟罕见地仓皇失措松开万贞儿,正襟危坐于马车中间看奏折。


    只不过,他手中奏疏拿反了,覃勤赶忙咳嗽提醒。


    “覃勤!”朱见深气息紊乱,轻喘着恢复正常呼吸。


    “允所有奴婢采买私人物件,孤掏腰包。”


    她在他身边总是拘谨,难得出宫,他不想拘着她,想让她高兴。


    万贞儿头疼欲裂睁眼,竟见覃勤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可算醒了,殿下允许我们去集市逛逛,奴婢们今日的开销,全由殿下安排。”


    “多谢殿下恩赐!”万贞儿喜出望外,赶忙跟随覃勤一道去集市闲逛。


    虽说太子请客,可主子毕竟是主子,她哪敢失去了分寸。


    下个月初二余莲生辰,得知她今日出宫,余莲鬼鬼祟祟塞给她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三四个书名。


    又是和尚又是道士艳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万贞儿扭捏来到一处书铺。


    待念出书名,果然看见店家猥琐的眼神。


    “……”哎嘿,她忽然好奇那些书里写了什么禁忌刺激的内容了,她决定带回去先观摩几日再说。


    简单采买几样美食之后,万贞儿的目光再次落在一个货郎担前。


    覃勤顺着万贞儿目光,看向货郎担上的剑穗,心底暗道不好!


    那剑穗一看就是男子用的刀穗,太子不用刀,紫禁城内只有锦衣卫才用绣春刀。


    若万贞儿敢用太子的银子买剑穗给情郎,太子定会气疯!


    “万贞儿,你看剑穗做甚?殿下的佩剑正好缺个剑穗,你倒是有心啊。”


    “你误会了,剑穗这些物什太过私密,奴婢哪敢乱送?奴婢要送给季铎的,我自己买。”


    万贞儿问过价钱,取出荷包自己付银子,将剑穗藏在袖中。


    殊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太子面色阴鸷晦暗,愈发烦躁,不耐用脚尖踹开厚厚积雪,仰头喝闷酒。


    覃勤瑟瑟发抖,忍不住提醒:“万贞儿,你可要记得给殿下买点好东西。”


    殿下的目光阴郁至极,能看杀人!


    “殿下哪里稀罕奴婢买的东西,殿下天潢贵胄,要什么没有?”


    万贞儿买好剑穗,随意来到一旁的首饰铺子闲逛。


    倏然被一只做工精美,由墨玉和白玉交缠雕琢而成的镯子吸引,那镯子造型别致,甚至莫名眼熟。


    伙计看到眼前穿着朴素的穷鬼盯着镯子,赶忙将盒子盖起来。


    万贞儿岂会看不出被人歧视,气呼呼踏入店内指着那紧闭着的锦盒寒声说道:“我要看看那镯子!”


    “姑娘,那镯子是最好的墨玉和白玉雕琢而成,二百两不二价,还看吗?”


    万贞儿倒吸一口凉气,打扰了,她的确不配看


    正要灰溜溜离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越嗓音:“看!”


    听到这道声音,万贞儿差点吓得跪下磕头,太子发怒了。


    “这位公子!您请先坐好了,小的这就去拿来给您瞧瞧,这种款式的镯子,本店还有更好的物什,可要一并瞧瞧?”


    “可!”


    太子被几个伙计簇拥着入雅室内,上好的茶点流水般被端到面前。


    在天子脚下谋生,贵气之人举手投足间都贵不可言,这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


    盏茶的功夫,一个个精致的红漆托盘鱼贯端来,托盘里许多首饰甚至比宫样更为别致精美。


    再看方才那天价的镯子,压根难登大雅之堂。


    听到价格,万贞儿瞠目结舌,好想当一回有钱人,不看价格,从街头买到巷尾。


    收起富婆梦,万贞儿只能乖巧站在太子身旁羡慕。


    “贞儿,过来。”


    太子忽而朝她看过来,万贞儿诶一声,小心翼翼的挪到太子的身侧。


    早有机灵的伙计挪来一张椅子给她,万贞儿却是不敢落座的,她哪敢坐在太子身侧。


    就在她拘谨之时,手腕却被太子攥紧,太子轻轻一带,就将她强行按在身侧坐下。


    “公子,奴婢不敢僭越。”她毛骨悚然,吓得要起身,太子却又伸手搂紧她的腰,蛮横的将她拥入怀中。


    凑近太子之后,万贞儿嗅到一阵刺鼻的酒气,原来太子喝醉了,难怪会如此荒唐。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太子酒品竟如此差劲,她担心太子继续撒酒疯,不敢再挣扎。


    “贞儿,选一样喜欢的首饰。”


    “公子,奴婢不敢”万贞儿慌乱摆手拒绝。


    “哦,这些,本公子全要。”


    太子环在她腰肢上的力道,赌气的收紧几分。


    “好好好!我我要这个,就这个。”


    万贞儿随手从距离最近的托盘里,拿起一只与方才那二百两镯子酷似的镯子。


    “这位姑娘还真有眼光,此镯名唤青丝共白发。”


    “女子在及笄礼之时,家人或夫婿会准备青丝镯子相赠,手镯像姑娘的辫子一样,故而取名青丝镯。”


    “青丝镯常被少艾男女作为忠贞的定情信物,象征生生世世守护和陪伴,只不过寻常的青丝镯子多为三股白银编织而成。”


    “这一块玉料恰好带墨青与莹白,巧夺天工的雕琢成青丝白丝,寓意青丝白发,妙不可言”


    听着对方一顿天花乱坠地夸,万贞儿暗道不妙,瞠目结舌,她哪里会料到这种叫青丝镯子的首饰,竟还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暧昧含义。


    幸亏太子送的镯子款式虽类似青丝镯,却都是纯金打造,否则她定会吓破胆。


    朱见深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手腕上的大金镯子,那些镯子的秘密太过离经叛道,他不敢说穿。


    他逢年过节都会赏赐东宫所有奴婢,不为别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收下他的礼物。


    也不知她何时能发现镯子的秘密,也许她还嫌弃他赐的镯子只是镀金。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他送的金镯子内里的镯芯是定情的银丝镯。


    “公子,要不咱看看别家如何?”


    万贞儿哪里敢收如此暧昧的礼物,慌忙将镯子脱下来。


    “公子,奴婢不喜欢这些首饰。”她的语气带着焦急和讨好。


    太子寒着脸起身,朝着她伸出手,万贞儿以为喝醉的太子需要搀扶,于是乖巧伸出手来。


    忽地手背一暖,她的手掌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子十指紧扣住。


    一众心腹跟在太子身后,转头又来到全京城最大的老银楼。


    万贞儿简直哭笑不得,真没想到太子醉酒后撒酒疯起来竟是这幅散财童子的样子。


    在这家首饰铺子里,太子将一支支价值不菲的珠钗、步摇,项链,镯子,戒指,一股脑的往她身上堆砌。


    “贞儿,你还想要什么?嗯?”


    “不不不,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万贞儿哭笑不得,镜里闪瞎眼的珠宝首饰压得喘不过气,她稍微一动弹,头皮都扯得发疼。


    “嗯,回吧。”


    朱见深摩挲藏在袖中的金簪,趁她不备,将金簪插在她云鬓。


    万贞儿正要道谢,太子忽而伸手拔下她发髻上的珠钗,随手折断。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必留着丑东西!”朱见深暗暗欢喜,终于寻到机会将那碍眼的珠钗折断。


    今日带她出宫,无他,只是想要毁掉那破珠钗。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那是季铎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正准备将被折断的珠钗收好,可太子却扬手将珠钗丢出漆黑窗外。


    “贞儿还想要什么?孤全都给你买。”


    朱见深醉眼迷离,却该死的清醒,忍不住再次扣紧万贞儿的手。


    “奴婢喜欢这支金簪!”


    万贞儿拔下满头珠翠,拿起一支沉甸甸金簪。


    这么多眼花缭乱的首饰里,她只喜欢这支造型雅致的金簪,一眼就觉欢喜,随手将金簪插在发髻。


    “甚美…”朱见深嘴角噙笑。


    站在一旁忐忑一路的覃勤眼前一黑,天塌了!


    原来太子殿下躲在书房里打磨雕琢许久的金簪,竟是给万贞儿的!


    万贞儿被太子带入宽敞马车内,她硬着头皮打开话匣子:“殿下,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还要表现的厌恶,否则定会被人拿捏住七寸。”


    “贞儿!孤不想再装了!”朱见深痛苦凝眉。


    在紫禁城里,他永远带着虚伪面具,逼着自己假装不喜欢她,而她,明明不喜欢紫禁城,不喜欢留在他身边却装出喜欢。


    二人都不算坦诚相待。


    万贞儿正要继续说教,忽而肩膀一沉,太子竟然枕在她的肩膀上。


    “殿下”


    “困,让孤歇会。”


    万贞儿不敢再乱动,为了让太子枕的舒服些,她还贴心的将身子往太子身边挪了挪。没想到太子竟然抱着她的腰,将脑袋枕在她的怀里。


    太子这个姿势让她脸颊通红,她双手捂着心口,不知所措。


    “贞儿,孤头疼,揉一揉。”


    朱见深头疼欲裂,连续几日愁眉不展,今日更是借着酒劲,彻底纵容自己的任性。


    他的酒量有专门的奴婢训练过,说千杯不醉都不为过,他在清醒的沉沦!


    再纵一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也好,就半个时辰。


    太子真是醉得厉害,身上都是酒气,此刻紧闭着眼睛,渐渐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覃勤掀开马车帘子入内的时候,就看到殿下枕着万贞儿肚子,一手还环抱着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她的身上。


    他心内五味杂陈,将那可怕的猜测压下,他只能自欺欺人,不可能!定是他多心了!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殿下也对万贞儿这般亲昵。


    哎…覃勤快哭了。


    他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哪里能侍奉太子左右,他只恨自己不是个眼瞎耳聋的傻子,眼不见为净。


    马车途经东四牌楼之时,太子竟浑身高热乏力,万贞儿急得将覃勤唤来。


    “殿下似乎有些发烧了,怎么办?”万贞儿的语气有些焦急。


    “没事儿,殿下出宫之时,已吃过药了,定能药到病除。”覃勤有苦难言。


    殿下的药与毒,都是她!


    此时马车外头有奴婢在叫覃勤,说是季铎来请安。


    “季大人,您怎么来此?您不是在丁忧期吗?”


    “回覃公公,我在等贞儿,今日二十,她每月二十都休沐,我想碰碰运气。”


    季铎坦然回答。


    马车里的万贞儿将季铎的话听在耳朵里,感动不已,没想到覃勤每月二十都会在二人约好见面的东四牌楼等她。


    心中雀跃,恰好将今日买的剑穗送给季铎,顺便问问他何时回来,何时能娶她!


    她在紫禁城里快被逼疯了!恨不得季铎明日就来娶她。


    “贞儿今日在紫禁城并未随行,她不会来的,您也快回吧。”


    覃勤潜意识里不想让季铎与万贞儿见面。


    殿下阴戾的眼神能杀人,他担心季铎见阎王,更担心做实那让他寝食难安的荒谬猜测。


    万贞儿感动之余,焦急万分,天寒地冻,倘若她不出声,季铎定会等到天亮。


    她鼓足勇气,准备借着叫覃勤进来瞧瞧太子的借口,让季铎听出她的声音,以此提醒季铎早些回去。


    可她才刚张开嘴,正准备说话,忽地被太子重重的压在身下。


    太子滚烫的唇,猛然堵住她的嘴。


    她的嘴唇甚至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太子的舌头就这么毫无防备闯进来,霸道蛮横的与她的唇齿纠缠。


    汹涌狂乱的吻让她头皮发麻,她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太子疯了!醉酒后竟露出如此狂态,今晚幸亏是她,否则太子定会声名狼藉。


    马车内回荡着太子愈发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万贞儿又羞又怒,口中都是甜丝丝的血腥气息,太子真是疯了,竟然发狠咬破她的唇。


    他接吻的技术差得离谱!吻着吻着怎么还急眼咬人,甚至连换气都不会,真怕他糟糕的吻技把他自己活活给憋死。


    万贞儿听着太子低沉暧昧的闷哼,更是满脸通红。


    马车里愈演愈烈的男女欢好暧昧声响,让季铎尴尬转身回避。


    方才他分明听到男人都懂的动静。


    男子在极乐之时,才会忍不住溢出的声音,不用猜都知太子正在做什么。


    没想到素来古板的太子,竟也如此放得开,不顾体统的将马车停在闹市,如此急色的当街宠幸女人。


    难怪他不好意思带贞儿随行。


    “宫门也快落锁了,季大人也早些回去吧,贞儿今日不曾随行,咱家就先回了。”


    覃勤脸上虽然依旧从容镇定,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请殿下放心,今晚下官不曾见过任何人。”季铎露出会意的笑容。


    覃勤简直苦不堪言,殿下素来克制,他也很好奇方才那羞人的动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依旧掩耳盗铃,觉得定是自己疑神疑鬼!除非殿下亲口承认对万贞儿有私情,他才敢信!


    而马车内,万贞儿被太子吻得喘不过气来。


    感觉到马车在飞速离开,她又气又急,彻底崩溃了。


    愤怒,耻辱,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最后万般无奈,化作心酸无助的眼泪不断滑落。


    太子的酒品简直下流!他真是饿了!竟对她下手!


    探入她衣襟之下,正游走在她肌肤的手掌,忽然顿了顿,继而离开。


    就在万贞儿以为太子清醒之时,他却莫名其妙的开始吻她的眼泪。


    随着太子不断吻她眼泪的癫狂举动,她吓得不敢再掉泪,只紧紧闭着眼睛。


    太子灼热紊乱的呼吸滚烫,眼神迷离的太子竟松开她的唇,发狠的轻啮她的唇瓣。


    万贞儿不敢睁眼,更不敢再挣扎,只因她感觉到更危险的存在,太子那里传来的异样,令她毛骨悚然。


    绝望之际,忽然身上一轻,太子竟然停下动作,转身背对着她睡去。


    提心吊胆熬到马车入神武门内,她正要唤坐在马车前头的覃勤进去伺候,却看见覃勤目光怪异的盯着她的脸看。


    “你嘴怎么破了?方才里头怎么回事?”


    “方才殿下险些跌倒,我没扶稳,摔着了,嘴角不慎磕破了。”


    “哦…原来如此!”


    覃勤看着万贞儿被吻迷乱的眼神和吻出边界的口脂,愈发胆战心惊,他想哭!


    回到东宫,万贞儿借口身子乏力,慌张逃离。


    走到一半,万贞儿捂着通红脸颊严肃提醒:“覃勤!太子殿下酒量还需多加练习,教导殿下酒量的奴婢若敢惫懒,我定到太后面前告状去!”


    覃勤尴尬点头,不敢告诉万贞儿,殿下的酒量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只是殿下今晚醉的是心,早已对她心醉神迷,鬼迷心窍!


    今晚发现的秘密,无疑是噩耗!


    该如何是好!殿下竟对万贞儿动了情!!


    覃勤正准备搀扶太子殿下,却见本该昏沉沉的殿下径直坐起身。


    不甘和嫉妒疯涌,胸膛还因方才的孟浪和轻狂剧烈起伏。


    她一听到季铎的声音,眼中的雀跃与温柔令他心悸。


    朱见深懊悔自责,方才被嫉妒冲昏头脑,控不住自己的心,肆意的将对她全部的妄念,在那一瞬统统爆发。


    他不想停下的同时,却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抗拒和不想继续。


    最后是她滚烫的眼泪,将他生生砸醒。


    他的酒量受过专门的师傅训练过,以免在人前醉酒失态,今晚他从始至终都清醒无比。


    清醒的沉沦与放纵自己的私欲!


    他狼狈扶额,懊悔不已,若时光倒流…


    他还会重蹈覆辙。


    他垂眸扯过披风,盖住腰腹,将最为不堪的铁证,欲盖弥彰的隐藏在披风之下。


    对她,他愈发难以自持,无法满足方才浅尝即止的触碰。


    他疯狂想要更多,想要她的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褫衣


    与其让别人得到她, 为何不能是他?


    覃勤眼尖瞧见太子殿下掌中剑穗,眼睁睁看着殿下冷笑着将剑穗撕碎, 恐惧至极。


    “覃勤,孤不想见到季铎!”


    覃勤骇然,正要转身派人杀死季铎,却又听太子沉声说一句:“罢了,拘着他即可。”


    朱见深苦笑,他怕季铎死了,她会伤心落泪。


    季铎活着, 他尚且争不过季铎, 若季铎死了,他将在贞儿心里活成永恒, 他更争不过一个死人!


    该如何是好?


    他不被偏爱,只能沦为败将。


    朱见深心如刀绞, 将方才失智从她身上偷来的剑穗毁掉, 却依旧如鲠在喉。


    也罢,幸亏不被爱慕之人是他, 要是她不被偏爱, 这般痛苦煎熬, 痛的人还是他。


    没过两日, 锦衣卫百户季铎被监察院参奏弹劾,指控他孝期不曾在亡父灵前守孝, 反而在街市取乐。


    季铎被家中拘在父亲灵前,直到除服, 都不敢再离开半步。


    天顺四年的春日姗姗来迟。


    东宫的宫墙柳刚抽出一点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掐灭生机。


    “万贞儿,准备一番, 殿下今日要去护国寺施粥。”覃勤焦急赶来。


    万贞儿诧异:“怎地好好要去施粥?”


    覃勤唉声:“北直隶春汛凶猛,大批灾民流窜到京师内,殿下今日要以周家的名义,秘微服施粥。”


    “听闻灾民来势汹汹,朝廷过两日才能开始施粥,护国寺有诸多积善之家施粥祈福,殿下心系灾民,想提前去看看灾民情况。”


    “滞留在护国寺的灾民有多少?”万贞儿放下手中托盘。


    “估摸着有两三千人之多,乌泱泱都挤在山门四周,更多灾民被安顿在了京郊不得入京,免得引起骚乱恐慌。”


    “殿下在下朝之后,已赶往神武门,咱快些走。”


    万贞儿换上一身常服,想了想,又寻来黑纱幅巾遮面,顺便给太子也准备了一顶遮面幅巾。


    不怪她小心,大灾之后难免伴随大疫,未雨绸缪并非坏事。


    二人行色匆匆赶往神武门,太子微服时才乘坐的乌木马车已停在神武门口。


    万贞儿三步并两步钻入马车内。


    太子已换上一身雅青鹤氅,端的是雍容俊雅。


    “殿下,灾民难免有时疫风险,奴婢伺候您遮幅巾。”万贞儿捧起手上幅巾。


    “好。”朱见深取下唐巾,微折腰,方便她佩戴黑纱幅巾。


    万贞儿替太子佩戴好幅巾,乖巧守在太子身边端茶递水。


    护国寺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万贞儿就听见僧侣梵唱声。


    山门前早已搭起各色粥棚,都是达官显贵富庶人家慷慨之举。


    眼见太子被亲舅舅周寿请走,万贞儿跳下马车。


    帮着周家人开始施粥。


    朱见深回到粥棚只是,覃勤黑着脸凑上前告状。


    “殿下,万贞儿邪门的很,忒邪性,忒冷情,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她这般市侩邪性的刁奴。”


    “刁奴!幸亏她只是卑贱奴婢之身,否则不知能掀起何种风浪来。”


    “为何?”朱见深讶异。


    覃勤性子温顺,平素对谁都和颜悦色,能惹得他破功大骂之人,不曾有过。


    “您不知道,万贞儿哪儿是去赈灾施粥的,她是去趁机占便宜的,用低廉工钱撺掇灾民去季铎庄子上开荒春播。”


    “她便宜占尽还不干人事儿!”


    覃勤气得一口气堵在心口,猛拍心口顺气儿,却听见殿下轻笑声。


    “无妨。”


    “殿下”覃勤懵然看向殿下。


    “不错。”朱见深面露赞赏笑意,贞儿很聪明,知道以工代赈。


    在她的提醒下,朱见深眼前一亮,计上心来,当即唤来怀恩。


    “密令工部配合户部赈灾事宜,安排招募饥民清理运河淤沙,以工代赈,缓解赈灾粮短缺燃眉之急。”


    覃勤傻眼,继续告状。


    “万贞儿哪儿有您这般菩萨心肠,她简直就是在胡闹,在灾民中挑三拣四,专选年轻漂亮的女子盘剥,不知存得什么肮脏心思。”


    “去看看。”


    朱见深并不认为她会祸害灾民,反而担心她无法面对饿急了的灾民。


    主仆二人抵达护国寺山门前,远远就听见尖利刻薄的谩骂争吵声。


    “你个小贱蹄子,你哪家窑子的!敢来与我强人,今儿定撕烂你的嘴!”


    “你管我哪家的,再不滚!今日你们就埋骨在此地吧!余莲,打!”


    “哎呦,杀人了!”


    覃勤忙不迭搀扶殿下凑到人堆里,但见万贞儿与余莲正与几个浓妆艳抹的风尘老鸨模样的老妇扭打起来,互相扯头花。


    是真扯啊,没看出来万贞儿如此凶悍,一下就扯断对方一大绺头发。


    老鸨子被扯得痛苦哀嚎。


    扭脸更是触目惊心,满脸皆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血痕。


    再看万贞儿,也好不到哪儿去,披头散发疯婆娘似的,袖子还扯烂一截。


    余莲更是母大虫似的,三两下将魁梧壮硕的龟奴儿踹翻在地,一脚踩在龟奴儿脑门上,那龟奴儿登时头破血流,潺潺鲜血糊满脸。


    万贞儿还想上去踹两脚解气,却被太子一把拽到身后。


    太子寒声呵斥:“都给我听好了!护国寺乃佛门清净地,容不下奸邪苟且之人,谁若敢来这买窑姐儿,她就是下场!”


    咯嚓咯嚓数声诡异脆响之后,众人吓得惊呼。


    但见那老鸨儿两条腿被生生折断,断骨捅穿红绫裤,白惨惨戳向众人。


    太子人狠话不多,能动手的绝不废话。


    万贞儿吓得大气不敢喘,赶忙哆哆嗦嗦将乱发捋齐。


    一抬眸,撞见太子静立于微尘乱舞的斜阳里,她尴尬咧嘴笑,心虚拢了拢乱发。


    尴尬掩袖,后知后觉发现袖子不知何时被扯断,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皓腕。


    她犹豫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眼前一花,鸦青鹤氅严严实实盖紧她露出的手腕。


    朱见深掸平一袭青衫道袍,见她看过来,含笑颔首回应:“若不嫌弃,可先做遮挡之用。”


    “多谢公子。”


    护国寺前来维护秩序的武僧姗姗来迟。


    万贞儿狠狠踹一脚哀嚎的老鸨子,倏地拔下余莲的佩剑,横剑在一高壮难民脖颈儿。


    “还不滚!”


    她横眉怒视向混迹于灾民中蛊惑灾民卖妻卖女的龟奴儿与老妇:“还有你,你们,还有石凳上坐着的老虔婆!都滚!”


    收拾干净逼良为娼的龟奴老鸨子,万贞儿叉腰走到瑟缩在廊下的难民。


    朱见深冷冷斜乜一眼覃勤,冷声呵斥:“死了?”


    覃勤一哆嗦,赶忙令人维持秩序。


    朱见深站在粥棚前:“诸位,我这只施粥给二十岁以下女子,非二十岁以下女子之人,可去别的粥棚排队。”


    万贞儿正在施粥,冷不丁听到太子这句话,心下赞赏。


    太子心思细腻温柔,竟连最弱势的女子都顾及到了。


    “您就行行好吧,我孙子都饿两日了,呜呜呜”


    一老妪抱紧孱弱孙子苦苦哀求。


    山下那些粥棚施的粥稀得见不着几颗米粒,还都被人高马大的男灾民霸着位置,她们根本抢不到。


    她宁愿在护国寺山门前守株待兔。


    她哭惨些,甚至还有小和尚能施舍她几口斋饭。


    朱见深目光冷冷落在老妇身后瘦骨嶙峋躺倒在地的五六岁女童身上。


    “那是你孙女?”


    老妇扭头觑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只给一份就成,我孙女不饿。”


    朱见深转身端来半碗浓稠米粥,几步走到小女孩面前,将衣衫褴褛的小家伙搀扶起身。


    “我孙女她不饿的,她刚才吃过了”老妇人急得伸手夺碗。


    “闪开!”余莲凶神恶煞挡在老妇面前。


    小女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热腾腾米粥,舔舔干裂嘴唇,嘴上却在虚弱的拒绝:“我不饿不饿,给弟弟。”


    “你若不饿,我给别人喝。”


    朱见深将碗亲自递到她唇边。


    那小男孩虽孱弱,但面色尚且红润,反倒是小女孩虚弱的浑身冒冷汗,命悬一线。


    “啊我吃,我吃。”


    小家伙颤抖着扶紧海碗,咕嘟咕嘟三两口喝完米粥,又将碗底舔一遍,才舍得松手。


    “家中可还有姊妹?唤她们一起来喝粥。”


    “我阿姐被卖掉了,爹说阿姐去吃肉啦,不用与我们一起饿死。”


    朱见深攥紧手中馒头,面露悲悯,将馒头塞入女孩口中,盯着她咽干净之后,俯身温柔擦干净她嘴角碎屑。


    “这馒头给你,我的粥米只给你,记住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孩攥紧馒头,感激跪地。


    朱见深起身,不待他拔步离去,虎视眈眈的老妪已抢走小女孩的馒头。


    “公子,天下疾苦之人犹如恒河沙数,您一己之身,无法兼济天下万民。”万贞儿对太子妇人之仁的行为费解。


    他是储君,应该雷厉风行去找皇帝要粮开仓赈灾,而非只是可怜一个小姑娘。


    太子不曾停下施粥脚步。


    “一码归一码,救助苍生不论得失大小,即便徒劳无功又如何?既让我目睹,袖手旁观,即是帮凶。”


    身为太子,他已筹划好如何赈灾事宜,事无巨细。


    而身而为人,他眼前饿殍遍野,绝不能坐视不理。


    朱见深说罢,俯身从海碗里抓起一把香灰,涂抹在一面容清丽的七八岁小女孩脸上,温声细语对她叮嘱。


    “你脸上的香灰若不擦去,明日可来此粥棚领到馒头和粥米。”


    万贞儿有一瞬错愕,太子宽仁,心思细腻温柔,连她都自叹不如。


    不知怎地,万贞儿笃定太子今后定是个好父亲。


    隔壁青顶粥棚,一头戴月白幅巾的少女转过脸来,满眼赞赏。


    待看清楚那温柔款款的俊逸少年郎,少女脸颊绯红,悄然转过脸去。


    “玲珑,我们的粥棚也只给女子施粥。”


    万贞儿听到少女清婉声音,忍不住侧目。


    但见一个十二三岁少女淡妆娇面,朱唇绿鬓映明臚,宛若濯濯芙蓉著秋雨。


    配着精巧的幅巾,透露出书卷气,柔若无骨的仙气飘飘。


    “那是谁家姑娘?”


    “是江南巨富沈家的沈娘子,闺名琼莲,年方十二。”余莲接过万贞儿手里的粥勺。


    “谁??”万贞儿忍不住再次偷瞄那小仙女。


    才十二岁就生的花容月貌,难怪能让成化帝开口要她侍寝。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琼莲,成化帝求而不得,到死都没睡到的一代才女。


    大明后宫着墨最多的永远是花团锦簇的后宫嫔妃。


    却有一人,凭借自身才学留下浓墨重彩的华章。


    她就是大明女阁老沈琼莲。


    传闻沈琼莲母亲李氏曾梦见一只孤鸾衔碧莲而来,醒来便生下沈琼莲。


    沈琼莲出身不凡,是江南巨富沈万三的后人。


    自幼聪慧过人,八岁就能作诗,经史子集过目成诵。


    天顺年间,十三岁的沈琼莲被选入宫中,成为女秀才。


    她凭借自己的才华逐渐脱颖而出,宫中尊称她为女阁老,成化帝为之神魂颠倒,可沈琼莲却拒绝侍寝,害得成化帝颜面扫地。


    根据明代制度,女官服役五六年便可归家。


    许是成化帝没睡到沈琼莲,被她拒宠后因爱生恨,不要脸的将沈琼莲留在宫中老死。


    沈琼莲历仕天顺,成化。弘治三朝,最终孤苦伶仃,老死于宫中。


    万贞儿闪身挡在太子身前,不想让他提早见到沈琼莲,祸害一代才女。


    “殿下,那沈娘子真好看,仙子似的。”覃勤忍不住咕哝一句。


    朱见深抬眸扫一眼,并无太多惊艳之色。


    紫禁城内颜色绝艳的女子比比皆是。


    女子在他眼中无甚区别,除了贞儿,她今日戴着仙气飘飘的幅巾,甚美。


    与他的幅巾俨然是一对,朱见深忍不住悄悄抬袖,用斗篷遮挡住二人垂落的幅巾,在斗篷之下,将幅巾揉在一起不分开,抿唇掩去笑意。


    “哎呦,这老翁着实可怜。”


    眼见覃勤将馒头递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老翁,万贞儿寒着脸冲上前,将馒头夺回来。


    “覃勤,殿下说了只给十五岁以下的女子!”


    “万贞儿,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一个馒头而已,至于吗?”覃勤气得跳脚。


    万贞儿眯眼乜向覃勤:“覃勤,若你是灾民,你有爹娘、爱妻、一双儿女,眼下必须卖一人方能苟活,你会卖你爹娘,还是妻儿?”


    “那自然是卖”覃勤倏尔哑口无言。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不曾迟疑,立即想到先卖妻,再卖女。


    换成任何人都是如此想法,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难怪殿下只接济年轻女子,还必须是容貌姣好的女子。


    覃勤愧疚低头,在贫寒之家,女子拥有美貌只会是灭顶灾难,她的美会成为原罪。


    “女子比男子活得艰难,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孰强孰若,你分不清吗?”


    覃勤讪讪点头。


    二人一刻不敢停歇,给蜂拥而来的难民施粥。


    此时季铎的长随季青竟满脸焦急冲到万贞儿面前。


    二人低语一番,万贞儿忽地掩唇灿笑。


    “你回去贴一张红纸布告,就说庄子愿意提供两顿饭,男灾民一顿给两个油渣大包子,米粥准保能立住筷子不倒下,绝不给糊弄人的稀粥,工钱依照市价一半且可日结,绝不拖欠。”


    “十岁以上,三十岁之下女灾民不给工钱,但每日给两顿稀粥喝。”


    人皆无利不起早,若要更多女子能得一口吃食充饥,只能牺牲她们的利益。


    否则她无法让更多庄子趋之若鹜效仿她的做法,到头来遭罪的还是灾民们。


    至于老幼者,能活着熬到京师者,数量本就不多。


    若朝廷无能至无法让老人和幼儿喝上粥,朝堂上自会有人先保不住乌纱帽,他们不敢。


    季青连连点头,忙不迭回去贴告示,生怕被别家庄子捷足先登。


    “万贞儿,出何事了?”覃勤好奇追问。


    “我让季青到附近相熟的庄子管事儿那散播消息,就说年轻力壮的灾民用起来便宜省心,还不费几个银钱。撺掇各家庄子抢人去。”


    “眼下正值春播农忙之时,有便宜不占是傻子,那几家庄子都是大户,免不得聘短工麦客春播,一听季家的庄子占天大便宜,都悄摸来撬墙角,气人。”


    万贞儿嘴上虽在埋怨,眉眼间却盛满笑意。


    “哼,他们只当咱是趟混水的马前卒,瞧见我们从灾民身上得好处,见着兔子才肯撒鹰,都是人精。”


    “若咱没得到好处,指不定他们如何嘲讽咱。”余莲鄙夷讥讽几句。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欣笑意:“没准儿别家庄子今晚就能传开消息,连夜开始抢人。”


    真正能消耗大量灾民的田庄,是权贵私庄,若权贵们也闻风而动,不愁灾民没粥喝。


    “可凭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如何养家糊口?”


    覃勤忧心忡忡,凡事皆此消彼长,灾民得利,以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当如何自处?


    万贞儿默然不语,世间岂有双全法。


    以短工为生的多为走南闯北的麦客,追逐麦子从东往西逐渐成熟的步伐,如候鸟般迁徙。


    他们若有慈悲之心,也不会与那些可怜的灾民抢着播种。


    “只不过是京城附近小范围内的庄子无需短工,麦客又岂会与朝不保夕的灾民争活路。”


    朱见深将覃勤唤到墙边低语。


    “立即去通知孤名下庄子,让他们雇请灾民春播,条件参照季铎府上庄子,女丁不限老幼,一日供两顿粥。”


    “再密令刑部严查烟花柳巷之地,若胆敢趁机购买灾民逼良为娼,立即歇业,主事者杖毙,家眷流放三千里,罚银一万两。”


    朱见深凤眸微敛,他如今监理刑部与户部,若在他眼皮底下闹出逼良为娼的丑闻,他罪无可恕。


    覃勤忙不迭扭身离去,殿下名下三十六座京城附近的庄子,都需立即嘱咐下去。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照旧跟随太子前往护国寺施粥。


    今日来护国寺乞食的灾民果不其然锐减大半。


    “公子。”


    昨日被太子救济过的小姑娘怯生生跑到她面前。


    “小妹妹,今日有浓粥。”


    嗯贞儿待要盛粥,小姑娘却摆摆手。


    “我已吃过早膳,京郊好几个大庄子在招灾民秋收,我回来与公子说一声,您把粥给别的灾民吧,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挺好,那你得选个条件最好的庄子,吃饱些。”


    朱见深眉眼弯弯,伸手轻抚小姑娘乱蓬蓬的脑袋。


    “你等等,我帮你梳头。”


    万贞儿赶忙用手指梳开小姑娘的乱发,从衣襟取下帕子当发带,为小姑娘梳出齐整的辫子。


    “别洗脸,我涂抹在你脸上的香灰,掺进护国寺里最为灵验的平安符,洗去就无法保平安,绝不可洗去,记得吗?”


    “我记住了,多谢公子。”


    目送小姑娘与祖母离去,万贞儿陪在太子身边继续施粥。


    “当家的,三里外的庄子给包子吃,还有草庐暂住呢,咱快去报名。”


    “哎呀你吃什么破粥,那边庄子还给半个咸鸭蛋和黄面馒头。”


    面黄肌瘦的妇人拽着自家男人急急离去,正眼都不瞧万贞儿递来的稀粥。


    万贞儿哭笑不得,没想稀粥竟会被嫌弃,挺好。


    直到午正,粥桶里还剩下大半稀粥尚未送出去。


    “贞儿,你瞧瞧这些灾民都开始挑肥拣瘦,亏得我担心他们挨饿,天不亮起身施粥。”


    “方才还有灾民嫌弃我们的粥熬得不够浓稠,立不住筷子,还嫌弃我没给咸鸭蛋,岂有此理,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余莲拎着沉甸甸粥桶,气呼呼跑到万贞儿跟前告状。


    万贞儿笑而不语,坐在长阶之上,兀自盛满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喝。


    “灾民挑肥拣瘦是好事儿,若天下万民都能挑肥拣瘦,而非饥不择食,才真是太平盛世。”


    “估摸着咱明儿就不必再来当善人啦。”万贞儿仰头将稀粥喝光。


    待要再装一碗稀粥解渴,太子长身玉立,款步而来,撩袍端坐在她身侧,二人相视而笑,一道喝粥。


    暮色四合之时,户部紧急调拨来赈灾粮食,在护国寺山脚下搭建粥棚。


    可翘首以待许久,只零星赶来几十名老弱病残。


    为防止有宵小之徒冒充灾民冒名赈灾粮,朝廷粥棚熬煮的米粥,比万贞儿桶里被嫌弃的粥还清澈稀薄。


    根据过往赈灾的经验,甚至还往粥锅里撒入粗糙麦麸,所剩无几的灾民逃走大半。


    剩下的灾民早已饿急,哪还管什么麦麸噎嗓子,


    户部赈灾的官员面面相觑,灾民呢?为何一夕之间灾民都凭空消失了?


    沈琼莲目送那么子一行人离去,此时婢女春桥行色匆匆赶来。


    “姑娘,那位并非是周家公子,而是东宫太子殿下。”


    沈琼莲攥紧粥勺默默良久。


    “春桥”她含羞咬唇。


    “告诉爹爹,我忽然改主意了,我愿来年开春入宫为女官。”


    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万贞儿与太子二人闲走于护国寺林荫山道。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莹白寒梅簌簌而下。


    朱见深伫立,拈起无端落花,抬衣袖拂开肩头落花,转过面来,恰与万贞儿瞧个正着。


    万贞儿正偷眼打量太子,未料他竟转头看她,突如其来地,他挨近,万贞儿吓得侧过脸。


    “殿下做什么?”


    “你头上有落花。”朱见深抬手,以指腹捻起落花,怕她不信,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接过白梅,正惬意轻握于掌心,却被太子抬手夺走。


    她跟着太子回到马车上,见太子将白梅夹在一本书册里,当真是颇有闲情雅趣。


    “贞儿,孤头疼,揉揉”


    太子语气疲累,枕在她腿上。


    连日来奔波施粥,太子满眼疲惫。


    万贞儿于心不忍,伸手轻轻按揉太子眼角眉梢。


    他当真累得不轻,在颠簸马车上,竟也能沉沉入睡酣然入梦。


    担心他摔着,万贞儿俯身,小心翼翼抱紧太子的肩。


    第二日趁着日头正盛,万贞儿手里捧着一叠刚浆洗好的太子常服,准备拿到烈阳下晒一晒,太子喜欢穿日头暴晒过的衣衫。


    今日清晨起来,右眼皮就一直跳,心里头莫名慌乱,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临头。


    忽而身后传来婉转歌声,万贞儿回头,竟看见储五儿躲在廊下迎风独舞。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桃红宫装,领口开得比宫规允许的还低一寸,露出一段粉颈。


    万贞儿忍不住蹙眉,该死的储五儿自己死就算了,可别连累她受罪。


    眼见储五儿媚态横生,眼波流转,万贞儿板着脸疾步上前。


    “储五儿!殿下不喜歌舞,若你敢在殿下面前献舞,小心吃挂落儿!”万贞儿开口打断她的邪念。


    太子最不喜歌舞。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食不果腹,太子不得已带着她去宫宴蹭饭,受尽白眼奚落。


    主仆二人在歌舞升平中,边被人嘲讽,边狼吞虎咽,连吃带拿。


    每到有宫宴歌舞声响起,主仆二人必定没脸没皮凑上去,在白眼里厚颜蹭吃蹭喝。


    许是一听到紫禁城里欢庆的歌舞声,就想起幼年被嘲笑与挨饿的窘迫,太子对喧嚣的歌舞素来不喜爱。


    “你有这心思,不如将殿下安排的差事处理好,殿下定会夸赞你。”


    万贞儿心下愈发难安,储五儿必须尽快离开东宫。


    储五儿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压下怒火,换上一贯的和煦笑容。


    “贞儿!后宫岁月寂寥,我只是自娱自乐而已,你何故攀扯殿下喜好?”


    “你总说要取悦自己,难道我听你的话取悦自己也不对吗?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爬床攀高枝儿的!”


    储五儿阴阳怪气。


    万贞儿停下脚步,转身面色严肃盯着她。


    “储五儿,你立即去尚服局,把殿下那件雀金裘送去缝补,领口有些脱线,这几日你不必做别的事,只盯着尚服局修补雀金裘即可。”


    这是明显的打发,万贞儿分明是担心她年轻貌美,夺得殿下欢心,才故意将她支开。


    储五儿客套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隐忍着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万贞儿看着储五儿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她决定等覃勤休沐归来,立即让覃勤想办法将储五儿尽快调离东宫。


    若实在无法调离,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储五儿必须死!免得节外生枝。


    她不是瞎子,看得出储五儿这几日的反常。


    她不但愈发喜欢描眉画眼,还总往太子寝宫那边凑,总找借口送东西,总在太子经过的地方偶遇。


    可她又能拿储五儿怎么办?


    虽说她是东宫管事宫女,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宫女。储五儿是周贵妃送来的人,她不能明着拦,只能窝窝囊囊暗里防。


    午膳之后,万贞儿正在整理太子寝殿,宫女邵氏惊慌失措跑来。


    “万姑姑,乾清宫的曹公公领着一群人乌泱泱正往东宫而来,似乎来者不善!”


    万贞儿心头一紧:“现在?你可查探到所为何事?”


    “万姑姑恕罪,奴婢不知,曹公公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邵氏急道:“随行的还有司礼监的牛公公,奴婢瞧着他们脸色都不大好!您快去书房提醒殿下!”


    曹吉祥来者不善!


    万贞儿来不及多想,放下手中的衣物就往书房跑。


    书房内,朱见深依旧埋头在如山奏疏里。


    “殿下!”


    书房门猛地推开,万贞儿冲进来,气息不匀:“乾清宫来人了,曹吉祥快到东宫门口了!”


    朱见深一惊,立刻站起身安慰慌张的女人:“别怕,万事有孤护着你!”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接旨。”


    来不及了。


    朱见深从容不迫整理衣冠,不疾不徐走出书房。


    万贞儿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东宫正殿,曹吉祥袖手躬身,站在门口:“太子殿下请接旨。”


    “传陛下口谕,东宫有心术不正奴婢心比天高,欲图妖媚惑主,今日需严惩不殆,以儆效尤。”


    这道口谕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殿内每个奴婢的心口。


    万贞儿跪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她悄悄抬眼,看见随行的司礼监太监牛玉,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殿内的宫女,目光果然落在储五儿身上。


    储五儿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万贞儿瑟瑟发抖,早知道趁早将储五儿这个祸害结果了,今日怕是要去半条命!


    曹吉祥垂首:“殿下,陛下口谕,您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要懂规矩,守本分,若是有人敢迷惑您,带坏您,绝不轻饶。”


    曹吉祥语气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储五儿。”


    储五儿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上前:“奴婢在…”


    “昨日子时一刻,你在何处?”


    储五儿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万贞儿的心沉到谷底,她就一晚没去伺候太子就寝,储五儿竟趁虚而入。


    为何昨晚储五儿越矩,今日消息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万贞儿心下骇然,东宫里近身伺候的奴婢里,定有内鬼!


    “奴婢…奴婢在房中休息…”储五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休息?”


    曹吉祥冷笑:“可有人看见你穿着薄纱,溜进太子寝宫的后窗?”


    满殿死寂。


    朱见深眸中满是嫌恶。


    昨夜他确实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喝水,隐约听见窗外有动静,但他以为听错了,并未理会。


    能靠近他寝殿的奴婢,多少能信任。


    怀恩心下骇然,那储五儿是周贵妃心腹,昨晚她来送茶汤,中间借口离开一炷香的时辰,他并未多想。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储五儿磕头如捣蒜。


    “定是有人陷害奴婢!曹公公明鉴!请曹公公明鉴啊!”


    “陷害?”


    曹吉祥走到储五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是谁陷害你?”


    储五儿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将惊恐怨毒的目光定在万贞儿身上。


    “是她!”储五儿忽然尖叫着指向万贞儿。


    “是万贞儿!她怕奴婢得了殿下恩宠,就陷害奴婢!昨夜…昨夜就是她让奴婢去寝宫后窗的!说殿下召见!”


    万贞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只恨她对储五儿没有尽早斩草除根!


    朱见深霍然起身:“一派胡言!”


    “殿下,奴婢可自证清白,您不必为此等琐事伤神。”万贞儿焦急开口。


    太子若出手,倒是显得她无能愚蠢,她不需要事事都躲在太子身后。


    朱见深还想出言袒护,却见贞儿气定神闲朝他摇头,只能忧心忡忡袖手。


    由着她吧,若她撑不住,还有他在。


    “奴婢没有胡说!”


    储五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偏激。


    “万贞儿早就对殿下存非分之想!她比殿下大十七岁,却总在殿下身边转悠,教唆殿下冷落我们这些年轻宫女!她就是想独占殿下!”


    她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万贞儿当垫背,一起死吧!


    “万贞儿!”


    “你身为太子心腹奴婢,本应恪守本分,如今却有人指证你勾引太子,败坏储君德行,你可知罪?”曹吉祥呵斥道。


    万贞儿不卑不亢抬首,目光清明:“回曹公公,奴婢忠心可鉴日月。所谓指使勾引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恳请曹公公明察。”


    储五儿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得红肿,字字泣血指证万贞儿。


    “求曹公公明察,是万贞儿逼着奴婢去勾引殿下!她不仅自己对太子虎视眈眈,还让奴婢借机贴近殿下,若能得殿下青睐,她也好让奴婢在殿下枕边吹耳旁风,蛊惑殿下给他父兄谋利!”


    “奴婢不肯,她便威胁要让奴婢横死在东宫,奴婢走投无路,今日只能冒死揭发!”


    众人将目光落在万贞儿身上,此刻她面上并无半分慌乱。


    自储五儿开口胡言乱语,万贞儿便静静听着。


    她抬眸看向储五儿,目光清冷如镜:“你说我逼你勾引太子,且说我是何时、何地,在何种情形下对你说的这番话?”


    储五儿早有准备,立刻哽咽道:“前日戌时,万贞儿将奴婢唤到后殿海棠树下!便再次要挟奴婢与她同流合污!”


    “还说若奴婢敢不从,便寻个错处将奴婢发落,让奴婢死无全尸,奴婢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怎敢不从?”


    “奴婢不愿作恶,万贞儿还凶残打了奴婢一巴掌。”


    “戍时?后殿海棠树下?”


    万贞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那个时辰,奴婢正在书房伺候殿下笔墨。”


    储五儿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抠着青砖,慌张强辩道:“是…是亥时!奴婢记混了时辰,是亥时。”


    “哎呀,瞧我这记性,的确是戍时。”万贞儿话锋一转,目露讥讽。


    一旦开始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圆谎,储五儿开始走进她预设好的怪圈了。


    储五儿肩头轻颤,愈发慌乱了。


    众人看向储五儿的目光愈发犀利。


    “储五儿,那我再问你,你既记得一清二楚,可知道后殿海棠树几日前因枝桠歪斜,命花房奴婢修剪,请问是哪一朝向的枝桠歪斜?”


    “且海棠树下的石凳旁,因阴雨积水洼,你说我与你在树下说话,四下无人,那我问你,我是站在水洼哪一侧与你对话?”


    “又是哪一只手打的你?”万贞儿字字紧逼,无半分拖沓。


    “那日我穿的什么颜色衣衫?头上是何缀饰?”


    反正没人知道那日她与万贞儿单独聊些什么,储五儿不疾不徐,从容回答:“那日,你穿着晚波蓝短袄,梅染色马面裙,裙摆还绣了花鸟。”


    “你站在积水右边的石阶与我说话,那枝桠!我记得一清二楚,是朝南的枝桠!”


    “你用右手打我一耳光!”


    “哦?”万贞儿款步走到储五儿面前,扬手干净利落打她一个耳光。


    转身之际,万贞儿迅速脱簪跪下。


    “你!”储五儿捂着脸颊满眼愤恨。


    “储五儿,请问我方才用哪只手打你耳光,我发髻上今日妆点哪一样首饰?”


    “我今日穿的马面裙是何图案?”


    储五儿被万贞儿咄咄逼人的发问吓得目瞪口呆,支支吾吾许久,才小声说一句万贞儿用右手打人。


    “那衣衫纹路与配饰呢?你记性好,岂会记不清?”万贞儿寒声质问。


    储五儿支支吾吾道:“是…是桃花修竹…不对…是梅花…你…你戴着金…玉簪…不对!是…是银簪。”


    万贞儿抬眸看向曹吉祥:“曹公公,奴婢觉得已自证清白,奴婢连几日前自己穿什么颜色衣衫都记不清,更别提记得枝桠朝向这种细枝末节。”


    “想必在场诸位也记不清昨日吃过什么早膳,佩戴什么首饰,更不会记着站在何处与人说话,也不会无聊到去记住树枝是何走向这种无聊问题。”


    “储五儿若非想对奴婢栽赃陷害,为何连此等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请问诸位可记得昨日与我在何处遇见?我站在哪与你们说话,我衣衫上的刺绣是何图案?”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储五儿的眼神愈发鄙夷。


    储五儿大惊失色,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死死咬着唇,仍不死心:“你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谁敢因我而得罪你?你便是借着太子殿下的信任,肆意妄为!”


    “你太高看我了,即便东宫的奴婢不愿说真话,那曹公公呢?你竟公然藐视曹公公!你是觉得曹公公也忌惮我这个小小奴婢?”


    万贞儿不动声色祸水东引,顺便给曹吉祥戴高帽,免得曹吉祥对她下死手。


    牛玉阴阳怪气开口:“哎呀,咱家都记不清昨儿早膳吃过什么,你倒是连树杈子哪个朝向都记得清楚。”


    万贞儿不卑不亢曲膝跪在曹吉祥脚下:“曹公公,奴婢方才用的是左手背打储五儿,请您明鉴。”


    “储五儿栽赃陷害奴婢一事,想必公公已有定论,若还需奴婢自证,奴婢还有更多证据反驳。”


    储五儿哑口无言,瘫软在地上,哭声也没了底气,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


    万贞儿着实狡猾,方才她一顿乱七八糟的话,将她绕晕了,待她反应过来,已被万贞儿算计。


    没料到她筹谋许久,以为没有破绽,到头来却是最大的破绽。


    “你的谎言本就是精心编造的,自是要提前踩点,牢记特征,看似天衣无缝,恰恰是最大破绽!”


    铁证如山,储五儿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再也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只剩无尽的惶恐。


    “奴婢知错了!奴婢是心生嫉妒,见万姐姐深得太子殿下信任,便编造这番谎言,求太子殿下饶命!求万姐姐饶了奴婢吧!”


    “心生嫉妒,便构陷他人,你可知此举不仅是毁我清誉,更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万贞儿看向储五儿,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你编造我逼你勾引太子的谎言,若今日无人戳破,传扬出去,旁人会说太子殿下治宫不严,东宫之中秽乱不堪,更会说我蛊惑宫闱,这岂是你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东宫之中,容不得心思歹毒搬弄是非之人,更容不得肆意构陷,罔顾规矩之辈。”


    曹吉祥怒声喝:“储五儿捏造谎言,惊扰东宫,罪不可恕!”


    曹吉祥似笑非笑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细腻心思,内心通透、智计过人,纵使身陷构陷,也能破开谗言迷雾,不错,着实是忠仆啊!”


    万贞儿躬身,目光依旧恭谨:“曹公公您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小风波。奴婢只求尽心照料殿下起居,护东宫安稳。”


    “些许谗言构陷,自有曹公公铁面无私,秉公处理,不足为惧。”


    万贞儿愈发谦卑匍匐在地,额头触着冰凉地面:“奴婢冤枉,请公公明察。”


    心下骇然,看曹吉祥的神色,今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万贞儿,咱家秉公处理,也信你是个好的。”


    曹吉祥点头,万贞儿是太后的心腹奴婢,他不看僧面也需看佛面。


    死罪可免,万贞儿活罪却难逃,谁让她不识好歹,敢拒绝曹家的婚事。


    “万贞儿,你身为东宫管事宫女,即便对太子殿下并无私心,却不曾察觉宫女勾引太子,是为失职,你好大的胆子。”


    曹吉祥看向牛玉:“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牛玉躬身:“宫女勾引主子,是为大不敬,当处褫衣廷杖之刑,杖责三十至一百,视情节轻重。管事宫女失职纵容,同罪。”


    褫衣廷杖!!


    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吓晕。


    褫衣廷杖是最恶毒的刑罚之一,需要么开脱去犯人衣物,扒掉裤子,让犯人衣不蔽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刑。受刑者往往不是死于杖伤,而是死于羞愤。


    褫衣廷杖可追溯至东汉时期,由于太过于恶毒,许多主子宁愿赐死奴婢,也不会如此羞辱奴婢。


    有记载的褫衣廷杖著名事件,就是慈禧太后惩戒珍妃。


    听闻慈禧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旨扒去珍妃衣服进行杖刑,珍妃被打得遍体鳞伤。


    隆裕皇后当场被吓晕过去。


    褫衣廷杖不仅是对身体的摧残,也是对精神羞辱,疼不说,尊严也没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朱见深脸色惨白:“不可……”


    牛玉苦口婆心劝慰:“殿下,您是太子,将来要治国平天下,若心慈手软,连身边几个奴才都管不好,陛下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您?”


    曹吉祥不耐烦抬手:“宫女储五儿,勾引太子杖责八十。管事宫女万贞儿,失职纵容,杖责四十。即刻在东宫行刑,阖宫奴婢观刑,以儆效尤。”


    牛玉躬身退下,很快外面传来搬动刑凳的声音。


    朱见深咬紧牙关。


    他想求情,想阻止,可他知道,父皇这次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


    他愧疚看向贞儿。


    她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背挺得笔直。


    “贞儿…”朱见深忍不住轻声唤。


    万贞儿抬起头,看向太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认命,在紫禁城里,奴婢的贱命还不如贵人养的狗。


    她对太子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求情。


    求个屁啊!


    除非他嫌她死得慢!


    堂堂太子为奴婢忤逆皇帝,最后死的还是她这个卑微奴婢。


    太子身边还站着锦衣卫袁彬!


    袁彬何许人也!若被他看出端倪!她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九族!


    土木堡事变,堡宗朱祁镇兵败被俘,众叛亲离,堡宗重用的女真族太监喜宁投靠也先。


    喜宁给瓦剌军出谋划策,对堡宗更是各种迫害刁难,欺凌故主。


    是锦衣卫袁彬顶着喜宁的压力,对堡宗不离不弃,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堡宗在塞北寒夜难以入眠,袁彬解开衣襟帮他暖脚,随军到车马无法通行的泥泞地,是袁彬背着堡宗前行。


    大明和瓦剌人各种交涉,都由袁彬做为中间人一力承担,尽心竭力筹谋,代为起草和执笔。


    两人出入同行,寝则同床,几近形影不离。


    喜宁因此怀恨在心,唆使也先要将袁彬五马分尸。


    堡宗放下大明天子尊严,苦苦跪地哀求,让也先饶袁彬一命。袁彬受了风寒,堡宗竟然急得用身子紧紧抱住他取暖。


    可惜袁彬遇到的是堡宗这个忘恩负义成性的混蛋!


    堡宗复辟之后,听信谗言,视袁彬为眼中钉,对袁彬严刑逼供。


    年近花甲的袁彬被拷打得遍体鳞伤。


    对此,堡宗居然只一句话:随便怎么处置,只要别让袁彬死就行。


    这一句话就险些要了袁彬的命,锦衣卫开始严刑逼供年逾六十的袁彬。


    专门给袁彬弄了一间小黑屋,冬冷夏热,袁斌在里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锦衣卫又为袁彬量身定制一套残忍的刑法。


    把夹棍夹在腿上,抄起大杠敲足膑,用铁签剔肋骨。


    铁签酷刑万贞儿曾亲眼目睹,尖刀于肋骨间来回刮削拨弹,刀与血肉相撞,肌理被剥离,完全展露出森白肋骨,溢出潺潺血水。


    血红肺叶清晰可见,在骨骼下翕张,薄刃刺入肋骨间摩挲,钝刀划过肋骨发出诡异而沉闷的吱呀声,让人毛骨悚然。


    被折磨半死的袁彬惨遭流放,袁彬还将在瓦剌时的经历写成《北征事迹》。


    袁彬能在瓦剌私营里游刃有余之人,心思细腻异于常人!谁知道会如何误解她与太子之间的姐弟情。


    只盼着太子能懂事些,别害她丧命!


    脱裤子挨板子而已,她才不会因为露屁股就寻死觅活,她身上有的物件,所有人都有。


    在场之人除了袁彬与两个锦衣卫,其余不是太监就是宫女。


    太子更不必说,她和太子在冷宫那些年,没少互相疗伤,太子估计连她屁股几道疤都门清。


    她也熟悉太子的身体,咳咳…是九岁之前的身体,太子九岁之后,竟开始害羞,不肯让她看了。


    阖宫的太监宫女们都被驱赶到前殿空地,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见深站在廊下,身边站着袁彬,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他被父皇勒令必须观刑,不得离开。


    牛玉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罪奴。”


    储五儿和万贞儿被押上来。


    储五儿吓得瑟瑟发抖哭成泪人,腿软得走不动路,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到刑凳前。


    万贞儿虽然脚步很稳,心底却慌得要命,战战兢兢自己俯身趴在刑凳上。


    她若猜测没错,曹吉祥看在太后与太子的薄面,定不会对她下死手,可伤筋动骨在所难免。


    “行刑!”牛玉拖长声音。


    储五儿被太监粗暴地扯开衣裙,桃红色宫装被撕开,露出里面鹅黄亵衣,紧接着被扯开亵裤。


    储五儿尖叫挣扎,被太监死死按住。


    万贞儿也没体面多少,太监的手伸向她腰间时,她闭眼咬牙开口:“我自己来。”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贞儿的手伸向腰带,指尖在发抖,她解开腰带,一层层褪下衣衫,最后手停在亵裤的细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奈褪下最后一件遮蔽布。


    在储五儿褪去外袍之前,袁彬早已侧过脸,命令身边两个锦衣卫立即转身回避,他也迅速转身回避。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对那两个宫女的名声影响不大,但锦衣卫绝不能毁了她们。


    陛下今日杀鸡儆猴,只不过是敲打太子,他的目光就只能看太子,绝不可僭越。


    他其实对陛下的旨意颇有疑问,不知陛下为何对太子如此苛刻?太子明明是皇子里最优秀的。


    偏偏陛下被皇后与德王蛊惑,开始刁难太子。


    这些年,太子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没人敢接近这位被皇帝厌弃的太子,再度被废,是他的宿命。


    无论太子做什么,陛下都不满意。


    陛下曾说过,他虽答应太子不可废,可没说太子不能死。


    太子过得很艰难,艰难到令人于心不忍再对他下狠手。


    陛下对东宫的忌惮与监视,甚至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陛下到底在怕什么?为何会对太子如此防备?


    朱见深抬眸与袁彬对视,心中恨意勉强因袁彬的善举减轻些。


    万贞儿感激看向善良的袁彬:“多谢袁大人赏奴婢体面。”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好歹给了她一点尊严,否则若锦衣卫观刑,她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冲袁彬今日善举,她决定今后定不遗余力保住袁彬的命。


    “非礼勿视,乃君子所为。”袁彬朗声回应。


    他自掌管锦衣卫,从不允许锦衣卫作出任何违背君子之风的举动。


    只不过,陛下似乎对他温和的行事作风愈发不满意。


    万贞儿遍体鳞伤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中。


    庭院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朱见深藏在宽袖里的手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闭上眼,可父皇的走狗像影子般盯在他身上。


    他不能闭,不能躲,必须看。


    看他在乎的人,如何被羞辱,被践踏。


    甚至不能要求不除衣,廷杖若不除衣,隔着衣料打,反而更致命,她会死得更快,破碎衣料会与伤口粘连起来,诊治之时,将会二度受创。


    他不能轻举妄动,过往的遭遇教训过他,父皇最喜欢看他绝望挣扎,苦痛煎熬的模样,在他最失落沮丧之时,嘲讽他的无能。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肯主动退位让贤。


    他若装作无动于衷,贞儿反而能活。


    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打!”牛玉喝道。


    刑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


    第一杖打在储五儿身上,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是万贞儿。


    “啪”的一声闷响,万贞儿身体一颤,咬住了唇,没出声。


    “一、二、三、四……”


    太监不疾不徐报着数,杖杖到肉,声声刺耳。


    储五儿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很快就带了哭腔和求饶:“殿下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啊!”


    万贞儿始终没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双手紧紧抓着刑凳的边缘,每落一杖,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装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不叫,不求饶,甚至不流泪,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青石板。


    哭闹无用,还伤身费劲。


    廷杖落下那一瞬,她心中窃喜,果然还有一线生机,紫禁城里掌刑太监油水并不会少,只要打点到位,行刑之时就能留一手。


    老练的掌刑太监都练就一手绝活。


    板子重重的落下之时,听着瘆人,看着血肉模糊,却暗中用巧力,即便是嫩豆腐在一百板子过后,也丝毫不会碎裂。


    只要他们想让受刑的奴婢活,她就绝不会死。


    朱见深眼睁睁看一道道剜心廷杖打在她伤痕累累的肌肤,看着鲜血浸出来,染红刑凳。


    他的心也被那些刑杖一下下毒打,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冲过去,想挡在她身前,想对他们说:打我吧,别打她。


    他想杀了这些欺负她的奴婢,杀光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成亲


    可他不能动!若反抗父皇, 贞儿今日必死无疑!


    他绝不能让旁人察觉他对贞儿有所不同,尤其是在父皇爪牙眼前。


    父皇的心腹锦衣卫袁彬, 此刻站在他身侧,眼神像枷锁一样锁着他。


    朱见深冷冷垂眸,压下狂怒。


    袁彬目光如炬,当年在瓦剌苦寒之地保护父皇安危,是最顶尖的高手,若无袁彬,父皇早就客死草原。


    朱见深愧疚万分, 今日是他连累贞儿。


    父皇想看他发怒, 想看他失态,看他崩溃和绝望, 将最得罪人的差事与压根无法完成之事强塞给他。


    在他最沮丧之时嘲讽他的无能,明示暗示他主动让出太子之位, 他偏不让他如愿。


    他不能露出半点情绪, 否则贞儿死得更快。


    “哎呀,奴婢着实见不得这柔弱的女子没了尊严, 来啊, 给那二人披上外袍吧!”曹吉祥满眼悲悯。


    “殿下, 奴婢斗胆, 为万贞儿求一件蔽体的衣衫再打。”曹吉祥躬身请求。


    朱见深嘴角噙着无所谓的笑意:“不必,孤的奴婢不可开特权, 曹公公一视同仁即可。”


    “那就穿…”


    “曹吉祥!”朱见深绷紧身躯,正准备不管不顾驳斥曹阉, 却有一人先出声。


    “且慢!”袁彬善意开阻拦。


    “曹公公不可在此时心软!廷杖若穿着衣衫,反而死得更快,隔着衣料打, 反而更致命,破碎衣料会与伤粘连,诊治之时只能在血肉模糊中清理破碎布料,受刑者会二度受创,创面的碎布会渗入伤!”


    “她们只会更痛苦,故而打板子必须除衣。”


    袁彬对阴毒的曹吉祥素来敬而远之,此时见曹吉祥又在戕害无辜,忍不住挺身而出。


    关于曹吉祥与东宫奴婢万贞儿的过节,他身为锦衣卫,自然了解始末,曹吉祥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万贞儿。


    太子宽仁和善,这些年过得太艰难,陛下对太子的防备已然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朝堂上,陛下的态度冷漠,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却依旧坚守本心,为民请命,在陛下的冷眼与朝臣的漠视中,太子孤独地一步步艰难前进。


    一个迟早要被废掉的太子,没人会真心尊敬他,就更不会将太子的奴婢放在眼里。


    尤其是曹吉祥这般趋炎附势之人,最会见风使舵,跟红顶白。


    曹吉祥还是德王最忠实的党羽,陛下喜爱德王,德王取代太子,只是时间问题。


    曹吉祥巴不得多找出太子的不足,早些将太子赶出东宫。


    太子宽仁良善,体恤百姓,此番更是因为暗中接济被陛下赐给瓦剌人当奴婢的范广遗孀,才被陛下刁难。


    想起为大明鞠躬尽瘁的范广,袁彬不免惋惜,范广在京师保卫战里骁勇善战,成为瓦剌人的噩梦。


    可范广被陛下处死之后,家眷却被陛下赐给瓦剌人当奴隶,受尽欺凌屈辱。


    袁彬虽是陛下的心腹,却着实不忍善良的太子被曹吉祥耍弄。


    “曹公公,万贞儿到底是太后娘娘安排在太子身边的心腹奴婢,得饶人处且饶人。”袁彬不得不搬出太后。


    朱见深假意露出恍然大悟神情:“罢了,想必她们更想活着,而非守着没用的尊严穿着衣衫赴死。”


    这些年,他受的责罚不少,岂会真的不知杖责必须除衣。


    他强压下恐惧与不安,装出气定神闲,面无波澜。


    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


    他必须学会冷酷,学会取舍,学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苦。


    学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那是贞儿并非泰山,他五内俱焚,恨不能不管不顾冲上前。


    此刻对权力之巅前所未有的渴望,他不想再循序渐进,他要不计代价,尽快夺得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今日戕害贞儿之人,他绝不放过!


    他们全都要死!


    曹吉祥尴尬一笑:“嗨呀,原来是咱家好心办坏事儿了。”


    曹吉祥皮笑肉不笑转身继续观刑,板子入肉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啧!怎么回事?小德子,你没吃饭呐?”曹吉祥冷不丁凉飕飕说一句。


    他岂会看不出行刑太监对万贞儿手下留情,此时见那太监愈发敷衍,曹吉祥愈发不满。


    今日虽无法要万贞儿贱命,但必须让她半死不活,方能勉强泄愤。


    别以为他不知道,万贞儿这贱婢瞧不起曹家人,当年宁肯躲在冷宫里吃苦,也不愿意嫁入曹家。


    害得他被人嚼舌根,今日抓住良机,岂能放过她?


    万贞儿只不过是罪奴出身,是奴婢中最低贱的,在东宫里没人比她的家世出身更低贱,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她压根比不上东宫里那五个未来东宫姬妾尊贵。


    每年紫禁城里惨死最多的,就是万贞儿这种低贱罪奴。


    她也配羞辱曹家?


    他话音刚落,掌刑的太监忽而加快速度,却依旧在装样子。


    曹吉祥越看越怒,眼看杖刑快结束,气得站起身来。


    “废物!看着咱家如何掌刑!”


    曹吉祥怒骂着一把夺过廷杖,咬牙切齿狠狠砸在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被突袭而来的重重廷杖打得痛不欲生。


    方才那几十下杖打,简直就是在弹棉花,此刻才是酷刑的开端。


    万贞儿眼前一黑,只觉得后背脊梁骨都被打断了!她痛苦不堪咬紧牙关,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刑满!”太监气喘吁吁吆喝。


    万贞儿的四十杖打完了。


    她快死了,曹吉祥这老阉狗出自监军太监,孔武有力,方才下了死手。


    除去前头三十七下假把式,她只承受了曹吉祥拼尽全力的三大板子酷刑,就已生不如死。


    可恶的曹吉祥,别让她熬过今日死劫,否则她定与他不死不休!


    行刑太监赶忙取出个药瓶,撒了好些药粉在万贞儿狰狞伤,这才退开。


    万贞儿趴在刑凳上,臀腿一片血肉模糊,鲜红的血顺着凳子腿流到青石板上,汇成一滩。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神志还勉强清醒。


    她颤抖着想撑起身子,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另一边,储五儿的八十杖才打到二十九,她已经叫不出声,只是发出嗬嗬濒死般的虚弱喘息,很快连微弱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此刻储五儿臀部的皮肉完全被打烂,露出森白的骨头,被生生打断的骨头茬戳出模糊血肉,断裂成碎片。


    行刑太监数到四十的时候,储五儿彻底没了声息。


    行刑太监探了探她的鼻息,对曹吉祥摇了摇头:“回曹公公,宫女储五儿已咽气。”


    “继续。”


    曹吉祥眯着眼睛随说一句:“杖责八十,一下都不能少,死了也要打!”


    刑杖继续落下,打在已经死去的尸体身上,发出沉闷声音。


    直到八十杖打完。


    储五儿早已被打得扭曲变形的尸体被拖下去,她的脊柱都被打断,拖出几步,竟断成两截。


    血淋淋的肠子和一堆内脏哗啦一声四散掉落在地,还冒着丝丝热气。


    “呕”


    接连传来奴婢痛苦的呕吐声。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两个小太监提着水桶过来冲洗青石板,血水混着黄白尸浆染成血河。


    “太子殿下,时辰已不早,奴婢也该回乾清宫复命,奴婢告退。”曹吉祥躬身,幸灾乐祸看向半死不活的万贞儿。


    “有劳,曹公公。”


    朱见深压下狂怒,不疾不徐开:“怀恩,替孤送送曹公公。”


    “奴婢遵命。”怀恩垂首,不卑不亢踏着一地碎尸烂肉,恭送曹吉祥。


    待奴婢们全都走远,站在墙角的牛玉满眼愧疚走到太子跟前:“殿下恕罪。”


    “万宫人,定还有气儿。”牛玉语气发虚。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能在褫衣庭杖酷刑下还能喘气的奴婢,万贞儿是第一人。


    至于她能活多久牛玉不敢说,若无曹吉祥从中作梗,万贞儿定能活下去,可曹吉祥显然不想让万贞儿好过。


    曹吉祥是练家子出身,他那三大板,足以要她性命,左不过就是这两日的大限。


    “多谢!”朱见深压下恐惧,抬眸朝牛玉感激颔首,他知道牛玉定暗中使手段保住贞儿一命。


    “殿下言重,奴婢如今在紫禁城里人微言轻,没帮上忙,还请殿下海涵!”


    牛玉没想到,今日只不过想与东宫结善缘,随吩咐掌刑的心腹奴婢莫要对万贞儿下死手。


    数年后,竟在成化帝废后风波里,因救过帝王心尖宠妃,侥幸逃过一劫。


    待牛玉离去,前殿只剩下东宫的宫人和趴在刑凳上的万贞儿。


    “滚!统统滚出去!”


    奴婢们吓得四散离去,只留下内殿伺候的心腹奴婢们躲在覃勤身后瑟瑟发抖。


    端坐在圈椅上面色阴鸷的太子一记眼刀劈来,覃勤一哆嗦,赶忙将那五个吓破胆的年轻奴婢一并赶出去。


    此时场内只剩下覃勤这个心腹奴婢在场。


    朱见深终于能动了,他踉跄着冲过去,跪在刑凳边。


    “贞儿…贞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救命,看到太子泪流满面,还想安慰他别担心,可才艰难张开唇,却痛苦吐出一血,眼睛一闭,疼得昏死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朱见深嘶声大喊。


    覃勤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万贞儿从刑凳上抬下来。她的后腰全是血和破碎的皮肉,触目惊心。


    覃勤伸手正要将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万贞儿抱起来,送到偏殿,指尖刚触及到万贞儿腰肢,却被人猛然推开。


    太子边哭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前,一把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跑回寝宫。


    鲜血从袍子下摆滴落。


    紧紧跟在太子殿下身侧的覃勤看得胆战心惊。


    太子殿下哭了,泪流满面。


    他顿觉如遭雷击,原来他那些荒谬的猜测是真的,完了太子对万贞儿动了情!


    万贞儿被安置在太子寝宫里。


    太医与医女看到万贞儿的伤势时,手都抖了,年迈的老太医心中感慨。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活着熬过褫衣庭杖的奴婢。


    “殿下,这位宫女的伤太重了。”


    太医颤声:“杖伤深可见骨,又失血过多,恐…恐难熬过今晚。”


    朱见深崩溃怒喝:“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必须救活她!”


    太医不敢再多言,赶紧开方配药。


    医女们端来热水、金疮药,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都出去,孤亲自来。”朱见深说。


    “殿下,这不合规矩…”覃勤忍不住开提醒。


    虽说今日在场的太医与医女都是殿下的心腹,可天底下哪里有太子伺候奴婢的道理。


    “滚出去!”


    朱见深眸中含泪,绝望嘶吼:“再不滚,杀无赦!”


    朱见深不放心任何人触碰奄奄一息的贞儿,他怕,怕那些奴婢不尽心照料她,怕她死


    众人吓得纷纷退下。


    朱见深颤抖着掀开衣摆,在南宫那些年,他谁都不信任,只信贞儿,贞儿也只信任他。


    二人受伤之时,总会互相疗伤,最熟悉如何处理五花八门的皮肉外伤。


    可眼下,朱见深却崩溃落泪,该如何是好,他的贞儿快碎了,他甚至不敢触碰她。


    可他若不救她,紫禁城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朱见深鼓足勇气,边哭边小心翼翼处理伤。


    覃勤愁眉苦脸站在廊下,余莲忧心忡忡凑过来:“这该如何是好?”


    “贞儿的伤势严重,她若死了,以太子殿下对贞儿的重视,定会伤心欲绝,毕竟殿下是贞儿带大的。”


    覃勤抬眸,无力看向余莲,旁人都只以为太子对万贞儿是姐弟或母子恩情。


    鬼才知道,太子对万贞儿竟存着男女私情。


    “哎”覃勤欲哭无泪。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万贞儿死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了。”


    余莲脚下一踉跄,瑟瑟发抖靠在廊柱上,哆哆嗦嗦取出随身携带的观世音菩萨玉佩,振振有词念经保佑贞儿平安。


    此刻寝殿内只剩下朱见深和昏迷的万贞儿。


    朱见深深吸一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掀开盖在她身上的湿润药巾。


    伤完全暴露出来,臀腿一片狼藉,皮开肉绽。


    朱见深潸然泪下,眼泪终于不争气掉下来。


    他边哭边拧干帕子,一点一点擦拭伤周围的血污。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每碰一下,昏迷中的贞儿还是会无意识地颤抖,发出细微的痛吟。


    “对不起…对不起…”


    朱见深一边擦一边喃喃:“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擦干净伤,他颤手撒上金疮药,小心翼翼用药布一层层包扎。


    他的手法很笨拙,包得歪歪扭扭,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触碰贞儿,他只信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满头冷汗坐在床边,无助握住贞儿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浸湿她的指尖。


    “贞儿,你不能死…”朱见深绝望哽咽。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得让人心悸,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覃勤将太医煎的药送来,朱见深接过,一小勺一小勺亲自喂。


    可万贞儿牙关紧闭,药汁大多流了出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自己含一苦涩的药,俯身嘴对嘴喂了进去。


    覃勤见鬼似的慌乱背过身,捂着眼睛回避。


    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灭顶恐惧侵袭而来,她的唇为何失温?


    为何那么凉,凉得他痛不欲生。


    喂完药,他继续守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眼,她就死在他面前。


    一夜无眠,万贞儿的呼吸越来越弱。


    太医又来诊一次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又开出一剂猛药。


    “殿下微臣无能若万宫女喝下这服药仍是无力回天,只能只能尽快准备后事。”


    “好。”朱见深失魂落魄。


    早知道她会惨死,他就该勇敢些,承认对她的心思,将心爱之人夺回来,死也不放手!


    覃勤此刻悲喜交加,喜的是万贞儿死了,殿下说不定能从这段荒滩畸恋中抽身。


    悲的是不知万贞儿死后,殿下会做出何种疯狂举动。


    朱见深死死搂着贞儿,哭得浑身痉挛撕心裂肺。


    覃勤跪在一边,也跟着哭,他害怕极了,怕殿下为万贞儿发疯。


    不知哭了多久,朱见深忽然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用手帕仔细擦千万贞儿嘴角又溢出的血渍,又为她理了理鬓发。


    “覃勤。”


    “奴婢在。”覃勤瑟瑟发抖。


    “去内官监,寻大量冰块来。”


    太子的声音淡然无波。


    覃勤纳闷,这大冬天的,为何殿下要寻冰块?


    大内二十四衙门负责皇室衣食住行,其中管理冰窖与皇室藏冰用冰事务的正是内官监,可大冬天找内官监寻冰块,简直是匪夷所思。


    覃勤心下毛骨悚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


    “要足够做一个冰棺的,将冰块安置在孤的寝宫,孤要亲自赶制一副冰棺,孤要能日日看见她,日日陪着她。”


    果然


    覃勤跌坐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吓得浑身颤抖个不停。


    冰镇尸身?留在寝宫?天天陪着?


    太子疯了。


    他真的疯了。


    “还有!”


    朱见深低头,在万贞儿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立即准备成亲之物,凤冠霞帔,依太子妃制。”


    朱见深嘴角浮起一个痛苦癫狂的笑:“孤要与贞儿成婚,从今晚起,她就睡在这里,睡在孤的身边。”


    殿下…”


    覃勤恐惧爬过来,抱住太子的腿:“奴婢求您了,万贞儿…她撑不住了!您这样,她走也走得不安生啊!”


    “走?”朱见深低头看他,忽然笑低低冷笑起来。


    “谁说她要走?她不会走,等今晚礼成,她就是孤名正言顺的妻子!孤会把她留在寝宫,天天陪着她。”


    “孤要与贞儿结发成亲”朱见深泪流满面。


    覃勤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抖得站不起来。


    忽然想起《晋书》一段惊世骇俗的癫狂记载,当年他读到之时,震撼得魂飞魄散,恶心的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丧心病狂的病态皇帝的名字叫慕容熙。


    他的皇后死了,他哭得死去活来,甚至为皇后披麻戴孝,遣开左右爬入棺内,与他那快要腐臭的小苻皇后交合。


    覃勤吓傻了,脑子里乱糟糟都是那个病态发指的皇帝。


    “殿下,您绝不可效仿慕容熙…他的皇后死了,啊……就是,就是他打开棺材,和皇后的尸首交合……啊,就是…”


    他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万分毛骨悚然,支支吾吾颤唇,说不出。


    此刻殿下却依旧沉浸在其中,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


    或者是!!默认他将与那个丧心病狂皇帝一样,与万贞儿的尸首…


    呕…


    覃勤被这雷霆一锤敲得头晕脑胀,羞耻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恐惧呜咽起来。


    朱家血脉还真是有些邪性的传承,当年永乐皇爷尚未迁都,也曾将徐皇后的棺椁安置在南京皇宫里六年,直到皇陵修建好,才将徐皇后下葬。


    没人敢说,徐皇后的梓宫竟放在皇帝的寝宫里,夜夜同寝。


    “曹吉祥,可以死了!还有今日僭越窥视的奴婢,一概秘而处死!”


    覃勤大惊失色,殿下曾说过,曹吉祥叔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至少还需筹谋半年,才能将曹贼连根拔起。


    “奴婢…奴婢遵命…”实在没辙了,覃勤连滚带爬逃离寝殿,哭哭啼啼去寻怀恩救命。


    “救命,怀恩哥哥救命啊!!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的男主才十三岁,还不能上天他是冷宫爬出来的孤家寡人,爹不疼娘不敢爱,只有剩下一格电随时关机的祖母庇护他,他祖母也马上关机了!男主童年破碎,他爹堡宗心理扭曲控制欲很强,后面会写到,所以男主没办法只手遮天,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女主历史上是罪奴出身,她爹是罪吏,地位极低。那五个年轻宫女不是奴婢,她们是提前进宫和太子培养感情的良家子,地位比女主高很多,又有靠山,当然不屑讨好罪奴。举例:孙太后自幼入宫,和明宣宗青梅竹马。(49章有解释过,有疑问的可以返回去看看)本文不会出现龙傲天狂霸举动,想看爽文杰克苏玛丽苏的朋友请及时止损本文酸甜苦辣咸涩都有,喜欢看纯甜文的朋友请谨慎阅读写这本书之前我没写过明朝文。看了很多资料,我看沉默了。朱见深好惨,历史上他是真被逼成口吃,他真住破烂房,没有叔叔保护,他爸是真不爱他,想换掉他,他娘是真作精,到他驾崩还在做天作地。预料到我又要为爱发电了。我不甘心转而开始写那本超爱的秦始皇和阿房女的故事。直到我看到鸡缸杯的故事,又去查了成化帝死前最后一年的史料。我又看emo了!决定写这本贞深cp,为爱发电就为爱发电吧……写完这本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碰明史,真的看沉默了…我在联系史料写,喜欢看纯甜文的朋友建议及时止损。查完史料之后,实在没办法把男主写成无所不能的霸总杰克苏,把女主写成人见人爱玛丽苏金手指巨粗的大女主!这是对贞深cp的不尊重。抱歉!写不了!我都写如此冷门的cp了,请高抬贵手,饶命啊女王!关于褫衣廷杖,查了这个酷刑就是这么操作的,不喜勿喷。结局he好书千千万,祝大家每天都能找到喜欢的书!可以继续骂我小学生文笔,但不要侮辱贞深cp,谢谢支持!求一波营养液~(^_^)v本文所涉及的部分参考文献如下:《明实录》《明史》《国榷》《罪惟录》《明史纪事本末》《酌中志》《皇都积胜图》《明宪宗元宵行乐图》《蒙古黄金史》《蒙古源流》《陶庵梦忆》《清实录》《稗海》《菽园杂记》《明季北略》《翦胜野闻》《万历野获编》《宗藩二要疏》《皇明诏制》《大明会典》《神器谱》《肇域志》《明代宫廷建筑大事史料长编》 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57章 媾和


    “呜呜呜…怀恩哥哥救我”覃勤趔趄跌倒在怀恩脚下, 浑身都在发抖。


    “该如何是好?呜呜呜…我要死了!!”覃勤一把抱住怀恩大腿,吓得瑟瑟发抖。


    东宫里唯一能靠得住的, 只有怀恩,若怀恩都束手无策,那就全完了。


    “怀恩哥哥,殿下疯了!殿下疯了!怎么办呜呜呜,我怕…”覃勤吓得涕泗横流。


    “覃勤!为何如此失态?出何事了?”


    怀恩诧异,覃勤素来沉稳,从不曾如此惊慌失措, 定是天大之事。


    怀恩与覃勤二人职责不同, 怀恩主要负责整个东宫内外琐事的统筹管理。


    而谭勤专门负责内侍,专司照料殿下起居与奴婢调配。


    覃勤需定期向怀恩汇报内侍琐事, 平日里都是覃勤随侍在殿下左右。


    他自是无法察觉到太子对万贞儿产生隐秘情愫此等细微之事,他只是察觉到殿下对万贞儿极为器重与信任。


    他鲜少接触内侍琐事, 也只有靠覃勤汇报, 他再加以分析,查缺补漏。


    见素来沉稳的覃勤如此惊慌, 怀恩暗道不妙, 定是灭顶之灾!


    覃勤瑟瑟发抖, 将殿下与万贞儿的事情结结巴巴说出。


    “殿下喜欢万贞儿, 是男女之爱,殿下要与万贞儿成婚, 还…还命我秘密寻冰,他要做冰棺, 将万贞儿的尸首藏在东宫寝殿,与…与尸首同寝,还要与尸首行那事…”


    “行鱼水之欢…怀恩哥哥, 殿下疯魔了…我拦不住呜呜呜…”


    “殿下要与尸首同床共枕!呜呜…”


    覃勤吓得六神无主,他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祸事。


    “你!覃勤!你这混账,你平日就是这般照料殿下起居的!”


    “殿下何时对万贞儿起男女情愫?枉你日日伺候在殿下身边,你还是第一内侍,为何眼瞎耳聋到今日?”


    怀恩大惊失色,气得抬手掀翻不成器的覃勤。


    “殿下对万贞儿的痴狂程度,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促成,定很早就露出端倪!”


    “你为何愚昧无知到如此地步,如今大错特错,你是第一罪人!”


    惊怒过后,怀恩迅速冷静下来:“这件悖乱之事,还有谁知晓?”


    覃勤捂着被打肿的脸:“没了,我也是今日才彻底确认,要不然我早就,我早就哎”


    “早就将万贞儿神不知鬼不觉处置了!”


    覃勤没敢说,他早就发现端倪,只是不敢去确认,他怕殿下觉得他多事,杀了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端方雅正的殿下,私底下究竟有多暴戾恣睢。


    他从三岁开始杀人,每年都有人死在殿下手里,这几年死在殿下手里的人命,多的他做噩梦,他这辈子杀的人,都没有殿下这两年杀的人多。


    “万贞儿确定无药可医了?”


    “是,太医极为笃定,方才我仔细瞧过,她脸都尸白,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


    “还有,殿下令我秘密处死,今日僭越窥视万贞儿受刑的奴婢,还有曹吉祥,殿下要提前对他下手,我拦不住。”


    怀恩大惊失色:“难怪殿下如此迫不及待要杀人,原是为她。”


    怀恩虽是太监,却也在万贞儿受刑之时,低头回避,不仅是他,还有覃勤,平日里与万贞儿交好的数名太监都不忍去看。


    也幸亏他们回避,否则今日被秘密处死的太监,何止七个。


    原以为是殿下在整顿东宫,没想到是为万贞儿雪耻。


    难怪殿下如此着急,在时机未到之前,密令对曹吉祥下手,殿下要逼反曹吉祥。


    压下震惊,怀恩沉默踱步,冥思苦想。


    “莫慌,殿下让你准备之物微不足道,对殿下来说易如反掌,你仔细准备,莫要让人看出端倪,即刻将可疑奴婢调出内殿,今日起,内殿由你我亲自把守。”


    怀恩压下惊慌,仔细筹谋如何应对这要命的情况。


    “可可若万贞儿死了,尸首放在殿下寝殿里,迟早会发臭,如何瞒得住啊?”


    “天寒地冻还好些,若到炎炎夏日,除非尸首放置在冰窖里,否则定会腐烂发臭!”


    覃勤欲哭无泪,支支吾吾许久,终是咬牙说出口。


    “殿下殿下说不定还要与万贞儿腐烂的尸首那做那事儿怎么办”


    “殿下命我寻冰块,他要做冰棺材,还让我立即去寻能让尸身…不腐败的药,殿下怕是要…与万贞儿的尸首同寝!”


    覃勤被吓傻了,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怀恩扶额,无奈叹气:“真到那时,只能请太后坐镇,你快去办,立即将外殿那几个心腹奴婢调入内殿把守各处要紧通道。”


    “倘若连太后都压不住呢?”覃勤战战兢兢看向怀恩。


    怀恩面色煞白:“那东宫就要换新储君了,你我二人定会被处死,快些去吧。”


    “说不定太子了却心事,能恢复神智,若不然,我只能去求太后坐镇,若惊动太后,你我亦无法全身而退。”


    “方才陛下派人前来传旨,令殿下禁足东宫一个月,反思已过,不准任何人探视殿下,恰好能掩盖此事。”


    “我…我这就去!”


    覃勤擦干净恐惧眼泪,再抬眸之时,已恢复冷静神态。


    以太子如今对紫禁城蚕食般的把控程度,寻来那些东西并不难。


    只不过以陛下对东宫病态的监视程度,若拖延太久,迟早会被发现。


    “逼反曹吉祥一事,是不是步子跨得有些着急?”覃勤忧心忡忡。


    怀恩无奈摇头:“殿下在军中势力根基不稳,我也极为担心。”


    “陛下在东宫的耳目众多,防不胜防,可曾寻到线索?”


    覃勤点头:“是周贵妃安排的烧水奴婢,那奴婢是周贵妃娘家远亲侄儿的外甥女,来送水之时恰好撞见储五儿,那奴婢已处置干净。”


    “哎!贵妃娘娘送来的奴婢都不堪大用,将她送来的奴婢暗中调离,不准靠近殿下。”


    怀恩无奈摇头,周贵妃是奴婢出身,心思并不算细腻,她住的万安宫更是乌烟瘴气,早就被各方势力穿透成筛子。


    六殿下更是被周贵妃溺爱得无法无天,是几个皇子里最难成大器的。


    难怪太后明令禁止,不准周贵妃插手关于太子的所有事宜,就连太子去万安宫请安,也被太后严格限制。


    若她并非太子生母,早就被钱皇后排挤得无法立足于后宫。


    怀恩对周贵妃一言难尽,方才听闻周贵妃前往乾清宫脱簪为太子请罪,比陛下训斥一顿。


    周贵妃如今还跪在乾清宫求情,竟不施脂粉不画眉涂唇,头发散梳不戴花胜耳饰,跪于宫门外请求责罚。


    脱簪素服,是后宫嫔妃最郑重的谢罪方式。


    周贵妃对太子舐犊情深,却也时常给太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当真让人啼笑皆非。


    怀恩扶额,无奈叹气,若殿下无父无母,反而前途坦荡,他这辈子父母缘浅,所有苦难与搓磨竟都源自他的父皇与母妃。


    “怀恩哥哥!还有曹吉祥那…”


    覃勤欲言又止,本想问殿下为何如此着急,答案却已呼之欲出,还能为何?


    “曹吉祥早有反意,让那些相士用曹家与曹魏同宗,有帝王血脉诡谈加些神迹蛊惑曹吉祥,曹吉祥正缺起事的借口。”


    “可殿下在军中势力孱弱,还需徐徐图之,善弈者,通盘无妙手,还需未雨绸缪,殿下为万贞儿已然失智,步伐太急,恐怕会跌倒。”


    “军中你需多留意,莫要功亏一篑。”怀恩仔细梳理殿下早前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操控全局。


    “快些去办,速战速决,免得惊醒太后与陛下,尤其是乾清宫,必须严防死守。”怀恩头疼扶额。


    不到半日,一应物件都被悄悄送入东宫。


    待覃勤将婚服准备好,怀恩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拔步往太子寝殿赶去。


    他捧着喜服忐忑踏入寝殿内。


    寝殿内帐幔半开着,太子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凌乱的素白中衣,衣襟大开,怀里紧搂着万贞儿。


    此刻太子缱绻握着床上那人的手,细细地摩挲。


    烛火跳跃,照得满室通明,也照清床上那人尸白的脸庞。


    万贞儿生死未明,静静躺在太子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偶尔眼睫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似有回光返照的模样。


    万贞儿还没有死。


    但太医断定她离死也不远了。


    怀恩脚下一踉跄,不敢想素来端方雅正规行矩步的太子殿下,为何会衣衫不整搂着万贞儿。


    他不敢细想方才太子对万贞儿是不是做了什么


    脑海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覃勤那混账说起那个丧心病狂的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癫帝王。


    万贞儿若死去,今后东宫将彻底沦为炼狱,尸臭熏天。


    怀恩头皮发麻,下意识想逃离着压抑的寝殿。


    “都备齐了吗?”


    太子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笑意,却让怀恩浑身寒毛倒竖。


    “殿下…”


    怀恩扑通一声跪下:“万贞儿…她还病着,求您怜惜她,她再经不起折腾…”


    他着实担心殿下苦心孤诣煎熬许久,最终会因万贞儿而自毁。


    他盼着万贞儿早些咽气,又担心万贞儿死了,殿下会一蹶不振。


    “所以要快些。”朱见深打断他,终于转过脸来。


    怀恩心下骇然,烛光下,太子的脸苍白阴郁,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就坐在这张床边,谁劝也不听。


    此刻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她说她愿意。”


    朱见深笑了,那笑容低沉愉悦,令人毛骨悚然:“孤问她嫁给孤可好?她眨了眼!她答应了!”


    怀恩听得冷汗涔涔,眨眼?


    那分明是病入膏肓无意识的抽搐!


    “殿下,万贞儿现在需要静养,不如等她好了再……”


    “孤等不了!”


    朱见深的声音忽然涌出哭腔,带着恐慌:“太医说她可能撑不过今晚!孤不能等,孤要现在娶她!现在!”


    “活人得不到,她都死了,孤不能再失去了。”


    “殿下,您有无数方法可报答万贞儿对您的恩情,为何为何偏偏选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您在自毁您不要前程了吗?”


    “为了稳住您的太子之位,有多少人在流血泪,太后与贵妃娘娘若知晓此事,定会伤心欲绝。”


    怀恩痛心疾首劝谏,殿下的储君之位得来不易,这些年,为了保住储君之位,他比谁都艰辛。


    朱见深默默良久,哑声开口:“怀恩,孤知道青州府诸城县有旧俗,未出嫁女子死后不准埋进祖坟,只能孤零零葬于家族坟地边缘,或葬于河滩或荒山野岭中无人祭奠,只能沦为无主孤魂,可有此事?”


    怀恩不知太子殿下为何问起民间陋习,沉吟片刻,点头颔首。


    “确有此事,不只是青州,还有诸多未教化之地,民风鄙薄,也存有此等陋习。”


    “未婚女子殇,绝不立坟,不祔庙,据说是因云英未嫁的女子被认为是不完整之人,孤女阴灵不宁,若葬入祖坟会坏了风水,影响家族男嗣的运势。”


    “怀恩,你可去过青州府城元宵灯会?”


    怀恩摇头,却见太子殿下失魂落魄自言自语。


    “青州府城元宵灯会闻名齐鲁,孤知道,上元节那日,青州百姓会制作福灯,用谷糠拌油沿街点燃,祈求丰年,青州西南井塘村,还有石头房迎亲与拜石神古俗。”


    “孤知道,农历九月九日,诸城历山有祭舜大典,献五谷,奏韶乐读舜典。”


    怀恩震惊得睁大眼睛,他忽然想起万贞儿正是青州诸城人。


    殿下竟对万贞儿的家乡如此了解。


    “孤在青州,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落里有小黄狗,有菜畦,有她喜欢的柿子树,还有她喜欢吃的石榴。”


    “孤命人在后山还放养了她喜欢的小山羊,她喜欢用木炭慢烤出的山羊肉。”


    “那四合院河对面,是万家祖宅,孤本想带她归乡看看。”


    “殿下”


    怀恩哽咽,原以为殿下年幼,定是被万贞儿妖言迷惑心智。


    没想到,殿下竟早就对万贞儿情根深种,甚至偏执得了解她的全部。


    怀恩嗫喏许久,本想说为万贞儿寻门当户对的人家配冥婚,却想起有些地方,还有更阴暗扭曲的愚昧习俗。


    愚昧迷信之人,认为仅合葬或立牌位还不稳妥。


    横死的未婚女子怨气深重,死后魂魄会危害乡里,纠缠家人,或死后不入轮回。


    为镇压亡魂,使亡魂无力作祟,会让人对遗体进行侵犯,将尸首破身,以此破除煞气。


    而不忍心姑娘生死魂消,永无轮回的亲人,还会为姑娘寻个胆大的良善之人成婚,在洞房第二日,再行下葬。


    怀恩如遭雷击


    殿下难道!


    殿下定会与万贞儿圆房,他竟想让万贞儿死后魂魄有依,再入轮回,竟用如此癫狂的方式


    他真的想与万贞儿的尸首洞房!!


    恐惧过后,怀恩看向行尸走肉般悲痛欲绝的太子殿下,再说不出一个字阻拦太子疯癫的行为。


    反而盼着这场荒谬的婚礼,盼着太子能熬过这场婚礼,尽早走出伤痛。


    只要殿下不为万贞儿这个奴婢殉情,不彻底疯魔就好,只要殿下不殉情就好!


    “回殿下。”


    怀恩语气悲戚:“婚服、红烛、合卺酒、一切成亲洞房之物,都已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怀恩颤巍巍地起身,从身后托盘里,取过衮冕九章与太子妃所穿的翟衣。


    时间仓促,这两身婚服并不合身。


    “好,立即拜堂完婚!”朱见深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扶起万贞儿。


    她的头无力地后仰,朱见深小心翼翼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染血的素白寝衣。


    “殿下!不可!”


    怀恩看得头皮发麻:“殿下,您就让她安生走吧!”


    “走?”


    朱见深猛地抬头,眼神凶戾:“她要去哪?没有孤的允许,她哪也不准去!”


    朱见深彻底崩溃。


    “大伴!孤很怕…”


    他的声音嘶哑发颤:“孤很怕…怕她生前未嫁人,死后无法过奈何桥,无法轮回,魂飞魄散怕来世找不到她…”


    “孤只想用名分拴住她…哪怕只是一纸婚书,一场无媒婚礼,只求她能有来世…”


    太子话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怀恩哽咽。


    “殿下,可是您肩负社稷…”


    “大伴!”


    太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打断他尚未出口的劝谏。


    “孤这一生循规蹈矩,从不曾为自己的私欲而活,就让孤荒唐这一次,为她。”


    “殿下,奴婢惶恐至极!只盼着您早日振作!”怀恩额头抵地,泣不成声。


    朱见深伸手,从她枕下取出那份婚书,替她签下名字,他把她的婚书折好,揣进怀里,和他那份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他绝望的目光落在那对龙凤喜烛。


    按照礼制,它们该燃到天明,象征夫妻白头。


    可他知道,她与他,没有明天了。


    待他君临天下,定会追封她


    他顿住,追封什么?皇后?皇贵妃?她不在乎,他知道。


    朱见深温柔替她褪下寝衣,小心翼翼替她穿上那套大深青翟衣。


    他动作笨拙却轻柔,为她穿好衣服,又为她梳头,绾成发髻,笨拙地描眉画眼,戴上九翚四凤冠。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自己则换上玄纁九章衮冕。


    烛火下,万贞儿躺在锦绣堆中,脸上敷了胭脂,嘴唇点了口脂,乍一看,竟真有几分新娘的模样。


    大明太子大婚,需身着玄纁九章衮冕。


    冕冠垂九旒五彩玉珠,交领大袖玄衣,肩承升龙,下着纁裳七幅,步履间蔽膝轻扬,腰束朱里大带,悬挂青绶与双组玉佩金钩与玉璜,足下赤舄饰金云龙。


    太子妃则身覆深青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六扇博鬓垂落肩后,腰系青革带,悬挂云凤纹绶,与青玉谷圭,脚踏青袜赤缘,舄首饰金云凤纹。【1】


    此刻龙纹与翟羽相映,却显得鬼气森森。


    殿内红烛高烧,只有龙凤喜烛噼啪爆出灯花。


    合卺酒摆在案上,一切都按照大婚的规格布置,喜庆、隆重、诡诞、哀痛、窒息。


    “一拜天地。”朱见深自己高声道,朝着殿门的方向,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他转向南边,那里是奉先殿的方向,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又是一揖。


    “夫妻对拜。”


    他转回床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贞儿,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温柔握住她的手,对着她,缓缓弯下腰。


    东宫里龙凤红烛高照,映着满室荒唐的喜庆。


    朱见深坐在床边,握着万贞儿的手,眼神温柔,静静等待她咽气。


    他们已拜完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待万贞儿咽气,他与她,即将共度新婚之夜。


    他不忍在她还有气息之时冒犯她,他岂会不知,她不愿!


    这癫狂绝望的夜还很长。


    礼成之后,怀恩不敢说祝词,含泪垂首沉默离去。


    殿内倏然传来哀婉凄美的琴音,令闻者落泪。


    那是青州诸城出名的琴曲《秋风词》,殿下闲暇抚琴娱情之时,最喜欢弹奏的琴曲。


    怀恩愕然张嘴,他很恐惧,浑身都在发抖,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他怕自己也会被吓疯,于是轻声吟唱那首李白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万贞儿被一阵悲痛欲绝的压抑哭声惊醒,一睁眼,却看见满室喜房的装饰,怪诞至极。


    一人正伏在她心口痛哭,待看清楚那人是谁之后,万贞儿嘴唇动了动,恐惧而绝望,慌乱闭上眼睛。


    “贞儿?”


    朱见深轻声唤:“贞儿,别睡,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没有回应。


    “贞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穿红衣服好不好看?”


    依旧没有回应。


    万贞儿快被疯癫的太子吓死了,早知道永远别醒了


    他真是疯了,竟让她穿上太子妃大婚的翟衣,他身上更是穿着玄纁九章衮冕。


    寝殿内仿若冰窖,耳畔传来丁零当啷脆响声,万贞儿好奇睁开眼缝,竟看见太子正挽袖凿冰。


    他边哭边凿冰,也不知要做甚。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都看累了,太子制作的东西终于有了轮廓,竟是一口冰棺材!


    万贞儿惊恐至极,没想到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他甚至病态的用冰棺来收藏她的尸体。


    那冰棺甚为奇怪,万贞儿定睛仔细一瞧,险些吓晕,竟是夫妻棺的样式。


    太子疯了,竟要与尸体同床共枕。她都快死了,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寝殿门外,覃勤手抖得险些托不住木盘,太子令他去秘密着寻防止尸首腐败的药。


    太子竟荒唐的准备与万贞儿的尸首长期永远在一起。


    难以想象


    迟早一日,太子寝宫必定尸臭扑鼻,再也遮不住。


    待天气转暖,再多买冰也无济于事,万贞儿的尸首会腐烂成碎肉,太子还对着碎肉亲吻缠绵。


    画面太病态恐怖!


    一想到那恐怖的一幕,覃勤就想哭,想尖叫惊呼!


    此刻偏殿的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渗人的寒气。


    覃勤在门口站了半晌,鼓起勇气推门而入,脚下一踉跄,他看见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1】摘自《大明衣冠志》悉知


    第58章 食爱


    殿下竟在忘情吻着万贞儿, 像失去爱侣的孤狼,悲痛欲绝吻去万贞儿嘴角溢出的血迹。


    待吻干净她的血之后, 殿下倏然焦急端起一碗殷红血水,满眼柔情缱绻,喂给万贞儿喝。


    是他的血与割下的肉。


    覃勤吓得屏住呼吸,原来在殿下看来,爱与血肉,都是甜的。


    覃勤瑟瑟发抖,他终于知道殿下要如何将万贞儿永远留在身边了。


    他瞬时毛骨悚然, 他怕…


    怕殿下不止要与万贞儿的尸首交合, 还要吃掉万贞儿的尸首,以病态惊悚的方式, 将万贞儿揉进血肉里。


    殿下自幼博览群书,《太平御览》《搜神记》《独异志》《酉阳杂俎》里有不少这类爱到极致因爱生恨, 食所爱者之肉的荒唐之事。


    “贞儿, 既已食孤血肉,汝魂当附我身, 再不复去矣。”


    太子缱绻温柔的声音传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 头一回觉得博览群书未必是好事。


    若他不曾跟随殿下博览群书, 就听不懂殿下这句话出自食爱典故。


    就听不懂殿下当真有食爱的念头, 也不会如此惊恐。


    为爱癫狂之人,将食爱当作绑定魂魄, 永不分离的寄情方式。


    食爱,自古以来都是爱与自毁的极端仪式。


    互食蕴含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死无别离的歪理,《太平广记》早已记载。


    殿下博览群书, 竟癫狂扭曲至此。


    食心更是让人毛骨悚然,传闻吃下挚爱的心,挚爱的魂魄就永远在他身边。


    呕…


    难以想象殿下吃掉万贞儿之后,日日抱着她的白骨骷髅缠绵亲吻,给骷髅描眉画眼,簪花佩簪的诡异场面。


    满室都是燃烧的犀角香,青烟缭绕中,太子惨白的面庞笼罩在青烟缭绕中。


    《晋书》有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覃勤屏住呼吸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太子顷刻间化为烟尘,就这么被万贞儿索去了魂魄。


    殿下啊…


    覃勤惊恐万分,此刻殿内所有窗牖都用厚重黑帘遮得严严实实。


    数十盏冰鉴环绕着正中那张床榻,鉴内堆满冰块。


    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蜡烛,烛火在寒气中颤抖,投下幢幢鬼影。


    而太子却自顾自起身,背对着他,边哭边制作冰棺。


    他专注雕刻着一块冰,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消瘦得脱了形。


    才两日,太子竟被抽去魂魄,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眸中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太子已然换上大婚常服,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专注打磨冰棺轮廓,血和冰屑落在地上,堆起无数血花。


    “殿下…”


    覃勤的声音在寒气里打着颤:“可使尸首不不腐的药送来了。”


    覃勤连忙将木盘递上。


    “拿来。”朱见深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将那些药水倒进棺材里。


    “殿下”


    覃勤恐惧落泪:“要不要不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您先先与她圆房吧…”


    与其让殿下发疯与尸首圆房,倒不如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行房,至少没那么惊悚,殿下至少不用与尸首交合


    “嘘。”


    朱太子倏然转头看他,烛光下那张俊美面庞苍白如纸,眼底却是近乎癫狂光芒。


    “别吵着她!孤必须等她死去孤要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等贞儿再也醒不过来,孤就与她圆房,天天陪着孤,再也不分开。”


    覃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疯了。


    太子真的疯了,他竟然在等着万贞儿咽气后,才与尸首圆房!


    他为何不与活着的万贞儿圆房!为何?


    “殿殿.下.…”


    覃勤哽咽:“万贞儿吉人天相,或许或许能挺过来…”


    他忽然期盼万贞儿能活,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太子吓疯。


    可即便万贞儿活过来,定也无颜面苟活于世。


    万贞儿惨遭褫衣廷杖羞辱,哪个体面人家会允许新妇遭遇过褫衣庭杖这种耻辱的酷刑。


    更别提入侍天家,试问哪个嫔妃是低贱罪奴出身?


    只是罪奴身份,她就没资格侍寝,更别提当东宫姬妾。


    更何况她还受过褫衣廷杖!她若是心气高的名门贵女或者良家子,早就为保全名声自戕,绝不会苟活于世。


    覃勤忽而对万贞儿涌出怨恨,早知道万贞儿害的殿下误入歧途,当年她初来西内冷宫,就该杀死她!


    她就是太子的劫数!她该死!


    “殿下,万贞儿再也无法苏醒,您节哀顺变,万不可一蹶不振!”覃勤痛心疾首。


    朱见深精疲力尽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床上那人散在枕上的青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妨,如此也好贞儿就不疼了,孤会一直陪着她,永远陪着她。”


    一番纵情亲吻过后,朱见深失魂落魄离开贞儿床榻边,继续为她打造舒适些的冰棺。


    那冰棺必须打磨细致,他能隔着冰棺时时看见她,那冰棺还必须容下二人,他总要陪在她身边的。


    朱见深耳尖泛红,继续凿冰。


    殊不知幔帐之后,一双惊恐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万贞儿此刻煎熬至极,她已经苏醒许久。


    冰棺?圆房?


    他要把她放在冰棺里?还要在她死后奸尸!


    她快崩溃了!这个小魔童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变态!


    万贞儿吓得闭紧眼睛躺在床榻,一动不敢动,连疼痛都被毛骨悚然的恐惧强压下去。


    没想到在她昏迷的这些天里,太子已经疯了。


    他以为她即将死了,所以准备一个冰棺,要把她的尸体永远留在身边,还变态的制作夫妻棺,方便他辱尸。


    她想起历史上有个疯癫皇帝,爬进棺材里和死后发臭腐烂的皇后交合的荒唐事。


    呕…


    她头痛欲裂,曹吉祥那几杖没有打死她,尊严被彻底碾碎的痛苦,却在病态的太子癫狂的举动下,不值一提。


    在受刑的时候,鲜血染红刑凳,她还能气定神闲听着曹吉祥那阉狗狂吠,她还有心情想着如何养好肌肤,免得留疤。


    还想着伤愈之后,要告假出宫一个月,暂时远离紫禁城这鬼地方。


    连出宫的借口都在挨打之时想好了。


    她并无太多恐慌,若打不死,就继续在紫禁城当牛做马,顺便想想如何整死曹吉祥那老阉狗。


    若不幸被打死,一了百了,说不定她还能穿回现代,再不用担心沦为万贵妃,再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甚至连穿回去之后,去哪胡吃海喝庆祝都想好了…


    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


    但此时此刻,她宁可自己死了,如此就不必面对疯魔癫狂的太子。


    “贞儿…”


    太子嘶哑缱绻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万贞儿浑身一颤,拼命控制住自己,慌乱闭紧眼睛,连睫毛都不敢抖动。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只手很凉,吓得她想惊声尖叫,起身逃离这荒诞的地方。


    “我们行过礼了。”


    “虽没有宾客,没有高堂,但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疯太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带着一种幻梦般自娱自乐的满足。


    “礼成了,你就是孤的妻,生同衾,死同穴。现在你先睡一会儿,等孤把冰棺做好,我们就圆房。虽然你睡着了,但没关系,孤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和…和她的尸体圆房!!


    万贞儿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那股恶心,继续僵直地躺着,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微弱缓慢。


    她必须装死。


    必须!!


    如果现在醒过来,她要怎么面对这个已经疯了的太子?


    怎么面对这场荒诞的婚礼?怎么面对他口中可怕的圆房!


    万贞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恐惧、羞耻、绝望交织在一起,她快被撕碎了!


    她一动不敢动只能继续躺着,听着太子在她耳边诉说温柔的情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覃勤送了一次冰,又送来了一次工具,每次进来,他都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默默退下。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察觉到太子再度回床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


    万贞儿死死咬着牙,才没有颤抖。


    就在她绝望无助之时,太子已经行动起来,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万贞儿灵机一动,屏住呼吸。


    抚在鼻息的指尖颤抖许久,耳畔传来悲痛欲绝的啜泣声,一声声肝肠寸断的轻呼钻入耳中。


    “贞儿…贞儿…”


    她听得心口酸涩,却不敢回应,直到她快窒息,伤心欲绝的疯子才离开。


    殿内死寂,万贞儿不敢偷看太子的神情。


    “今晚…”太子的声音忽然有些迟疑,有些羞涩。


    “吉时已到,我们圆房吧,虽然你还没进冰棺,但…但礼已经成了,我们是夫妻了。”


    “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矛盾的悲痛,矛盾割裂:“贞儿,今晚,只有你和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放心,孤会很温柔,不会弄疼你,圆房能冲喜,说不定…说不定你就醒了呢。”


    万贞儿欲哭无泪。


    该怎么办?现在醒过来?不,不行。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一切。继续装死?那就要承受圆房


    万贞儿听着太子宽衣解带的声音,她恐惧睁开一条眼缝,竟看见太子已将外袍褪下。


    腰带解开的轻微金属碰撞声传来,紧接寝衣滑落,露出精壮的后背。


    万贞儿叫苦不迭。


    不能醒。


    醒了就要面对太子疯狂病态的爱,面对自己再也无法阻止沦为万贵妃的命运。


    可如果继续装死…


    要不要不还是忍忍,把该死的圆房熬过去就当就当被疯狗咬了!!


    身侧一沉,太子在她身边躺下。


    少年温热的身体趋紧,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只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腰。


    那只手很轻柔,慢慢下移,抚过她的脸颊,停在衣襟的系带上。


    万贞儿的呼吸停了,太子的手指勾住系带,轻轻一拉,第一层衣襟散开了。


    那只手还在继续,颤抖着解开她所有的衣衫。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太子愈发沉浊紊乱的呼吸声,温热手掌所过之处,她却觉毛骨悚然。


    救命!!他对着一具毫无反应的身体竟还能霸王硬上弓!他越来越迫近,狂乱密集的吻不断落在她眼角眉梢。


    万贞儿甚至能察觉到太子对她越来越肆无忌惮。


    当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被褪下时,万贞儿终于崩溃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崩溃恐惧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贞…贞儿?”朱见深仓皇失措从她身上离去。


    万贞儿假装虚弱得睁不开眼:“咳咳咳咳水水”


    她鼓足勇气睁眼,终于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陌生得可怕的脸。


    她快被逼疯了,若再不出声,真要被太子得逞了!


    “贞儿!你…你醒了!贞儿!”太子眼中充满狂喜,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迷乱之色。


    她醒了!


    朱见深惊恐不已,浑身一僵。


    她醒了!


    贞儿什么时候醒的?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看见他穿着喜服,看见这满室荒唐,看见他在等她死?


    他该高兴她醒,可此刻一股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


    他怕她看见,怕她知道,怕她那双总是温柔看他的眼睛里,露出失望或恐惧。


    朱见深慢慢松开手,迅速坐起身,烛光太亮了,亮得一切无所遁形。


    亮得她会看见红绸喜帐,看见跪在榻边等她断气的疯子。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发现。


    万贞儿没有继续睁眼,只是唇瓣轻启,又吐出一个字:“…水”


    声音干涩嘶哑,是真的渴了,也是真的想支开他。


    朱见深慌慌张张去倒水,手抖得厉害,玉壶碰着杯沿叮当乱响,水洒出来,晕湿衣袖。


    他端着杯子回到榻边,小心托起她的头,万贞儿就着他的手喝水,眼睛依然闭着不敢睁眼。


    待饮下几口水之后,不待万贞儿开口,幔帐忽然被太子垂落。


    眼前瞬时一片黑暗。


    朱见深手忙脚乱迅速吹熄所有烛火。


    转身时,衣摆扫到案几上的合卺葫芦,那精巧合卺葫芦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慌得去接,却绊到铺在地上的红毡,整个人向前扑去。


    “殿下!出何事了?”


    听到太子痛哭闷哼,万贞儿终于睁开眼,撑起身子,又无力地倒回去,眼睛紧紧闭着。


    朱见深摔得很重,手肘磕在地上,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看见这身衣服,不能让她知道这满室荒唐,不能让她知道,他在等她死后与她圆房。


    他狼狈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最后一盏羊角灯,急得直接用手去捂,烛火烫了掌心,他闷哼一声,硬是把火捂灭了。


    殿内彻底暗下去。


    朱见深站在暗夜里中喘着气。


    覃寝与怀恩近乎连滚带爬冲进黑暗寝殿内收拾残局。


    暗夜里,万贞儿听着主仆三人磕磕碰碰低呼的动静,忽然很想笑。


    “殿下,你们在做甚?为何不掌灯啊?”万贞儿憋笑,明知故问。


    “没方才为给你冲喜用了些不吉利的丧葬之物,孤孤让他们先收走。”


    朱见深满眼欣喜,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吹散殿里残留的烛烟。


    这场荒唐的婚礼,只有天地、祖宗、和两个心腹奴婢见证过。


    红绸收起,喜帐撤下,他还是太子,她还是他病重的贞儿,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是袖中没来得及取出的婚书还在,薄薄贴着心口,烫得难受。


    太医们被请来,摸黑为万贞儿诊脉,待医女为万贞儿换好衣衫,已是晨光熹微。


    朱见深抬头,天边朝霞如血。


    红得就像昨夜那对燃尽的喜烛,红得像这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荒唐婚礼。


    幔帐掀开那一瞬,万贞儿赫然看见门边停着一口薄棺。


    昨晚荒谬的喜堂竟在转瞬间换成丧气的灵堂。


    覃勤与怀恩一众奴婢凄凄呜呜,俱是披麻戴孝站在棺材边。


    “呜呜,万贞儿,我就说用丧事给你冲一冲喜,定有奇效,你果真活过来了。”


    覃勤泪流满面,惊吓过度,万贞儿无论生死,他都觉恐慌至极!


    面对荒唐的灵堂与覃勤等人装腔作势,万贞儿忽然很想笑。


    强压下笑意,却又心底酸涩,忍不住潸然泪下。


    太子对她的感情太沉重,她惶恐至极,愧疚万分,太子信任她,她却没有将太子教导好,害他性格偏执,害他误入歧途。


    是她的错,她没教导好太子。


    孙太后踏入东宫正殿,恰好看见眼前一片缟素。


    太子的奴婢们竟在为万贞儿披麻戴孝,惊怒之余,竟暗暗松一口气,幸亏不是太子亲自披麻戴孝。


    “孙儿参见皇祖母。”朱见深跪下行礼。


    “起来吧。”


    孙太后语气不悦:“听说你昨夜为个奴婢胡闹了一夜?”


    “是贞儿伤重,孙儿放心不下,若非贞儿在西内冷宫生死相随,孙儿岂能苟活到如今。”


    “太子!”


    孙太后压下惊怒:“深儿,你今年已十三岁,再不是无知孩童,该懂的规矩,还要哀家再教你一遍吗?”


    朱见深故作惊慌:“孙儿不敢。”


    “不敢?”孙太后冷笑。


    “那昨夜你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岂有太子为奴婢在东宫设灵堂,岂能将棺材抬进东宫为奴婢冲喜?混账!”


    朱见深并不意外,佯装浑身一僵。


    “皇祖母,贞儿她是因孙儿受伤,孙儿心中有愧。”


    “她是个奴婢,为你尽忠,是她的职责所在。”孙太后打断孙儿。


    “今后不准再犯此等浅薄错误!”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孙太后的声音愈发严厉:“你的太子之位早已岌岌可危,你以为你父皇将朝堂上那些琐事交给你批阅,就那么放心你?”


    “你父皇经历过什么,你都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你也清楚。”


    孙太后盯着孙儿,语重心长规劝:“他如今能坐稳龙椅,靠的是夺门那帮人奸佞,可那些人是什么货色?一个个狼子野心!”


    孙太后顿了顿,继续道:“你以为你父皇为何要责罚东宫奴婢?他岂会闲着管东宫的宫女勾引你?”


    “他是要敲打你!他能随时打杀你的奴婢,也能随时废了你,杀了你!你是太子,但太子也可以被废!景泰时期,坐在东宫的是谁?是朱见深吗?不,是你堂兄朱见济!”


    “你父皇能复辟,能把你重新扶上太子之位,是因为他赢了。”


    孙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冷:“可如果有一天,他输了,或者他不想要你了,你觉得你这个太子,还能当几天?”


    “他只答应哀家不废你,可并不曾保证过太子不能死,你明白吗?”


    “深儿!你是太子,太子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也没有资格做自己想做之事,更无资格沉溺于小情小爱!”


    “皇祖母…”朱见深满眼愧疚。


    他的太子之位,是皇祖母与母妃,还有皇叔,一群人托举而成,他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


    “周贵妃是你生母,可她在宫里有什么根基?钱皇后才是正宫!”


    “你若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你的母妃,你亲弟弟,你的奴婢,全都会不得善终!”


    孙太后抬手按住孙儿肩膀:“你如今是孤掌难鸣!唯一的依靠,就是你父皇的宠爱和哀家的支持。”


    “孙儿,祖母已老迈无用,待祖母死后,你该怎么办?”


    “谁来护你?祖母一想起老死之后,你会孤苦无依,受尽苦楚,便日日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咳咳咳咳咳”


    祖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砸在朱见深心上,他愧疚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


    “孙儿明白,定不让祖母失望。”


    孙太后看了他良久,叹气:“希望你是真明白。”


    “孙儿,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孙太后没有回头:“否则下次等她的就不是廷杖,是白绫三尺。”


    孙太后说罢,拂袖而去。


    朱见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虽为太子,却根基不稳,若有朝一日被父皇废黜,定会连累身边之人,包括贞儿。


    放手让她走,继续做枕戈待旦如履薄冰的合格太子?还是自私把她强留在身边,哪怕会害死她?


    朱见深苦笑,终是不忍连累她。


    他沉默来到书房内,提起笔,铺开宣纸,开始写信,却书不成字。


    撕碎不知第几张宣纸,朱见深含泪握紧笔管,咬牙提笔写下字字泣血的密信。


    季铎千户亲启:


    闻卿与东宫万氏贞儿自幼相识,两情相悦。贞儿侍奉孤多年,忠心耿耿,温良贤淑。


    孤视之如亲姐,愿其得良缘,享安乐。卿若真心待之,当明媒正娶,不可负之。


    若有朝一日,卿愿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贞儿为妻,孤当为贞儿备十里红妆,以全主仆之情。


    望卿谨言慎行,勿负贞儿深情厚意,朱见深手书。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火漆封缄。


    “明日将此信秘密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季铎,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殿下,季铎之父前两日过身,奴婢没来得及禀报。”


    覃勤尴尬垂首,这几日东宫里鸡飞狗跳,他哪里记得住这些琐碎事。


    闻此消息,朱见深心下竟欢喜一瞬。


    季铎丧父,需斩衰三年,不得婚娶,至少守孝二十五个月,跨三个年头后,方能举行除服礼。


    还有二十五个月,季铎才能除服娶走贞儿。


    他与贞儿,还有最后二十五个月相守时光,至少在天顺七年正月结束前,贞儿还是他的。


    “殿下,您今日在东宫为奴婢办丧事一事,陛下震怒,遣来牛玉申斥,并下旨将您…杖责三十,加禁足东宫两个月,面壁思过。”


    覃勤面如死灰,躬身说道。


    “嗯,请牛玉到书房掌刑,不得惊动东宫奴婢。”朱见深苦笑,踱步往书房。


    覃勤愁眉苦脸,殿下每次被乾清宫责罚,都不愿惊动任何人,总是独自一人躲在书房里默默疗伤。


    也不知这一回,陛下又将如何羞辱殿下。


    独自来到书房内,牛玉已轻车熟路抬来长椅,满眼歉意:“殿下,奴婢奉诏而来,身不由己,请您海涵。”


    “无妨,有劳。”朱见深沉默宽衣解带,褪去衣衫受刑。


    板子落下,从前不觉多疼,今日却疼得泪盈于睫。


    暮色四合之时,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晃动,鼻息间弥漫淡淡药香与血腥味。


    万贞儿蜷缩在榻上,后腰的杖伤火辣辣地疼,每一寸肌肤都疼得痉挛。


    可比起皮肉之苦,更让她窒息的是那道压迫感十足的欣长身影。


    太子一来就屏退所有奴婢与医女,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他与她。


    万贞儿闭着眼,死死攥着褥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他靠近。


    眼见太子拿起软布蘸了汤药,想擦拭她后背伤痕,万贞儿吓得偏过头,声音发颤。


    “殿下,不可!奴婢贱躯怎敢劳殿下动手?让医女来就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她额头冒冷汗。


    “乖些,旁人插手,孤信不过。”太子的声音温和。


    敷药之事,他放心不下,旁人的手指有规有矩,触上去只是完成一桩差事。


    他放心不下旁人下手重了,再添她的疼,放心不下旁人粗手粗脚,委屈了她。


    “贞儿,忍一忍,孤会轻些。”他放软语气,温声细语哄她。


    太子的声音极温柔,在她听来却更添惶恐。


    她是奴婢,他是太子,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处理伤口的道理?


    若传出去,她便是祸乱宫闱的罪人,是攀附太子的贱婢,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家人。


    她不敢想,更不敢承受后果。


    “殿下,奴婢不敢僭越!”


    万贞儿哽咽,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怕!怕这份好,怕这份孽情,会让彼此都万劫不复。


    太子轻叹一声,就这么无声与她对视。


    盏茶的功夫,万贞儿被剧痛折磨得脸色煞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彻底败下阵来,只能乖乖趴在床榻上。


    “奴婢惶恐,有劳殿下。”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她只敢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太子,她只信他。


    朱见深不语,小心翼翼掀开药布,呼吸一窒,眼前纵横交错的杖痕狰狞可怖,令人心疼。


    他在深宫沉浮,见惯勾心斗角,也受过不少磋磨凌虐,可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痛苦。


    比他自己挨罚还煎熬。


    朱见深指尖刚触碰到她后背的肌肤,便感受到她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痛苦闷哼。


    她素来隐忍,能让她无法容忍的痛楚,定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立刻收回手,满眼慌乱与自责:“贞儿,忍一忍,很快就好,孤轻些,孤再轻些。”


    他焦急拿起金疮药,用干净的软布蘸汤药,屏住呼吸,极轻极柔擦拭她后背的血迹,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她更疼。


    软布擦过杖痕时,万贞儿的身子忍不住瑟缩,眉头紧紧蹙起,疼得眼泪汪汪。


    朱见深动作顿住,心如刀割,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尖触到温热的泪,烫得他心尖酸涩。


    他停了手,心疼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继续。


    水痕蜿蜒过那些青紫血痕,汇成一道道血痕滑落。


    “别哭,贞儿,别哭…”他喃喃低语,满是疼惜。


    “是孤不好,是孤没护好你,让你受罪。”


    朱见深愧疚万分,贞儿跟着他,从来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总是因为他受牵连。


    幼时他被废太子之位,困在深宫,人人避之不及,她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给他依靠。


    如今他虽重登太子之位,却依旧身不由己,连护着她都做不到。


    这份愧疚,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擦拭干净血迹,朱见深打开金疮药,用指尖蘸少许轻敷在她伤口。


    每涂过一道伤痕,就在他心里划开一道伤口。


    药膏稍稍缓解几分疼痛,万贞儿的眉头渐渐舒展些,呼吸也平稳些许。


    朱见深却不敢大意,一点点将药膏均匀涂抹,每一处伤痕都仔细敷过,指尖反复摩挲那些肿起的破碎伤痕。


    他动作极慢极轻,额头渐渐沁出冷汗,那些狰狞的伤痕,每一道打在他的心上。


    好恨!


    若他能再强大些,便绝不会让她受这般苦楚。


    直到换药结束,他才满头冷汗直起身,看着榻上依旧昏沉的贞儿,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太多,只能将所有的疼与愧疚都藏在心底。


    朱见深就那样坐着在床榻边守着她,直到她渐渐平复了情绪,昏昏沉沉睡去。


    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静静坐了半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缓缓起身。


    脚步踏出寝殿瞬间,脊背便不受控制地佝偻几分。


    殿门轻轻合上,他独自走向书房,在夜色中愈发孤寂。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朱见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扇,缓缓滑落在地,再也忍不住后背剧痛,痛苦闷哼一声。


    今日被父皇下令杖责,牛玉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却也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下手极有分寸,却也让他后背伤痕累累,疼得钻心。


    受刑一结束,他强忍着后背伤痛,心急如焚回到她身边,在贞儿面前强装无事。


    此刻独处,那股钻心的疼痛彻底席卷而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朱见深咬着牙,扶着墙艰难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摸索着点燃一盏羊角宫灯。


    昏黄灯光亮起,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褪去外袍,中衣早已被后背血迹浸透,黏在伤口上,一动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中衣已和皮肉粘在一处,每撕开一寸,都将是凌迟,那种疼痛他已然很熟悉,梦魇般煎熬。


    指尖颤抖,他咬牙一把扯下中衣,衣衫连着血痂被撕开,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疼得昏厥。


    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咬着牙,不肯落泪。


    这些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哪怕再疼再委屈,都不曾在人前落泪。


    父皇说他是太子,不能有半分软弱,更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脆弱。


    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疼痛咽进肚子里。


    眼底泪意翻涌,却被他仰头硬生生逼回眼眶。


    他拿起为贞儿用剩下的金疮药,自己动手处理后背的伤口。


    没有旁人帮忙,他只能侧着身,艰难将药膏敷在伤口上。


    后背的伤处遍布,他够不到的地方,便只能忍着疼,一点点摸索。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汇聚成流。


    他够不到后背全部的地方,只能笨拙地反手涂抹,药膏顺着指缝滴落。


    有一处伤口裂得最深,他的指尖摸索着探过去,却因姿势别扭,怎么也抹不匀。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只草草敷上药,便任由中衣虚虚掩着。


    他心急如焚简单敷了药,便重新穿上中衣,处理完伤口,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却比不上心底的疼。


    他护不住她,他恨这样的自己。


    不待后背的疼痛稍稍缓解缓,朱见深动作僵硬焦急赶回寝殿,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艰难靠近寝殿门,他推开寝殿门,轻手轻脚靠近,生怕吵醒榻上的贞儿。


    凝眸看向床榻上的贞儿,此刻她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定还在忍受着疼痛。


    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只是听着她稳健的呼吸声,他都觉岁月静好,如鲠在喉。


    他在榻边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将贞儿揽进怀里。


    这动作牵动他后背的伤口,一阵锐痛袭来。


    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只有这样的贴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身上带着药香的微苦气息。他将脸埋在她发间。


    淡淡药香与她的呼吸声,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抱着她,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嗅着她的气息。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朱见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唇瓣微微颤抖,轻轻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藏着疯狂翻腾在心底的爱意,不敢有半分用力。


    触碰到她温热的唇,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顷刻间驱散所有阴霾与疼痛。


    他吻得极慢极轻,只是轻轻贴着,就已心醉神迷。


    万贞儿快哭了,她其实并未真的睡熟。


    在太子将她揽进怀里那一刻,她便醒了。


    他的怀抱温暖却带着压迫,让她浑身僵硬,心底的恐惧再次翻涌。


    她想推开他,想逃离这个怀抱,想告诉他,他们不该如此,可她不敢。


    她怕一睁眼,便会看到他眼底的情意。


    她忍着惊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落在自己唇上轻柔的吻。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弹。


    怕一睁眼,便会让他知道自己醒着,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彼此尴尬。


    只要太子不主动捅破,她这辈子都能装聋作哑。


    面对太子癫狂的举动,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装作睡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吻着。


    朱见深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松开些许,动作轻柔抚着她的背,低声呢喃:“贞儿,是不是疼了?对不起,孤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缱绻,万贞儿听着心里酸涩,却依旧不敢睁眼,不敢出声。


    这份情意,注定是孽缘,是祸端。


    她想逃,想躲,想回到最初的主仆关系,可他的偏执与病态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无处可逃。


    心底的抗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痛苦不堪。


    他的怀抱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她,她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朱见深见她没有醒,只是睡得不安稳,便又重新将她抱紧,贴近她的脸颊,缱绻蹭着,低声自言自语。


    “贞儿,等我真正强大起来,我定护你周全,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让你受伤。”


    朱见深抱着贞儿,一夜未眠,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可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能这样抱着她,所有的疼,所有的苦,都值得。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落在二人身上。


    朱见深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小心翼翼松开她,轻手轻脚离去。


    而榻上的万贞儿在太子离开后,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泪光。


    万贞儿眼底满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烫得她方寸大乱。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这份主仆之外的情意,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她已然崩溃到极点。


    她不知未来会怎样,不知这份孽情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她只能在恐惧中,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数月,万贞儿每日都与太子同床共枕,由太子亲自照顾她。


    他亲自为她擦身梳洗,为她挽发,就连出恭都是太子陪着,万贞儿初时还会害臊慌乱,到最后彻底麻木。


    就当自己死了吧,由着太子那般亲昵照料她的起居。


    今日,她终于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缓缓走向耳房。


    氤氲蒸腾的水汽中,太子正在专心致志准备她换洗的衣衫。


    瞧见太子绯红耳尖,万贞儿哭笑不得,他怎么碰过她肚兜好几回,到如今还会脸红?


    这两个月,都是太子为她擦洗沐浴,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完了,可每一次他都会害羞。


    她才发现太子害羞之时,虽依旧面无表情,可耳尖都会分泛红。


    只是她不敢再与他同床共枕了,好几回她在夜半醒来之时,竟发现太子在屏风后…


    午夜梦回之时,太子从屏风后传出的压抑欢愉轻哼声,与极乐之时唤出她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的羞人气息,让她寝食难安。


    太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与她朝夕相处举止亲昵,哪里忍得住…


    她真怕哪一日,太子彻底撕破君子伪装,对她用强,逼她就范,在铸成大错之前,她必须尽快远离太子。


    “殿下,奴婢觉得身子骨已然康复差不多了,晚间想挪回偏殿疗伤。”


    朱见深眸中失落一瞬,缓缓点头:“好。”


    明日他即将解除禁足,需日日早出晚归上朝,到六部历练,即便再不舍,也只能放她离去。


    “殿下…”万贞儿尴尬咬唇。


    “奴婢已可自己沐浴,不敢再劳烦殿下。”


    朱见深搀扶她肩膀的指尖顿在原地,收回手,柔声细语回应:“好。”


    万贞儿目送太子离开耳房之后,自顾自宽衣解带沐浴,忽而心有所感,转身看向屏风。


    隔着屏风,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在绣屏之上。


    刻意加重的翻书声传来,她知道他在担心她,如从前那般,在她沐浴之时总是守着她。


    磨磨蹭蹭沐浴更衣,万贞儿披头散发走出耳房,恰好瞧见太子手中书册,书册上竟是款式各异的妇人发髻。


    万贞儿后知后觉想起这几个月,太子为她挽的都是已婚妇人的发髻。


    他…他还真以为那场闹剧般的婚礼作数,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见贞儿目光落在那本发髻图谱上,朱见深眸中慌乱一闪而逝。


    “随意一观,免得你嫌弃孤挽发丑,哼!”


    “奴婢哪敢,殿下挽发描眉的手艺比奴婢强,未来太子妃有福了。”万贞儿压下慌乱,打趣道。


    朱见深笑而不语,将她搀扶到镜前,为她擦干发梢水汽,为她篦头。


    指尖穿过她的青丝,此生他只会为一人挽发,为她描眉画眼,没想过旁人。


    第二日清晨穿戴整齐之后,万贞儿被余莲搀扶回偏殿居所,竟发现居所宽敞许多。


    “殿下昨日命人连夜将你的居所与储五儿的居所打通,瞧瞧你的居所多敞亮!”余莲满眼羡慕。


    “殿下纡尊降贵照料你两个月,那日你差点病死,你不知殿下那日有多伤心,他都哭了!”


    “你苏醒那日,陛下还派牛玉前来杖责殿下,殿下受刑之后,连夜去照顾你,也不知殿下伤势重不重?”


    “想必不打紧,否则哪还有气力连夜回去照顾你。”


    “哦…”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一瞬,缓缓跌坐在绣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孽情


    难怪那晚, 他身上的药味比她还重,她还以为是药膏沾染到太子身上。


    难怪那几日, 他的脸色憔悴不堪,竟是在强撑病体照顾她。


    那时,她被太子吓得魂飞魄散,频繁对他百般刁难,妄图让他厌倦她,将她赶出寝殿,时不时借着神智不清刁难他, 将他当成奴婢呼来唤去, 他几乎日日通宵达旦照顾她。


    他却依旧温温柔柔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照料她的起居。


    万贞儿愧疚忍泪。


    难怪她离开之时, 他身上药味越来越重,脸色愈发憔悴。


    定是新伤未愈, 又被天顺帝责罚受伤了。


    “贞儿, 殿下对你真好,将你当亲姐姐般关怀备至, 我真羡慕你。”余莲忍不住慨叹。


    “嗯, 我…我也想一辈子当殿下的姐姐。”万贞儿苦笑。


    只能是姐姐!若只是姐姐, 该多好啊…


    “你怎么了?殿下待你好, 是好事儿,今后殿下登基为新帝, 你定能在紫禁城里一飞冲天,当大尚宫。”


    “你再请殿下帮衬你家里, 高官厚禄不在话下,我若是你,做梦都会笑醒。”


    “余莲!这种话不可乱说, 小心隔墙有耳,殿下岂可因我的谗言徇私?”


    万贞儿焦急阻止余莲继续胡言乱语。


    “我知道了!”余莲讪讪点头,转身丢给她一大堆话本子。


    “对了,下个月中秋那晚,有戏班子在南内搭台唱曲儿,我悄悄看过戏单,有好几出情戏哦,我带你去瞧!”


    “我知道有个地方离戏台近,还极为隐蔽,咱看缠绵悱恻的情戏乐呵乐呵。”余莲俏皮眨眨眼。


    “咱也看看如何承恩叼露来着。”


    “噗”万贞儿正在喝药茶,乍然听到这句乱用的虎狼之词,登时喷出一口茶水来。


    “咳咳咳还能如何叼,就那样叼。”


    “还有无心插柳的戏码呢,女角姓柳,哈哈哈!”余莲没羞没臊大笑。


    万贞儿扶额,她已经完全无法直视承恩叼露和无心插柳这两个如此正经的词了。


    不想再追问那情戏的男角是不是叫无心了…


    她欲哭无泪,抬手啪一下打在余莲手背:“你少看些情戏吧。”


    她涨红脸,脑海里浮现余莲头一回带她看情戏的场景。


    剧情狗血香艳,戏台转场之时,莫名其妙出现一张绣床,男戏子抱着女戏子,将淫.荡神态刻画入骨。


    女戏子三寸金莲勾着男子脖子。


    红纱帘摇曳,穿着绣花鞋的细腿露出一截,纤细莲足时而蜷缩时而舒展,荒诞不经的上下摇晃颠簸。


    时不时从帐内发出女子嗳嗳哼哼的妩媚娇声,还从帐子缝往外洒鸡蛋清,不用猜都知道蛋清代表何物。


    她当时距离戏台仅百步开外,都能清晰听到让人面红耳赤的叫声。


    她害怕极了,真怕戏台上那二人忍不住当场做起来。


    可这般尺素的内容与清代粉戏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简直是清纯儿童动画片。


    粉戏在清朝中后期达到巅峰,这类剧目堪比涩剧,甚至在公开场所禁演,只在达官显贵与富庶的私宅中秘密上演。


    情情爱爱的香艳粉戏,不仅是寻常百姓爱看,紫禁城里宫妃也喜欢看,以此排解寂寞。


    难怪慈禧太后让光绪帝陪看戏,还被光绪帝嫌弃。


    若慈禧成日里沉迷的是这般狎昵的粉戏,还让光绪帝陪看,简直太没脸没皮。


    没想到看似保守的古人竟如此奔放。


    “那你去不去呀?不去我自己去瞧!”余莲笑嘻嘻看向贞儿。


    “咳…去!”万贞儿语气坚定。


    她必须找些乐子解压一番,否则真怕自己被逼疯。


    “余莲,你年岁也不小了,你义父还是兴安,为何不让他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也好过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


    余莲今年已二十有五,似乎对婚嫁之事并不在意,寻常的宫女过了二十岁就开始着急嫁人了。


    “嫁人有什么好的?还得拼命生孩子,我娘就是难产血崩而亡,血流如注,她死后不到半年,我爹就娶了娇妻,连我娘的忌日都记错。”


    “紫禁城里没本事的奴婢才想着嫁男人!”


    “也是。”万贞儿附和。


    ……


    自那日之后,万贞儿日日蜷缩在居所养伤,尽量避开与太子照面,倒也相安无事数月。


    飞金走玉难留,转眼已到天顺四年除夕夜,紫禁城内雪压庭春,天地一白。


    万贞儿蜷缩在偏殿居所内,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响着,暖得一室如春。


    此刻她眸色复杂盯着面前的螃蟹灯与首饰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镯子发呆。


    太子每年都会在她生辰与节日时赐她礼物。


    每年除夕还额外赐花灯给她,她只喜欢螃蟹灯,寓意富甲一方,来年有钱,他每年都会亲手为她做一盏螃蟹花灯。


    每年上元节,她总会欢欢喜喜拎着精致的螃蟹灯,与奴婢们有说有笑去午门外看鳌山灯。


    默默良久,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堆满大金镯的木匣。


    这些镯子都是太子历年赏下,每年她生辰时一对,大年初一再赐一对,到如今足足有十九对金镯。


    过了除夕夜,她即将迎来与太子纠葛不清的第十年。


    万贞儿随手拿起太子今日新赏下的金镯子,仔细端详之后,暗暗松一口气。


    幸亏那镯子极为普通,没有复杂精致的花纹,只是寻常素圈镯。


    只一瞬安心之后,万贞儿忽而面色煞白,焦急从一堆镯子里翻出一只陈旧刮花的金丝镯子。


    那是太子在五岁时,送她的第一只镯子。


    她佩戴多年,几乎从不离身,从她知道青丝镯的暧昧含义,再没敢佩戴。


    将那只旧镯压回匣子底,万贞儿忐忑抓起今日新赏的素圈镯。


    忽而心尖一颤,指尖忍不住摩挲冰凉的新镯。


    她愈发忐忑,将这些年太子赐给她的所有素圈金镯子一股脑摆在桌面上。


    她惊恐盯着那些素镯许久,指尖触及好几回,却没都出息地收回。


    太子赐的素圈金镯分量不对,有一只镯子戴久了曾被蹭破,露出里头的银色。


    她当时还在腹诽太子愈发小气,竟用金包银镯来糊弄她。


    万贞儿大惊失色,忍不住翻出那只蹭破金面的镯子,咬牙一点点撕开薄薄一层的金衣。


    三股银丝交缠的定情青丝镯赫然展露出来,她吓得将那金镯迅速丢进匣子,许久之后,又拿起,又放下,周而复始。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长叹一口气,咬牙再次抓起那只剥开一半的金镯。


    那只镯子是太子刚满十岁那年,她生辰时他送的。那时他还矮她一头,攥着镯子跑过来,仰着头与她相视而笑:“贞儿,这个给你,你戴着好看。”


    她当时笑着谢了恩,便随手戴在手腕,发现金镯分量不对,并非纯金,还有些不高兴了。


    一只只金镯子被剥去金衣,所有金镯的接口处,都藏着极隐秘的接缝,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外层的金衣缓缓滑落,露出一只只定情之物青丝镯。


    她忐忑对灯细看,镯身内侧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


    万贞儿心跳骤然加快,指尖颤抖着将银镯凑到眼前。


    每一只镯子里侧都刻着他的名字。


    笔锋从稚嫩到遒劲,她呼吸一滞,指尖几乎握不住银镯。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心口却被令人恐惧的暖意裹紧。


    每一只镯子外层被金衣掩盖,内层全是素银的真心。


    而每一只银镯的内侧,都刻着他的名字与他留下的祝语。


    或是贞儿平安喜乐,或是甚念贞儿,还有的祝词太过暧昧,她不敢细看。


    最让她心惊的是太子今日新送来的金镯子!


    那只金镯的银芯里,竟缠着一缕青丝,被细细封在银镯的夹层里,透过镂空的银纹,隐约能看见。


    那定是太子的头发。


    她知道青丝镯的含义之后,特意去查过,将青丝藏在青丝镯里,可为挚爱消灾挡祸,将一切苦厄转嫁赠青丝之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赠人,若非鹣鲽情深,生死与共的恩爱夫妻,绝不会送如此厚礼。


    他竟将青丝悄悄藏在镯中,妄图骗她日日随身佩戴。


    万贞儿绝望跌坐在软榻。


    与他近十年同生共死,她与太子彼此间互相试探,又病态依赖,二人之间的阴谋算计与利用都是真的。


    没想到更让她绝望的噩耗,竟是她对太子虚情假意百般算计之时,发现太子对她的爱是真的。


    她绝望盯着满目银镯,看着那些刻在银镯上的字,还有那缕藏在镯芯里的青丝,如遭雷击。


    那些她从未细想的细节,愈发细思极恐。


    那时她只当是太子对她依赖惯了的执拗,从未想过太子对她并非依赖,而是跨越伦常,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爱。


    他送她金镯,将他藏在心底的真心一并送来。


    他将她的青丝封在镯芯里,想将她牢牢锁住,锁在他身边,锁在他的生命里,永不放过她!


    他刻在银镯上的字,是他日复一日的疯狂执念。


    他似乎也快崩溃了,竟不管不顾,将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却又忍不住要让她知道的情意,处心积虑藏在镯子里。


    万贞儿捂住嘴,眼泪绝望落下。


    她从小护到大的孩子,竟对她有着这样一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爱,他想用男子对女子的羞耻方式,肆意狂情顶撞她…


    她害怕,真的害怕。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勾心斗角,虚情假意。


    帝王之爱最虚伪飘渺,她不想要,更不想沦为万贵妃!


    她只想安稳度日,待他登基之后,活着离开紫禁城。


    这份孽爱太沉重太偏执太病态,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想要逃离。


    可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的命早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


    她逃不开,也躲不掉。


    她不想要这份爱,真的不想要!!她不愿沦为他偏执占有下的囚徒。


    宁死也不愿!


    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悖乱癫狂的用青丝镯子警告她,他不会放手。


    他要她,绝不放过!


    炭盆里的银骨炭渐渐燃尽,万贞儿瑟瑟发抖蜷缩在被子里。


    该如何是好,今后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守在他身边,承受着这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情意。


    她快被逼疯了!


    砰砰砰!噼里啪啦……


    恍惚间,窗外传来震天动地的焰火声与鞭炮齐鸣。


    “贞儿!新春大吉!”余莲倏然笑眼盈盈推开房门,碎琼乱玉裹挟寒风扑面而来。


    万贞儿抬眸看漫天璀璨焰火,一抬眸,恰好瞧见太子雍容雅步走向庭院,正对她温笑颔首。


    在漫天大雪里,二人迎来天顺五年春。


    这一年,是她与太子相守第十年,她三十一岁,而他,才十四岁。


    ……


    天顺五年七月初一。


    轰隆隆!


    倏尔数道闷雷沉沉轧过头顶,雷电急走,酣风一阵紧似一阵,天昏地暗压将下来。


    雨势渐甚,啪哒啪哒砸在烈阳暴晒一整日的地面,升腾起丝丝若有还无的白烟。


    风狂雨骤,青钱大的雨点从竹帘横扫袭来。


    万贞儿心不在焉站在窗前,骤雨打湿尘土的腥气,呛得她透不过气来。


    昨儿太子去了乾清宫,伤得不轻,她想去看看,却不敢靠近太子寝殿。


    许久之后,她闷闷不乐疲惫不堪坐在镜前,闭眼揩一指玉容散揉在掌心,拍到两颊,倏地察觉到脸颊一阵濡湿。


    她愕然看向镜中人,却见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万贞儿捧着小沐盆,拿着沤子壶在小厨房里排队打水。


    “贞儿,你用的沤子怎地香气如此清淡?”


    余莲端着沤子壶,好奇凑向万贞儿。


    所谓沤子,就是用来保养肌肤洁白细润的香蜜。


    “我用的沤子并非什么稀罕物,加了冰糖、蜂蜜、粉、油脂与清淡香料。”


    万贞儿对自己极好,从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


    在紫禁城里,她素来谨言慎行,虽不能穿金戴银招摇过市,可私底下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她用的都是最好的物件。


    很多都是托钱能与梁芳从紫禁城外带来的稀罕物。


    玉容散、澡豆、七白膏、阿胶糕这些自不必说。


    就连常用的太真红玉膏都去掉含汞化合物的轻粉,再研细,蒸过后加冰片、麝香,以蛋清调匀才用。


    她洗头的皂荚煮水更是加入何首乌、桑白皮、侧柏叶等草药,篦头膏用的是木槿叶捣汁。


    她沐浴只用玉肌散,手肘足部甚至专门用甜杏仁油加入蜂蜡制成膏。


    万贞儿丝毫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护肤养颜方法告诉余莲。


    余莲听得头大如斗,只能慨叹一句活该她糙,她压根没有贞儿三分勤奋。


    “好贞儿,你就饶了我吧,你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要迟一个时辰才能歇息,难怪你肌肤胜雪,红润可人。”


    “我恨不能日日住在床榻上蒙头睡大觉,我宁愿丑一辈子!”


    余莲羡慕不已,忍不住在万贞儿水润莹白的脸颊轻掐一下。


    二人正低声说笑间,前头柏氏与杨氏张氏几人也在说笑。


    几人在叽叽喳喳闲聊古往今来青史留名的后妃。


    这些懵懂少艾的小宫女竟觉得帝王将后妃的名字完整记录在正史里,就是真爱。


    万贞儿笑而不语,古往今来,史书浩如烟海,说的只有八个字而已:弱肉强食,争权夺利。


    出现在史书里的女子名字,大多数只是盛世点缀,乱世顶罪。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正史里有记载的后妃全名只有一个半。


    而且被记载下全名之人都没好下场。


    明宣宗朱瞻基废后胡氏,在《明史·后妃传一》因废后一事,被记载下全名:宣宗恭让皇后胡氏,名善祥。


    胡善祥是整个明朝正史中,唯一留下全名的后妃。


    还有一位,因乱政被视作反面典型,全名被记载于《明史·宦官传》,她就是明熹宗乳母客氏,全名客印月。


    除了这两位,别的名字诸如马皇后叫马秀英,徐皇后叫徐妙云、郑贵妃叫郑梦境,都是野史或者后世戏曲杜撰的假名,正经的明史后妃记录里,压根不曾记录过。


    大明严格遵循儒家礼法,女子名字属于闺讳,不载于公开文献。


    即便在定婚纳彩之时,男方通常不知女方确切闺名,这是六礼中刻意保持的距离。


    女子若涉案,状纸上也必须写作某某氏,官员当堂询问时,也只以某氏称呼,以示庄重。


    在古代一个良家女子的闺名,是其最重要的隐私,被家族严密守护,不示外人。


    对外只会称女子某姑娘,某娘子,比如万贞儿在家里就被外人称万大姑娘。


    至于她的名字万贞儿,也并非她的闺名,而只是小字乳名,她闺名叫万贞。


    明代宫女入宫时年幼,常以家中小名登记。


    她都沦为罪奴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了,谁还用真名当牛马啊!自然用小名。


    《明史》里也只称她万贵妃或万氏,她甚至连自己的小名都不想让人知道。


    要不是一个成化年间的小进士陆容,不知从何处得知她乳名,并私自记载下来,世人哪里会得知。


    可恶的陆容,一个区区成化年间的进士,竟在他的私史笔记《菽园杂记》中记载万妃小字贞儿,将她的乳名公之于众,被后事唾骂。


    简直荒谬,成化让万贞儿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却被后世说成是一个糖点,被说成情种皇帝让自己爱人留下名字了?


    成化帝就是个连嫔妃私密乳名都不愿意花心思护着的虚伪帝王!


    万贞儿的名字被骂了几百年,这样难堪的留名后世,她宁愿在历史里除名。


    她身在明代宫廷,莫说是不知晓马皇后徐皇后的闺名叫什么,就连孙太后与钱皇后的闺名都无从得知。


    唯一知晓周贵妃的闺名,还是因为当年周贵妃与她一道在孙太后身边当奴婢,当年周贵妃还叫周芳儿。


    当上御嫔之后,才改回真名周怀芳。


    “贞儿,我也想在青史里留名。”余莲羡慕不已。


    “那祝你成功。”万贞儿捧起沤子壶,笑眼盈盈祝福。


    今后若见到那可恶的进士陆容,定将他一脚踹飞,看他还敢乱写!


    万贞儿足足养伤九个月之久,才痊愈,原想着赖在偏殿里,磨蹭到入秋再上值。


    午膳之后,覃勤却哭丧着脸前来求助。


    “贞儿,殿下病得厉害,求你快些去照顾殿下可好?”


    覃勤心急如焚,只能来求万贞儿,以殿下对万贞儿的心思,定会对万贞儿言听计从,好好吃药。


    “覃勤我哎别拽我”


    万贞儿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被谭勤连拖带拽往太子寝殿狂奔。


    “覃勤?殿下为何又病倒了?”万贞儿忧心忡忡追问。


    她养伤这几个月,已经听闻太子数次病倒。


    “哎…还能为何,殿下又被陛下责罚,陛下今日考核太子殿下骑射,太子的马儿跌伤,太子命人前来救治,被陛下训斥妇人之仁。”


    覃勤唉声叹气:“陛下要杀了殿下的马,殿下为爱驹求情,陛下盛怒之下,用马鞭打了太子。”


    “那马儿跟随殿下多年,即便畜牲也养出感情,殿下求情何错之有?”


    “陛下总说玉不琢不成器,总说太子心性太软,不磨不成器,可这哪是磨,这分明是往死里磋磨!到底要雕琢多久?”


    覃勤叹气,真怕陛下将太子磨死了。


    怀恩愁眉苦脸,端着没喝几口的汤药踏出寝殿之时,凝眉看见万贞儿。


    殿下疗伤之时不喜奴婢帮忙,今日殿下伤得有些重,担心殿下无法处理好伤口,不得不将万贞儿唤来。


    着实忧心殿下病况,怀恩咬牙将药盏塞进万贞儿手里,一把将她推进寝殿内。


    万贞儿自从挪到偏殿养伤,已数月没见过太子。


    万贞儿忐忑踏入寝殿内,刺鼻药味充斥鼻息,太子正坐在床边独自处理伤口。


    她端着药盏忐忑上前,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掀开幔帐,万贞儿愣怔一瞬。


    不觉间,太子都十四岁了,此刻他满脸病容,眸中藏着她不敢细看的情绪。


    万贞儿垂首,攥紧药盏,这才走上前去。


    “殿下,奴婢服侍您喝药。”


    朱见深虚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凝视她。


    千言万语萦绕心间,最终无奈凝滞在唇间,只嗫喏道:“你瘦了”


    “殿下,奴婢伺候您上药!”万贞儿心头一紧,急步上前,却被太子闪身躲开。


    “无妨。”


    太子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只是轻伤。”


    万贞儿心底不安越来越重,焦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轻握住他的手臂。


    “殿下,让奴婢看看,奴婢很担心您。”


    朱见深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她沙哑的哭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万贞儿扶着太子坐到床边,伸手想去解他的衣袍,太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贞儿,别……”


    “殿下,您疼,奴婢知道。”


    万贞儿的声音极温柔:“让奴婢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太子的手背,太子绷紧的身躯渐渐放松,慢慢松开手。


    万贞儿小心翼翼解开他的衣袍,一层层褪去,看到太子后背那一刻,难受得喘不过气。


    太子后背新添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微微翻起,渗着血丝。


    而在新伤之下,密密麻麻的旧伤纵横交错,有鞭痕,掌印,磕碰的淤青,深浅不一,新旧叠加。


    旧伤尚未结痂,泛着瘆人淡红,与新伤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看着这满身的新旧伤痕,万贞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滴在太子后背上,烫得太子微微一颤。


    万贞儿慌忙仰头忍泪。


    “殿下…”万贞儿哽咽,指尖轻轻触碰那些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伤…陛下他…他怎么能…”


    难怪他十岁后,不愿再让她帮忙疗伤,总是躲在角落自己默默处理伤口。


    她还以为太子顾及男女之别,原来是不愿让她发现他的艰难与不堪…


    朱见深趴在床上,后背的疼痛让他疼得发抖,可听到贞儿的哭声,他强撑着剧痛轻声安慰。


    “贞儿,别哭…只是小伤。”


    “父皇是为锻炼孤,让孤将来能做好皇帝……”


    “好皇帝?”万贞儿泣不成声。


    “奴婢只盼着殿下平平安安,想要殿下好好的!陛下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下如此重的手…”


    太子也是人!也会疼,会怕,会委屈。


    万贞儿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痕,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疼惜更甚。


    她拿起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太子伤口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药膏清凉,却依旧无法缓解疼痛,太子那般隐忍之人,竟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轻哼。


    堡宗简直丧心病狂,自己过得不如意也就罢了,竟觉得太子过得太如意顺遂,故意刁难太子,美其名曰磨砺意志。


    “疼就喊出来,殿下,别忍着。”


    万贞儿的声音带着酸楚与心疼。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乾清宫内,天顺帝坐在御座上,听着奴婢禀报太子回东宫后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帘幕,落在东宫方向。


    殿外狂风暴雨拍打窗棂,发出呜咽声响,像极太子被他鞭打时,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微笑。


    “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朕年少时的模样,却比朕温顺柔和太多,他懦弱得像一捧揉不起来的雪,轻轻一捏就化了!”


    “这样软弱无能的性子,如何撑得起大明的万里江山?如何守得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天顺帝满眼鄙夷。


    太监蒋安等人忙不迭凑上前:“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睿智,太子自是无法企及。”


    奴婢们都习惯皇帝陛下常在奴婢面前说起土木堡的风沙,塞外的苦寒,南宫的屈辱,每一样都是磨骨剜心的磨难。正是这般炼狱般的日子,才让他从一个懵懂少年,熬成如今掌御天下的帝王。


    天顺帝笑而不语,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能白受。


    他的储君,必须比他更坚韧更冷硬,才能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朝堂站稳脚跟。


    他不能让太子重蹈覆辙,过得太顺遂,他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朕就是从小被父皇与母后千恩万宠,过得太顺遂,才酿成大祸。朕定要磨掉太子身上的温和,磨得他心如磐石,冷硬不摧!”


    天顺帝的嘴角笑容愈甚,将剩下的话藏在心底,他必须磨得太子能在刀光剑影里从容转身,在老谋深算的权臣面前长袖善舞。


    太子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将来如何面对权臣的刁难,外敌的入侵?


    天顺帝仰头豪饮,今日太子受辱之时波澜不惊,愈发沉稳,他心里竟生出一丝病态的满足。


    太子疼才对,疼才能记牢,疼才能成长。


    他要让太子时时刻刻都活在惊惧里,活在磨难中,让他尝遍世间苦楚。


    他要让太子明白,这天下从不是唾手可得,皇位从不是安稳可坐。


    唯有受尽磨难,方能百炼成钢。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扛得住风雨镇得住天下的帝王。


    他要让太子在磨难中蜕变,让他明白这深宫,这天下,从来没有温情可言,唯有强者才能立足。


    大明再经不起任何风雨摧折,他绝不能让太子重蹈他的覆辙,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文武百官愚弄。


    若太子连如此微弱的风浪都无法招架,如何能应对登基后的腥风血雨。


    那些佞臣一身反骨,甚至能狠毒到弑君!


    皇帝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听话的傀儡,若敢有自己的主张,势必英年早逝。


    当年土木堡兵败,纯粹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是他们弑君犯上作乱的歹毒阴谋,是他们勾结外敌联合绞杀。


    瓦剌人对大明的重要军事布防了如指掌,甚至连他御驾亲征的秘密行军路线都烂熟于心。


    为何他一开始彻查吏治贪腐,就遭此横祸?兵败沦为俘虏。


    为何他一提起重建宝船出海贸易,充实国库,他们就急得死谏?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们哄骗皇爷爷毁掉宝船不再出海贸易,却私下勾结奸商出海贸易,本该朝廷获利的出海贸易,却被他们中饱私囊。


    他们利用瓦剌入侵之时,架空五军都督府,自此狡诈的文官不仅把控朝政,又开始贪婪地染指军权,一步步架空皇权!


    他绝不能再被那些贪官污吏架空!绝不能再沦为大明的耻辱,被史书口诛笔伐!


    他那愚蠢的弟弟,还在沾沾自喜夺得皇位,殊不知那些文官在利用他与武将夺权,最终他的圣旨连乾清宫大门都出不去。


    只是因为文官们觉得朱祁钰没有儿子,何其可笑。


    谁又能信呢?


    他在夺门宫变中,并未耗费太多唇舌,甚至鲜少联系文官重臣。


    不费吹灰之力夺回皇位,可他重新坐回龙椅,才发现五军都督府早已名存实亡。


    景泰短短八年,文官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渗透入军中,再难拔除。


    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皇权,已然被半架空了!


    那些奸诈阴险的文官最不可信!文臣奸佞,只知长袖善舞勾心斗角,他们都该死!


    朱祁镇仰头豪饮,很愧疚,他注定留给太子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与一群豺狼虎豹野心勃勃的文官。


    他此生不做别的事情,只想与那些蠹虫不死不休!


    他再次君临天下,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即便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任用李贤等纯臣,朝廷裁汰冗官、整肃吏治。他多次下诏减免天下税粮,重新铸造天顺通宝,严令禁止劣币流通。


    即便他呕心沥血重建京军,恢复并改革京军三大营,精选士兵训练,提升京城防御能力。


    重用郭登、杨信等有经验的边将,遏制鞑靼孛来频繁侵扰,使北境维持相对稳定。


    即便他煞费苦心释放建庶人朱文圭,缓解因靖难之役遗留的矛盾仇恨。


    即便他开口要为无过被废的胡皇后平反并追封,减免宫廷采办,崇尚节俭。


    无论他做什么,这一世英明早就没有了,他此生的脸面全都丢在了土木堡。


    他失去了最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最爱的儿子,他此生的挚爱,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也失去了母后对他的爱。


    他早已是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盼着他尽快驾崩,他的子民、朝臣、母后、妻儿、宗亲,他们全都视他为大明之耻。


    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他什么都失去了,他要与他们斗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他的太子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日,为太子筹谋布局,留给他一个盛世江山。


    他的身体早在当俘虏之时遭受重创,病痛缠身许久。


    一旦他驾崩,太子面临的将是从仁宗到他,四代帝王与文官间积压的毒瘤齐齐爆发。


    太子登基后的困境将空前绝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无法可依。


    太子要面对的敌人并非某一人,而是一个即将失控,反噬皇权的庞然巨兽。


    他们不再满足于上朝无需跪拜,而是想让天子匍匐在他们脚下,沦为他们牟利的傀儡,想让皇帝沦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太子是最出色的嗣君,这些年,他完美伪装成文官最容易拿捏的懦弱无刚的宽仁君子,反被太子拿捏他们贪婪的本性。


    这个孩子的蜕变,令他惊喜,却愈发不安,连大明实力最强大的太子朱标,当年都死在文官手里。


    他欣慰之余,愈发忐忑,只能配合太子的伪装,假装冷眼漠视,对他残刻厌恶。


    这几日,他甚至欣喜若狂发现,他苦心孤诣数年都无法彻底渗透的京军与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竟被那个孩子润物无声蚕食般的渗透。


    他才十四岁!天顺帝欣喜若狂,却迅速抿唇,压下狂喜。


    他的儿子朱见濡,是见濡啊!他定能成为让大明中兴的一代雄主!


    作者有话说:


    不洗白堡宗!他叫小深见濡啊,恶心!


    第60章 侍疾


    他绝不能给太子拖后腿, 绝不能在驾崩后留下难以弥补的烂摊子,还让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只能拼尽一切, 将商辂与袁彬那些忠臣良将留给太子登基后再启用。


    他将博闻强识的怀恩秘密于南京淬炼五年,送回太子身边,可远远不够!


    太子必须多加淬炼,不断被磨碎再浴火重生。


    毁掉一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不断否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他做什么,都罪无可恕,大错特错, 令他逐渐瓦解自我认知, 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直到崩溃丧失自信。


    成就一人也是如此。


    太子若熬过这一关, 方能无坚不摧。


    历来那些士绅阶层,对亡国并无太多感伤。


    他们假意哭一哭亡国之君, 磕几个头, 便迅速效忠新君。


    就连天下读书人奉之为圣贤的孔子后裔衍圣公,也只会为新朝世修降表。


    他们最阴险狡诈, 自私自利, 贪婪无耻, 太子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他的父皇宣德帝那般雄主, 被狂妄士绅逼得走投无路。


    都只能迂回屈辱地设内书堂教宦官识字参政,以宦官制衡文官, 却遭文官反噬,真实死因不明。


    他与那些士绅恶斗, 注定也将不得善终,英年早逝,是他的宿命。


    天顺帝仰头豪饮, 醉生梦死之后,明日睁眼,又需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


    他整顿吏治的政令,从前年颁布到今年,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他们装腔作势敷衍他,平日里的奏报亦是被他们美化过的太平盛景。


    他寄予厚望的政令,离开京师之后,在地方互相包庇推诿,他们压根不想快速推动,收效甚微。


    何其可笑,一旦离开紫禁城,山高皇帝远,他的政令圣旨还不如权臣一封家书效果显著。


    毁了!


    土木堡惨败,给大明带来灭顶之灾,忠于大明与皇族的权贵勋臣与精锐几乎全阵亡,他们曾是皇帝控制军队的重要力量。


    土木堡恶战,葬送了开国以来最为忠于皇权的的勋贵武将,京营精锐损失殆尽。


    大明皇帝对军权与君权的把控,再也无法恢复到洪武、永乐时期的巅峰。


    他们妄图将皇权关进笼子里,他们妄图天子与士大夫并肩,共掌天下。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即便玉石俱焚,也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要与他们斗到最后,尽力交给太子一个不那么崩溃的大明。


    至少,他必须保住内书堂。


    否则太子登基后,愈发孤掌难鸣,保住内书堂,太子就能利用宦官与文官缠斗,坐收渔翁之利,逐渐收回皇权。


    他已筋疲力尽。


    作为一个帝王,父亲,夫君,儿子,兄长,他失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朝政与军政,他早已回天乏术!


    若连岌岌可危的财政都被他们彻底控制,皇权将彻底名存实亡。


    甚至苟延残喘的皇权,如今都只能远离大明疆域,在碧海青天中挣扎,才能勉强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最大的梦想,就是与那些意图不轨的士绅同归于尽。


    他要重启出海商贸,掐断狂妄士绅疯长膨胀的财力命脉。


    永乐年间,朝廷组织的下西洋贸易繁盛,抑制了民间和地方官员官商勾结的走私行径,损害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既得利益者。


    朝中反对声浪愈演愈烈,他的皇爷爷仁宗与文官关系密切。


    他登基第二天,立马发出圣谕: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


    殊不知却将皇权一步步丢失。


    他们以虚耗国帑、靡费无度的罪名死谏弹劾,他们恶意怠政,朝政几乎停摆,让帝王变成了瞎子与聋子。


    他的父皇宣德为摆脱文官钳制,不惜发动战争御驾亲征,从而拉拢武将与勋,勉强促成第七次远航。


    可大明的航海宏图,早已是回光返照。


    他们为杜绝之后皇帝下西洋的愿景,竟可能焚毁珍贵的郑和航海档案与宝船图纸,导致最顶级的造船与导航技术失传。


    大明再无法造出威震宇内的宝船。


    而被永乐朝死死压抑的走私贸易却官商勾结,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本该流入国库与内帑改善国计民生的银子,流入士绅阶层的荷包。


    他们甚至将郑和海图的残卷,拱手出卖给佛郎机洋人(葡萄牙与西班牙泛称)。


    佛郎机人迟早会崛起,掠夺侵占本该属于大明的碧海版图。


    大明朝廷出海贸易的船队,并非虚荣的宣扬大明国威,而是切切实实为国牟利。


    船队用瓷器和丝绸,换回真金白银和奇珍异货。以胡椒为例,在南洋运回大明,利润达二十倍之多。


    每一次归航,都带回令人惊叹的财富。


    仅永乐十九年郑和一次航行,就带回黄金七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若无郑和航海贸易,他的太爷爷永乐帝压根无法五次北征,修陵、编撰《永乐大典》、疏浚大运河。


    那些士绅都该杀!尤其是江南官僚与豪绅,自宋南迁以来,这些江南士族就暗中勾结走私贸易。


    可怜的郑和,边扫清海盗打通航路,边殚精竭虑为国牟利,还需费神打击走私船,一次查扣百余艘走私商船是家常便饭。


    往往是千舟偷渡,大批走私商船将大明朝廷正经的商船围攻,甚至击沉,再将帽子口在海寇身上。


    如今大明朝廷的出海商贸,俨然成为士绅哄骗敷衍皇帝的闹剧,小打小闹的敷衍,再不复郑和下西洋的荣光。


    为了大明再续万邦来朝的盛世辉煌,他必须重新开启出海贸易。


    他已秘密筹措出海商船,定要打破那些士绅对出海贸易近乎垄断的地位,掐断他们赖以膨胀的命脉。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知道,他必将失败。


    却不得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从大明开国至今,能用君威压制群臣,轻松取胜,体面收场的帝王,只有太祖爷与永乐太爷。


    他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正统八年,他也曾令工部造百余艘海船,壮志雄心要重启大明航海商贸版图。


    可就在正统九年,大明朝廷船队即将出海前夕,小衙役叶宗留却突然起义,迅速波及闽浙与两江。


    区区小衙役起义能纵横东南沿海数省,岂会没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士大夫作祟。


    他们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官员,却只是个七品芝麻官,锦衣卫告诉他,如此规模的起义,竟只是区区七品监察御史柳华搞的鬼。


    区区七品芝麻官柳华手眼通天,私自提供大批兵器给反贼。


    目的就是让朝廷下西洋计划破灭,不让大明的官船在海面上与走私商船逐利。


    何其可笑,竟将天子当成傻子蒙骗。


    ……


    东宫内,夜色浓稠。


    胆战心惊处理好太子的伤后,万贞儿垂下眼帘,避开与太子对视,将药碗捧到太子面前:“殿下,汤药趁热喝才好。”


    “烫…”


    朱见深有气无力凝视她:“好贞儿,帮孤吹吹。”


    太子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万贞儿的手指微微一颤,从前她能当太子是孩子,对他宠溺有加。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的所有亲昵举动,不再纯粹的撒娇,而带着男女之间调情意味。


    从前太子生病,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袖撒娇:“贞儿,药苦,你吹吹。”


    那时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宠溺,可以理所当然地心疼,将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他,将他背在身后安抚他。


    可如今!不行了,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奴婢让宫人拿个碗来,分开晾凉就好。”她说着就要转身。


    “贞儿!你就这么不愿靠近孤?”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对他愈发疏离。


    万贞儿顿住脚步。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烙在她背上,炙热的让她毛骨悚然。


    “奴婢不敢。”


    她无奈转过身,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太子唇边。


    为了哄他快些服药,万贞儿逼自己忽视太子眸中藏不住的缱绻爱意。


    “殿下,奴婢会陪着您,您快喝药,睡一觉就舒坦了。”


    朱见深什么也没说,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急,只想用那苦涩压下溢出嘴边憋疯的话。


    伺候太子服药之后,万贞儿收拾好药碗,福了福身:“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去吩咐晚膳。”


    “等等。”朱见深又叫住她。


    “贞儿,陪孤坐一会儿。”


    万贞儿如坐针毡,与太子独处的每一瞬都觉煎熬。


    她怕与太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若真到那时,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太子。


    “殿下恕罪,奴婢还要去…”


    “贞儿…就一会儿。”


    太子倏然抓住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带着脆弱的恳求。


    “贞儿…孤头疼。”


    眼前太子病恹恹痛苦不堪,万贞儿的心软了。


    太医说太子这次风寒来势汹汹,反复发热,夜里常头痛难眠,寝食难安。


    她于心不忍,重新坐在床边侍疾,而非如从前那样,躺在他身侧,把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睡。


    这是她能保持的最安全距离。


    “贞儿。”


    “如果孤不是太子,你可还会如此照顾孤?”朱见深苦涩开口。


    父皇越来越迫不及待想废他,他怕熬不到登基那日,这几日,他开始秘密安排身后事。


    唯独她,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顿她,他若身死,贞儿定会被连累。


    母妃定会迁怒于她,以母妃的性子,即便答应他不为难贞儿,也会在他死后,迫不及待杀了贞儿。


    他不能死!


    朱见深艰难伸手,主动拿起枕边药丹咽下,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他若死了,贞儿怎么办?定会孤苦无依,受尽搓磨。


    万贞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心下骇然,太子定是遇到难处了,是不是又被皇帝刁难,才会一蹶不振病倒,压下担忧。


    “殿下,您是不是受委屈了?殿下别怕,奴婢在呢。”万贞儿忍不住伸手,轻抚太子憔悴病容。


    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永远是太子。”


    他没有任何退路,若守不住东宫,未来新帝也容不下前太子,他若守不住东宫,追随太子之人全都没有活路。


    太子活得艰难,他已穷途末路,只能孤注一掷。


    “如果孤不是呢?”


    朱见深固执追问:“如果孤只是个普通人,病了,穷了,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守在孤身边吗?”


    察觉到太子语气愈发沮丧,万贞儿几乎脱口而出:“奴婢会一直照顾殿下。”


    “好…”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迅速抿紧。


    他再次抓几颗药丸咽下,不觉间困意袭来,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呢喃:“贞儿,你必须多吃些,你太瘦了。”


    她瘦得手腕纤细,他一把就能握住。


    “贞儿,若回西内冷宫当差,可好?”朱见深艰涩开口。


    这些时日,他意识到一个痛苦真相,她只有远离他,才能活的更好。


    他甚至不能放她出宫,至少在紫禁城里,他来得及护着她。


    跟随太子多年的心腹奴婢一旦被放出紫禁城,势必引来心术不正之人骚扰。


    各方势力定会不择手段撬开贞儿的嘴,妄图从她口中得到太子的秘密。


    或者对她屈打成招,利用贞儿扳倒东宫。


    在外人眼中,她早已是东宫党羽,再难与东宫割席。


    一旦脱离紫禁城,她会死得千奇百怪,不得善终。


    季铎只不过是区区锦衣卫百户,压根无力与那些势力斡旋,万家更是罪吏翻身,微不足道。


    万贞儿默然不语,若是换成从前,她定会欢天喜地回到西内冷宫逍遥。


    可如今却被困死在东宫,困死在太子身边。


    大难不死,万贞儿意识到一个绝望的事实,跟随太子多年,她身上早已烙印东宫的标签,与东宫无法割裂。


    太子若倒台,她也不得善终,周贵妃和太后都不会放过她的。


    万贞儿前几日才从覃勤口中得知,此番受罚,其实是被太子连累。


    天顺帝发现太子卷入于谦旧党一事。


    于谦的挚友范广被天顺帝处死后,被抄家,男丁流放,范广之子范升被发配到广西戍边。


    而范广的宅邸和妻女,竟然被赐给投降明朝的瓦剌人皮儿马黑麻。


    范广在京师保卫战中死守德胜门,每战必身先士卒,骁勇绝伦,把也先的亲弟弟都给打死了。


    也先在德胜门下遭遇范广负隅顽抗,被打得抱头鼠窜只能撤退,范广追着也先一路打到紫荆关,收复大片大明失地。


    何其可笑,如此英勇的卫国英雄,曾经与于谦并肩作战,抗击瓦剌侵略的忠臣良将,死后竟还被堡宗如此羞辱。


    范广不仅蒙冤而终,他的妻女还要给受降的敌人当奴隶,瓦剌人住进他的宅邸,自是将他的妻女虐待摧残,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范广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为大明尽忠职守。


    他的妻女竟被堡宗赐给瓦剌人糟蹋,还有比这更侮辱人的吗?


    范广定死不瞑目,堡宗当真禽兽不如。


    于谦与范广二人,直到成化帝登基才得以平反昭雪,范广遗孀宿氏为瓦剌人羞辱数年,才得以逃出魔窟。


    天顺帝这些年,都在秘密监视景泰朝余孽,不知何时,从那瓦剌人府上,发现有人秘密照顾范广妻女,从一个老马奴,顺藤摸瓜查到东宫的蛛丝马迹。


    太子只不过暗中令人照顾范广家眷而已,范广柔弱无助的妻女难道还能造反谋逆不成?


    只不过是怀疑,并无确凿证据,天顺帝就怒不可遏前来东宫杀鸡儆猴。


    害得她差点被曹吉祥打死。


    从今以后,她不得不与太子被迫荣辱与共,只能熬到太子登基掌权,她才有一线生机。


    若她离开东宫,定会被多方势力戕害,权衡利弊之下,为了狗命,万贞儿无奈开口,说出违心之言。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会陪在殿下身边。”


    “好…”朱见深病恹恹闭上眼,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万贞儿听着少年均匀绵沉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


    趁着太子沉睡,她迫不及待逃离,回到自己的居所,关紧房门,她才终于允许自己颤抖起来。


    这些年,她煞费苦心含辛茹苦,将太子当成亲弟弟照顾,她更是谨小慎微,绝不会做出任何能让他产生莫名情愫的举动。


    他七岁之后,沐浴更衣这些私密之事,她都推给了覃勤。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竟傻乎乎将太子平日里看着她时,眼中的炽热,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亲昵话语,当成是对姐姐的情感,压根没往歪处想。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将他当成亲弟弟疼爱,竟莫名其妙将他带歪,如今他竟还想睡她!!


    她又能怎么办?只能假装不知道。


    她不敢回应,也不想回应。


    只能假装看不懂他眼中的情意,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感受不到他触碰时的颤抖。


    她只能把自己缩进万姐姐这个壳里,用恭敬和疏离筑起一道墙,把他挡在外面,把自己锁在里面。


    兀地!


    她想起太子已许久不肯喊她万姐姐,瞬时毛骨悚然,她还以为太子年长,介怀尊卑之别,才不愿再唤奴婢姐姐。


    他不肯叫万姐姐,也不肯唤她更为常用的万氏,万贞儿、万宫人,而是想要更亲昵的称呼,他唤她贞儿!


    到底从何时开始,他对她的心思竟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万贞儿忍不住恐惧发抖,她怕。


    怕自己被逼成万贵妃,怕深宫的口舌,怕史官的刀笔,怕天下人的耻笑。


    怕他因为她而沦为笑柄,怕他好不容易坐稳的太子之位因她而生变,怕他的一世英名因她而蒙尘。


    太子命运坎坷,好不容易从冷宫跌跌撞撞爬出来,如今这个太子之位,也坐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后世提到成化帝,只想起他与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之间啼笑皆非的故事,全然不提成化帝的功绩,


    成化帝二十三年帝王生涯,被浓缩成一段荒唐的被年老妇人左右的丑闻。


    那些彻夜不眠朱笔批红的奏折,呕心沥血步履维艰的改革,全都无人知晓。


    在世人眼里,成化帝只是一个被老女人迷惑心窍的昏君,一个纵容外戚宦官的庸主,一个连子嗣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后世把他二十三年所有的心血与艰难,都简化成一句话:这个皇帝昏庸荒唐,为了个年长十七岁老宫女神魂颠倒。


    后世对成化帝口诛笔伐,用最恶毒的词来形容这份爱,说得不堪入目。


    却至少承认一件事:成化帝确实爱惨了万贞儿。


    百年后,成化帝所有的政绩都被遗忘,所有人只记得他爱上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爱了一辈子,甚至在她死后仅仅数月,随她而逝,死生相随。


    不!她绝不能沦为害人害己的万贵妃!万贞儿仰头忍泪。


    房门被轻轻敲响,覃勤焦急的声音传来:“贞儿,殿下又发热了,不肯喝药,你快去看看吧”


    万贞儿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重新端起那副不悲不喜的平静面容打开门,对覃勤点点头:“我这就去。”


    此刻太子的寝宫里烛火通明,太子躺在床上,脸颊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贞儿…你来了。”他声音虚弱沙哑。


    “殿下又不听话了。”万贞儿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递到他唇边。


    太子乖乖喝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贞儿”他忽然开口。


    “如果孤这次病死了…”


    “殿下!”万贞儿慌乱打断他,手一抖,药汁洒在被褥上。


    “这种话不能乱说!”


    朱见深笑了:“孤只是说如果,如果孤死了,你别难过。”


    万贞儿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擦拭被褥。


    “好!”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奴婢做不到…殿下若有三长两短,奴婢会很难过。”


    她不但会难过,还会死,孙太后与周贵妃定会杀她,给太子陪葬!


    朱见深眉眼含笑,伸手想碰她,她却倏然站起身,退开两步。


    “殿下,药洒了,奴婢去重新准备。”


    她说完,几乎是逃跑般离开寝宫。


    夜风习习,万贞儿却觉得脸上发烫,她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了,差点就握住他的手。


    差点下意识说出从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假话:殿下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庆幸没说出口,否则定又会被太子曲解,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让太子误解的举动!


    否则她与他,都将走向万劫不复。


    万贞儿蜷缩在小厨房里,重新守着药罐,看炉火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如练,像极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漏进屋里的霜华。


    那时她可以抱着他,可以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予温暖,因为他是孩子,她是照顾他的贴身宫女。


    而如今物是人非,月色如刀,她被凌迟得痛不欲生。


    她与他,依旧相守,可从前的沂王已死在她心里。


    那层名为主仆的遮羞布,再也遮不住狂悖逆伦暗潮汹涌的情潮。


    她无比愧疚,这些年,她并不算尽职尽责照顾教导太子。


    她对情爱一事颇为禁忌,鲜少提及,没有人教太子如何喜欢一个女子。


    就连她自己,也从不曾真心教过太子如何爱?


    如今大错铸成,她却在责备他偏激病态?


    太子变成这幅模样,又能怪谁?没有人教他如何爱,他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去爱


    所有人都能对太子指摘,唯独她不可以嫌弃太子,不可以!


    她必须尽快拨乱反正!


    待药熬好,她端去寝殿之时,东宫寝殿乱作一团,太子再度昏厥,三位太医轮番诊脉开了方子,药灌下去却不见效。


    太后昨儿去护国寺为太子祈福斋戒,尚未归来,周贵妃急得亲自来东宫坐镇。


    此刻周贵妃坐在儿子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深儿,你吓死母妃了”周贵妃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妃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跪在床尾,手里捧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热了三次,陈嬷嬷试过喂,柏氏试过喂,周贵妃试过亲自喂,太子都不肯张口。


    “殿下,您就喝一口吧”


    柏氏瑟瑟发抖,跪在床边,泪眼汪汪,可太子连眼皮都没抬。


    周贵妃急得目眦欲裂,焦急转头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死了不成,快些来伺候太子服药,快些!”


    “若太子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要陪葬!”


    一听陪葬,万贞儿瑟瑟发抖立即端着药碗上前,跪在太子床边。


    “殿下,求您喝一口可好?”她轻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万贞儿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太子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没什么神采,却直直看着她。


    万贞儿垂首错开对视。


    太子倏然张开嘴含住勺子。


    眼见一碗药见了底,周贵妃长舒一口气。


    “你们都退下吧。”


    周贵妃挥挥手:“万贞儿留下伺候。”


    众人退去后,万贞儿为昏睡的太子掖好被角,正要退到一边,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贞儿别走”


    万贞儿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忐忑看向站在床边的周贵妃。


    “你好好照顾深儿要紧。”


    周贵妃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脆弱无助之时,只会想起万贞儿,他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娘亲。


    她嫉妒得要命,深儿被万贞儿一手带大,万贞儿这贱婢,定没少撺掇带坏深儿,让深儿将她视作亲娘般孝敬。


    否则也不会闹出在东宫里为一个贱奴披麻戴孝,放置棺材冲喜的丑闻!


    眼下太子的安危最重要,万贞儿这笔帐,她晚些时日再与她好好算清楚。


    周贵妃压下狂怒,转身悄然离去。


    待周贵妃离去,万贞儿正准备将太子滚烫的手从手腕掰开,忽而听见太子虚弱的声音。


    “贞儿孤知道你不愿回来”


    “母妃逼你的,对不对?”


    太子在说梦话,万贞儿咬住唇,不敢应声。


    “你还想走吗?等孤病好了,等孤能护住你,你还想走吗?”


    万贞儿愈发喘不过气,喉咙发紧,太子步步紧逼的病态依恋,让她喘不过气,愈发窒息。


    想说多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殿下才十四岁,可奴婢已经三十一岁了。”


    “奴婢比您大十七岁,比您的母妃周贵妃娘娘,还大三个月。”


    她含泪注视太子烧红的脸庞,自言自语喃喃。


    “等您二十岁之时,奴婢已经三十七岁了,早已花残粉煺,人老珠黄,等您三十岁时,奴婢就四十七了,殿下,您明白吗?”


    昏迷中的少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唇紧抿,眉峰蹙起,似乎极不赞同她的妄自菲薄,很不高兴。


    万贞儿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不经意间掠过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方寸大乱。


    睡梦中的太子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万贞儿静静凝视他很久,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羊角灯。


    她坐在床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守着他,她为太子值夜之时,依旧保持着披甲执刀的习惯。


    从前那副破烂铠甲,早已换成最轻巧的锁子甲,唯独那把长柄的破柴刀依旧。


    在西内冷宫中数不清的危机四伏之夜,她一次次用这把破柴刀,为太子与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像很多年前在西内冷宫那样。


    她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等天亮了,等他的病好了,她还是会退回奴婢的位置。


    她还是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用恭敬和疏离把他推开。


    更漏滴答作响,煎熬至极,慢得她坐立不安,每一息都在凌迟。


    她的手,终究没忍心离开。


    直到太子滚烫的唇吻住她的掌心,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还是咬牙,慌乱抽回手。


    她含泪看着太子,看了很久,沉默起身,退出寝宫,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年龄算什么孤不在乎”


    “贞儿…别走…否则孤定与你…同归于尽!”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太子神智不清的表白都这般霸道偏激。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的。


    她愈发惊恐不安,难以想象他会多极端,为这段孽情付出多少代价。


    她与他,终究是天生不对。


    “贞儿…”


    太子哑着嗓子痛苦梦呓,万贞儿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抬手擦拭脸颊,却摸到满手眼泪。


    不知何时,她竟泪流满面。


    万贞儿抬起头忍泪。


    她知道他不在乎。


    史书上的明宪宗也不在乎,所以才有万贵妃。


    可她在乎!


    她在乎后世骂名,在乎朝臣非议,在乎他的一世英名,她不想成为丑闻!


    她将太子当成亲弟弟,不想成为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正在廊下赏月的年轻貌美奴婢,希望他能看上其中一个,希望他能放过她。


    在廊下吹一阵冷风之后,万贞儿担心太子病体,忍不住重新回到寝殿,回到太子床榻边守着。


    一整晚,万贞儿彻夜未眠坐到天明,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心里空荡荡。


    她错了吗?


    她只是想自保,想避开那条既定的命运线,她错了吗?


    为何会这样?


    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历史却依旧朝着既定轨迹无情向前。


    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痛苦反思已过,想不通她对太子的教育方式到底哪里出问题?害得太子心理扭曲病态。


    明明她克己复礼,对太子慈爱有加,从不曾动过那天打雷劈的邪念。


    在此之前,她对太子的变化毫无察觉,她甚至依旧无法衡量太子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刻。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继续装傻充愣,不敢有丝毫回应。


    “贞儿,孤很冷。”


    耳畔传来太子虚弱无力的声音,万贞儿转身凝眸,却见他张开双臂。


    近乎是本能反应,万贞儿俯身拥紧太子。


    天旋地转间,她竟被太子压制在床榻里侧,被他紧紧桎梏在怀里。


    “殿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贞儿…孤很难受…让孤歇一歇…贞儿…”


    他一声声痛苦哀求,万贞儿如鲠在喉,安静被他困在温暖怀抱。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回她为太子陪寝苏醒之后,发现自己永远睡在床榻里侧。


    无论是后宫还是民间,女子都必须睡在床榻外侧,方便夜里服侍夫君或主子,在夫君遭遇危险之时,以身为盾,保护夫君安危。


    到底从何时开始,却是他睡在床榻外侧,护她周全?


    晨光熹微时,谭勤端着盥洗铜盆推门而入,瞧见万贞儿憔悴面容,甚至熬红眼睛,登时大惊失色。


    若万贞儿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定饶不了他。


    “你一夜没睡?”


    万贞儿勉强笑了笑:“没敢睡沉。”


    “贵妃娘娘传话了。”覃勤压低声音。


    作者有话说:


    所以,知道堡宗给男主留下多大烂摊子了么?成化帝被戏称为裁缝皇帝,明缝宗,一辈子都在缝缝补补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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