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错爱
“娘娘叮嘱说殿下病弱, 莫要让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勾引殿下,若是坏了殿下身子, 咱都要吃挂落儿!”
“你需看紧点,娘娘说殿下还小,得慢慢来。”
慢慢来?
万贞儿听着这三个字,可笑至极。
周贵妃不准她送女人给太子消邪火,又要她尽心伺候保证太子的身体康健,这分寸该怎么拿捏?
太子身边若没有女人,岂不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她着实担心, 到头来没将周贵妃精挑细选的美人送到太子床榻, 塌腰承幸,她反而被丧心病狂的太子拽上床榻为所欲为。
她迟早要被太子生吞活剥了去。
也不知将来周贵妃发现自己愚蠢地将她推到太子床榻, 会不会气得呕血。
周贵妃若不苦苦相逼,她早已顺利离开紫禁城, 也不必与太子产生孽情纠葛。
“贞儿, 殿下的身子骨要紧,辛苦你了。”覃勤愁绪万千, 轻声提醒。
“只是那些良家子身份尊贵, 我只是区区罪奴, 只怕…”万贞儿欲言又止, 实在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你放心,贵妃娘娘已亲自敲打过她们。”覃勤宽慰道。
“我明白了。”万贞儿低下头, 无奈掩去眼中的苦涩。
周贵妃不让她殷勤献美人给太子,她乐得清闲。
她决定不再积极撺掇那些宫女如何爬床, 只做好分内的事,除了必要的吩咐,不再轻易靠近太子半步。
说不定太子对她的心思, 会随着他逐渐长大而渐渐淡去。
太子才十四岁,还是个懵懂少年!
他对待男女情爱的心智还不成熟,错把对她病态偏执的依赖,当作男女之情,本就荒谬。
待太子年长些,就会发现被一个比他年长十七岁的奴婢愚弄一生,他定会恨她。
所以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在死前几年,大量服用春药,沉迷于美色,英年早逝。
他定是痛苦醒悟,竟被一个老宫女毁掉一世英名,遗臭万年。
若他能重活一世,想必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万贞儿。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把太子当成亲弟弟对待,当姐姐的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一错再错。
她若真的对小十七岁的弟弟动心,就是禽兽不如!
忘年之恋,第一件事就是忘掉年龄悬殊,她过不了这一关!
她将太子从五岁照顾到十四岁,她是他的姐姐,甚至这些年扮演着母亲的身份,他几乎是她的孩子。
她若将年幼的太子引入歧途,让他被世人唾骂,她定会唾弃如此龌龊的自己。
她可以接受他小五岁、最多能接受小十岁,唯独不能是十七岁!
她的良心会痛。
她与太子之间生不逢时,什么都是错位的,面对太子错位的爱恋,她只有痛苦与恐惧。
万贞儿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将对情爱懵懂的太子拽回正途。
她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煎熬着,盼着季铎早日结束三年孝期,早些来娶她。
待季铎与她完婚,太子即便再狂悖癫狂,也定不会强夺臣子妻。
待太子登基,后宫塞满年轻貌美的嫔妃,坐拥天下,就会知道他年少时的冲动有多可笑。
定会因为喜欢一个年老色衰的奴婢而觉得奇耻大辱。
万贞儿越想越心慌意乱,恨不能立即回屋提笔写信,问问季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能结束孝期,才能来娶她。
“贞儿,你快些去歇息吧,歇息够了再来值夜。”
覃勤忍不住开口提醒,就怕万贞儿病倒,太子又会失控。
“对了,贞儿,有件事还需还需麻烦你。”覃勤一脸为难。
犹豫再三,不得不求助于万贞儿。
“是何事?我人微言轻,若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万贞儿并不担心覃勤强人所难,他素来知道分寸。
近来,她发现覃勤总是拉着她一起为谁求情,或他无法促成某事,务必会来求她。
覃勤每回开口之事,都是利国利民之事,万贞儿自是乐见其成。
覃勤此人,武人心性,性子豁达耿直,能动刀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多费唇舌。
比起看不透的怀恩,万贞儿更喜欢与覃勤打交道,只不过也只是牛马之间的交流。
她在东宫,不需要朋友,能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奴婢,没有蠢人,更无善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连她也是如此。
“你可还记得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袁大人得罪了御前红人门达,如今被弹劾,不日即将沦为阶下囚。”
“袁大人忠义仁善,我想与你一起给殿下谏言,挽救袁大人于水火。”
殿下不喜接近陛下的心腹,故而虽未对袁彬落井下石,却也只是冷眼旁观袁彬落难。
将袁彬尽快从陛下身边赶走,本就是殿下夺权的步骤之一,若非袁彬那日对万贞儿的善意,他早就死了。
担心万贞儿不答应,覃勤连忙补一句:“你不必出面,我假借你名义劝谏即可,殿下若过问此事,你直说知情即可。”
覃勤心内五味杂陈,万贞儿对殿下的影响力愈发让人不安,只要她开口,殿下势必有求必应。
万贞儿甚至无需出现在殿下面前,只要开口说是她的意思,殿下一旦确认自己她的意思,即可心想事成。
“袁大人是好人,若需要,我可去殿下面前为袁大人求情。”
万贞儿感念袁彬善举,袁彬此人正直良善,将来会成化帝的心腹。
成化帝登基之后,将袁彬恢复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此后袁彬在成化年间掌管锦衣卫长达十三年。
他掌管的锦衣卫吏治清明,帮助成化帝迅速整顿朝纲,成为成化帝的心腹。
袁彬直到七十多岁病逝在锦衣卫指挥使任上,还在为肃清贪腐鞠躬尽瘁。
他寿终正寝之后,成化帝还追封他为光禄大夫、上柱国,同时将袁彬的母亲与妻子都封为一品夫人,后代世袭锦衣佥事之职。
袁彬为大明朝奉献一生,嫉恶如仇,他值得获得圆满结局。
此刻万贞儿若有所思看向覃勤,太子对她的心思,估摸着太子身边的心腹奴婢都知道。
太子喜欢她这件荒唐事,竟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贞儿,我替袁大人谢谢你。”覃勤心内五味杂陈。
怀恩交代过,若有朝一日,万贞儿为私利撺掇太子殿下拔擢她父兄,或收受银钱为贪官污吏在太子面前进谗言,必须立即让她死。
可她似乎无欲无求,从不曾主动开口向殿下索取过什么,她应该知道,只要她开口,殿下从不会拒绝。
可她从不曾主动开口,他就屠刀始终悬在万贞儿头顶,总是无法落下。
……
护国寺禅房内,兴安太监罕见露出忧色,疾步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曹吉祥已然沉不住气!探子来报,曹家叔侄今晚寅时起兵谋反,曹贼谋逆,可要立即告知陛下?”
“慌什么!”孙太后放下木鱼。
“就凭曹吉祥?他也配?”
孙太后语气不疾不徐:“曹吉祥有多少人了?”
“至少三千,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亡命徒,兵器甲胄俱全。”
“三千?”孙太后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够他当一回跳梁小丑了!”
“太后娘娘,曹贼谋逆一事,是否要提醒皇上…”
“不必。”孙太后摇头。
“皇帝总念着曹吉祥当年夺门之变的功劳,不到刀架在脖子上,他是不会信的。”
“若连曹吉祥此等乌合之众都无法收拾,他这皇帝不当也罢,拱手将皇位早日还给太子,也好拨乱反正。”
谁人不知,皇帝可笑可耻地发动夺门复辟,抢的却是亲儿子的江山。
太后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东宫的方向:“太子这几日如何?”
“太子殿下愈发离不开万贞儿那奴婢了。”兴安忍不住蹙眉。
“万贞儿!哼!”
孙太后眸中愤恨一闪而逝,声音陡然转冷:“别以为哀家好糊弄,深儿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他们都当哀家是瞎子?”
兴安不敢接话,将头埋得更低。
“一个年老色衰心机深沉的奴婢,竟把哀家寄予厚望的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周氏也是个没用的,只晓得用家人威胁那贱婢回来,却不知这贱婢回来了,才是祸患的开始。”
“曹吉祥要反,就让他反!宫里总要乱一乱的!乱起来,有些不该存在的人,才好趁乱消失。”
孙太后面露阴狠。
兴安诧异抬眸:“太后的意思是…可太子极为珍视那万贞儿,恐怕太子若知晓此事,定会与太后娘娘生出嫌隙。”
“万贞儿留不得!她不是自诩忠奴?”孙太后冷笑。
“哀家就给她一个尽忠的机会,等曹吉祥兵围紫禁城之前,你找个由头,派她出宫办差。”
“万贞儿必须死!她若死在乱军之中,那是为国尽忠,是她的造化!”
“太子也不会将这笔账算到哀家头上,万贞儿即便死,也无法挑拨哀家与太子的关系。”
“曹吉祥谋逆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哀家正好借曹吉祥这把谋逆的刀,除掉万贞儿这根眼中钉。”
“届时太子就算悲痛,也只会恨曹吉祥,怪不到哀家这个皇祖母头上。”
谁能料到万贞儿如此倒霉,正好撞上叛乱。
“兴安,你去安排吧。”孙太后眸中闪过阴狠。
“记住做得干净些,万贞儿出宫的时辰与路线,都需精心策划,要让曹吉祥的人恰好知道。”
“还有,周氏到底是太子生母,让皇帝多去万安宫留宿,多少要让旁人瞧见皇帝依旧对周氏宠爱,他数月不宠幸周氏,难免令人揣测皇帝不喜东宫!”
“是。”兴安躬身退下。
待兴安离去,孙太后精疲力尽扶额。
“深儿,莫怪皇祖母心狠,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你的心里,只能装着江山社稷,绝不能被一个比你大十七岁的卑贱宫女迷惑。”
“为了你好,为了大明好,她必须死。”
东宫小厨房内,蝉鸣声嘶力竭。
万贞儿踏入小厨房里,寻思着今晚让人为太子准备些温补之物。
倏尔看见宫女邵清莳与张苓美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一块鹿肉,那鹿肉的肉色暗沉,边缘已有些发黏。
“这大暑天的,肉能放得住,还是馊了。”张苓美眉头蹙得更紧。
“凑近都能闻到臭肉味儿,不可再入馔烹煮,若殿下吃坏肚子,我们担不起这罪责。”
“这才申时没到,冰就化得差不多了。”
瞧见鹿肉,万贞儿想起太子喜欢吃鹿肉烧饼。
“这紫禁城里的鹿肉饼子,没东四牌楼那家刘记的鹿肉饼好吃,刘记用的是关外快马运来的活鹿,这会儿去,说不定能赶上今日最后一炉。”
张苓美摇着宫扇:“依奴婢看,不如出宫去买新鲜的。”
万贞儿直起身,放下手里刚冰镇好的酸梅汤,仰头看天,日头还高,但已开始西斜。
申时一刻出宫,酉时前赶回来,时间倒是够。
“殿下这几日胃口愈发差了,昨儿晚膳连最爱吃南瓜粥都没动。若是能尝口新鲜鹿肉饼,兴许就能开胃了。”
站在廊下的覃勤默然听着奴婢们闲聊,想起怀恩早间的叮嘱。
这几日都警醒着些,宫里宫外都不太平,曹吉祥近来似乎有异动,东厂天天抓人,没事少往外头跑。
怀恩说曹吉祥不日即将造反,左右就在这两日内。
犹豫一瞬,覃勤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万贞儿,是福是祸,看她的命!
有太多人想要万贞儿的命,连他与怀恩都希望万贞儿去死,可谁都无法承受殿下失去万贞儿的滔天怒火。
他既盼着万贞儿死,又不敢让她死。
倘若有一日,殿下对万贞儿厌倦,歇了心思,他与怀恩,定会毫不犹豫取万贞儿性命。
她拥有殿下幼年时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少年时对姐姐的爱。
如今万贞儿又拥有殿下对妻子的爱,她太贪婪,把一个男人一生的爱都占全了。
按照万贞儿脾气秉性,她心眼小,并无容人雅量,最瞧不起三妻四妾的浪荡子,可殿下是太子,未来是天子。
他注定三宫六院后妃无数,肩负宗庙社稷与延绵皇嗣的责任。
但以殿下对万贞儿疯魔的程度,根本就不会去跟其他女子生孩子,除非万贞儿自己开口让殿下宠幸别的女子。
万贞儿自私自利,绝不会开口的!
她定会毁掉殿下,只有万贞儿死了,殿下才不会被她拖累。
“万姑姑。”
张苓美凑近些,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刘记的鹿肉饼是秘方,用了二十多种香料,每日限量售卖,外头根本仿不来,再不去就没了。”
“那今日就走一趟,我先去禀报怀恩公公。”
万贞儿在东宫里憋闷得慌,正好找借口出宫散心,避开太子。
张苓美眼睛一亮:“万姑姑,奴婢陪您去!奴婢认得路,奴婢也许久没吃了,想得紧,还想出宫买点话本子解闷,成日里蜷缩在紫禁城四方天里,奴婢都憋坏了。”
“万姑姑!奴婢可否也去?”
邵清莳满眼雀跃:“多个人也多个照应,奴婢想去买些时兴的绣样。”
万贞儿看了看两个姑娘,点点头:“出宫的规矩想必我无需再唠叨,你们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在此地等我。”
紫禁城里的奴婢就是笼中鸟,早就被憋坏了,巴不得日日出宫蹓跶。
邵氏与张氏二人脾气温婉,平日里对她也是和颜悦色。
这二人未来的身份亦是贵不可言,邵氏还是嘉靖帝祖母,未来的邵宸妃,后来还被封为贵妃,张氏也不好惹,她身后之人,是太后。
太后与周贵妃送来的女子,压根与她不同,她们是暂养在东宫里与太子培养感情的未来姬妾。
平日里不用做别的,只负责照顾太子,与太子多亲近。
在东宫里,只有万贞儿是罪奴出身的奴婢。
因父亲万贵是罪吏,连累她是罪奴,在紫禁城里,没几个人瞧得起罪奴。
她靠自己一步步熬到太后身边,再一步步站在东宫,个中艰辛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奴婢之间的明争暗斗上不得台面,更何况那五个女子并非奴婢。
万贞儿自是不屑将那些鸡毛蒜皮之事告诉太子,免得太子担心,更不可惊动太后与贵妃。
免得她们觉得她无能到连几个小丫头都无法掌控,紫禁城最容不下蠢人。
太子日日处理奏疏就已焦头烂额,还需面对乾清宫刁难,已经够辛苦了。
五个未来嫔妃里,柏氏最是不将她放在眼里,周贵妃曾经暗示过万贞儿,柏氏会角逐未来太子妃遴选,让她对柏氏多照料些。
唯独邵氏与张氏二人对她和颜悦色,素来乖巧懂事,定不会惹出麻烦。
宫女私逃出宫是死罪,家人连坐,没人敢私逃。
绝大多数奴婢顶多买几样宫里不允许的点心,在神武门外吃完再回宫,或与亲眷在紫禁城外悄悄见面。
邵氏与张氏就更不可能逃跑,她们是东宫未来的准姬妾,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会犯傻。
万贞儿转身去寻东宫总管太监怀恩,禀报过后,领了出宫腰牌,与两个奴婢一起出宫采买。
怀恩眸色复杂盯着万贞儿远去的背影,一咬牙,背过身不再理会。
无论万贞儿是死是活,对太子与东宫所有人都并非好事,今日索性听天由命。
怀恩面色凝重,叮嘱覃勤今日必须拖住太子,直到万贞儿的死讯传回东宫。
“怀恩哥哥,我…我害怕…”覃勤抖如筛糠。
怀恩叹气:“我也害怕。”
“可殿下若再为万贞儿沉沦自毁,你我迟早也不得善终,既然都是死,不如博一条生路。”
“今日无论如何都需拖住殿下!”
“可殿下离不开万贞儿,一会等殿下苏醒,定要唤贞儿前去陪伴,我无法拖延太久。”
覃勤为难不已,贞儿若迟迟不来,依照殿下的脾气,定会主动去寻她。
“你可以用药!让殿下今日睡着。”怀恩咬牙吩咐。
“今日东宫戒严,不准奴婢擅自出入,调遣身手好的奴婢在暗处护卫!在曹吉祥伏诛之前,东宫需严阵以待!”
每逢万贞儿出宫,势必有专人秘密保护她的安危,今日,怀恩已秘密将他们遣走。
万贞儿,今日必死无疑!
太后与他,已想好能安抚好太子的绝佳妙计,太子也许会难过一阵,但绝不会为万贞儿轻生。
覃勤脚下一哆嗦,立即转身去寻安寝汤药。
殊不知太子这些年服用太多药物,安寝汤药早已不起作用,除非用烈性的蒙汗药。
万贞儿三人穿过东宫回廊时,蝉鸣忽地停了片刻,寂静得让人心慌。
万贞儿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天,日头依然毒辣,可远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一小片灰蒙蒙的阴云。
莫不是要变天了?
转头见两个小宫女还在轻移莲步缓缓前行,万贞儿焦急催促。
“快些,估摸着快下雨了,咱们快些出宫,速去速回。”
万贞儿催促一句,脚下步伐加快几许。
“你们二人一会到神武门查验搜身,不必惊慌,跟在我身后即可。”
万贞儿打心眼里不喜出宫办差,单独出宫规矩极为繁琐。
尤其是神武门验身那关,简直让出宫办差的奴婢言之色变。
靠近神武门,万贞儿将系在腰间的腰牌捏在手里。
此刻神武门出口早已排起一小队宫人。
大多是各宫采买的宫女、太监,还有两个嬷嬷,个个垂首敛眉,大气不敢出。
值守神武门的两个老嬷嬷手里捏着两尺长的戒尺,端头磨得尖锐,眼神精刮扫过每一个人。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若漏了半点规矩,今日谁也别想出宫,耽误差事,自己去主子跟前领罚!”
万贞儿站在队尾,让最懂事乖巧的邵氏站在她前面。
目光悄悄扫过前面的人,后背已沁出薄汗。
她四岁入宫为罪奴,如今在宫里待了整整二十七年,见过太多因查验出岔子被责罚的宫人。
那些奇葩严苛的规矩早已镌刻在骨子里。
最让她恐惧的便是验贞。
宫里为防宫女出宫野合秽乱宫规,定下了铁律。
凡未嫁宫女出宫,必验贞洁,归来时再验一遍,确认清白方可入宫。
在宫里贞洁比性命更重,一旦验出不洁,轻则杖毙,重则连坐家人。
即便已嫁人年老回宫当嬷嬷的妇人,也需验身,以防止带脏病或时疫入宫。
且用的是更羞耻的特殊法子,半分情面都不留。
盏茶的功夫,就轮到邵氏,她规规矩矩上前,刚要行礼,嬷嬷的戒尺已抬起来:“抬头,拔簪!”
邵氏从容拔簪,老嬷嬷翻来覆去查看几遍。
又用戒尺挑开发髻,手指在邵氏发根细细摸索,连耳后碎发都扒开检查。
“发髻干净,没藏碎银字条。”
“抬手,平伸!”
老嬷嬷的手,顺着衣袖摸至指尖,倏然在邵氏腰腹处顿住,脸色一沉:“这里鼓着,是什么?”
邵氏哆哆嗦嗦摸出一小包桂花糖:“回嬷嬷,是桂花糖,奴婢怕饿肚子,带出宫以备不时之需。”
老嬷嬷寒着脸,戒尺狠狠敲在石板上:“除非主子赐食,否则不准带出宫!去那边站半个时辰!”
邵氏眼圈通红,不敢辩解,哭着退到一旁。
万贞儿气得咬紧牙关,没想到最乖巧的邵氏竟第一个出问题。
都怪她这段时间被太子搅乱心神,恍惚度日,竟然忘记提前为邵氏搜身,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轮到万贞儿,她垂首上前行万福礼,声音愈发恭敬低顺:“张嬷嬷安。”
老嬷嬷脸色稍缓,却依旧冷硬:“甭管你是哪宫的红人,都要守规矩,先查物,再验贞,一步都不能少。”
“是。”万贞儿应着,乖乖抬头。
老嬷嬷先查发髻,拔下素银簪反复查看,手指在万贞儿发丝摸索,确认无夹带后插回簪子,又摸她耳后、脖颈,除了宫牌无任何饰物。
接着查衣袖、衣襟,摸到银钱袋时,万贞儿连忙掏出。
嬷嬷对照名册登记报备的数目,确认无误后归还。
随后蹲身摸裤腿,敲了敲布底鞋底:“鞋底无夹层,干净。”
又让她转身,摸遍裙摆与后腰,确认无书信等物,才直起身,语气陡然严肃:“随我来角楼内,验贞。”
万贞儿浑身一僵,不得不面对最羞耻的环节。
她跟着老嬷嬷走进查验处旁的角楼内。
角楼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地上铺着一块粗布。
旁边放着一碗清水、一根细棉线,还有一块打磨光滑的竹片,一盆细碳灰,几根鹅毛,都是验贞的器具,尤其是那打磨光滑的竹片,堪比后世的鸭嘴钳。
“转过身走几步。”
万贞儿转身迈开步子。
“站到布上,褪下裳。”老嬷嬷再度开口命令。
“是。”万贞儿咬唇,依言照做,浑身紧绷。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关,无论是哪个宫里的心腹奴婢,若不是跟随主子出宫,势必要过这一关。
棉线和竹片在里面的感觉很羞耻,很难受。
小说里说走两步就能从步伐看出是不是处子身的言论简直荒谬。
老嬷嬷用不同方法验贞,显然从步态和守宫砂判定是否为处子身,并非十拿九稳。
老嬷嬷先让她弯腰,用清水擦拭身下,随后拿起根细棉线,一端系在木片上,另一端轻轻探入。
万贞儿浑身发抖,羞耻至极。
这法子是看棉线是否能顺利穿过,若有阻碍,便说明是处子之身。
若轻易穿过,便是失贞。
宫里的嬷嬷都练过这手法,精准得很,半分假都做不得,柔软丝线也不会伤及处子身。
“起来,蹲在炭灰木盆上。”老嬷嬷讲用过的竹片随手丢入炭盆内焚毁。
万贞儿乖乖蹲在木盆上,老嬷嬷用鹅毛在万贞儿鼻尖瘙痒。
“阿嚏!”万贞儿忍不住打喷嚏。
古人认为处子下窍紧闭,喷嚏时气不外泄,非处子气散,故能吹动灰,也不知是否有科学依据。
片刻后嬷嬷收回鹅毛,沉声道:“清白,可着衣。”
万贞儿如蒙大赦,连忙穿好下裳,拢好衣襟,垂首站在一旁。
心里憋屈得慌,这只是出宫的验贞,归来时还要再验一遍,若是归来时验出不洁,便是死路一条。
刚走出角楼,便见两个嬷嬷被带了过来。
嬷嬷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更冷:“已嫁妇人,按规矩验身,随我来。”
万贞儿心里一紧,她曾听人说过,对已嫁妇人的验身法子更特殊,也更羞耻。
宫里怕这些妇人在外与男子行房后回宫,秽气冲撞宫闱,更怕她们借归府之机与外人私通。
因此定下规矩,已嫁妇人回宫当差,必验房事痕迹,由嬷嬷用特殊手法探查,半点都马虎不得。
她不敢多看,只听角楼内传来压抑呜咽声与嬷嬷冰冷的呵斥:“别动!规矩如此,谁敢反抗,便是对皇家不敬!”
“装什么?放松些,都放不进去了!又并非黄花大闺女,与男子欢好之时怎么不喊疼?”
“两人皆无秽气,可入宫。”
老嬷嬷验身完毕,捧着名册又走向万贞儿。
“东宫万贞儿,已验过贞洁,清白无误,银钱腰牌都对,速速出宫吧!归来时再验贞!”
“有劳嬷嬷。”
万贞儿躬身行礼,快步走向神武门门洞。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转身回头望了眼那道朱红大门。
不一会,张氏也满脸通红走出来。
“都怪邵清莳!”张氏愤恨埋怨一句。
二人不得不在神武门外等邵氏半个时辰。
“姑姑!呜呜呜!我以为两块糕点不打紧,我真不知道她们连东宫都敢得罪!”
“你这糊涂蛋!崩以为我们是东宫的良家子就能不守规矩!哎!被你害惨了!方才验贞的嬷嬷下手忒重,我现在还疼!”张氏满脸通红。
“好了!回宫再说!”
顾不上训斥邵氏,万贞儿不敢耽搁,快步走向东四牌楼方向。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日落前回宫,太子若长时间瞧不见她,定又要不管不顾来找她,她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东宫寝殿内,覃寝捧着药盏,站在寝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收起慌乱情绪,免得敏锐的殿下看出端倪。
抬眸间,恰好瞧见太子殿下正将密信焚毁。
太子的势力并非只有东宫的心腹,整个东宫只有怀恩才知道太子到底有多少人马。
“覃勤,东宫立即落锁,不准任何人出入,秘密保护清宁宫与母妃宫中安宁。”
“甘州凉州告急,怀宁侯孙镗西征尚未出发,今晚孙镗和恭顺侯吴瑾会在朝房值夜,曹钦亦会于今晚将蕃将们聚到一起夜饮。”
“卯正,会有一蕃将都指挥马亮前去告密,曹贼将半个时辰之后叛乱。”
“叛乱之时,有几人必须趁乱赴死,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这三人必须铲除,将他三人之死,扣在曹钦头上,引曹钦去杀。”
朱见深打着哈欠,云淡风轻嘱咐。一切尽在运筹帷幄之中。
“奴婢遵命。”
覃勤虾腰躬身,逯杲与寇深作恶多端,在朝堂上兴风作浪针对太子,早该铲除。
眼瞧着太子殿下踌躇满志,覃勤压下惊慌,将汤药捧到太子面前。
朱见深总觉今日莫名不安,愣怔片刻,忍不住开口:“贞儿何在?令她今晚必须来孤寝殿陪寝,不,令她立即前来。”
“回殿下”覃勤语气顿了顿。
“贞儿正与邵氏与张氏二人在后殿里打络子呢,奴婢瞧着她们三人有说有笑,估摸着聊得开心,奴婢一会就去请她来。”
“嗯,快些。”
在他的算计中,曹吉祥即将谋逆已成定局,今晚整座京城都将不得安宁。
他不放心贞儿,必须将她留在身边才安心。
覃勤诶一声,再次将汤药捧到太子唇边。
朱见深心不在焉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快些去,孤要立即见到贞儿。”
朱见深缓缓躺回床榻,数月来的筹谋,过了明日终将尘埃落定。
他已疲惫不堪,索性合眼小憩一会吧,待睁开眼,就能看到贞儿了。
她不在身边,成夜乱梦颠倒,残梦恼人,腻腻不去。
覃勤沉默站在床榻边,心如擂鼓,直到听见殿下绵沉的呼吸声,才长舒一口气。
怀恩轻步而来,面露焦色。
“怀恩哥哥,我怕殿下会杀了我”覃勤瑟瑟发抖。
怀恩愁绪复杂走到支摘窗前,隔着半开的明瓦支摘窗,余莲捧着一束血红山茶花,正笑眼盈盈望过来。
那束如血山茶花,是宋时风靡汴京的名品,有个不吉利却极为应今日惨境的名字,名曰鹤顶红。
少顷,余莲嘴角笑意愈发玩味,是上位者的笑容。
自从万贞儿与殿下的丑事发生,太后不声不响知晓,对怀恩与东宫所有奴婢的信任荡然无存。
两个月前,在这东宫里,真正掌事的奴婢再也不只有怀恩,余莲代表的是太后的旨意,她的命令凌驾于东宫所有奴婢之上。
怀恩虽然无需对余莲事无巨细禀报,可余莲下达的任何指令,他都需遵照太后的旨意执行。
覃勤察觉到怀恩与余莲眼神中的剑拔弩张,有些发怵,赶忙攥紧空药盏,疾步逃离。
整个东宫只有怀恩能承受殿下苏醒之后,失去万贞儿的滔天怒火。
待覃勤离去,怀恩侍离在太子床榻前,沉默等待殿下苏醒。
窗外雨打红墙,骤风疾雨已至,天,真的要变了。
野巷中,列缺霹雳沉沉压将而来。
张苓美擒伞走在最前面,脚步却有些迟疑,她不时用帕子擦汗,眼睛四下张望。
“方才这条巷子我确定我们走过,而且路过不止一遍。”万贞儿眉心突突跳。
总觉得张氏不对劲,她凝眉看向走在身前的邵氏,忽而心神不宁,邵氏似乎也不对劲。
她真是关心则乱,若换成从前,在邵氏出宫时被搜到点心之时,她就该立即警觉,折返回东宫。
她们出神武门往东,可张苓美却要抄近道,带着她们拐进一条窄胡同,从这条胡同穿过去,能少走半个时辰。
可如今一个时辰不止,她们非但没走出巷子,反而在同一条巷子里鬼打墙。
“哎哎哎,怎么回事!我上回还从这走过一回,万姑姑莫慌,咱们再往东走走,定能走出巷子。”
张苓美回头笑笑,满眼歉意:“万姑姑莫怪,我也有一阵子没出宫了,这条路都记不大清了,待我再走两回,定能想起来。”
胡同又窄又深,两侧高阔院墙投下浓重黑影,万贞儿心下愈发慌张。
万贞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这胡同太静了,静得不寻常。
这二人显然狼狈为奸,她们今日一唱一和,故意将她引出紫禁城到底要做甚?
暗巷内,到底又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
不能乱!
万贞儿强压下恐惧,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二人到底要做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叛乱
“万姑姑, 不知为何,奴婢走在这野巷里头, 总觉心口闷闷,慌得厉害。”邵清莳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倚在青墙揉心口。
“清莳,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万贞儿压下慌乱,假意关怀。
“没没有。”邵清莳慌忙摇头。
“就是天热,有些气闷,姑姑容我歇息片刻。”
又在拖延时间!万贞儿看了邵氏苍白脸颊一眼, 没再追问。
三人又沉默走出一段路, 眼前豁然开阔,终于到胡同口, 万贞儿悬着的心勉强放下。
疾步走出胡同口,张记竟就在斜刺里不远处。
“哎呦”张苓美忽而惊呼一声, 停下脚步。
“怎么了?”邵氏焦急走到张氏身旁。
“我的合浦明珠耳坠子…”张苓美摸着空荡荡的右耳垂, 脸色发白。
“贵妃娘娘前儿新赏的合浦珍珠耳坠,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万贞儿看向张氏, 果然瞧见她左耳还挂着圆润的珍珠耳坠, 右耳却空了。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可能是刚才擦汗时被锦帕碰掉了。”张苓美眼圈泛红。
“姑姑, 奴婢去找找就回来, 很快的。”
万贞儿仰头看了看天色,雨势渐甚, 这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想将她再度骗进暗巷, 或让她落单,对她图谋不轨。
比起幽暗无人的黑巷,万贞儿更愿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至少她们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立即对她下毒手。
“好,我就在这巷子口等候,你二人分头找。”
万贞儿说罢,寻到一处当铺屋檐下,靠墙站立。
她身后靠墙,身侧是停在当铺门口的马车,若遇到意外,可立即闪身躲到马车后。
现在逃跑是在冒险,说不定她已被看不见的暗箭瞄准,就等她挪步,将她乱箭射杀。
距离此地最近的是景山脚下的宫室,宫室有锦衣卫把守,季铎曾嘱咐过,驻守景山宫室的锦衣卫百户可信,若在紫禁城外遇到危险,可去景山求庇护。
“姑姑,若今晚赶不回紫禁城里,我们是不是只能睡在景山宫室!奴婢听闻,出宫办差或休沐,若在京城无居所下榻,可到景山脚下的宫室内凭出宫腰牌暂居。”
“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夏天供冰鉴,冬日里烧暖炕,条件还算不错。”邵氏忽而开口。
“不急。”万贞儿抿唇,她们要将她引到景山,她偏不如她们的意,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
“不行!”张苓美脱口而出。
“这胡同狭窄幽暗,咱们若分开找万一错过更麻烦,要不这样,姑姑您劳驾再与我们一起去。”
万贞儿盯着张氏许久,扬唇:“那你自己去,你的东西掉在哪,你自是比我们清楚,速去速回,莫要再耽搁。”
张苓美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福身匆匆往回走。
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万贞儿与邵氏,张苓美才松开手,长长舒口气。
张苓美从袖中摸出那枚珍珠耳坠,在掌心掂了掂,闪身躲进幽深暗巷内。
半个时辰之后,万贞儿正提心吊胆,赫然看见张氏踱步从暗巷内走出。
“对不住万姑姑,是我粗心大意了,好歹是找回来了,否则贵妃娘娘定会责备。”
“找回来就好,快些去张记,买完东西跑着回紫禁城,还来得及。”
万贞儿心下暗道不妙,根本来不及。
神武门比紫禁城内各宫门落锁得更早,神武门酉时三刻,相当于晚上十八点整关闭。
她们在暗巷里兜兜转转到此时,即便是冒雨狂奔,至少需要两刻钟才能到金水河附近。
她不能贸然回宫,想必通往紫禁城沿途,早已设下杀局等她入瓮。
她说出来得及回宫这句话,就是要混淆视听,让她们着急,露出更多破绽。
果不其然,张氏倏尔捂着肚子痛苦蹙眉:“姑姑,奴婢肚子疼,可否去寻个茅厕出恭?”
“不可!先去刘记买糕点,你再去神武门出恭,免得神武门的嬷嬷因你身上沾染旱厕臭气刁难你。”
万贞儿一把抓住张氏手腕,不准她离开。
“呜呜,姑姑,奴婢快憋不住了,呜呜呜”
万贞儿充耳不闻,抓紧张氏的手,往百步外的刘记疾走。
飞速行出几步,万贞儿一转头,却如遭雷击,邵氏去哪了?
“邵清莳!”万贞儿大惊失色环顾四周。
“呀,清莳去哪了?”
张氏捂嘴惊呼:“难怪奴婢临出宫之前,邵氏好心给奴婢端冰镇酸梅汤解渴,那酸梅汤里定不干净,方才也是邵氏帮奴婢拂开鬓边乱发,奴婢的珍珠耳坠子才不翼而飞。”
“定是邵氏在搞鬼,万姑姑,邵氏该不会想跑吧!呜呜!我们是不是会被她连累!”张氏慌张落泪。
万贞儿眼前一黑,张氏虽行迹可疑,没想到有最致命问题的竟然是素来乖巧懂事的邵氏!
没想到邵氏竟不顾及森严宫规与家人连坐的危险,要逃离紫禁城!
“张氏,你我立即去寻回邵氏,无论是否寻到,半个时辰之后,在刘记门口等候。”万贞儿顾不得许多,拔腿往邵氏可能躲藏的暗巷狂奔。
谁都能跑,唯独邵氏不能!
她是未来的孝惠皇后邵氏,是嘉靖帝的祖母,若她失踪,嘉靖帝还如何平安降生?
若今日邵氏失踪,她就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邵宸妃与三个好大儿,还有个皇帝孙子嘉靖帝!
万贞儿脑瓜子嗡嗡作响,安慰自己莫慌莫慌。
历史总会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拨乱反正,邵氏注定成为成化帝的邵宸妃,注定会为成化帝诞育三个皇子。
说不定她再多跑几步,就能找到邵氏。
不成啊!问题很大!她慌死了!
顾不得撑伞,万贞儿将油纸伞一丢,冲入狂风暴雨里。
“万姑姑!等等奴婢啊!”张氏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待万贞儿走远,忽而嘴角绽出阴狠笑容来。
张氏并未继续追逐,转身躲回方才避雨的当铺廊下。
转过一面青墙,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她竟看见邵氏的身影闪身躲进路边大槐树下城隍庙。
她正要冲上前,却见一辆马车倏然停在城隍庙门口,马车前,一魁梧俊朗的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冲入城隍庙内。
男子十七八岁,穿着半旧青衫,眉目清朗,腰间长剑出鞘,举止间透着武人疏朗的豪情。
破庙内,邵清莳衣衫被大雨浸湿大半,欲语泪先流。
那年宫里选良家子,她家穷拿不出银子打点,名字就被报了上去。
中选那日他说不出话,把一支素银簪子塞进她手里,闷声从杭州护送她到京城。
宫门关闭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哭得泣不成声,她看见了。
每月初一,她与远致哥靠着一个在尚食局当差的远房表姐传信。
信不敢写长,怕被发现,话不敢说透,怕牵连彼此。
可每一封信,她都读了又读,纸边都磨破了。
几日前,他送来一封血书,字字泣血,约她今日在此相见,他说若不来,此生不见。
她不敢不来,她怕那是他的绝笔。
身后传来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跑来。
“清莳!”
“远致哥!”
邵清莳扑进他怀里,眼泪决堤涌出。
苏远致紧紧抱着挚爱,浑身发抖。
万贞儿躲在暗处,心下骇然,邵氏该不会是要与情郎私奔吧
完了完了,孤男寡女在破庙里做甚?
他们该不会要在破庙苟且吧,为了保住狗命,顺便为了不让太子戴绿帽子,万贞儿鼓足勇气,轻手轻脚靠近城隍庙破窗。
“远致哥,呜呜呜”
“莳妹妹,不是说好酉时三刻在胡同口等?是不是出何变故?”
“远致哥,快带我走,我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边,紫禁城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疯了,呜呜呜”
“你放心,伪装的路引与丢入河中溺毙的尸首都已准备妥当,我在岭南置办了田地庄园,就带你回去成亲。”
“好,我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城隍庙内的男女搂成一团互诉衷肠。
渐渐哭声变了调,嗳嗳哼哼的男女欢好之声钻入耳中。
这对野鸳鸯到底憋了多久…
万贞儿双腿打颤,欲哭无泪,难怪邵氏嫁七次都没嫁成,原来早已心有所属,非君不嫁,那七回婚事,定是她与情郎合谋算计的结果。
万贞儿欲哭无泪,为何她惨兮兮淋成落汤鸡,还不得不边淋雨边偷窥成化帝小老婆与野男人偷情,咿姿势还挺高难度,太辣眼睛了。
万贞儿捂脸,死了死了。
不知道明朝有没有修补贞操的地方,若有的话,她砸锅卖铁,借银子也要为邵氏凑出修补处女.膜的银子来。
反正太子还是个没经历过男女情事的小嫩瓜,她再给太子灌点迷魂汤,稀里糊涂凑合睡邵氏也成。
万贞儿吓傻在原地不敢吱声,邵氏的情郎一身腱子肉,一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她打不过。
皱着苦瓜脸,全程目睹那二人攀峰探幽插花观潮全流程,她快瞎了,真怕回去长一堆针眼。
幸而二人还知道自己在破庙里,一回之后,就依依不舍穿好衣衫。
万贞儿瑟瑟发抖缩起脖子,轻手轻脚准备藏到暗处,等那二人逃走再说。
低头间,忽而一阵罡风袭来。
砰地一声巨响,剑眉星目的男子抬剑,剑指万贞儿眉心。
“你是谁?”男子厉声质问。
“万姑姑!”邵清莳倏然闪身将那男子护在身后。
万贞儿错愕一瞬,她看向邵清莳。
这个平日里最是温顺胆小的宫女,此刻虽在发抖,却紧紧护着比她高大魁梧的少年郎。
万贞儿没说话,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这是东宫的万姑姑,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你别吓着姑姑。”邵清莳赶忙推开情郎剑柄。
“晚生见过万姑姑。”
男子迅速将邵清莳护在身后,抱拳深揖一礼,姿态恭谨:“清莳与在下是旧识,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谋划,与她无关,姑姑若要怪罪,只管罚我。”
万贞儿压下恐惧好心提醒:“私携宫人出逃,按律当斩,清莳这个旧识,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
“值得。”苏远致握紧心爱之人发颤的手掌,眸光缱绻与清莳对视。
“清莳在宫里寄出的每一封信,字字血泪,她说夜里不敢哭出声,在那鬼地方连哭与笑都不准,夜里就寝都不准翻身,一动就要挨打!姑姑,她是个人,不是件摆设,不该这样活着。”
“可你你爹娘该如何是好?”万贞儿转头问邵清莳。
邵清莳泪眼婆娑:“我与他们的缘分,早在他们将我卖了七次已缘尽,若我不曾侥幸入宫,他们甚至要逼我当船娘,他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无瓜葛!”
古代娼妓业出了四大奇葩群体: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大同婆姨、泰山姑子。
扬州瘦马主要是满足江南盐商的病态需求,瘦马多出贱妾。
而大同婆姨则以奇淫巧技媚人,大同婆姨有一门绝学叫坐瓮。
她们每天沿水瓮而坐,一直坐到十三四岁,这般的肢体虐待,只是为了让她们那过而不改特殊,令男子欲罢不能。
想起坐缸,咳…万贞儿也曾被惜儿逼着练过一段时间,至于效果,她没男人,哪里知道。
惜儿送的大缸还在屋里,她时常用来减肥塑形,取悦自己,才不为取悦谁。
凭什么只能女子取悦男子,就不能男子取悦女子吗?她今后若有心仪男子,定要哄着他取悦自己。
脑子里乱糟糟想起后世什么脐橙,赤壁大战和坐脸,万贞儿老脸一红,拽回正题。
泰山姑子凭借禁忌的特殊身份夺人眼球。
西湖船娘始于唐代,更不是什么好词。
秦观一句西湖水滑多娇娘,令得西湖船娘轰动一时,江南河上脂水涨腻,千舟竞渡,将花船狎妓的歪风邪气推向兴盛。
原来如此,难怪邵清莳如此大胆,若是她被逼沦为花船娼妓,早已买二斤砒霜毒死黑心烂肺的畜生。
见劝说不动,万贞儿心下叫苦不迭。
着实没辙了,那少年眸中杀意太明显,为了保命,万贞儿一提气,曲膝噗通跪下:“好汉饶命,你你们行行好,可否再准备一具尸首与路引,带上我一起跑!”
这种生死场面万贞儿早已司空见惯,唯一的活路就是同流合污,和光同尘。
今日否极泰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撞见假死逃跑的良机!
她还在盘算如何金蝉脱壳假死逃出紫禁城,今日还真是因祸得福。
万贞儿无比庆幸自己平日里对那些良家子和颜悦色广结善缘,对邵氏更是不遗余力溜须拍马。
邵氏:“”
好汉:“”
邵氏有些懵然:“万万姑姑,殿下如此器重你,你为何要逃?”
万贞儿挤出眼泪,不敢哭太大声,怕好汉不耐烦,一剑砍死她。
“得了吧,你也知道,我在东宫里一年能死八回。”
“不瞒你说,周贵妃用我父母兄弟威胁我拿命保护太子殿下,可陛下不喜欢太子,太子被废是迟早之事,太子若死了,周贵妃定让我为太子陪葬。”
“我早就想跑,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我命比黄莲苦,没你如此好运气与好福气,有心上人肯为你冒险。”
“好清莳,我在东宫里待你不薄,求你帮帮我,只要离开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定不会将你们供出去。”
邵清莳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万姑姑,念及万姑姑在东宫里对她的善意的照拂,又想起万姑姑在东宫里几度濒死,忍不住心软看向情郎。
“远致哥,万姑姑在东宫待我极好,不如帮帮她可好?”
“她在紫禁城里也是可怜人。”
苏远致脸色渐渐凝重:“若她被抓回去,定会供出你失踪的事,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更走不掉。”
“那怎么办?”邵清莳六神无主。
苏远致沉默片刻,握紧清莳的手:“不可妇人之仁,杀了她。”
就在此时,巷口忽而传来狂乱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惊呼哭嚎声。
苏远致将万贞儿往墙边一拉,三人退进破败城隍爷泥塑的阴影里。
万贞儿壮着胆子,从破烂窗户缝隙窥视,竟看见数不清的黑衣骑兵正从长街飞驰而过,百姓惊慌四散逃离。
“江湖上的朋友说今夜京中有变。”苏远致压低声音。
“看这架势,似乎兵马在异常调动,今晚城内必乱,当真天助我也,城门守卫定也会松懈,清莳,我们快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此时眼见数名太监服侍的男子纵马疾驰离去,万贞儿脸色一变,忽然想起曹吉祥,历史上曹吉祥就是在天顺后几年造反。
“曹吉祥反了!”万贞儿声音发颤。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远致攥紧清莳手掌。
“万姑姑,我有备用路引,今晚对你来说,也是良辰吉日,满城都是尸体,你寻一具尸体替代想必不难,快走吧!城里马上要乱,您回宫也是死路一条。”
“还回那鬼地方遭罪做甚!”
苏远致说罢,从袖中取出备用路引递给万贞儿。
“多谢!”万贞儿雀跃接过路引,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万贞儿忍不住感激回头:“清莳,出去就别回头,好好活。”
“姑姑,珍重!”邵清莳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邵清莳忍不住抓着万贞儿的袖子:“姑姑,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走吧!宫里没人知道您在哪,您走了,他们只会以为您死在乱军里了!”
万贞儿笑了,很感激邵氏的温柔与良善:“你们已然帮我很多,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
她不能连累这对苦命鸳鸯,以太子对她的疯魔程度,若发现她假死,定会穷尽天涯追来。
“可是…”
“没有可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掰开清莳的手。
“出去就别回头,把宫里的苦日子都忘掉,重新活。”
马蹄声渐近。
苏远致一咬牙,将邵清莳拦腰抱起,朝着巷口狂奔而去。
邵清莳在他肩头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个单薄孤孑的身影独自站在破庙前,对着她轻轻挥手。
“清莳!”苏远致的声音染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已没有退路,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妻子,不是宫里的邵清莳,我们重新活。”
邵清莳泪眼汪汪,京城正在燃烧,叛军正在屠戮,可这个狭窄的车厢里,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不顾生死,毅然决然抓紧她的手,说要带她重新活。
“好!”她重重点头,把脸埋进远致哥怀里。
“我们去江南!”
邵清莳止住哭声:“方才不是说好去岭南?”
“那万姑姑不可信,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邵清莳抱紧他的胳膊。
马车在乱世中疾驰远去,朝着他们赌上性命换来的渺茫自由狂奔。
巷子外的一切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喊杀声,痛苦惨叫哭嚎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万贞儿压根不敢出去,只能无助蜷缩在神像后,垂首看向手腕上的金镯子。
担心太子发现她不曾佩戴金镯,她掩耳盗铃修复一只金镯子随身佩戴,她身上还有一支发髻上从不离身的银簪。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真是可笑,在宫里这些年,临了能带走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也许今晚这两样东西将成为她的遗物。
濒死之际,此刻她满脑子竟都是太子。
万贞儿愈发恐慌,太子定会追来,以他的偏执,他定会不管不顾追来寻她。
她必须尽快寻到一具尸首,将她身上的首饰衣衫与出宫腰牌放在那具尸首,再将那具尸首的脸毁掉。
如此才能逃出生天,换一个身份苟活。
万贞儿含泪扶着墙壁缓缓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躲在暗处曲折前行,靠近紫禁城方向已然火光四起,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半边天。
曹吉祥既已动手,紫禁城首当其冲,她若回去,迟早会死于乱军,更糟糕的是会沦为人质。
“姑姑,呜呜呜”身后传来熟悉的压抑哭声。
张氏竟从一辆掀翻的马车下狼狈爬出。
“姑姑,我怕,有叛军,他们到处到高官宅邸杀人,呜呜呜”
张氏心中叫苦不迭,千算万算,她没料到万贞儿如此机警难缠。
原本按照计划,她诓骗万贞儿出宫买鹿肉饼,带她走偏僻的死胡同,假装掉耳坠拖延时间,再掐着时辰甩开她,独自逃回紫禁城。
等万贞儿发现不对劲时,宫门已经关了,想回也回不去。
可她没算到邵清莳会逃跑,更没算到叛军会来得这么快。
邵氏逃走,张氏并未声张,邵氏在五个良家子里,容貌最好,她乐得邵氏引火自焚,少一个人与她争宠。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宫门肯定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乱世里独行,等于送死。
张苓美吓得魂飞魄散,泪眼婆娑冲向万贞儿。
太后娘娘密令,若万贞儿今晚不死,她也不必活着回紫禁城承恩东宫,万贞儿今晚必须死于乱军之中。
“你你怎么在这儿?”万贞儿愕然,警惕推开张氏。
“姑姑,我知错了,我只是气不过您对邵氏更好,将侍寝的机会更多安排给她,凭什么?明明我也不差。”
“我我提前得知邵氏要与情郎私奔,本想助她成事,再去揭发她,如此我在东宫也能少一个情敌,呜呜呜,没想到我今晚竟自掘坟墓,姑姑,求您救救我呜呜呜”
万贞儿冷冷盯着张氏,无论张氏说的是真是假,今晚她定甩不开她。
她决定先稳住张氏,尸体也不必找了,就用张氏的吧。
二人闪身躲进一条黑巷子里。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顺风传来,隐约还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哭嚎。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声,起初听不真切,马蹄声渐近越来越响,还有男人的嘶喊。
此刻二人竟走进一条死巷。
“爬墙走!”万贞儿仰头看向足足有一丈多高的青墙。
犹豫一瞬,决定对张氏进行最后一次试探。
“苓美!快些踩着我的肩先上去,上去之后务必拉我一把。”
“有劳姑姑,呜呜呜”张氏哆嗦踩着万贞儿的肩膀,挣扎许久,才勉强爬上高墙。
万贞儿伸手,此时巷子口已冲进来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他们手里提着刀,刀刃还滴着血。
万贞儿赶忙朝坐在墙头的张氏伸出手掌。
“苓美,快些拉我一把!”
张苓美趴在墙头上,正往下看。
两人的目光在对上,张苓美的眼神里带着阴毒的笑意,她缓缓伸手,却在万贞儿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袖口之时,张苓美倏然掣肘。
“啊!!万姑姑!快些!他们追来了!”
张氏忽而扯着嗓子高呼。
万贞儿冷笑着看张苓美转身越下高墙消失不见。
果然是一个局!
张氏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张氏乃周贵妃送入东宫的良家子,却恰恰证明幕后之人并非周贵妃。
万贞儿懊悔不已,她真是被太子烦得心神不定,愈发愚蠢,如今回想起来,张氏与邵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她竟愚蠢到如此地步。
普天之下,也唯一太子,才会令她如此方寸大乱失智…
强迫自己压下灭顶恐惧,万贞儿将全部心神收回,转而绞尽脑汁,计划如何在曹吉祥那疯狗手中保住狗命。
“万贞儿!”为首的黑衣人喝道,声音粗嘎。
万贞儿后退一步,背抵着墙迅速俯身钻入方才她发现的狗洞。
她就知道张氏靠不住,早已不动声色提前为自己谋划好退路,从容试探张氏。
钻入墙内那一瞬,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宫样绣鞋,一抬眸,恰好瞧见张氏狰狞嘴脸。
“万贞儿!去死吧!”张氏轻声狞笑,抡起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向万贞儿。
后颈一阵剧痛袭来,万贞儿半昏半醒间,被人连拖带拽出狗洞。
阴险的张氏,竟冒险藏在狗洞阴暗处,等候她自投罗网,一闷棍将她打倒。
明明她仔细查看过,那狗洞所在的墙面与张氏所在的墙面不同。
紫禁城里从无蠢人,她都谨慎到如此地步,却仍棋差一招,张氏定会武!
万贞儿头晕脑胀被拽出狗洞,为首的黑衣人眯起眼,扯下她来不及藏起的腰牌,目光落在脸上。
“东宫的人!是万贞儿!哈哈哈!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力!”
“带走!曹公有令,东宫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万贞儿!必须生擒!”
两个黑衣人上前就要抓她,万贞儿压下恐惧,装作镇定自若开口:“曹吉祥要反,你们是他的先锋吧!”
万贞儿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墙边挪:“现在应该宫门已下钥,你们抓我,是想以我为质,逼太子开宫门,对不对?”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变了。
“我只是个普通宫女,太子不会为我开宫门。”
“是吗?那就要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良心,谁人不知,你万贞儿在冷宫对当年还是沂王的太子殿下舍命相随,他为你在东宫披麻戴孝。”
黑衣人冷笑:“谁人不知太子将你视作亲娘,他开不开宫门,那可不一定,带走!”
万贞儿被黑衣人押着往外走。
来不及细想,胡同口已经到了。
外面长街已经变了样,到处是尸首与燃烧的火焰,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叛军的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惨叫声此起彼伏。
万贞儿被推上一辆牛车。
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女子,看打扮也是宫女,都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2.12日更新会和13号两章合并更新,大家不用等更新啦,早点睡,晚安好梦2.13日更新还是老时间更新!
第63章 厉鬼
也不知曹吉祥从哪寻来这帮乌合之众, 只知一味烧杀抢掠,更像是趁火打劫。
若是这些只知野蛮烧杀抢掠的人渣都能谋逆成功, 堡宗直接用裤腰带吊死在乾清宫得了。
废物!
反正老朱家开局一个破碗,结局注定是一根麻绳,堡宗早死早超生得了!
此时押送她们的兵痞再度被一处珠宝楼吸引,留下几人之后,竟明目张胆去打劫。
万贞儿不动声色,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宫女眨眨眼。
那宫女眸色清亮,应是比她年长几岁, 看着挺机灵, 万贞儿发现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发髻上尖锐的银簪。
她顿时喜出望外,与聪明人打交道, 甚至不用开口啰嗦,对视几眼, 就能心领神会。
二人一阵眼神交流之后, 万贞儿趁着牛车拐弯之时,顺势扑倒在那宫女怀里。
发髻一轻, 那宫女眼疾嘴快, 将她的发髻咬下, 再抬手之时, 万贞儿的银簪恰好被那宫女踹到她裙摆之下。
二人对视一眼,万贞儿将银簪抓在手中, 那宫女冰雪聪明,一抬腿, 宽大的马面裙摆不偏不倚,恰好盖住万贞儿被绳索束缚的双手。
万贞儿咬紧牙关,在马面裙下, 小心翼翼发狠割着绳索,浑身都在恐惧轻颤。
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觉手腕上一松。
万贞儿抬眸,感激看向那宫女。
她知恩图报,学着那宫女方才那般抬腿,用宽大裙摆遮住她被束缚的双手,悄悄为她割开绳索。
“你叫什么?”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宫女。
也许今晚,她与这宫女都无法活着回到紫禁城。
若她活着,还能为宫女立碑,为她争取紫禁城里的抚恤金,交给她的家人。
“我叫荀葇,是奉先殿里掌管灯油香火的奴婢,你呢?”
“我叫万贞儿,东宫奴婢。”
“荀葇!”万贞儿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泡子河,并未继续说下去,聪明人自能听弦知意。
泡子河是元朝开凿的通惠河故道,因地势低洼,尤其容易在暴雨过后积水,形成多个大水泡般的水塘,故而被称作泡子河。
每逢暴雨,随着雨水灌入,多个泡子连成一片,暗流汹涌。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试着跃入泡子河里,向死而死。
荀葇诧异一瞬,立即会意,轻轻点头。
万贞儿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哭哭啼啼的宫女,生死关头,她没办法圣母心泛滥,能救一个是一个,她至少救了荀葇。
轰隆隆,惊雷阵阵,勉强收住的雨势再度席卷而来。
惊雷沉沉滑过天际,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牛车已缓缓行驶在窄桥之上,万贞儿与荀葇对视一眼,忽地纵身一跃。
入水那一瞬,冰冷河水无孔不入。
万贞儿水性生疏,正绝望扑腾之时,手腕被人拽住,哗啦一下浮出水面。
“贞儿!快些沉入水下!”荀葇将一截芦苇塞她手里。
无需荀葇解释,万贞儿立即心领神会,芦苇中空,可躲在水里,将芦苇杆含在口中渡气。
二人随着湍急水势随波逐流。
荀葇似乎发现万贞儿水性不好,全程都不曾松开万贞儿的手,丢下她独自逃命。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晕晕乎乎被拽出河中。
“贞儿,一路上我观察过,叛军在皇城附近聚拢,有合围之势,那些人定会沿着河水追来,我们必须逆流遁走。”
“好!”万贞儿被几口河水呛的头晕脑胀,此时跌坐在烂泥塘里气喘吁吁。
“你从前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万贞儿在紫禁城里浮沉多年,这般聪明的奴婢,她若见过一次,定不会忘记。
“我从前是伺候静慈法师的贴身奴婢。”
一听静慈法师,万贞儿忍不住抬眸看向荀葇,竟是胡废后的奴婢!
宣德三年,宣宗以胡皇后无子多病为由,命其主动上表辞去皇后之位,退居长安宫。
宣宗驾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态的孙太后时常暗中刁难废后胡氏。
直到正统二年之后,孙太后愈发气急败坏,万贞儿当时还在清宁宫伺候,大抵听闻是废后身边有个刁钻机灵的奴婢,不好对付。
胡善祥死后,并未按皇后的礼仪安葬,只按嫔御的规格,葬在金山妃陵。
何为嫔御?
就是皇帝的侍妾,侍寝过的宫女,无名无份。
孙太后如此痛恨胡废后,传闻是因为宣宗后宫嫔妃斗争严重。
孙太后在生下堡宗之后,曾怀过一个小皇子,却胎死腹中,孙太后将这笔烂账记在了胡皇后身上。
大明许多皇帝都是恋爱脑,拿江山葬爱。
宣宗也不例外,就这么稀里糊涂将胡皇后废了。
一个曾经的皇后,孙太后甚至连个体面的葬礼都不允许给。
废后胡善祥就这样被遗忘。
报应不爽,孙太后崩逝不到一年,她的好大儿朱祁镇就迫不及待为胡废后上尊谥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为废后重修陵寝。
但因复其位号并非是宣宗本意,估计堡宗也怕死后没脸见亲娘,因此胡废后的神主不祔庙。
万贞儿将目光重新落在荀葇脸上。
“静慈法师死后,她身边的奴婢都被遣散出宫,为何你算了,紫禁城这鬼地方,爱呀恨呀,都沦为蒙尘的珠子,还能是为何。”
孙太后定是将旧账扣在了荀葇身上,又高高在上不屑杀一个奴婢泄愤,转而恶毒地将荀葇困死在紫禁城里老死。
荀葇委屈含泪:“正统八年十一月初五,师太死了,他们却不准我出宫,将我安排在奉先殿内掌管香油烛火到如今。”
“如今我年已四十,出宫也无依无靠,待在紫禁城养老也好。”
万贞儿凝眸看向荀葇:“你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荀葇只是个普通的掌灯宫女,压根没有合理的解释出宫。
“今日奉先殿掌事周太监义子大婚,哼!我倒是不想来凑这个鬼热闹,可他连随多少礼钱都定好了!五两银子礼钱!人能不到,但礼钱必须到!”
“我不来吃点好的怎么成,亏大发了!”
“周太监连他老子娘一百岁大寿的礼钱都提前收了,他老子娘今年才七十五岁!去他丫!我明年还去吃席,定要吃回本!”
万贞儿忍俊不禁,奉先殿周太监贪财成性,的确是他的作风。
荀葇倒是与她性子很像,她们骨子里是一类人,难怪一见如故。
“贞儿,你身子骨孱弱了些,你快来月信了。”
“不可能,我月信”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忽而一阵热流涌出,腹痛加重。
“神了,你医术为何这样好?”万贞儿诧异。
“我家世代行医,后来一场瘟疫家人死绝,族中远亲想吃绝户,我索性卖了全部家当,来紫禁城里当奴婢。”
荀葇忍不住唉声叹气:“没想到紫禁城也是龙潭虎穴,早知道让他们吃绝户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恍然大悟。
难怪废后胡氏能熬到正统八年才油尽灯枯,原来她身边竟有杏坛高手。
万贞儿颇为欣赏荀葇,本想说今后将荀葇请入东宫当她的副手,却想起今晚的目的是假死逃出紫禁城。
想起假死,万贞儿赶忙伸手探向弓袋袖,吓得面色惨白。
“你在找这个吗?”荀葇递过来一个油纸裹严实的纸封。
荀葇不敢声张,眼前的东宫奴婢,竟怀揣路引,那纸封她也有,入宫之时被宫里收走了。
“荀葇,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头是何物!”万贞儿语气笃定。
两个聪明之人,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欲言又止。
荀葇尴尬一笑:“你的私事与我无关,你需要我知晓,我就知晓,你若不想让我知晓,我就不知道,你放心,我并非乱嚼舌根之人,今日我权当没见过你。”
“贞儿,景山下的宫室尸首多,你若要去寻尸,去那合适些。”
“紫禁城里的奴婢劳作惯了,身上多少带些紫禁城里奴婢独有的痕迹,诸如跪久了膝盖肌肤较厚,骨肉生出骨刺,关节肿大这些紫禁城奴婢独有的伤疤。”
荀葇善意提醒。
“若只想活着回紫禁城,我们躲在此地,等到天明尘埃落定。”荀葇指着不远处被河水冲塌的破墓。
万贞儿心下骇然,荀葇此人,若是敌人,定极为难缠。
她的确想去景山下的宫室寻合适的尸首,她在紫禁城内为奴为婢多年。
身上留下无法磨灭,沁入骨髓的紫禁城奴婢痕迹,即便烧成骨头,若有心之人,定也能从骨骸里寻出端倪。
她只能寻一具紫禁城奴婢的尸首冒充,今晚能找到最多宫女甄选之地,只有景山下的宫室。
“贞儿,别去景山,我若猜的没错,景山定有伏兵,请君入瓮。”
“哎…我必须铤而走险!”万贞儿语气决绝。
在紫禁城这些年里,她早就学会吞针饮恨,从容伪装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她从不会任性轻举妄动,若非一击即中,她宁愿继续装傻充愣!
可若是能让她看见一线生机,即便失去尊严与良心,她也要像条疯狗那样,死死咬住机会。
她的本性从未真正完全暴露在人前,她比太子更毒辣阴狠,她的良心早就在一次次杀戮中沦丧。
为了活着,她可以把自己变成恶犬疯狗,生啖人肉,剜心剖肝,与紫禁城内无数奸邪同流合污。
她甚至开始怀疑后世野史里狠毒的万贵妃是真的,她的真面目与无恶不作的万贵妃简直如出一辙。
她必须逃离,她快压不住自己的本性了,快被这座吃人的紫禁城同化了。
若今晚无法顺利完成逃跑计划,她也许此生再无机会活着离开紫禁城。
既然都要死,不如去景山宫室寻尸,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死就死了吧,总比在紫禁城里活成妖妃强!
“多谢!今日就当你没见过我!珍重!”
“珍重,贞儿。”
“荀葇!若想去东宫当差,可说是我的朋友,去寻东宫太监钱能!”万贞儿取下自己的荷包,递给荀葇。
“谢谢你,东宫还是不去了吧。”荀葇害怕,谁人不知,东宫是龙潭虎穴。
“也罢,但今后你若需要帮助,也可去寻他。”
“贞儿…多谢你!”荀葇泪目。
“珍重!”万贞儿与荀葇挥手道别。
“贞儿,谨祝安康喜乐!”
荀葇已将河泥涂满全身,彻头彻尾成为乌漆嘛黑的泥人,身手麻利钻入破墓旁的泥巴堆里,与污泥融为一体。
此人当真是机敏过人,所有人都能猜出的地方,反而是最危险之地,谁能料到烂泥堆里藏着大活人,而非破墓里。
万贞儿学着荀葇,将满身满脸涂满黑泥,这才拱手与荀葇道别,闪身往漆黑河岸狂奔。
一路提心吊胆来到景山附近,远远就瞧见奴婢暂居的宫室化作冲天烈焰。
万贞儿气喘吁吁冲到一处破败宫室,在成堆的奴婢尸首里,妄图寻到一具与她身型极为酷似的尸首。
她对尸首要求极为苛刻,必须后背有伤,中指与无名指齐平,牙齿光洁平整,膝盖手肘等特定部位需轻微变形磨损或损伤。
她在紫禁城内为奴二十七年,身上早就烙印下奴婢的痕迹。
即便被烧成骨架,仵作验尸之时,也能从她的遗骸里判断出准确的信息。
她只能在景山宫室寻找尸首。
她笃定癫狂的太子定会将她的骨头带回东宫,日日爱抚摩挲。
若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子定会用极端病态的方式逼她就范。
太子对她太熟悉,想必熟悉到她哪根手指是长是短,哪几颗牙齿不平整都一清二楚。
她在心里无助祈祷,祈祷太子不要来寻她,求他千万别来,否则这段冤孽不伦之情,彻底纠缠不清。
她一边瑟瑟发抖恐惧落泪,一边在尸山血海里找寻合适的尸体。
腹痛如绞,眼睛在落泪,月信还在此时添乱,血流不止,崩溃至极。
……
东宫内,一道惊雷劈开长空。
怀恩站在寝殿门口,听着捷报频传,一切都在殿下的计划之内。
陛下已知晓曹吉祥叛乱谋逆,下严令封闭紫禁城和京城九门。
曹钦也如殿下计划,将罪大恶极的逯杲斩杀,又到西朝房杀了都御史寇深。
此刻叛贼攻东西朝房不得入,竟然放火。
叛军在门外往叫嚣,却无法打开紫禁城半条门缝。
孙镗已急召西征军到东长安门攻曹钦。
曹钦也如殿下算计中,在路上将暗中拥立德王为太子的恭顺侯吴瑾斩杀。
孙镗领兵追杀曹钦,斩杀曹铉,拥立德王的孙镗之子孙辄,如殿下所期,被穷途末路的曹钦所杀。
怀恩暗暗心惊,殿下的势力,连他都无法窥探全貌。
“怀恩哥哥,方才传来密报,曹钦已投井死,曹钦与曹铎全家全都被杀光,只是曹吉祥不知所终,还在搜捕。”
“陛下震怒,下旨全城搜捕曹吉祥,要以磔刑将曹贼处死于市中。”
覃勤压低声音汇报最新战况。
“好,务必抓在曹吉祥,留活口。”
怀恩已留后路。
曹吉祥不能死,万贞儿之死,定要扣在曹吉祥身上,只要留着曹吉祥一命,殿下为了给万贞儿报仇雪恨,断然不会为万贞儿殉情。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让殿下知晓曹吉祥尚在人间的蛛丝马迹,殿下定会穷极一生好好活着,手刃曹吉祥,为万贞儿报酬。
人需靠执念活着,恨也是执念,殿下定会心怀仇恨,好好活着。
万贞儿今晚必死无疑,不只是他们,还有太后,周贵妃,曹吉祥,德王,坤宁宫,太子的政敌们。
太后恨万贞儿将她精心栽培的储君引入歧途,周贵妃恨万贞儿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孺慕之情。
德王与太子的政敌们,盼着从万贞儿口中撬出太子的把柄,钱皇后盼着太子以万贞儿身死,悲伤过度一命呜呼,曹吉祥盼着万贞儿能威胁太子打开城门。
而他与覃勤,盼着万贞儿早些死,免得害人害己。
整座城都想杀了她!
为了大明江山盛世讴歌,整个大明都想杀了万贞儿!
绝不能让万贞儿荼毒大明下一任明君英主!
为了天下苍生,大明江山国祚荣光再续!
万贞儿必须死!!
“贞儿”寝殿内倏然传来太子惊呼。
怀恩与覃勤俱是大惊失色,殿下服下汤药之后,明日午时绝无可能苏醒!
为何忽然苏醒!
“贞儿!”朱见深此刻浑身冷汗,跣足冲出寝殿,焦急往贞儿居所狂奔。
他做了个噩梦,梦中贞儿躺倒在血泊中,痛哭流涕,一声声声绝望呼唤他。
“殿下!”怀恩与覃勤在太子身后拔腿追逐。
“殿下!奴婢有罪,今日宫门下钥,才知万贞儿私自出宫去了,奴婢已派人去寻她。”
“殿下,曹贼一党几近伏诛,只要抓住溃逃的曹吉祥,于大人泉下有知,定能瞑目。”
怀恩咬牙将殿下最尊重的于谦大人抬出,妄图拖延殿下脚步。
可为何今日于谦这个名字都不管用了!
“放肆!谁准她离去!”朱见深早已将今晚曹吉祥叛乱的局面推演无数次。
今晚,他的许多政敌将被神不知鬼不觉斩草除根,整个京城都将沦为炼狱。
此时东华门方向已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贞儿何时出宫?”
“申时申时二刻。”覃勤声音发颤。
东华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朱见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佩甲!曹贼负隅顽抗,孤要立即出宫迎战!!”朱见深的心沉到谷底,脸色惨白焦急怒喝一声。
这些奴婢一个都不可信,他们全都是帮凶!
可他却无法怪罪他们,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想让他不再被贞儿迷惑。
悲戚仰头忍泪:“大伴,若不想孤招摇过市,寻遍整座京城,立即告诉孤,贞儿在哪?”
“殿下,奴婢确实不知。”怀恩躬身,满眼歉意。
“大伴求你告诉孤”朱见深不曾停下心急如焚的脚步,冲入寝殿内披甲。
闻言,怀恩浑身一僵,软着膝盖跪在地上。
“好,好!孤自己去找她!”朱见深拔剑,含泪冲出寝殿。
怀恩彻底慌了神,赶忙连滚带爬冲上前:“殿下,她她该在景山下,也许也许已葬身火海。”
怀恩最后得到的消息,的确是万贞儿回景山宫室躲避叛军,景山脚下早已沦为火海,到处都是奴婢的尸首。
万贞儿去景山是最错误的选择。
曹吉祥早就料到,紫禁城内的奴婢在京城无依无靠,势必会前往景山下的宫室寻求庇护。
如今曹吉祥兵败,已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再无任何顾及,定会做出玉石俱焚的癫狂举动。
若太子在此时出宫满城寻万贞儿,后果不堪设想。
曹吉祥谋逆,全都在太子殿下的推动与算计之中,想必曹吉祥也做足万全准备。
唯一的变数只有万贞儿,若万贞儿若落在他们手里
怀恩不敢细想。
门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覃勤连滚爬冲进来。
“殿下!叛军余孽派人传话,说…贞儿在他们手上!”
“他们说只要殿下开东华门,就保她平安,寅时前若不开门,就在东华门外当众当众用万贞儿犒赏军军”
覃勤伏在地上,哑着嗓子不敢继续说下去。
朱见深绝望闭上眼,寝殿里静得可怕。
“立即前往东华门!”
“殿下,万万不可!”怀恩吓得一把抱住殿下双腿苦苦哀求。
“宫门一开,社稷危矣!殿下三思!殿下要救一人,还是挽救江山社稷挽救万民,孰轻孰重,殿下比奴婢知晓。”
朱见深痛苦咬牙。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开宫门,无异于将紫禁城里的性命都送到叛军刀下。
他是大明的储君,肩上承载宗庙社稷,生来必须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为生民立命。
可那是贞儿。
哗啦啦,甲胄声响,怀恩被撞开,吓得磕头如捣蒜:“殿下!殿下啊!社稷为重!社稷为重啊!”
“殿下!您是大明储君!您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曹吉祥杀死了万贞儿,您还未替贞儿报仇,您不能有三长两短啊!”
怀恩抬出早就演练好的说辞。
朱见深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她若死了,他不知道守着山河万里有何意义。
贞儿还在等他,紫禁城外尸横遍野,她定害怕至极,无论她在哪,他总要陪着她,三魂七魄方能安息。
他不曾犹豫,提剑冲出寝殿。
她定是遭人算计,为何偏偏是今日出宫?偏偏是曹吉祥造反之日?
怀恩与覃勤早就知晓曹吉祥有异动,他们都想让她去死!
“贞儿”朱见深喃喃,愤恨踹开怀恩,浑身血液都凉透。
“贞儿还在外面,孤要接她回家。”
他义无反顾冲向东华门,他要出宫,他要去找她!
“覃勤!快!快些赶往东华门,东华门守备是东宫心腹,令他令他拦住殿下。”
怀恩捂着被太子踹疼的心口,眼前一黑,扶紧朱门不敢昏厥。
东华门外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城下还有叛军在放箭,但箭已稀疏,显然快要撑不住了。
覃勤撒腿抄近路冲向东华门,气喘吁吁才交代完,竟见太子仗剑独骑,纵马疾驰而来。
御马被狂乱的马鞭抽打一路,吃痛嘶鸣疾驰而来。
“殿下!请您三思啊!”覃勤追上来。
“开宫门!”
守卫们面面相觑,太子眼中的疯狂令人胆寒。
“殿下若执意要过,便从臣等的尸身上踏过去。”守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砖石。
朱见深目眦欲裂,愈加发狠挥舞马鞭。
“若再不开门,孤就从城楼一跃而下!”
守卫无奈打开侧门一角。
覃勤软着膝盖跌坐在地,一咬牙:“你们几个,随我保护殿下!”
厚重朱门缓缓打开一条窄缝,朱见深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门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宫墙外,火光连天,夹杂着兵刃相接和惨叫声。
他焦急在尸山血海里逡巡,失魂落魄,脑子里全是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已惨死
景山宫室,万贞儿气喘吁吁拽着一具宫女尸首。
着急忙慌将镯子与簪子给那尸首戴上,又将能代表自己身份的出宫腰牌放在那尸首掌心握紧,一把将尸首推进火中。
担心不醒目,她将太子送的金镯子放在尸首一旁,如此即便尸首焚毁,太子还能被金镯迷惑一阵。
亲眼目睹尸首被火舌吞没,这座小楼顷刻间化作冲天烈焰,所有人都会以为她葬身火海。
她终于自由了!
万贞儿长舒一口气,转身回望紫禁城方向,愤恨竖起中指!
“去他娘的牛马!姐不伺候了!”
顾不上裙摆上的血污,万贞儿揉着还在流血不止的小腹,跌跌撞撞背对紫禁城离去。
行出几步,忽而察觉到狂乱马蹄声渐行渐近,万贞儿吓得一头躲进马厩里的枯草垛中。
“贞儿!”
“贞儿!!”
一声声嘶哑绝望的呼喊令人动容。
万贞儿鼻子一酸,赶忙捂紧嘴巴。
太子,还是来了!
他到底是如何离开紫禁城,穿过尸山血海与叛军攻袭,追到这来的?
此时太子狼狈至极,战盔上的红缨还插着一支羽箭,满身满脸都是污血。
万贞儿仰头忍泪,她嗫喏张嘴,口中却像是咽下热炭,苦不堪言。
哎他为何要来啊!
“殿下!是贞儿的镯子!”
马背上的覃勤肩上插着两支断箭,咬牙跃下马背,冲到一处燃烧熊熊烈焰的残垣断壁。
一抬眸,竟见火光中有一具燃烧的尸首,那尸首边上散落一枝样式无比熟悉的烧黑簪子。
“万贞儿!!”
覃勤吓得惊呼,焦急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火舌燎伤,赶忙退后几步。
“殿下,是万贞儿她”覃勤瑟瑟发抖,不敢说那是万贞儿的尸首。
噗通一声,众人愕然看着太子狼狈跌下马背,失态的连滚带爬冲向火海。
狂焰熊熊烈烈炽腾,烧穿夜色。
朱见深紧咬牙关,五内焚烧,悲痛欲绝。
心尖似悬着一根细丝绷紧,拼命拉扯,左突右撞,直扯的肝胆俱裂,痛苦万般。
好疼,似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撕扯割裂皮肉,一下一下。
他喉头干涸,拼命张大嘴巴喘气,窒息的绝望,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他的命,已被这场大火一并烧熔,熊熊烈焰灌进他五脏六腑,从未这样滚烫痛楚过,他疼得千疮百孔,万箭穿心。
心如死灰,他与她,隔着生与死,终是永失所爱。
“贞儿!”
他面色尸白,在火海与灰烬中啁啾恸哭,惨痛哀喊,肝肠寸断,声声泣血。
“贞儿!万贞儿!”
太子万念俱灰嘶喊的声音,虚弱得可怜。
一截燃烧的廊柱轰然倒塌,砸在他面前,火星四溅,该死却执拗的不肯后退,依旧不管不顾向前。
“殿下小心!”覃勤与一众奴婢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将太子往后拖。
太子却疯狂挣扎,绝望啜泣:“她在里面!孤听见她的声音了!贞儿!贞儿你出来!求求你出来!”
“楼要塌了!殿下快走!”覃勤强行将太子往外拖。
太子哭得撕心裂肺,令闻者动容,覃勤泣不成声。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万贞儿是殿下的命,杀死她,等同于杀了太子,完了,全完了!
万贞儿躲在草垛里,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却已泪流满面。
她的世界,阒寥灰暗,满脑子都是他哀恸的呼唤。
不可以心软,他胡闹一会就好了。
没事的,他是太子,覃勤他们为了保命,就算僭越将他打晕抬回紫禁城,都不会让他有任何生命危险。
不会的!
太子绝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绝不会!
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奔赴心心念念的自由。
情爱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她在紫禁城里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想个鬼的情爱!
世间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她最爱的是自己。
人各有路,她与他迟早要决裂。
与其强加妖妃昏君的不堪结局,两败俱伤,不如早早挥泪斩情丝。
二人若继续纠缠不清,他将来定会后悔的,他定会后悔与她相爱相守,他一定会后悔!
覃勤一众奴婢吓破胆拼命在阻拦,可殿下尽全力反抗,在场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殿下的武力很强,多年来藏拙敛锋,没有人知晓他有多强劲。
太子狂性大发,将覃勤过肩摔伤,又游刃有余拳打脚踢数名护卫,万贞儿瞠目结舌。
原来不知何时,太子的身手竟比覃勤还敏捷,他真的很会伪装,甚至连她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武力。
眼看着太子不管不顾声声嘶哭呼唤她,飞身扑进火海里。
万贞儿浑身发颤,他半边袖子在燃烧,他快被火舌彻底吞没。
他…真是疯得无药可医了
“殿下!!!”
眼泪夺眶而出,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已控制不住冲向他。
她的手脚,似乎有自己的主张,除了她的心,她整个人都迫不及待朝他奔赴而去。
“贞儿!”朱见深愣怔在原地,不敢转身,怕是该死的幻觉,怕他一转身,连她的尸首都保不住。
他不敢转身,咬牙继续往火海里冲。
无论在哪,他总要陪在她身边的!总要陪着她的!
万贞儿箭步上前,一把抱住太子后腰:“殿下,奴婢在这,奴婢在这!”
太子浑身一僵,继而低低笑起来。
万贞儿不知太子在笑什么,有些发怵地松开他的腰。
她的指尖才离开他冷硬的铠甲,太子忽而痛苦闷哼一声,仗剑单膝跌跪于地。
“殿下!”万贞儿大惊失色,赶忙绕到太子身前,竟见他在吐血。
他病体未愈,哪里承受得住大悲大喜千回百转的情绪。
淫雨霏霏而至,濡湿的衣袂翻飞飘荡,与他冷硬的铠甲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再难舍难分。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此刻唇线紧抿,面无表情,似乎在与谁生闷气,她伸手想搀扶他起身,他却板着脸轻轻推开。
细密雨珠沿着他清俊眉峰游曳,淌过脸颊下颔,缓缓滑进他的脖颈。
却见太子眉峰轻蹙,缓缓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万贞儿正纳闷太子想做什么,竟见他当众卸了甲。
待卸甲之后,太子一身雅青窄袖劲装,宽肩窄腰,本该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却狼狈得满脸血污。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搂紧怀里,一言不发,只沉默低头与她对视。
腰肢猛地收紧,她整个人被揉进坚实温暖的胸膛,后背传来温柔轻抚。
万贞儿心间一颤,他方才没抱她,是担心铠甲膈疼她吗?
“贞儿,孤很累,别拒绝孤”朱见极力深克制隐忍着,就怕此刻早已失控的情绪宣泄,吓着她。
听着太子虚弱无力的沙哑声音,万贞儿霎霎眼,不敢再挣扎,没忍住伸手,小心翼翼擦拭他鼻尖上的雨滴。
倏然指尖传来一阵湿热柔软,她的手指竟触碰到他温暖的唇,他错吻了她的指尖。
万贞儿慌乱收回指尖。
她低头那一瞬,朱见深微微抿唇,继续一瞬不瞬看她,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她。
她想逃离,却被太子狂乱的心跳声安抚惶恐不安,渐渐安静下来。
万贞儿不知所措,悄悄弓起身子,回避尴尬触碰。
他灼热呼吸喷洒在她额发间,湿濡潮热,一阵一阵,无处不在,摧枯拉朽。
她心乱如麻,已方寸大乱,乱梦般,心底漾开千重细浪。
趁着太子腰间力道松开那一瞬,她慌张闪身逃离。
此时随行的医官捧着药箱前来,太子夺过金创药,焦急先替她处理手背上微不足道的灼伤。
待处理好她的伤口,万贞儿含泪开始清理太子的伤口,烧成黑灰的衣袖与血黏连,凝成一块块黯红斑驳血肉模糊的痂,压根分不开血与残破衣料。
万贞儿含泪用剪子,小心翼翼一绺绺剪开碎布。
依旧无法将衣料从伤口剥离。
万贞儿脸都吓白,哆嗦着用沾湿的帕子一点点印在他伤口。
温热血水顺着帕子流淌,看一眼都疼。
待简单处理好太子伤口,万贞儿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叛军余孽未清,您还是穿好铠甲为好。”
“哎呦”
万贞儿肩上一沉,沉重的锁子甲裹在她身上。
太子深邃墨眸流转在她眼角眉梢,不言,只为她折腰,将脸颊紧贴在她被冷汗打湿的前额。
“贞儿,你在发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万贞儿吓得偏过脸躲开,总不能告诉太子,她来月事好疼吧
她正想找借口搪塞,却见太子焦急掀她裙摆。
“为何在流血?伤着腿了吗?”
“不不是”万贞儿满脸通红,急得抓在太子的手。
“殿下!”万贞儿趋近太子耳畔。
“奴婢奴婢来月信了”
“是不是又在疼?”
太子转而将温热大掌覆在她冰冷腹部,熟练轻揉。
覃勤等一众奴婢在太子抱住万贞儿那一瞬,已齐刷刷背过身回避。
虽知不应该,可太子的手很温暖。
从前在西内冷宫之时,她来月信疼得生不如死,最好的药就是太子的手与汤婆子。
眼下没有汤婆子,万贞儿疼得实在难受,她不想委屈自己受罪,于是忍着羞意,任由太子揉肚子。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勉强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雨势越来越繁密,覃勤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破伞,太子将战盔戴在她头上遮风挡雨。
他甚至细心脱下干净些的素白寝衣递给她。
万贞儿红着脸点头,抬步往右边一座未被大火吞噬的马厩走去。
她身上又是黑泥又是污血,还淋了雨,若不用干净的布料遮一遮,怕是会染病。
万贞儿将太子攥在掌心的银簪与金镯取回,用袖子小心翼翼擦拭光亮。
烈火淬烧之后,多少不复从前亮泽。
沉默一瞬,她将银簪与金镯子重新戴上。
挺好,二人都给足对方体面,不曾在此时戳破早已名存实亡的窗户纸。
马厩里备好了两桶清水,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不用回头,就知道太子定守在门口。
简单清洗一番,将寝衣充做月事带,万贞儿就着另外一桶清水擦干净满脸污泥。
闭眼掬一捧水洗脸,再睁眼之时,木桶里赫然出现一张狰狞阴险,鬼气森森的面庞。
万贞儿恐惧忍泪,死死咬着唇不敢动。
曹吉祥似阴湿的厉鬼,满身血污披头散发,从房梁倒吊而下,看人时带着黏腻的恶意。
此刻利刃已横在她脖颈。
他是监军太监出身,身手不凡,武力甚至超过石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拉开十六力的满弓。
连身手了得的覃勤说起曹吉祥的武功,都自叹不如。
他定是一路尾随太子而来,想趁机刺杀太子!
此时曹吉祥掐着万贞儿的脖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咯咯作响。
只要曹吉祥再用一分力,就能单手轻易拧断她的脖子。
“乖,叫啊,哭出来吧,叫得凄惨些,把你的殿下引进来啊~”
曹吉祥贴着她耳畔,恶趣味舔着她耳朵,阴沉沉低声笑着。
万贞儿死死咬紧牙关,不声不吭,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曹吉祥得逞。
曹吉祥猛地在她腿弯踹了一脚。
万贞儿踉跄跪倒,疼得眼前发黑,绝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叫啊,叫出来才有人心疼你。”
“你到底想怎样?”万贞儿恐惧发颤。
“我想怎样?”
曹吉祥阴测测笑起来。
“曹家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如今我只想让朱家子弟对我俯首称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何我就当不得皇帝?”
手背的伤口忽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万贞儿垂首,竟见曹吉祥丧心病狂用指尖生生撕扯开她烫伤的燎泡,直到扯下一层皮。
万贞儿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贞儿。”门外传来太子温柔声音。
“快叫啊!乖些!叫出来!”
曹吉祥狰狞低笑,将指尖狠狠戳进万贞儿手背,万贞儿疼得满头冷汗,死死咬着牙,不肯喊出声。
二十步开外,朱见深令奴婢寻来一个烧热的熏炉,割下衣摆,包裹严实。
准备等贞儿梳洗出来,交给她暂时取暖之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狎具
“贞儿, 孤寻来暖炉,你先将就着用!”朱见深温声提醒。
听到太子呼唤第二声贞儿。
万贞儿五内俱焚, 她与太子在西内冷宫里曾有过约定。
若太子唤她,无论她正在做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回应他,以此来报平安。
若三声之后,她还没回复,无论她在做什么,太子定会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的安危。
“贞儿, 你在做甚?为何没有声音?”朱见深大惊失色,慌张拔剑。
“殿下!”万贞儿竭力压下眩晕剧痛, 保持声音平和。
“可要孤进来陪你?”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声音不对。
她在害怕。
“殿下不必进来”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残暴的曹吉祥生生拔下了她左手小指甲盖。
十指连心, 她疼得痛不欲生。
强迫自己忍泪, 死到临头,她不知该对太子说些什么遗言。
错了, 她与太子, 错在相遇。
万贞儿压下慌乱, 缓缓开口:“殿下, 对不起,奴婢不能陪您回宫, 殿下可否就当今晚没见过奴婢”
“哟,还挺倔。”曹吉祥唏嘘, 随手拗折她的小指。
骨节错位脱臼,万贞儿痛苦闷哼一声,忍痛为自己正骨复位。
忽而眼前木门被踹开, 太子双目赤红杀气腾腾而来,他眸中忍泪,满是担忧。
万贞儿绝望闭眼,该如何是好?
她还是低估了太子对她的执念。
“曹吉祥!放开她,孤保你不死!”
曹吉祥伸手掐了掐万贞儿脸颊。
“太子殿下,这奴婢当真是对你痴心一片呐,方才无论怎么打她啊,她就是不吭声,啧啧啧!瞧瞧,白遭罪不是。”
他将万贞儿血淋淋的伤口炫耀给太子看。
曹吉祥阴测测笑道:“你的太子来救你了,真是感人啊,为了一个下贱的宫女,他连命都不要了。”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太子对你那点逆伦的心思,今日已昭然若揭。”
曹吉祥将祭祀鸾刀贴在万贞儿脸上来回剐蹭。
“你说,我要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在你脸上划几道血口子,他会心疼得跪下来摇尾乞怜吗?”
“你是不知道啊,他方才如何孤勇,是如何从紫禁城一步步跨越生死来到你身边的,连我都不免动容。”
万贞儿闭上眼,泪盈于睫。
她被曹吉祥扼住脖子,一步步走出马厩,往不远处的浮屠塔走去。
浮屠塔的火势被大雨浇熄,早已摇摇欲坠。
万贞儿胆战心惊踏上浮屠塔顶。
太子步步跟随,目光从不曾离开她。
七层浮屠高耸入云,曹吉祥将万贞儿一把拽到浮屠塔边沿,忽而猖狂狞笑起来。
“太子殿下,你倒是生得越来越漂亮了,比西内冷宫那晚更漂亮,真是漂亮啊!”
乍然听到曹吉祥用形容女子的漂亮来描述太子,万贞儿心下骇然。
她想起曹吉祥有虐杀娈童的癖好,尤其喜欢虐杀容貌好看的三五岁孩子。
再联想到她初到西内,太子眸中死寂空洞的眼神,万贞儿瞬时心如刀割。
难怪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太子梦魇时常喊曹吉祥这个名字,近乎咬牙切齿痛不欲生的哭醒。
曹吉祥在少年时才阉割为太监。
青春期时当太监与自幼阉割的太监不同,他们体内雄激素并非完全为零,肾上腺也会分泌少量激素。
这类太监通常保留部分性.欲和性.记忆。
其实能极乐的不只有男人的那,前列腺也能,而且无法割掉。
他们比自幼阉割的太监更为病态,他们因身体残缺,无法释放欲念,心理上的欲念需求愈发扭曲阴暗。
紫禁城里不少有权有势的太监在宫外娶妻,或者与宫女对食,或逼宫女当菜户。
太监发泄多半是靠抓挠咬之类,搞出一身汗来,除了舔宫女一身口水之外,压根没别的用武之地。
宫女与太监之间更多的是互相照顾,排解寂寞。
太监或者收养子嗣养老送终和传承香火,或追求财富与无上权力排解痛苦。
万贞儿在紫禁城内见惯风浪,太监之间或太监与宫女之间用的狎具,什么双头玉势什么银托儿都是小菜一碟。
还有的狎具她一想起就脸红。
紫禁城宦官的阃闱之私与刑余之丑,不可言说。
为了让太监们病态的欲念纾解,以免他们在后宫里秽乱,紫禁城内甚至设置了专门的太监缇鸡房。
太监们只要给足银子,就能对缇鸡房里的阉鸡为所欲为,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阉鸡并非字面意义上被阉割的公鸡,而是指那些提供给太监以满足其性.需求的低贱奴隶。
那些阉鸡与丧心病狂的美人盂、肛狗一样可怜,压根没被当作是人来对待。
曹吉祥从前未得势之时,听闻是缇鸡房常客。
他掌权之后,更是丧心病狂,听闻他听信术士蛊惑,以为吃童男脑髓可以阳.具再生,私下里残杀不少小儿杀食。
站在一旁的覃勤早就赤红了双眸。
他陡然想起那时曹吉祥已权倾朝野,为司礼监的监军太监,总督京军三大营。
那日,他以探视为名前来西内。
覃勤那日恰好初到西内冷宫,曹吉祥正好离开。
五岁不到的殿下似乎很害怕,瑟瑟发抖抓在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忧心忡忡询问,太子却从来不说,只是摇头落泪。
那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此刻,却心酸的明白了。
该死的曹吉祥,当年太子才五岁不到,他竟胆大包天丧心病狂,亵渎太子!
意识到曹吉祥说的话不能公之于众。
覃勤压下惊怒心疼,一个眼神,令所有护卫统统离开。
此时浮屠塔之上只有他一个奴婢在,他也不想留下,怕被太子灭口。
却不敢留太子一人。
“曹吉祥,你你当年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
“怎么?太子没告诉你啊?那今几个我得好生说道说道。”
曹吉祥止住笑,眼神阴毒戏谑:“太子那时候才五岁啊,粉雕玉砌细皮嫩肉的,哭起来真好听,他的身子可真漂亮啊……”
“闭嘴!畜生!”万贞儿咬牙切齿,厉声打断他。
她不忍心再看太子,他已然崩溃,他难过得快碎了,她与太子相伴这些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心如死灰的绝望神情。
“闭嘴?”万贞儿愤怒嘶吼。
曹吉祥蹲身凑近她,说出的话却万分恶毒:“我偏要说,他雀儿上有颗红痣,对不对?对不对啊?”
“畜生?”曹吉祥理了理染血的蟒袍。
“你的殿下,被畜生摧折过,畜生那晚给他下药,他像狗儿似的,不穿衣衫跪在地上爬得那叫一个欢啊,他现在夜里还会做噩梦吧?”
“够了!”万贞儿尖叫着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曹吉祥死死扼住脖子。
曹吉祥眼中闪着快意癫狂的光:“这就受不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笑容愈发扭曲:“太子殿下,你怎么不敢告诉他们,我在西内那晚,是如何照顾你的?”
朱见深浑身一僵,绝望合眼,握紧染血长剑,他想自刎。
长剑举起,却担心连累她死去,忍不住潸然泪下。
此生最不堪的秘密,终于还是在今日揭破脓疮。
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他终于还是露出最丑陋的自己。
他额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唇,血顺着嘴角流下。
“不记得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曹吉祥怨毒的笑声钻进每个人耳里。
“那晚啊,我用鞭子教,用蜡烛教,用…”
“够了!!!”
朱见深痛苦嘶吼:“曹吉祥!孤要杀了你!孤要将你千刀万剐!!”
“杀我?太子殿下这些年杀我的次数还少吗?近乎每日都杀一回,只是啊,你派来的奴婢着实上不得台面,还不如太子亲自前来自荐枕席。”曹吉祥大笑。
“若要让万贞儿活命,就带我去神武门前,当着万军之前,让我与他们好好说说我曹吉祥是如何骑龙乘凤,你们总说我是莽夫,胸无点墨,凤为雄,凰为雌对不对啊?”
曹吉祥已然癫狂,他已一无所有,怕什么?
那年他笃定废太子无法活着离开西内冷宫,对他伸出黑手。
他笃定废太子不敢声张,天潢贵胄被阉人折辱,他哪有脸告诉旁人。
可这该死的孩子,却出乎意料从冷宫里爬出来索命,从朱见深爬出来那日开始,刺杀他的刺客从未断绝过。
这些年来,曹吉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他怂恿朝臣废黜太子,他积极为德王夺位鞍前马后出谋划策。
可太子的地位却愈发坚如磐石。
眼看陛下龙体每况愈下,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太子若登基,曹家定会被诛灭十族。
如今他的九族已倾覆,他还怕什么?怕什么!
一起死吧!
即便他无法与大明未来帝王同归于尽,也要让他身败名裂,为天下万民耻笑。
让他每一日都活在无间炼狱里。
他猛地将万贞儿拽到烧毁的破窗最边缘。
“哈哈哈!那样漂亮的模样,我心心念念到如今呐。”
朱见深失魂落魄,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追逐她。
“曹吉祥,放开她,孤愿为人质。”
“饶她一命也并非不可。”曹吉祥将匕首抵在万贞儿脖子上。
“只要殿下答应我几个条件。”
“好。”
“第一。”曹吉祥笑容变得淫.邪。
“殿下现在跪下来谢罪。”
瞬间死寂。
万贞儿睁大眼睛,拼命呜咽摇头“不要!殿下不要跪!你是太子!是大明储君!岂可跪这个阉狗!”
太子看着她,忽而笑得极温极柔,万贞儿的心都快被他的笑容割碎了。
“好。”朱见深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浮屠塔里清晰至极。
万贞儿死死咬着唇,口中血腥弥漫,却压不住心疼,眼泪汹涌而出。
“咚。”
万贞儿含泪闭上了眼。
“咚。”
“哈哈哈哈,你们看啊,凤子龙孙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多像狗啊!”曹吉祥放声大笑。
“咚。”
太子额头上沾着淤红,语气甚至染上讨好之意:“求曹公公放人。”
“哈哈哈哈哈急什么。”曹吉祥狞笑不止。
“我还没玩够,殿下为这奴婢连尊严都不要了,看来是真喜欢啊。那我倒要看看,殿下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他抬起一脚踹在太子胸口。
太子痛苦闷哼倒地,咳出一口血。
“殿下!”万贞儿嘶声喊道。
“哟,你能说话啦?”曹吉祥转头看她。
“那正好,你说说,你们殿下对你,是什么心思啊?”
万贞儿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殿下仁厚,你这种畜生!永远不懂什么是情义。”
“情义?”
曹吉祥笑了:“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情义。”
他挪上前,一脚踩住太子的手:“殿下,我改主意了,不要你磕头了,要你学狗叫,若学得像,我就放了她。”
太子艰难地抬起头,怨恨目光死死盯着曹吉祥。
“怎么,不愿意?”曹吉祥脚上用力,碾着太子的手背。
“那我可就在她脸上划一刀了。”
“汪。”
很轻的沙哑声,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俄而再次传来让人剜心剔骨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汪汪”
曹吉祥猖狂笑声不绝于耳。
“好!好一条忠犬!”曹吉祥笑得前仰后合。
“太子殿下学狗叫,这要是传出去,哈哈哈哈……”
曹吉祥许久才笑够,眼中涌出更癫狂的怨毒:“真是感人呐,只不过,我又改主意了,立即将那些京军与锦衣卫都叫来,把整个皇城的权贵都喊来!”
“我要让大家都知晓,我曹吉祥是如何骑龙乘凤,是如何让天潢贵胄匍匐在我脚下的哈哈哈哈!”
“若敢不从命,就亲眼看着她去死吧!”
“殿下!”万贞儿痛心疾首。
“殿下若要一意孤行,奴婢定不会苟活!”
“贱奴!”
曹吉祥狠狠给她一耳光:“给我闭嘴!”
血从万贞儿嘴角流下,她心绪复杂看着太子,一字一句:“今日离了紫禁城,奴婢的命是自己的!谁也做不了我的主!”
朱见深凝视她决绝目光,她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替他挡过风雨,受过屈辱。
而如今,她还要用命,替他守住最后那点尊严。
只有她,会不顾生死护着他,没有她,他要这锦绣河山还有什么意思?
“好!覃勤,去唤他们来此!”朱见深开口,声音嘶哑。
“殿下三思!社稷为重啊!”
“社稷为重…”朱见深笑得苍凉。
“太子可以更换,但千秋万代,孤再寻不到贞儿了。”
“这江山,让他们争去吧”
曹吉祥兴奋不已,他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敢为了个贱婢放弃江山,在他面前言听计从摇尾乞怜。
“好!好一个痴情种!”
“只不过啊,我怎么瞧着这奴婢似乎瞧不上你啊,方才我躲在马厩横梁看得真切,她压根不想让你发现她的所在。”
“太子啊太子,你心爱的奴婢也不要你了,她不要你了!没人喜欢你,你这般神憎鬼厌,怎么还有脸活啊!”
朱见深浑身一僵,他岂会不知,那具尸首身型酷似她,她贴身不离的首饰点缀在那尸首之上。
她想逃走,想丢下他,她不要他了,他不敢问,怕她恼羞成怒,怕她骂他恶心。
她知道了他龌龊的心思。
他今日到底是没掩饰好逆伦狂情。
哎她都知道了
朱见深垂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无助忍泪,闷闷不乐:“嗯,孤知道。”
万贞儿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疯子!
他都知道她想逃离他身边,却还是不顾生死来找她。
方才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再度背叛的装腔作势!
他平日里的睿智冷静都去哪了?这个时候,他该装作对她毫不在意的冷漠。
曹吉祥发现她没有利用价值,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愚蠢的太子,却傻乎乎对曹吉祥言听计从,曹吉祥更加不会放过她!
他最为擅长的帝王之术谋算人心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万贞儿又气又急。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眼看覃勤转身去唤人,万贞儿如着雷殛,滔天怒火一下子窜到五脏六腑!
从未如此锥心刺骨恨煞一个人。
最后凝一眼太子,她不想害他继续堕落,他已堕落成这副可怜凄惨的模样了。
末了,她还害他身败名裂,食肉寝骨,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曹吉祥!!!!”
万贞儿狰狞厉喝,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曹吉祥手腕上,曹吉祥吃痛松手,匕首应声落地。
“一起死吧!”
不知哪来的力气,万贞儿拼尽全力狠狠撞向他胸口,怒喝着将曹吉推向破败烂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身体悬空,向下坠落那一瞬,她笑得坦然。
一切无以回头,都结束了!
死生相随的情死,只是戏文里哄骗痴男怨女的谎言。
他与她,都该从这荒唐的乱梦里完全醒过来。
爱是常觉亏欠,他的爱太深太沉重,她不想欠他太多。
今日之后,谁也不欠谁。
在紫禁城里谈情!要命!
紫禁城从来都不是战场与情场,而是屠场。
没有赢家!
她庆幸自己不曾入戏太深。
她清楚知道,自己并非是世道认可的好女子。
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他若一意孤行,二人注定悲剧收场。
她从不允许自己在乎的事物被旁人觊觎,若谁敢觊觎,她必穷尽一切杀之而后快!
她比万贵妃更恶毒,更贪婪!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
太子注定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若要与别的女子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她宁愿不开始。
姻来缘尽,明知不可为,她更无意相留。
今日之后,她不是妖妃,他将是名垂青史的圣君。
她与他此生的结局,太美满了!
下辈子若能再遇,她定利落的,真心的,无论悲喜,要笑要闹,都会义无反顾与他在一起。
万贞儿释然闭眼,咧咧冷风呼啸。
耳边是太子撕心裂肺的呼喊,曹吉祥疯狂的大笑。
不知是谁,忽而攥紧她的衣袖,万贞儿慌乱睁开眼。
还能有谁…果然是他。
“贞儿,抓紧我,别怕。”
太子双眸含糖看她,笑中带泪,紧接着猩红着眼睛,眼泪决堤。
吱呀吱呀的碎响愈发繁密,临窗木沿压根无法承受太久。
浮屠塔即将崩塌。
“殿下!放手!放手吧!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今日我是我自己!我是万贞,我叫万贞!”
“我知道,你闺名万贞,小字贞儿,我知道,贞儿,不要丢下我,求你求你”
“我不喜欢你了!万贞!我不喜欢你了!求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听着太子泣不成声的祈求,万贞儿哽咽仰头,忽而一滴滴热血顺着二人紧握的手掌潺潺落下。
血是温热的,还带着他的温度,湿滑的血渗入掌间,她的手掌渐渐从他掌心滑落。
她终于挣脱束缚。
他却目眦欲裂抓紧她的衣袖。
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松开她,他步步进逼,一寸一寸妄图抓紧她的指尖,绝不放过!
无奈之下,万贞儿拔下发簪,与他割袍断情。
这一回,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一睁眼,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浮屠塔上一跃而下,扑向下坠的她。
他步步紧逼,死也不放过,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悲戚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在太子通红的眼眶,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脸庞,愕然撞见他眼眸中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的心疼得四分五裂。
他是真心爱她的,他是这般死生相随爱着她!
万贞儿正不知所措,忽而他凌空猛地翻身,将自己垫在她身下。
她被他执拗护在怀里。
万贞儿焦急挣扎!
他真是疯了!
此刻她涌出贪婪的求生欲,拼命去抓飘零在浮屠塔外的经幡,拼劲全力减轻下坠速度。
嘶啦嘶啦裂帛声不断传来,她一次次绝望攥紧裂帛,却依旧无济于事。
耳尖传来一阵温风。
“贞儿,我心悦你,你有没有一点罢了”
太子贴着她耳畔,近乎吻着她一字一句倾诉情愫。
“别怕,会有人带你离开紫禁城,孤早已安排好你的余生,别怕,贞儿”
万贞儿如鲠在喉,拼命挣扎着想要反身压制他。
“万贞儿!你若再乱动,孤就当你默认答应成为孤的女人。”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与太子痛苦的闷哼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可身下是温热坚实的胸膛。
“殿下!”覃勤呜咽着放开毡网。
万贞儿挣扎爬起来,慌乱看向太子,他已昏迷不醒,可他的手却还死死抱着她,怎么掰都掰不开。
“殿下”她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太子无碍,只是承受两人的冲击,暂时昏厥。”随行医官捏了一把汗。
曹吉祥疯癫呼嚎乱叫,被捆绑着丢在不远处。
“哈哈哈哈!都来听啊!大明朝的太子爷曾是我”
噗呲一声,锋利银簪从后脑勺戳穿他狂妄叫嚣的狰狞嘴脸。
“曹吉祥!去死吧!去死吧!!”
覃勤缓过神来,竟见万贞儿坐在曹吉祥的尸首上,发狂用银簪戳他尸首。
曹吉祥的嘴巴都被万贞儿生生撕烂了,早已面目全非。
她却依旧歇斯底里继续辱尸,直到她哭嚎一声拧断曹吉祥的脖子,昏厥过去。
覃勤捡起曹吉祥的人头,大喝一声:“叛首曹吉祥已伏诛!余者投降不杀!”
他将人头丢给一旁的护卫,那护卫将曹吉祥的人头戳在长刀上,纵马疾驰往德胜门。
“叛首曹吉祥已伏诛!余者投降不杀!”
正在德胜门负隅顽抗叛军见主帅已死,顿时作鸟兽散去。
此时覃勤拔剑,缓缓靠近万贞儿,却见她并未真正昏厥。
今日铲除奸佞,尚未大功告成,魅惑东宫的最大奸佞尚未伏诛。
太医笃定太子绝不会这么快苏醒,他必须速战速决。
万贞儿缓缓爬起身,朝着覃勤露出笑容。
临死前,她嗫喏,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清莳”
“已经派人去追了,若追回来,按宫规处置。”覃勤回应。
“别追了,放他们走吧。”
“紫禁城里少一个宫女无足轻重,可世间多一对有情人,是好事,就当行善积德也好。”
覃勤沉默良久,点头:“好。”
代价是万贞儿去死。
“奉先殿有个掌灯奴婢,名唤荀葇,她可堪大用,你可让怀恩审查考验一番,若合适,可否将她调遣入东宫,善待她。”
“万贞儿,你还有何遗言要交代?”覃勤抬剑。
万贞儿垂首摩挲手腕上的金镯子,忍不住浮出笑意:“好好照顾殿下。”
她无需求别的。
太子会照顾好关于她的一切。
孙太后会为太子编织好足以让太子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完美谎言。
所有人都将有圆满的结局。
覃勤握剑的手颤抖一瞬,他不知万贞儿在想什么。
死到临头,她依旧不曾为自己求任何事物。
“不为自己求吗?”覃勤不死心,继续追问。
万贞儿含笑颔首:“有,把我这些年得来的大金镯子一个不落,随身陪葬吧,都戴上!”
覃勤错愕,点头:“好,如你所愿。”
他不再犹豫挥剑,忽而剑刃被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攥紧。
锋利剑刃顷刻间割破掌心,覃勤大惊失色,迎面袭来有气无力的巴掌。
“滚!!”
太子跌坐在万贞儿身边,反身拥她入怀。
“殿下。”万贞儿轻声唤他。
“孤在…”
太子的声音疲累虚弱,万贞儿哽咽:“殿下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不该为奴婢冒险。”
朱见深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满眼都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感激。
“孤自有主张,你乖乖待在孤身边,别再胡闹即可。”
朱见深不敢告诉她,他是个懦夫,他不敢赌,因为赌注是她,他输不起。
朱见深艰难抬手,擦去她的眼泪:“不为什么,你是贞儿。”
闻言,万贞儿哭得愈发喘不过气。
她愧疚万分,伸手小心翼翼擦干净太子嘴角血痕,“殿下是储君,怎可为奴婢…”
“闭嘴。”
朱见深哑着嗓子,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你再敢把自己置于险地,孤就…”
“就怎样?奴婢等着领罚!”
万贞儿可怜巴巴看他,他从未用如此凶悍的语气对她说话。
朱见深被她看得心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他侧过脸没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万贞儿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双腿发软回身望去。
整个景山宫室已成焦土。
在这片废墟前,二人一身狼狈并肩而立,相视而笑。
“走吧,回去。”朱见深攥紧她的手不愿放开。
回宫的路上,二人共乘一骑,万贞儿坐在太子身前,背贴着他的胸膛。
“贞儿,对不起别嫌弃孤可好,曹吉祥当年曹吉祥只是只是虐打…不曾”朱见深恐惧落泪。
她怕她不信他,怕她嫌弃他污秽。
“殿下,受害者从无过错,您为何要道歉?”
“告诉您一个秘密,奴婢也曾当过太监对食,两个。”
万贞儿阖眼,过往的糟糕记忆再度浮现。
“殿下您该早已知道,奴婢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午夜梦回,连自己都害怕自己。”
在净乐堂那种鬼地方,最和善的只有沉默的尸体。
谁都知道,在净乐堂的奴婢,都是罪奴中的罪奴,尤其是年轻的宫女,定是得罪了贵主,才沦落到净乐堂。
那时候她连睡觉都握着剪刀,稍有风吹草动,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她需要庇护。
在紫禁城里,她早已对人性没有任何期待。
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当一个太监的对食,或者被迫当数不清的低等太监染指的玩物。
头一个老太监年迈体弱,他让她当对食,是让她为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并无苟且,还好过些。
第二个太监,不说也罢。
她不是个喜欢诉苦麻烦别人的麻烦精,也不喜欢隔夜仇。
他人都死了,何必再说。
至少她在那人手里全身而退。
她杀了他。
“是谁?孤去杀了他们!!”
“都死了。”她疲累的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倚进太子怀里。
她太累了,接近两日的疲于奔命,数度濒死,她太需要他温暖踏实的怀抱,只有在太子怀里,她才敢允许自己闭眼沉睡。
什么都不管,只安然沉睡,明天再说吧,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明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门在望。
覃勤寻来一辆马车,朱见深勒住马,垂首凝一眼怀中人,她竟累得睡着了。
踏进这扇宫门,他又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太子,却发誓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苦楚。
他扯过斗篷,将她裹紧,藏在怀里,纵马向前。
从此绝口不提喜欢她。
她不愿,宁死不屈。
他在深渊里垂死挣扎满身污秽,连自己都唾弃自己,唯独她,永远对他不离不弃,一次次坚定拥他入怀,温声细语安抚他别怕。
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贞儿,他怎能不动情,留下她与放下她,他一样都做不到。
罢了,朱见深痛苦合眼,他只想她生生世世平安喜乐,百福具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永远都要好好爱自己!百福具臻,平安喜乐
第65章 赐婚
朱见深愈发意难平, 曹吉祥已死,迫害于谦之人, 今日全都被剪除。
但只要父皇在位一日,绝不会给于谦平反。
回到东宫,覃勤忐忑不安,面如死灰与怀恩对视。
“怀恩,密令段英立即回内廷听差,你与段英需戮力同心,打理好东宫。”
乍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 怀恩面色霎时惨白。
他与段英, 水火难容,二人都是侍奉太子长大的奴婢。
奴婢之间, 自也有倾轧争斗,与段英相比, 怀恩自幼长在官宦世家, 更为适应紫禁城内不见血的阴谋诡计与繁琐的人情世故。
后来段英落下风,退出内廷, 转而负责为太子打理紫禁城外所有事务。
他与段英互不干涉, 更无权过问对方事务, 都直接向太子汇报。
段英即便向殿下汇报, 也是单独渠道密报,几年都入不了一回紫禁城。
笑面虎段英, 心思缜密杀人如麻,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段英更是太子殿下在紫禁城外最忠心耿耿, 最锋利与最肮脏的屠刀,所向披靡,他专门为殿下铲除异己, 做见血的阴暗勾当。
此次叛乱,想必段英的屠刀都已杀的卷刃。
“殿下,奴婢惶恐,可是奴婢伺候不周?殿下息怒。”怀恩惶恐不安,匍匐在地。
“并无,段英另有重任。”
怀恩哑然,瞬时明白太子殿下召人屠段英所谓何事。
段英那亡命之徒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无父无母无宗无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是不必担心太后或皇帝对东宫奴婢施压。
段英庇护万贞儿,最为合适。
“怀恩。”
朱见深眸中阴鸷一闪而逝:“密令那二人今晚去乾清宫,探探父皇口风。”
怀恩躬身,殿下今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与万贞儿之间的秘密被捅破,只是迟早之事。
待殿下走远,覃寝战战兢兢凑到怀恩身侧:“怀恩哥哥,那段屠夫要杀回来了,这该如何是好?”
怀恩咬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为惧!”
覃勤瞪大眼睛,伸手擦擦怀恩额发间冷汗,没揭穿。
“段英现下在何处?”怀恩对段英的行踪无权过问。
覃勤跟随在殿下身边,勉强知道些,但不太详尽。
毕竟段英此人善于伪装,没回出现在殿下面前的容貌都不一样,到如今他都没看全段英的真容。
“在江南,江南乱局超乎殿下掌控,段英去岁就已亲自前往南京坐镇。”
覃勤少见露出纳罕:“为何到如今都不曾收服?”
怀恩面色凝重,点头:“连永乐皇爷都无法镇压,反而被架空,最后被逼得假借天子守国门为由,从南京迁都来封地新都,避其锋芒,自是比登天还难。”
“震慑江南的那把刀,是没有刀柄与刀鞘的双刃剑,永乐皇爷与仁宗宣宗,如今到陛下都无法握住,太子更是任重道远。”
覃勤叹气:“一群看坟的,怎这般神气得瑟!”
“他们有资格傲气,让他们臣服,才能让二十六卫对东宫臣服!”怀恩掷地有声。
覃勤不语,其实他心里也对那群看坟的臣服,被他们打服的,没到二十招,就被人家打得他满地找牙,他甚至连人家衣袖都没摸到。
……
朱见深踉跄回到寝殿内,躺在昏迷的贞儿身侧。
他早已精疲力尽,直到将贞儿彻底拥抱入怀中,他才敢沉沉入睡。
只有与贞儿相拥而眠,才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
万贞儿此刻正深陷迷梦中,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很黑很长看不见尽头的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黑暗中凄厉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她想喊,那个名字堵在唇边艰涩难言,百转千回,眼泪潸然泪下。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她想抬手擦泪,手却抬不起来,无助任由眼泪决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那种难过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缘由,她没有资格唤出那个僭越的名字。
这一生,她只能站在他身后,为他端茶递水掖被角,一生为奴。
再靠近他一寸,便是逾矩。
可她的心,早已逾了不知多少寸。
梦里没有旁人,她不必再藏,于是她放任自己崩溃痛哭。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枕在他的怀抱,无意识溢出压抑哽咽,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半昏迷中的朱见深似有所感她在哭。
此刻他的梦里也是无间暗夜,她在哭!他心急如焚循着令他心碎的哽咽声找寻她的身影。
黑暗里只有她的哭声,他找不到他的贞儿了!他急得满头大汗,他找不到她了!
“贞儿,你不要哭了。”
“贞儿.不要哭了”
他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是执拗的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幔帐外,孙太后沉默守在孙儿病榻前,奴婢来报,孙儿今日伤得不清,仍在昏迷中。
那个女人在梦里哭,他的孙儿在梦里哄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她在哭,孙儿在梦呓,在一声声缱绻温柔哄着她。
只有挚爱之人,才会感同身受,连在梦中都不忍对方伤心难过。
孙太后默然不语起身,踽踽离去。
“兴安,哀家是不是错了?”
兴安虾腰:“娘娘怎会错,错的是情,错的是命。”
孙太后轻摇头:“紫禁城芸芸众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岂能无情无爱,并非不爱,而是不能爱,不敢爱,在这紫禁城里啊,真心最一文不值。”
孙太后似在慨叹往昔。
“想要得到万人之上的尊荣,就需忍耐高处不胜寒之孤孑,紫禁城,不需要情爱,家国天下四字,总能让人心甘情愿断情绝爱,俯首称臣。”
“兴安,待太子痊愈,立即将万贞儿调遣回清宁宫,如今太子身边人才济济,再无需哀家的奴婢笨手笨脚伺候。”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钱皇后迈着跛足,正亲自伺候皇帝陛下用茶点。
“陛下,宫中风言风语愈甚,东宫奴婢万贞儿魅惑太子,着实该严惩不贷,只不过她到底是母后的心腹,臣妾不敢擅专。”
“陛下,敬妃与顺妃娘娘相携而来,说是前几日与陛下的三友棋尚未分出伯仲,敬妃娘娘问陛下答应彩头可还作数否?”
天顺帝莞尔,起身亲自去迎爱妃,踱步到皇后身侧,天顺帝忽而开口:“皇后,朕忙于国事已心力交瘁,你掌管后宫,更需为朕分忧,而非拿此等小事小题大做。”
“皇后莫不是要让朕亲自到后宫帮你当判官?让朕亲自为你打理后宫之事?”
“不安分的奴婢杖杀即可,奴婢议论主子是非,留着何用?”
钱皇后温婉的笑意僵硬一瞬,皇帝几乎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无能,管理后宫无方。
钱皇后压下慌乱,垂首躬身谢罪:“陛下息怒,是臣妾考虑不周,臣妾告退。”
天顺帝盯着皇后跛足而行,眸中冷硬转为愧疚温柔,亲自上前搀扶皇后。
“皇后,朕方才话说得重了些,朕对皇后寄予厚望,爱之深责之切,你可知朕对皇后的良苦用心?”
钱皇后泪眼盈盈,她着实厌倦了讨好他,他这些年愈发喜怒不定,神憎鬼厌。
此时那两个比皇帝年长十几岁的老嫔妃已然踏入殿内。
钱皇后压下恶心,难怪皇帝不以为意,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帝沉溺于两个温柔晓意的嫔妃之间,早就忘了忙于国事,大手一挥,如山般的奏折流水送入东宫处理。
踏出乾清宫,钱皇后迫不及待与心腹奴婢低语。
“陛下忧心国事,龙体难免抱恙,令德王时时来乾清宫嘘寒问暖,以彰显孝心。”
钱皇后膝下无子,周贵妃仗着是太子生母,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当年孙太后就是凭着生下儿子,而被宣宗立为皇后,有着这个先例摆在那。
这些年周贵妃愈发野心勃勃,试探的小动作不断。
若陛下驾崩,周贵妃定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这个无子的皇后,晚景显而易见的凄凉。
无论是谁当太子都好,唯独周贵妃所出的皇子,万万不可是未来新帝!
她必须不惜代价促成易储,方能有活路。
她已心急如焚,陛下的龙体己是强弩之末,撑不住几年光景。
乾清宫内,刘敬妃与樊顺妃款步而来。
“陛下,臣妾见您这几日有些咳嗽,为您熬了百合川贝蜜梨茶。”
“这热度刚好,臣妾伺候陛下饮茶。”刘敬妃温柔款款,满心满眼只有皇帝。
刘敬妃十分温柔,善解人意,无论皇帝做什么,无论多荒谬还是多英明之事,她总是温柔安慰与夸赞皇帝,樊顺妃亦是温柔如水,皇帝很喜欢她们的温柔怀抱。
此时刘敬妃忽而粉泪盈盈。
“爱妃何故伤怀?”天顺帝将爱妃拥入怀中。
“陛下,臣妾无颜再侍奉御前,近来紫禁城内谣言四起,他们都说奴婢年长陛下十几岁,是个迷惑君王的老妖精,故而太子才上梁不正下梁歪。”
“臣妾罪无可恕,求陛下赐死臣妾,以正宫闱法度,平息谣言风波,免得污了陛下圣明。”
“呜呜呜陛下,都怪臣妾年岁大了,连累陛下名声,臣妾该死”比皇帝年长十三岁的樊顺妃亦是声泪俱下。
“臣妾什么都不要,恳请陛下将臣妾贬出宫当姑子,臣妾余生定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与大明祈福。”
“说什么胡话?谁再敢妄议爱妃,杀无赦!”
天顺帝放软身段,温言软语哄两个爱妃。
他对东宫那万氏早有耳闻,那奴婢身份微贱,家族并无根基,定不会掀起外戚干政歪风,他压根不屑刁难一个低贱的奴婢。
万氏忠心耿耿照顾太子多年,将太子教导得极好,秉性又能坏到哪去?
若太子对万氏并非男女之情,他才该忧心万氏误国,定会将万氏立即赐死。
太子难得喜欢一个女子,幸了又何妨?
就当万氏是奖励,奖励太子这些年来的努力与成长。
万安宫里,周贵妃刚得到钱皇后被陛下骂出乾清宫的好消息,正惬意哼曲儿。
宫里那些疯言疯语,她嗤之以鼻。
太子眼界孤高,东宫里随便一个奴婢都比万贞儿年轻貌美,万贞儿比她还大三个月。
太子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那般平平无奇的老奴婢。
他只是将万贞儿当成了母亲。
定是钱皇后那贱妇想诬陷太子,妄图将太子拽下储君之位,扶持德王问鼎东宫。
幸而陛下圣明,并未被谗言佞语蛊惑,反而将钱皇后申斥一顿,杖杀数名散播谣言的奴婢,为太子正名。
陛下还是器重太子的,一番雷霆之怒,再无人敢乱嚼舌根。
唱着唱着,周贵妃忽而烦躁掷去宫扇,万贞儿竟能在叛乱中活下来,当真是可惜。
万贞儿必须死,太子对万贞儿的菽水承欢孝心,甚至超过她这个亲娘,万贞儿那贱婢,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母子之情
东宫寝殿内,这一回的噩梦与从前不同,万贞儿在噩梦中等来救赎。
“贞儿别哭,别怕”
万贞儿被熟悉的温柔呼唤惊醒,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久到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一定只是梦境残留在耳边的回音。
“贞儿.不要哭了”
兀地,她听见耳畔传来极轻极温柔的呢喃,沉沉哑哑,让人不忍细听。
一睁眼,她看见太子,万贞儿心里那团绞紧喘不过气的酸涩,一点一点舒展开。
此刻太子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触着她的鼻尖。
他的眼睫阖着,呼吸绵长安稳,睡得正沉。她的眼眶慢慢潮热。
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把那酸涩却甜蜜的奇怪感觉咽下去,嚼碎。
方才是他在梦里保护她,她在梦里一直在哭,她在自己的梦里哭,他在她的梦里哄她。
他们只要靠近,即便无意识,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欢。
她一睁眼,便是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即便太子昏睡不省人事,他的身体仍是感受到她的悲伤,潜意识把她的难过带入他的梦中安慰她。
他呼吸绵长,眉目舒展,仍在梦中,方才那一切不过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梦里,他一遍遍温声细语哄着她,你不要哭了,你不要哭了。
她低下头,望着他的脸庞,她从不这样僭越的看他,她是他的奴婢,她不能。
平日里她伺候他梳发,目光只落在他发顶,她为他奉茶,目光只落在茶盏边缘,她伺候他更衣,目光只会聚焦在他衣摆褶皱。
此刻他的眼睫早已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泪痕从眼角漫进鬓发,鼻尖发红,薄唇紧抿着,时不时有哽咽溢出唇间。
“贞儿别哭,别怕”
她哽咽一瞬,默默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指腹,小心翼翼从眼角眉梢滑到高挺鼻梁,再到薄唇,鬓边。
他年少懵懂,只是少不更事,把她当作幽居冷宫时那段挚暗岁月里的慰藉,今后遇到心仪之人,注定会将她抛下。
她更怕自己贪心,怕自己尝过甜头,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很想哭,她想吻他!酸涩的痛苦一寸寸撕扯,剜心剔骨,她快死了。
罢了,这辈子只允许自己有这一次的狂悖。
她不想错过,抱憾终生,她鼓足勇气靠近他。
这辈子万贞儿与朱见深之间,只能以这个偷来的吻结局。
该散的人迟早都要散,她与他,此生似乎也只能如此结局了。
她无比郑重,小心翼翼贴近,僭越的将她的唇落在他唇角,一触即离。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吻过之后,她又开始害怕。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万贞儿如遭雷击,心擂如鼓。
万贞儿想起身逃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悄无声息退出这间不该逗留的寝殿。
可她刚离开他的怀抱,他的眼睫动了动,万贞儿慌乱屏住呼吸,赶忙躺下装睡。
他醒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忽而唇上一暖。
没想到他比她狂情,压根不满足于一触即离,他蛮横的用舌撬开她的唇瓣,与她唇齿纠缠不休。
她快疯了!
有一瞬,她竟想抱紧他,回应他的吻。
“呜”她强行拽回失控的理智,假装惊醒。
一睁眼,竟看见太子面无表情看着他,难以想象,明明他长着张不会做的禁欲冷淡脸,吻起女人来,却如此激狂。
心里酸涩的要命,她猜测他是不是吻过别的女子,才会吻技如此娴熟。
那人是谁?
方才那狂乱的悸动一瞬间被浇熄,万贞儿假装迷蒙与太子对视。
“贞儿,可是梦魇了?”
太子的嗓音染着疲惫的沙哑,目光有些迷乱,似乎还在梦境边缘徘徊。
她怔怔望着他:“奴婢方才做梦了,梦见被一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随口瞎编:“被一只兔子亲了一口。”
话音未落,她顿时懊悔不已,太子属兔。
她怎么能说是兔子亲她,早知道说猪了。
哎,猪也不对,他姓朱。
“不对,就是一只一只猪兔”万贞儿支支吾吾,快被自己蠢哭了。
脸颊烧红,她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越说越乱七八糟,她焦急憨然补了一句:“就是一只猪兔,他偷亲奴婢,奴婢被吓醒了。”
呜呜呜!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万贞儿忽然很想笑,从心间百转千回,此刻酸酸涩涩眼角发潮。
她慌乱抿住嘴唇,拼命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恩?”太子凤眸微眯。
她慌乱垂下眼,不敢再与太子的对视。
“贞儿,告诉孤!那孤呢?孤在哪里?可曾也入你梦中?”
“啊?”万贞儿傻眼,他忒霸道,管天管地,连她的梦里有没有他都要追问。
万贞儿还在抽丝剥茧,找出谁才是太子吻过的第一个女人,她偏不回他。
只从容起身披衣,打趣道:“那殿下梦里可有奴婢?殿下又梦见什么了?奴婢方才听见殿下在梦里都深情款款唤姑娘的名字。”
“什么珠儿玉儿红儿丽儿,殿下的红颜知己真不少呢。”
“没有!绝无旁人!”
朱见深焦急起身,想说更过分的情话,想拥她入怀,用男子在闺房中对心爱女子的方式告诉他,他从身到心,都想要她。
他妄想得快发疯,却有口难言。
他急得满头大汗,无所适从,却听她嫣然一笑。
“在,很近,近在眼前。”万贞儿抿唇,躬身离去。
一句轻飘飘的很近,却轻易就平复他焦灼的心境,唇角微扬,他转身不去看她。
“殿下”
“嗯。”
“奴婢仍是觉得张氏有可疑之处,可否再行羁押于东宫一晚,明日再移交宫正司?”
“可。”
“殿下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奴婢先行告退。”
“好。”
朱见深背对着她躺在床榻,怕自己贪婪的想要得更多。
万贞儿走出两步,忽而身后传来太子沉哑的声音。
“贞儿,孤梦见有人哭。”
“孤很心疼,安慰她不要哭,你不要哭了。”
万贞儿泪盈于睫,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该走了。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她终于迈出离去的第一步。
她不曾回头,太子也不曾再唤她。
他们彼此心意相通,不必说出口,他已听弦知意,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与言不由衷。
一切无以回头,这段孽情,体面的,悄无声息的,在未开始之前,结束了!
万贞和朱见深,万贵妃和成化帝,她和他,没有在一起。
东方既白,东宫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日薄星回,周而复始。
有奴婢捧着托盘穿过月洞门,有奴婢低语说笑,端着铜盆去盥洗,覃勤又躲在墙根底下偷吃炒栗子,余莲朝她拈花一笑,奴婢们各司其职。
她也不会例外,永远。
今夜她仍会走过风风雨雨。
在灯火阑珊处,来到太子身边,只当东宫的掌事宫女。
她卑劣的利用太子对她的真情,用自戕逼他低头就范,逼他不敢爱她,她成功了。
万贞儿仰头忍泪,眼下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张苓美不死,她睡不着。
虽说紫禁城内的奴婢身不由己,听命行事,那时张苓美明明可以杀了她,给她个痛快。
可张苓美却恶毒的选择将她送入叛军手中。
即便万贞儿并非太子器重的奴婢,只是个寻常女子,张苓美也不该这般恶毒。
在乱世里,一个女子落入乱军之手,被一刀斩杀还算是善良死法,更多的女子则会被折磨强.暴,身心重创而死。
同为女子,张苓美岂会不知。
万贞儿自知恶毒,但这些年,她在紫禁城内不管如何恶斗,决不允许自己用败坏女子名节来侮辱女人。
当时张苓美若愿大发慈悲给她个痛快,就没有曹吉祥那般癫狂摧折,她就能永远掩耳盗铃得过且过。
更何况,张苓美身后,不只是有想杀她万贞儿的幕后黑手。
她身后定还有一股妄图伤害太子的势力。
张苓美,必须死!
入夜,万贞儿寻看守张苓美的小太监要来一个装满温水的水囊,来到关押张苓美的逼仄偏殿。
此刻张苓美被五花大绑束缚在廊柱上动弹不得,嘴巴亦是被封紧。
身后的殿门被打开,有人来了,她的双眼倏然被一条粗糙黑布紧紧勒住。
紧接着一只寒凉的手倏然捏住她的下巴,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她的牙关开始打颤。
那只手很凉,像杀人的刀子。
“苓美。”万贞儿的声音温柔至极。
张苓美的喉咙里发出无助呜咽,是万贞儿!她来了!她定是来索命的!
“抖什么?”万贞儿戏谑松开张苓美下巴。
“今晚我来,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死的滋味。”
万贞儿拔下银簪,嘴角噙笑,轻轻在张苓美的手腕上滑动。
她的动作极轻,甚至不曾在张苓美手腕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张苓美的手腕更不曾流血。
万贞儿取来水囊,水囊里装着再寻常不过的温水,与人血温度相近的白水。
她恶劣将温水缓缓倒在张苓美的手腕上,模拟血流不止。
她甚至懒得刑讯逼供撬开张苓美的嘴。
她与太子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反正在这紫禁城里,她与太子只相信彼此,只当彼此的后盾,谁也不信!
她必须用最残忍嗜血的方式警告所有人,敢加害太子之人,定死相凄惨,永不超生!
张苓美快崩溃了,此刻毛骨悚然,她想尖叫,冰凉的利刃贴在她的手腕内侧,缓缓割开了她的脉搏。
她感觉到手腕上湿热的血液极速奔涌而出,潺潺滴落,越来越多越来越迅急。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血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张苓美拼命想挣脱,但四肢被捆在廊柱上,每一次挣扎都让手腕上那道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她越挣扎,血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她再不敢动了,恐惧的发抖,呼吸开始变得愈发急促,她恐惧屏住呼吸,生怕惊动那道伤口,让血流得更快。
她不敢动,不敢想,甚至不敢呼吸,但还是疼得生不如死。
钝钝沉沉,从皮肉深处往外翻涌的灭顶巨痛。
她的嘴唇开始发麻,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人要是流太多血,嘴唇会发白,手脚会冰凉。
太凉了,凉到毛骨悚然。
“你听!”万贞儿唇边绽出嗜血笑意。
“你的血滴得多好听。”
张苓美恐惧落泪,浑身发抖。
她被蒙住双眼,灭顶的恐惧愈演愈烈,此刻她只知道自己被割开手腕,却不知道那道血口子有多深。
温热血液顷刻间涌出来,她在流血。
她清醒意识到自己正在流血。
她忽而想起小时候见过路边屠户杀猪。
被杀死的猪倒挂在架子上,血从被割开的脖子奔涌流出,流进木盆里,一盆接一盆。
她现在就是那只濒死猪。
温热的血还在不断奔流。
张苓美开始觉得冷,弥留之际,她的四肢已经感觉不到麻绳的束缚。
她开始恍惚,她想回家!
想吃祖母做的咬春饼了,想看一看她入宫前,为祈祷在紫禁城内多子多福,亲手在闺房窗外种的石榴是否硕果累累。
她想回家!!!流血没有停下,一直在滴!!
越来越快。
最后时刻,张苓美已然听不见血流声,只能听见自己狂乱恐惧的心跳声。
很慢,愈发微弱,像一面无力敲响的破鼓。
砰砰砰
她的世界被黑暗与灭顶恐惧泡烂,此刻她面目扭曲,就像一具泡得糜烂的浮尸,早已神魂俱灭,浑身扭曲,凑不成一个人形。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起伏都在用尽毕生全力。
她,正在被自己活活吓死。
砰!
悬在心间的那根恐惧的弦,彻底绷断,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风烟俱寂,屋里彻底没有张苓美发出的任何声音。
她被她自己,活活吓死了。
万贞儿沉默目睹张苓美从垂死挣扎到死亡的全过程。
她也是头一回用这种损阴德的虐杀手段,莫名亢奋,她骨子里就是血腥残暴的恶女。
这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刑罚,名曰模拟处决,太过残忍,被明令禁止。
后世战争狂魔们与心理变态用此法来折磨受害者,用极强的精神伤害迫使受害者身心重创,全面崩溃。
她喜欢看一个人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却又无能为力的捶死挣扎,灭顶恐惧从那人灵魂深处疯涌,在肌肤与血肉之间,一寸寸刮骨剔肉,魂魄都在恐惧。
她眼睁睁张苓美一点一点死去。
死得很慢,很痛苦。
万贞儿伸出手,探了探张苓美的鼻息与脖颈上的命脉。
她的嘴角翘起,心满意足的餍足,笑着用拇指轻轻抹去张苓美尸白脸颊没来得及干涸的泪。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疯子,疯得无药可医,只有用血才能压下邪念。
她整了整衣襟从容离去。
第二日一早,怀恩得知张苓美的死讯,匆忙赶往偏殿。
“如何?昨日是谁最后见过张氏?”
覃勤正在验尸,满脸惊恐表情。
“万贞儿,可守门的奴婢盘查过,万贞儿只带了温水给张苓美喝,那水并无问题,水囊与温水都是守门的奴婢给万贞儿准备的。”
“守门奴婢并未听见异动。”
“那张苓美死因是何?”怀恩一头雾水。
覃勤瞠目结舌:“吓死的,她竟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还是头一回在紫禁城里亲眼目睹有人被活活吓死的惨状,这万贞儿当真邪门,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被恶鬼附身。”
覃勤寒毛直竖,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千奇百怪的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活活吓死。
张苓美并未中毒,也不曾遭到非人虐杀,却肝胆俱裂心脉寸断而死,她死前到底经历过什么,竟真的被吓破了胆。
“殿下可知晓?张氏定为万贞儿所害。”
怀恩叹息:“殿下只说两个字,善后。”
覃勤皱起苦瓜脸:“没了??就这般偏听偏信偏宠偏爱!”
怀恩头疼扶额:“万贞儿甚至没去殿下面前搬弄是非,她一个字不曾辩解。”
覃勤满眼震惊!
怀恩莞尔:“怎么?在这紫禁城里,你相信有鬼,还是相信自己是感天动地的大善人?皇权之下,你我皆是伥鬼。”
覃勤挠头笑,龇牙:“我才不是伥鬼。”
怀恩忍俊不禁,抬手捏住他软乎乎的圆脸蛋:“你是馋鬼!少吃些吧,衣衫都绷不住了,胖覃子。”
“呀呀呀呀,我和你拼了!”
覃勤嬉皮笑脸与不苟言笑的怀恩哥哥撒欢,忽而不约而同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怀恩哥哥,你七窍流血了!”覃勤眼前一黑,咚地跌倒在地,怀恩亦是躺倒在地。
二人莫名其妙中毒了,没想到张氏咬碎藏在臼齿里的剧毒,尸首有毒,怀恩与覃勤二人前来查验尸首,不慎中毒。
此事不了了之,万贞儿听闻,关切问候了几句,回屋歇息之时,躲在暗夜里,却露出笑容。
这二人害得她差点死在叛乱里,留他们半条命,只是看在东宫如今人才匮乏,他们二人剩下的半条命,她先记着!
……
天顺五年腊月二十九。
云淡风柔,太子上朝之后,万贞儿将晒暖的锦被抱回太子寝殿里,站在窗边沉默望天。
她起身到屏风后掬一捧冷水清醒,水寒似刀,她无比清醒。
再仔仔细细环顾一遍太子寝殿,万贞儿不再犹豫,拔步往清宁宫的方向孑孑而行。
清宁宫内,孙太后方服下苦涩良药,韩嬷嬷施施然而来。
“太后娘娘,万贞儿侯在殿门外,说是要来讨您当年承诺的赏赐。”
“哦?”孙太后眸中嫌恶一闪而逝。
那奴婢当年妄图出宫,被她一顿敲打震慑,早知如今会变成如斯苦果,她当年就该将那奴婢放出宫去。
而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万贞儿与东宫融为一体,再难舍弃。
孙太后冷哼,那奴婢定也知道太子对她爱重,今日定是恬不知耻前来讨名份的。
她怎么敢!
区区贱婢,竟妄图让她这个皇太后纡尊降贵,亲自为她做嫁衣,拔高她的身份。
“让她滚!”
“娘娘,且静观其变,看看那奴婢如何说辞?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破解眼下东宫困局。”兴安垂首。
孙太后冷哼,虽说她如今不再厌恶万贞儿为太子侍寝,可到底还是膈应,正好趁今日杀一杀这奴婢的气焰。
孙太后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让她进来吧。”
万贞儿垂首跟着韩嬷嬷入清宁宫正殿之时,孙太后正用茶盖拨着茶盏上浮起的茶沫子。
万贞毕恭毕敬跪下请安。
“奴婢万贞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孙太后没急着让她起来,先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丫头宠而不骄,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用一根银簪子绾着,脸上淡施粉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爽伶俐劲,倒是颇为顺眼。
“起来吧。”孙太后冷冷命令。
万贞儿谢了恩,起身垂首侍立。
万贞儿鼓起勇气开口:“太后娘娘,奴婢当年莽撞无知,说错了话,而今痛定思痛,今日特来郑重求赏。”
“想好再开口,休要再言空花阳焰,梦幻浮沤之事!”孙太后端起茶碗浅饮等着下文。
若这奴婢胆敢放肆开口将她当成筏子利用,她定要先将她拉下去掌帼一顿再说。
“奴婢想求娘娘…”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求您为奴婢和锦衣卫千户季铎赐婚。”
“噗!”孙太后罕见失去端雅仪态,一口茶喷了出来。
满身都是茶渍,孙太后震惊得顾不上擦,满眼不可思议盯着那谦卑的奴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兴安与韩嬷嬷亦是愣怔当场,大气都不敢出。
孙太后记得季铎,当年若非季铎千里走单骑,深入瓦剌敌营,皇帝定还需在敌国多受许多搓磨。
怎么会是他?
为何会是他啊?万贞儿不是该来求她,将她赐给太子为侍妾,以太后的名义拔高她在东宫贱妾的身份。
为何会这样?
孙太后久久不曾缓过神来,她是不是听岔了,忙不迭开口追问:“你方才说谁?”
见太后装聋作哑,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咬牙匍匐在地。
“回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与锦衣卫千户季铎赐婚,奴婢与季铎自幼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只是奴婢这些年照顾太子,无法安心离开紫禁城与心爱之人成婚。”
“如今奴婢年老色衰,可怜季铎对奴婢痴心一片,到如今都不曾婚嫁,奴婢于心不忍,恳请太后娘娘成全。”
万贞儿这些时日,思来想去,决定早日与季铎完婚,免得节外生枝。
她成婚之后,还能继续在紫禁城里当差保命,即便继续留在东宫当差也无妨,太子端方雅正,谦谦君子。
即便再荒唐,也不会做出抢夺臣子妻的恶行。
只要她成为臣子妻,熬到太子登基为成化帝,她就能功成身退平安离开紫禁城。
太后赐婚是最有分量的保证,太子即便再狂妄,也不敢忤逆孙太后的旨意。
她再一次利用太子对她至死不渝的真情。
她笃定太子定不会伤害季铎,他舍不得她伤心难过。
此刻孙太后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成想,她算计筹谋许久,全都是妄为小人!
这奴婢压根就不想在东宫承宠,而是心心念念,想要与痴情的锦衣卫竹马早日完婚,双宿双栖。
孙太后盯着那奴婢伏在地上的身影,默默良久。
“起来吧。”孙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这奴婢拎得起,她也不能继续当恶人,孙太后正想开口允准赐婚。
忽而想起那日在东宫里,她的孙儿贵为太子,却对这奴婢用情至深,连梦里都在护着她。
一时间六神无主,涌出对孙儿的无尽心疼。
她的孙儿金尊玉贵,是未来天子,幼时凄苦,如今也过得艰难,他已经够苦了,他只不过想要一个奴婢而已,微不足道,何错之有?
“这桩赐婚,哀家需斟酌一二,再行答复你。”
孙太后于心不忍,不想让孙儿再受半点委屈,她决定先探一探孙儿的意思再决定。
免得孙儿为个微贱奴婢伤心,不值当。
“万贞儿,你还有何请求,尽管开口!”孙太后岔开话题。
万贞儿全然没料到孙太后竟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奖赏都不肯赏赐。
以孙太后的老谋深算,岂会对太子的心思一无所知,想必孙太后早就想见她碎尸万段,她在紫禁城外九死一生,定也有孙太后的手笔。
若在此时将她赐婚给旁人,断绝太子的念想,让太子不再荒唐,是拨乱反正最好最快的法子,为何孙太后不肯?
万贞儿心急如焚,正要继续恳请赐婚,忽而一个小太监急步而来。
“娘娘,大事不妙。”
“今日上朝,太子在朝堂上将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大人打了。”
万贞儿如遭雷击,太子素来稳重自持,为何会做如此荒谬的举动?
定是那些文官让太子受委屈,太子定在朝堂上受了奇耻大辱,可怜的太子在朝堂上步履维艰,今日不知又被如何欺负。
万贞儿心疼忍泪。
孙太后大惊失色:“绝不可能!太子素来温和,岂会在朝堂上殴打言官!到底是为何事才如此大动干戈?”
小太监喘匀气息继续详禀:“回娘娘,陈大人参奏太子宠幸罪奴万氏,说万氏□□,老婢惑主,阴毒残险,妄图秽乱东宫,恳请太子严惩万氏,以正东宫歪风邪气!”
“太子不忿,当即痛殴了陈大人,陛下盛怒,令太子跪在奉先殿内反思已过,还杖责了太子殿下。”
到底还是她拖累了太子!万贞儿垂眸忍泪,仍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忍不住想起野史里关于成化帝为宠爱万贵妃,丧心病狂做出诸多昏聩行径的记载,也许都是真的!!
成化四年,翰林院编修章懋上疏谏止成化帝沉迷后宫滥赏万氏,被当众廷杖,几乎丧命。
吏科给事中李俊直陈时政六弊,只是因含万氏乱政一项,就被成化帝伺机贬逐。
成化帝为册封心爱之人为皇贵妃,违背祖制,礼部以不合礼法为借口,接连三次违抗圣旨,却被他暴力弹压,一意孤行。
他在万贵妃册封大典上,违背规矩,给万贞儿佩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翟冠。
五十多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皇帝依旧冥顽不灵。
只因监察御史康永韶向皇帝进言万贵妃年纪大,劝谏皇帝多选些妃嫔入宫绵延皇嗣。
成化帝竟暴虐将康永韶暴打一顿,康永韶家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发配充军。
康永韶被活活打死,成化帝仍不罢休,还下令把尸体扔到西华门外不准收尸。
让文武百官上朝时看着腐烂发臭的尸首,以此警告所有人,万贞儿是帝王此生唯一逆鳞,谁都不准对他的爱妃有任何指摘!
他甚至比唐玄宗更昏聩,不惜为万贵妃用战船运送荔枝,运送荔枝的战马竟还踩死无辜百姓。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万贞儿如释重负,庆幸她及时醒悟抽身离开,不会再玷污他的一世英名。
“万贞儿!!”太后忽而寒声怒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生日,日万奖励一下自己春节正常更新,日5-6000字左右求营养液投喂!感恩!下一本开《秦始皇贴身宫女日常》质二代嬴政X奴二代阿房女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段英:历史上万贵妃宫里的主宫太监。贞儿是专业拴疯狗大师,最疯癫的疯狗是谁,太难猜了。预告:你们期待的夺妻部分快来了!
60-65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