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卿卿
“万”孙太后从未如此五内郁结, 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她想骂人,想扯开嗓子不顾身份体统骂死这奴婢!
她恨不能立即杀了她!将这妖孽奴婢五马分尸, 凌迟处死!
她已许多年没这般沉不住气。
杀字到嘴边呼之欲出,却想起她的孙儿可怜兮兮抱着这个奴婢在梦里哭,他对万贞儿死生相随,甚至魂梦与共。
孙太后捶着心口,强自将这口闷气咽下:“太子伤势如何?”
“太子必定无恙。”
兴安垂首,太后早就暗中敲打过乾清宫那些个掌刑太监,没人敢再打伤太子, 装几个假把式敷衍敷衍皇帝即可。
孙太后一时之间, 不知该如何处理万贞儿这烫手山芋,杀又杀不得, 虐又不敢虐,她懊悔不已。
她浸淫后宫一辈子, 从无敌手,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一想起这个万贞儿当年还是她处心积虑送到孙儿身边, 孙太后瞬时愁肠结绪千悔万恨。
满腔愁罗恨绮, 无奈化作一声长叹。
“万贞儿, 如今东宫人才济济, 你今日起,立即回哀家身边伺候。”
万贞儿没想到自己还能因祸得福, 被孙太后召回清宁宫伺候。
察觉到孙太后恨毒她,却对她束手无策的纠结心境, 万贞儿抓住机会见缝插针为自己谋福利。
“娘娘,您曾答应过,奴婢每个月二十可出宫休沐, 奴婢已许久未出宫休沐,奴婢斗胆,今年新春,娘娘可否容许奴婢出宫休沐半个月?”
万贞儿并不担心出宫后再遇危险,她笃定太子绝不会让她再涉险。
“去吧。”孙太后恨不得这奴婢死远远的,不耐挥手赶人。
“奴婢叩谢娘娘恩典!”压下狂喜,万贞儿垂首施施然却步离去。
走到门边,她的步伐愈发急迫,就怕孙太后再出尔反尔。
万贞儿毕恭毕敬退到廊下一众奴婢身后。
此时清宁宫不当值的奴婢们正挤在廊下晒太阳小声闲聊。
宫女柳莲儿是万贞儿的旧识,二人从前在清宁宫当差,算熟识的牛马搭子。
此时莲儿满眼笑意,正给奴婢们发喜糖,原是莲儿年岁到了,孙太后赐下一门不错的婚事,下个月她就要出宫嫁人。
万贞儿说几句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就默默吃喜糖。
“莲儿,你夫婿哪儿人?今后我若出宫,再去寻你串门唠嗑。”
“我夫婿家在廊房胡同口,就在廊房头条至四条那边,那边热闹,有珠宝市粮食市绸缎市。”
“你若来串门,我领你逛街去。”
柳莲儿一脸娇羞:“我娘说女子绝不能远嫁,远嫁吞针,若夫婿不好,娘家人千里迢迢赶来,人都没了。”
“婆家若欺负我,半个时辰内,若我娘家人的巴掌没呼到婆家脸上,就算远嫁。”
“我婆母也是人美心善,嫁人还需先看婆母德行,婆母不慈,夫妇难和睦,否则为何说是选婆家,而非选公家?”
万贞儿沉默听着宫女们叽叽喳喳聊家常,忍俊不禁。
笑着笑着,忽而心底愈发酸楚。
她如今的状况比远嫁还可怜,穿越就是无耻的拐卖,百年后,她的亲朋好友定会与世人一起唾骂万贵妃。
她再一次跟亲人相遇,已经成了枯骨。
那时爸爸妈妈也已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定会伤心难过,会绝望找寻她的踪迹一辈子。
她沦为森森白骨,才能与他们重逢。
口中喜糖愈发苦涩,好苦,她从未吃过如此苦涩的喜糖。
她想家了,她想回家。
若她没有来到这鬼地方,这个年纪也会与心动多年的青梅竹马相爱相守在一起,她与他会成婚,会有孩子,有许多年不曾想起那个禁忌的名字。
她不敢想那个尘封在心底深处的名字,甚至被这鬼地方折磨得失去爱的能力,也早已忘记纯粹爱一人的感觉。
只是偶尔会缅怀,她也曾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
什么爱恨情仇都无关紧要,如今她只想好好活下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活下去。
太子于她,只不过是濒死之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她必须依附太子,才能好好活下去,至于爱?得了吧,她宁愿见鬼,也不信在紫禁城这鬼地方能遇见真爱!
只不过是少男懵懂无知的好奇,错把依赖当成喜爱,她若信太子的心,还不如信紫禁城有鬼!
“万贞儿,今日起,你暂时去后殿洒扫,你还是住在从前那间偏殿里。”兴安施施然走来。
“啊?可奴婢如今是太后身边的奴婢,为何还住从前的地方?不大合适吧…那是太子在清宁宫的居所范围。”
万贞儿骇然,一仆难侍二主,她如今被调回太后身边,岂能再去伺候太子?
定是太后想试探她的心思!
若她欢天喜地立即去偏殿入住,太后定会觉得她迫不及待想去勾引太子。
思及于此,万贞儿立即装作慌张为难:“兴公公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做梦都想重回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求您开恩!”
兴安嘴角翘起一瞬,点头应允:“既如此,你先去洒扫,待我禀明太后再说。”
他着实极为赏识这机警聪颖的奴婢,他在紫禁城腥风血雨数十年,唯独差点死在这奴婢手里。
若非这奴婢被太后委以重任,安排在太子身边伺候,他定会穷尽毕生所学,将这奴婢教导成一代女诸生。
“万贞儿,在清宁宫里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且好自为之。”
“多谢公公提点奴婢!”万贞儿毕恭毕敬目送兴安皮笑肉不笑离去,暗暗庆幸自己猜对了。
正殿内,待那奴婢滚远,孙太后到底还是破了养气的功夫,气急败坏砸碎茶盏。
此时韩嬷嬷提醒周贵妃送来亲自做的缎鞋孝敬。
孙太后咬碎银牙,忽而噗呲笑出声。
虽说她变成滑稽的跳梁小丑,可周氏那蠢货也好不到哪去。
也不知周氏若知道太子被万贞儿勾去魂魄,会不会气得撒泼打滚。
周氏祖坟冒青烟,才有这泼天福气,诞下太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中龙凤。
可周氏美虽美矣,却蠢得挂相,着实担心周氏会拖累太子。
孙太后扶额,撕心裂肺咳嗽起来:“桂兰咳咳咳咳咳”
“奴婢在。”韩嬷嬷应声上前,搀扶太后落座。
“桂兰,哀家已是霜草风烛之时,待哀家崩逝,你必须去周氏身边尽力辅佐,就像伺候哀家那般伺候周氏,莫要莫要让她在紫禁城里给太子丢人现眼。”
韩嬷嬷躬身,眸中含泪:“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太医断言,太后熬不过明年孟冬时节。
殿门外,兴安端着药盏的指尖忍不住发颤。
“义父”余莲忧心忡忡。
兴安沉默转身,父女二人来到廊下。
“余莲,若今后义父老去,你就去那万贞儿身边伺候,为她效忠。”
余莲骇然:“义父可是身子骨不适?女儿这就去请太医!”
兴安摇头:“义父迟早有老去那日,你需谨记,去万贞儿身边伺候,若她当皇后妖媚祸主牝鸡司晨,即刻杀之,以清君侧。”
余莲含泪点头,语气忐忑:“可万贞儿岂会不知我在东宫是何角色,她岂会信任我?”
兴安摇头:“她若觉得你不可信,压根不会与你接触,你已坦诚告诉她,你是兴安的义女,已在明着提醒她,你是太后放在东宫的眼睛,需注意与你交流的分寸。”
“她若敌友不分,活不到如今。”
“她如今不信任你,是因清宁宫还在,待万贞儿成为你在紫禁城唯一的浮木与救命稻草,她才会对你推心置腹。”
余莲将信将疑,郑重点头。
这边厢,孙太后勉强缓过神来。
“桂兰,快些去将太子曾居的东配殿拾掇出来,晚膳多备些太子喜欢的菜肴。”
韩嬷嬷诧异:“娘娘,除夕还未至,听闻太子在奉先殿跪完,还需处理东宫如山奏疏,哪有空闲今日前来?”
“呵,你就去吧。”孙太后气笑了,万贞儿在这,他的孙儿哪里还坐得住。
一颗心早飞来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祖母,孙儿给您请安,祖母万福。”
朱见深站在殿门外,气息还未喘匀,目光忍不住悄然留眄于站在廊下迎风而立之人,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将目光收回。
“孙儿,什么风把你吹来哀家身边?明几个才是除夕夜守岁。”孙太后明知故问。
“孙儿挂念祖母,就来了。”
孙太后不拆穿他,轻哼。
“来得也好,恰好与祖母杀两盘棋。”
祖孙二人立时端坐在阡陌棋盘前对弈。
“曹吉祥谋逆,可杀满意否?”孙太后落下白棋。
“尚可。”朱见深落下黑棋。
“孙儿!”孙太后罕见对太子疾言厉色。
“叛乱那日,你父皇遭行刺,德王好端端为何只是与奴婢在南苑捶丸,就折一条胳膊?若非他的奴婢忠勇,舍命相救,德王已死在南苑!”
“别告诉哀家,与你无关。”
“孙儿,答应祖母,务必让你父皇善终,待你登基后,凡事都需征询阁臣的意见,不准穷兵黩武,不可骨肉相残,断不可立那老婢为后。”
见孙儿凝眉不答,孙太后话锋一转,漫不经心问:“桂兰,听闻你与你那对食郑同还在绊嘴,如今可和好如初?”
韩嬷嬷接过话茬:“老婢惭愧,到奴婢这个年纪,就算亲一口,都要做噩梦好几回,奴婢到底比他年长六岁,早已色衰爱弛。”
孙太后笑而不语,继续下棋。
“不可以。”
太子掷地有声。
啪嗒
白棋掉落,孙太后愕然盯着太子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
“你”孙太后恐惧颤唇。
她只是让太子保证不可弑父杀弟,不可娶那罪奴,他竟人性泯灭断然拒绝。
“你.你那你能答应哀家什么!能答应什么!!”孙太后气得掩袖拭泪。
“你当真以为你这太子之位固若金汤!”
见祖母伤心落泪,朱见深无奈起身,伸手轻轻安抚祖母后背。
“祖母,孙儿能保证,定会当为生民立命的明君,孙儿还能保证天下太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祖母若是孙儿,又当如何?”
“至于皇位,孙儿可以自己夺。”
孙太后凄凄忍泪,哑口无言。
朱见深不喜祖母妇人之仁,忍不住开口提醒:“祖母曾说天家不止无情,还无父无母,无君无臣,无夫无妻,无祖无孙,无师无友,无主无仆,无真无善,无法无天,方能成就不世宏图霸业。”
“这是孙儿三岁时,您亲自教导,孙儿铭记于心,奉为至理箴言。”
朱见深嘴角噙笑:“颇为受用。”
“话虽在理,可你可续张弛有度。”孙太后不死心,继续试探。
至少太子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闷葫芦,今日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来清宁宫说的话多。
他急了。
“孙儿,新年新气象,祖母瞧着你的衣衫鞋袜那些都旧了,正好让尚服局换新衣。”
“你瞧祖母今日穿的新衫如何?”
“祖母念旧,那些旧衣始终舍不得换,殊不知今日换这新衫,才知原来旧衣早就该舍弃。”
“从前总觉得旧衣万般好,可旧衣若真那样好,就不会换上这新衫。”
“人靠衣衫马靠鞍,衣衫陈旧,穿出去也丢人现眼。”
朱见深岂会听不明白,祖母明里暗里将贞儿比作上不得台面的旧衣。
压下愠怒,他将指间黑棋丢回棋盘。
“祖母可知衣虽不如新,但人却不如旧,人与死物岂可相提并论。”
他正要托词离去,却听祖母幽幽开口:“有何不同?人也可以死。”
“你如今羽翼渐丰,哀家早已管不住清宁宫之外的凡尘琐事,但在这清宁宫里,哀家杀个奴婢,还是绰绰有余。”
压下狂怒,朱见深重新捻起黑子。
祖孙二人重新对弈。
“对了,万氏那奴婢,哀家觉得勉强持重,回头指给你可好?”
孙太后话音还未落,竟听啪嗒一声清响,一颗乱入的黑子,倏然掉落在阡陌纵横的棋盘之上。
孙太后微挑眉,诧异看向太子。
此时他依旧埋头,似乎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棋。
“你不喜欢吗?那倒是哀家多事了,那就不”
孙太后刚想说不将万氏赐给太子,忽而瞧见太子抬眸目光定定看向她。
“不要。”
啪嗒
这下轮到孙太后惊得将手里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之上。
她极为诧异,方才她似乎还听见太子语气带着少有的急迫和笃定。
此时他虽然重新垂首,但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
孙太后心下一惊,太子是个性子沉稳的孩子,还从未看到他如此失态,她不免抬眸看向那正站在廊下的奴婢。
“哀家瞧你似乎对她上心了些,真不喜欢吗?你若喜欢就宠着她,但绝不能心生爱慕。”
“你定要谨记,皇家儿郎,最忌惮所谓的独宠和专情,这些是催命符,催的是她的卿卿性命。”
“孙儿从未有此念头,她与孙儿喜欢的琴棋书画,喜欢喝的茗茶无异。”太子端起茶盏浅饮。
“啧,你都承认喜欢了,还无异?”
“只不过是玩物,孙儿只觉她有趣,仅此而已。”
太子语气笃定,从容放下手中茶盏,重新将目光拽回到棋局中。
孙太后很想笑,小家伙还挺嘴硬,明明对那奴婢牵肠挂肚魂不守舍,还在装不在乎。
太子的性子就像一汪浩渺深海,表面澄静无波,海面下却暗潮汹涌,疯狂凶暴。
他既伪装成无所谓,她正好顺水推舟。
臭小子!
孙太后憋笑,决定继续酸他。
“其实天潢贵胄,何必在意这些小情小爱,你喜欢就成,管她是玩物还是稀罕物,左不过是一件玩意儿,喜欢就夺来,她若不喜欢你,难受的是她自己。”
“你既瞧不上她,哀家正好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孙太后满眼戏谑,悠悠开口:“万贞儿方才前来恳请哀家为她赐婚,她迫不及待要与青梅竹马完婚,哀家已允准。”
话音落下,继而是冗长死寂。
孙太后捻棋不语,错愕看向面容依旧平静如死水的太子。
他平静得令人心慌,甚至周身都是冰冷的死感,死气沉沉,全然不似鲜衣怒马狂情疏朗的少年郎。
老僧入定似的,她看着心疼至极。
“哦。”
“”孙太后发现愈发拿捏不住孙儿的心思。
他明明对万贞儿有情,竟只以轻飘飘一个字回应。
“季铎在守孝,最快也需后年开春,方能定下婚期,祖母若为她定下婚期。”
“若婚期定下,孙儿愿为她嫁妆添箱,以壮妆奁之色,东宫就是她的娘家余生孙儿会会庇护她”
眼瞧着太子敛眉垂首,愈发哽咽,肩头耸动似在啜泣。
“是娘家兄弟吗?”
孙太后乐不可支,火上浇油,终于看到这孩子血气方刚活人的一面。
太子没去西内冷宫之前,活泼可爱,奶声奶气唤祖母,对谁都笑眼盈盈,像个小暖炉,对谁都和颜悦色。
可从西内冷宫出来之后,他成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性子冷得让人发怵,从前在东宫伺候过小太子的奴婢们都不敢靠近他。
她心疼孙儿,孙儿定是在西内冷宫里受天大的委屈,才会性情大变。
这些年,她不断纵着他,想弥补他不幸的幼年时光,她想让孙儿高兴,像个寻常少年郎,肆意洒脱,言笑随心。
“不!!”朱见深脱口而出,近乎嘶吼出声。
她永远不能是他的姐姐!绝不!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太子兔子似的红眼睛,装腔作势道:“正好,明晚万贞儿恰好要出宫与锦衣卫竹马卿卿我我,她说起情郎之时,满眼爱意,哀家都不免动容。”
“忆往昔,你皇爷爷与哀家”
太子腾地站起身,步履生风离去。
“你怎么走得这般匆忙?留下用晚膳呐!”
待太子落荒而逃,孙太后拍手叫好,从前还在担心拿捏不准太子,没想到竟抓住了他的七寸。
孙太后喜出望外,看来太子松口答应不弑父杀弟,只是迟早之事。
侍奉在一旁的韩嬷嬷也跟着捂嘴笑,今儿罕见瞧见太后年轻时活泼伶俐的模样。
“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连清宁宫大门都舍不得出?”孙太后捂嘴偷笑。
韩嬷嬷走到廊下,探头探脑之后,回内殿回话:“可不是,太子的奴婢正将东宫的物件搬进偏殿里,看架势,估摸着要长住。”
笑过之后,孙太后抿唇,恢复威严高华气度。
“今儿清宁宫赐福礼,是不是还没准备?哀家乏了,去让太子准备。”孙太后扶额,徐徐走到幔帐后。
“娘娘,那万贞儿该如何安顿?”
韩嬷嬷有些拿不准主意,太后似乎不想杀她,反而有些动摇杀心,不再坚定反对万贞儿在东宫承宠。
“不知…容哀家好好想想再说吧。”
孙太后头疼得厉害,很想一睡不起,再不管朱家那些不争气的儿女情长琐事。
一个两个都是狗改不了吃屎,朱家子弟祖传的坏毛病,都是为情所困,因情而死。
等她身子骨好些,定要去景陵告状,告诉那短命鬼,他不在了,他的儿孙都欺负她,他们都欺负她!
她想他了,可她不敢去黄泉之下见他。
他们的儿子不争气,为了守护住他宵衣旰食留下的江山,她没脸死。
卸下层层枷锁,她只是他的未亡人。
韩嬷嬷垂首端起托盘去寻太子。
此时覃勤正在书房里伺候太子殿下给东宫奴婢们赐福。
赐福就是写福字,再写些勉励奴婢的话语红笺,低等奴婢自是没资格得到殿下的亲笔赐福。
在东宫能得到殿下亲笔赐福的只有三人。
他与怀恩,还有万贞儿。
大明皇帝多情种,赐福的习俗传闻也与情有关。
传闻太祖爷微服出巡,瞧见街巷人家挂着一幅画。
画中一赤脚女子抱着大西瓜,太祖龙颜大怒,认为那户人家是在嘲讽马皇后大脚。
马皇后出自淮西,恰好生一双天足大脚,他们在暗讽马皇后淮西女子好大脚。
太祖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在没有挂画的门上偷偷贴上福字,第二日派军士去抓人,凡是门上没贴福字的统统格杀勿论。
此时覃勤瞧见殿下给他的赐福里写着处事周详,深惬吾意,当即咧嘴乐呵呵。
本想看殿下给怀恩哥哥写了什么,却被怀恩哥哥闪身挡住不让看。
只隐约瞧见什么忍中藏刀,静中藏争,看不大明白个中到底是何含义。
只是怀恩哥哥拿到赐福之后,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气氛严肃,覃勤收起笑意,瑟缩在怀恩身后。
轮到万贞儿的赐福,太子笔走龙蛇,在洒金红笺写下福字,待要在红笺写下祝语,却迟迟未见动笔。
良久之后,太子缓缓运笔,两个略显凌乱的字跃然纸上:卿卿。
覃勤挠头费解。
卿卿二字极为矛盾,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个词更为割裂矛盾的字眼。
卿卿在宋人所书的《世说新语》里,为夫妻间的亲昵爱称,譬如此生终不负卿卿,卿卿我我就是这么来的。
卿卿同时又矛盾至极的蕴含对亲近者的泛称,对憎恶者的戏谑讽刺意味。
卿之一字,当真是至亲至疏,至爱至恨,爱恨纠葛,亲疏纠缠。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破词!
覃勤愈发好奇,殿下方才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落笔写下卿卿二字?
此刻朱见深失魂落魄,方才满脑子都是祖母说那人要与季铎卿卿我我,鬼使神差,他竟失神写下这恼人的词。
他凝眸盯着那两个字,书不成字,一如此刻方寸大乱的心境。
眼底酸涩隐泪翻涌,不爱就是不爱,即便他再隐忍执着,守在她身边又如何?
她已心有所属。
纵是千般守候万般付出,将一颗心剖出来,热血洒在她脸上,亦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他此生凄苦,从未被坚定选择过,连她都将弃他而去,她不要他了。
连贞儿都不要他
咔嚓,湖笔生生折断。
奴婢们大惊失色,太子仍是攥紧断笔不肯松开,暗红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红笺上的卿卿之间。
鲜血将字迹晕染得狰狞可怖,格外凄艳。
此刻朱见深只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个字,眸底翻涌苦海恨意与无尽不甘。
他猛地抬手,将断笔狠狠砸在案上。
他缓缓抬眼,眸底早已不复半分往日儒雅温和,唯有一片阴郁戾气。
心底妒火疯狂灼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理智寸寸崩裂,只剩偏执怨毒在心底歇斯底里叫嚣,痛不欲生。
季铎尚在孝期,她就如此按捺不住,对他情深似海,求着祖母为她赐婚。
那他呢!!
那人将他的一片真心弃之不顾,定还会将他的痴心当成笑话,说给枕边挚爱季铎取笑!
那他呢!!!
朱见深难堪至极,冷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的鲜血蹭在苍白脸上,留下一道道温热血痕。
他轻启薄唇低声呢喃,声音沉哑:“赏她。”
无人可将贞儿从他身边夺走,即便她从未属于他。
他既这般锥心刺骨,谁也别想好过,那就同归于尽吧!
死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是将她锁在暗室,让她日日怨恨,也绝不会让她属于旁人。
自从遇见她,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人了!
凭什么!只有他悲苦承受这份爱而不得的剜心之痛,活的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爱与死并不冲突,他可以爱她,吻他,无所谓她的头颅是否还挂在脖子上。
她最会演戏,连深情都能演绎的惟妙惟肖,他还以为…朱见深垂眸忍泪。
他还以为,她也喜欢他,原来全是他在自欺欺人。
即便她死,也要死在他手里!他可以亲手杀了她,再用一生缅怀她。
覃勤瑟瑟发抖,太子笑了,笑的霁月光风,很好看。
可那低沉阴鸷的笑声,却令闻者黯然,心里刺骨寒凉,闷闷的害怕,怕得想哭。
覃勤战战兢兢将红笺折好,带着洒金福字去寻万贞儿。
转过月洞门,恰好与韩嬷嬷撞个正着。
“哎呀嬷嬷您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疲乏,令太子将清宁宫里的福字一并准备,小覃子,你来得正好,劳驾再去请太子殿下开笔。”
“你手里的福字要给谁?可是要给万贞儿的?我替你拿去。”韩嬷嬷殷勤接过托盘。
“那就多谢嬷嬷。”覃勤顺手接过韩嬷嬷手中托盘。
只不过是太子殿下赏的福字,并无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秘辛,他省的再跑一趟正殿。
韩嬷嬷与覃勤寒暄两句,转身将赐给万贞儿的福字拿回正殿里。
孙太后头疼扶额,正端坐在镜台前篦头。
“娘娘,太子殿下赐给万贞儿的祝语颇为奇怪,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孙太后凝眉:“写的什么?情情爱爱?”
韩嬷嬷摇头又点头,不确定,再次摇头:“是,也不是,模棱两可,有喜有怖,就看万贞儿是如何理解。”
“这倒是稀奇,给哀家看看。”孙太后抬手,接过那染血红笺,轻抚红笺血迹,心疼皱眉。
紫禁城容不得半点真情,若偏要勉强,帝王之爱只会染着鲜血淋漓与误尽苍生的杀戮。
“卿卿?”
“呵呵呵呵,他到底是爱还是恨,还是爱恨交织,小小年纪恨海情天苦海爱浪,哀家看乾清宫给的奏疏不够多,他闲得慌。”
孙太后起身踱步到书桌边。
“取朱笔来。”
韩嬷嬷躬身取来朱砂笔。
孙太后玩味噙笑,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祝词上,用朱笔写下两个字,眸光流转,冷笑着又添了两笔。
韩嬷嬷凑上去,待看清楚那两个红字,后背发凉。
爱恨交织意境荡然无存,只剩下杀意了。
若是胆小的奴婢,瞧见这些,定会被活活吓死,即便是心智坚毅的万贞儿,恐怕也要噩梦连连许久。
韩嬷嬷随口唤来个小奴婢,让那奴婢将福字交给在后殿洒扫的万贞儿。
“你把哀家用过的朱笔,一并赐给万贞儿,让她扔了吧。”
韩嬷嬷肩膀轻颤,太后娘娘当真是喜欢杀人诛心。
万贞儿正在后殿里洒扫,收到小宫女送来的福字,一眼就认出是太子亲笔所写的福字。
在东宫之时,她每年收到福字,定会立即打扫自己的居所,擦干净门窗,将太子赐的福字倒着贴在门上,迎春接福。
将洒金福字小心翼翼收好,万贞儿忐忑打开红笺。
待看清红笺上染血的卿卿二字,她下意识拔腿往东配殿急步而去,他受伤了!
可跑出两三步,她只能逼着自己痛苦刹住脚步,愣怔在原地许久,仰头忍泪,万贞儿复而再低头,含泪仔细看他的祝语。
卿卿,他叫她卿卿
她想起了吾妻卿卿,见字如晤:吾之爱妻,见字如见我。
正悲喜交织之时,却被红笺右下角两个朱红簪花小楷字迹吸引。
那两个字与红笺颜色酷似,方才她竟没第一眼发现。
待看清楚那两个字之后,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
那是孙太后的亲笔,但见红笺上用如血朱砂笔写着:性命。
更让人惊恐的是性命二字之下,画着一道勾线。
那是勾决死刑犯的标记!!
朝廷文书中,在审阅死刑犯名单时,皇帝定会用朱笔在决定处决的人名下方,画一道勾线,名曰勾决。
名字被画勾的犯人,就要被处死。
不待她缓过恐惧,前殿的小太监竟又送来一支染着朱砂的朱笔:“万贞儿,太后命你将这支用过的朱笔丢弃。”
“遵遵命”
万贞儿吓得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接过那朱笔。
在紫禁城里,皇帝用朱笔批阅奏折,蘸下去的是朱砂,落笔都是关乎天下万民生死祸福。
对于犯错的奴婢来说,一支朱笔就能吓死他们,被画勾的名字,就要被处死。
孙太后令她丢掉朱笔,意思是这支笔沾过死人的命,相当于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名字,留着不吉利。
还能沾哪个死人的命,自是她的命!
万贞儿满眼恐惧盯着红笺,太子赐她卿卿二字表达深情,孙太后赐她性命勾决二字,表达对她的无尽杀意。
“卿卿性命卿卿性命”万贞儿无助喃喃。
满含爱意的卿卿,勾决的性命,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压根就不给她留活路!
孙太后在威胁她不准再耍花样,否则卿卿性命难保。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干脆不管不顾当妖妃吧,气死老妖婆!
反正万贵妃和成化帝朱见深就是两个精神病。
一个错了又错,一个不忍责罚,一个深情致盲,一个有恃无恐。
她若当了妖妃,定要大杀四方!
“贞儿,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67章 仰春
覃勤目光惊恐, 迅速别过脸,避开那张杀气腾腾的红笺。
他惊悚无比, 竟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红笺上,看见太后亲笔所写的性命二字,与勾决痕迹。
此时在看万贞儿吓得眸中含泪,将泣不泣,恐惧忍泪的可怜模样,覃勤忍不住将声线放柔,怕她吓死。
“贞儿, 你立即去从前所居的那件窄室居住, 就是紧挨太子殿下寝殿那间,你的物件已收拾妥当”
眼瞧着她一双惊恐双眸满是血丝, 连仇人瞧见这幅可怜虫模样,都不免动容。
覃勤清了清嗓子, 尽快将声音放得再柔和些:“贞儿, 别再清宁宫里乱吃东西,还愣着做甚, 跟我走。”
“怀恩已经与韩嬷嬷说过此事, 你不必有任何顾及。”
“好好好”万贞儿终于回魂, 鼓足勇气瑟瑟发抖抓住覃勤衣袖。
那间棺材房她记忆犹新, 紧挨着太子的寝殿,是给太子暖床侍寝奴婢准备的, 还有一扇能从太子寝殿单向打开的暗门。
太子若想要暖床奴婢侍寝泻.火,可随时开门宠幸。
保命要紧, 万贞儿也顾不得许多。
走投无路之时,她可以用贞洁换命。
覃勤本想甩开,到底是被万贞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惊得无言以对。
于是放慢脚步, 带着万贞儿往东配殿徐徐前行。
万贞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棺材屋的,一回到棺材屋,她迅速关紧门窗,背靠着那面空墙,蜷缩成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
紧紧抱住自己。
明明没有刀,她却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凌迟,碎裂千千万万次。
墙后就是太子寝殿,只有背靠着这面墙,她才敢允许自己这般软弱无助,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躲在暗处落泪。
她咬牙逼着自己将溢出唇边的恐惧呜咽强行咽下。
无助绝望的眼泪到底还是收不住,整个世界都被眼泪淹死。
她只敢默泪,死死咬着手背,直到口中充斥浓重腥甜,剧烈疼痛逼着她清醒,她才一点点还魂,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勉强压下灭顶恐惧。
多可悲啊,在紫禁城里,连哭都是逾矩的,绝对不准发出半点声响。
她到底做错什么?
才有如今这些惨绝人寰的报应?
临近掌灯,狭小棺材房内,燃起一豆昏黄摇曳的烛火。
覃勤在门外提醒,该去伺候太子爷用晚膳了。
万贞儿面容平静,从容打开房门,一步步往前殿孑然而行。
她将那张同时表达爱与死的红笺,用油纸包裹起来,藏在荷包里,随身携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花阳焰。
在紫禁城里谈情说爱,要命!
华庭内,孙太后一脸嫌弃,忍不住揶揄:“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太子尝百毒,孙儿,你是在担心哀家下毒吗?你倒是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她的孙儿是担心她毒死万贞儿,堂堂太子竟为一个罪奴尝毒!
朱见深不语,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尝过最后一道菜,又仰头饮下一杯薄酒。
至此,满桌的菜肴酒水他都亲自尝过。
站在太子身后的万贞儿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她着实烦透这些上位者打哑谜,一句话不明说,永远在弯弯绕绕,让人揣测不清。
在孙太后口中,起居饮食并非是寻常字眼,而是一个染着杀戮的悲伤故事。
汉惠帝刘盈即位,他的母亲吕雉不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如意,想要杀害刘如意。
善良的汉惠帝为保护弟弟,竟亲自到城门口接刘如意,刘盈更是与弟弟同吃同住,弟弟吃的东西,必须他先尝毒。
即便如此,依旧防不住吕后歹毒,一日汉惠帝出门打猎,偏偏那时刘如意偷懒没跟在身边,就被吕后害死了。
不久后,刘盈也因愧疚郁郁而终。
在紫禁城里不知听弦知意的奴婢,坟头草早已枯荣好几茬。
万贞儿愁绪复杂,心底酸涩温暖,不敢去看太子。
她岂会不知,她就是太后口中暗讽,必须诛杀的刘如意。
此时太后惬意端起酒盏,邀太子共饮。
“岁聿云暮,当真是飞金走玉难留,濬儿,明年你都十五了,祖母已令礼部择佳期,为你行加冠礼。”
乍然听到濬儿,万贞儿有些恍惚,愣怔片刻,才想起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曾叫朱见濬,后来才改名朱见深,又被堡宗改名朱见濡。
朱见深恨毒见濡这个名字,几乎不使用,只在祭奠堡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祭奠。
如今想来,他当真是恨死堡宗,竟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奠堡宗,甚至恨得不肯使用朱见深或见濬这个人子的名字祭奠亡父。
见濬是朱见深乳名,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叫。
“濬儿,你也该行冠礼了,《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冠礼为四大礼仪之一,你是太子,哀家定要为你隆重筹办。”
孙太后语气有些焦急:“越快越好,哀家与礼部早已秘密商议过,十日后是佳期吉日,哀家将亲自为你主持加冠礼。”
朱见深放下茶盏,眸中感动与愧疚一闪而逝:“孙儿都听祖母的,孙儿不孝,竟烦累祖母为孙儿操持冠礼。”
太医说祖母熬不到明年孟冬时节,他尚未到十六岁,未曾到加冠礼的年岁。
可祖母,已时日无多。
乍然听到太后要为来年才十五岁的太子举行加冠礼,万贞儿心下掀起惊涛骇浪,猜测天顺帝或孙太后是不是快要死了。
明代男子多在十六岁到二十岁行冠礼,择吉日、戒宾、命字,三加冠,换上成年男子装束发饰,言行举止须遵循君子之礼,冠礼之后,正式成年。
《大明律》规定,加冠礼之后的十六岁男子,要开始承担赋税徭役,可参与家族决策,继承财产,犯重罪可处极刑,而此前仅以幼童论处,十六岁的军户之子,则能以成年男子的身份,顶替父兄戍边。
太子冠礼的举行,更是意义非凡,除非要继承皇位或执政掌权,才会提前办冠礼。
“孙儿,祖母为你取表字为穆之可好?”
“穆者,美也,《诗经·周颂·清庙》有云,于穆清庙,肃雝显相,《诗经·大雅·烝民》有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字在古字中,形似压弯的稻穗,硕果累累,为君者,需知礼贤下士,为贤臣折腰,方能开继万世太平。”
“穆字,有和美、和睦、和畅、温和、深远、诚信、清澈之意境,恰似仁君之风。”
“表字穆之,孙儿甚喜,多谢祖母!”
朱见深眸中含泪,祖母定引经据典许久,才选出这个字,他很喜欢。
万贞儿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但明白孙太后对太子的确疼爱有加,才恨不能将世间最美好的字眼拿来给太子取表字。
关于明代帝王的表字,后世知之甚少。
万贞儿只知道朱元璋的表字是国瑞,宣宗朱瞻基表字,似乎在某些野史杜撰里见过,表字叫景贤,崇祯帝朱由检表字德约。
但从无史料记载成化帝朱见深的表字,她还以为皇帝没有取表字的规矩。
穆之
往后余生,穆字,将成为她最喜欢的字眼。
祖孙二人暂时摒弃所有相左的意见,今晚其乐融融饮酒赋诗。
孙太后竟还即兴抄诵起宣宗皇帝所作的《御制喜雪诗》。
万贞儿乖巧躬身在一旁侍奉笔墨。
待孙太后搁笔,万贞儿偷眼去看,登时满眼震惊。
“十月六日东风和,雪花缤纷瑞彩多。西山咫尺迷翠黛,玉莲万朵开嵯峨。凝华含素彤墀净,君臣喜起相交庆。龙河凤沼不作冰,紫殿红楼炯相映”
孙太后还在既兴咏诗,这首诗作接下来念的是什么,万贞儿已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乱鸣。
她竟在宣宗皇帝御诗里,愕然看见黛玉,红楼这几个字眼!
也不知后世会不会挖掘到这个惊天秘密,原来大名鼎鼎的红楼梦,当真是一部悼明之作。
乱梦般,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前世今生,今夕何夕。
万贞儿游魂似的浑浑噩噩,跟随覃勤的脚步离开。
“贞儿?贞儿你可还好?”
余莲的声音传入耳中,万贞儿回过神,眸中仍是茫然。
“你怎么走神了?方才韩嬷嬷与怀恩说要为太子殿下冠礼准备贺礼,你要准备何物当贺礼?”
“我还没想好。”
万贞儿面色凝重,太子冠礼,是他这辈子成为男子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她必须好好想想。
这件贺礼不可僭越、不可出挑、更不可暧.昧,还需泯然众人,让旁人觉得并无特别之处。
万贞儿焦急回到棺材房里翻箱倒柜,寻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珠宝。
太子赐的一大箱金叶子金瓜子与大内首饰不能卖,更不能损毁,每片金叶子金瓜子与首饰都有记档。
赏给谁,何时赏的,因何赏赐,若毁坏就是大不敬,只能拿来当传家宝或者陪葬。
她这些年如履薄冰,每一日都当末日过活,向来大手大脚挥霍,就怕银子存多了,指不定哪一日,她人死了,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来不及花完。
当啷
一块碎银角孤零零落在桌面,是扁瘦荷包最后的倔强哭诉。
好嘛今日大年二十九,她只剩下二两银角。
明日除夕才能有赏赐,而且大概率又是那些不能卖掉的首饰。
距离下个月十五发月钱,还有十五日,太子十日后,就要行冠礼。
她一个月的月钱五两银子,五两对于紫禁城外许多寻常百姓算小康,许多百姓一年才花销三五十两银子。
可这是窗牖焕明,纸醉金迷的紫禁城。
五两银子打发奴婢都嫌少。
罢了
还是自己手搓贺礼吧。
有时候亲手所制,未必就是在表达深情厚谊,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穷得铃儿响叮当。
没有材料,万贞儿火急火燎去寻余莲,她在紫禁城里素来人脉广。
如此举手之劳,余莲答应的自是爽快。
“贞儿,你想准备何物?二十四衙门中,银作局专司金银器饰打造,诸如打造金银钱、金银豆叶、金银锭等赏赐之物,或者金银簪钗,金银铎针、桃杖等礼器,还承制帝后、太子与后宫冠服首饰。”
“十二监之一内官监,专掌婚礼妆奁、冠舄、伞扇、仪仗等宫内器用制作,还有十二监之一的御用监,则造办御前所用围屏、紫檀、象牙、床榻等诸木器与骨器。”
“紫禁城里适合准备贺礼的只有这三处。”
余莲人脉颇广,对紫禁城内各司运转了如指掌,甚至清晰记得各司各坊稍有头脸的奴婢,与他们都有不浅的交情。
“我想寻御用监下设的玉作,帮忙寻一块成色好的墨玉籽料,打一件男子用的玉簪。”
“这好办。”
“我只有二两银子。”万贞儿尴尬垂首。
“”余莲嘴角抽了抽。
她早知道贞儿没存银子的习惯,却万万没想到,她只有二两家当。
“你没二百两打点上下,你别想使唤那些御用匠人,罢了,我先借你,等你富足些再还。”
万贞儿尴尬咬唇,小声开口:“要不我把那些赐下的首饰金叶子什么的,转赠到你名下如何?我们现在就可去寻怀恩登记。”
“去去去,我好心借你银子,你可别恩将仇报,赐下的那些祖宗多得要死,别再把你的祖宗们甩给我供奉。”
“那些玩意除了当传家宝或者赠予亲眷,只剩下显摆恩宠和陪葬的作用,我要这些祖宗做甚!”
“平日里还提心吊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紫檀迦南木首饰被虫吃没了,我谨小慎微给它们上蜡,比给我爹上坟还勤快,好你个贞儿,休要害我!”
余莲炸毛了,起身退到门边,看样子是真的很怕了。
万贞儿忍俊不禁,忽而想起她匣子里也有赐下的紫檀手串与迦南木沉香木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牌与珠子,登时坐立不安。
她好久没拿出来打蜡擦拭了,也不知被虫蛀了没。
“余莲,那二百两,我找你先借,算多少利息你尽管提,明年开春之前,我定后年开春之前,我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人穷志短,她决定下个月开始勒紧裤腰带存银子还债。
“呸呸呸!若敢说利息,你找覃勤帮忙去!”余莲气哼哼叉腰。
“好好好,那先谢过你,待太子冠礼之后,我能出宫半个月,我给你带书,你想看什么书,尽管报上名来!”
余莲激动搓手,当即跑到书桌前奋笔疾书。
好家伙足足写下三十二本奇奇怪怪的不正经书名。
待洋洋洒洒写好书名,余莲笑眯眯看向万贞儿:“贞儿,你需打造何种样式的玉簪?明日我去寻玉作管事,取样式图谱给你选。”
“我自己准备式样图,请他照做就好,还有,我自己画的样式庸俗,他们阅后即焚即可。”
余莲点头:“放心吧,我保证你画的样式制作的玉簪绝无仅有。”
万贞儿感激不尽,对余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最后被余莲给赶回去了,余莲说她赶着去看情戏。
天顺五年除夕。
太子一大早就去奉先殿祭祖,万贞儿将熬一整夜才画好的玉簪纹样图纸交给余莲。
就焦急去张罗着在殿门立桃符板,贴门神,摆放用红箩炭塑成的将军炭,以求驱邪避祟。
殿内还要盯着小太监悬挂福神,钟馗等画作,屋檐则需插上芝麻秸,寓意将芝麻开花节节高。
今日紫禁城里从清晨就时不时万炮齐鸣,空气中浮动炮仗的硝烟年味。
清宁宫内张灯结彩,廊下宫灯通明,灯穗子下头缀着的祈福金铃叮当作响。
奴婢们都换上喜庆的交领大襟缀纽的葫芦纹样琵琶袖短袄,脚上也穿上簇新弓鞋,头戴闹蛾儿,图个福禄吉利。
所谓闹蛾儿,就是用乌金纸剪成的蝴蝶,用小铜丝缠绕,点缀在发髻上。
行走间,闹蛾儿轻轻颤动,似于发间飞舞,应景取吉,取蛾儿戏火之意,她做的闹蛾儿不精致,从前都是太子亲手为她做的。
从前在东宫过年之时,万贞儿还会在发髻上佩戴两粒豌豆大的小金葫芦,名曰草里金,紫禁城里高等奴婢才有资格佩戴这物件。
如今在清宁宫里,她不知自己到底是何身份,不敢乱戴。
“贞儿快来!”廊下余莲冲她直招手。
余莲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插完的芝麻秸:“奴婢们都去看熰岁,就等你了!”
万贞儿紧走几步,还没靠近清宁宫殿门外,就被烟气呛得眯瞪起眼睛。
空旷殿门外,柏树枝堆得小山似的,青烟裹着柏叶特有的香气直冲云霄,火星子噼里啪啦四溅。
所谓熰岁,是明代宫廷除夕夜极为重要的驱邪祈福仪式。
用焚烧柏树枝产生烟火熏烤旧岁,寓意用火焰和烟雾送走过去一年的晦气,迎春纳福。
《酌中志》和《帝京景物略》等文献均有记载。
孙太后看见直冲天际的直烟,高兴的直追问今年的柏枝是哪儿献上来的。
兴安太监今日罕见穿一身喜庆的绯色蟒袍曳撒,跟着笑道:“襄王府献上来的,奴婢又让人在廊下晒过三四日潮气,您瞧这青烟直冲九霄,一丝都不歪,来年大明国运,必定也是直上青云。”
孙太后激动不已,大手一挥,清宁宫上下奴婢都得了赏赐。
柏枝烧了小半个时辰,渐渐熄下去,只剩一池子红通通的炭火,红红火火颇有年味。
奴婢们散去,去后殿吃太后赐下的席面。
刚穿过月洞门,远远就听见后殿传出欢声笑语,万贞儿打绣帘入内,温风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摆着三桌佳肴,内殿伺候的贴身奴婢与主子们心腹的外廷奴婢都在此吃席。
粗使洒扫那些奴婢们人数更多,则在西偏殿里吃席面。
那边人多,满满当当有十二桌,比这儿更热闹些。
万贞儿逡巡一圈,没瞧见覃勤与怀恩,韩嬷嬷与兴安也不在。
这些首领太监与宫女最得脸面,能陪在太后与太子身边,去乾清宫除夕家宴守岁。
往年万贞儿也能陪在太子身边守岁。
压下莫名委屈与酸楚,万贞儿含笑坐到钱能与梁芳中间,又拽来余莲,没一会儿就与众人说笑起来。
酒酣耳热,万贞儿仍是不曾放下酒盏,继续贪杯,温酒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暖洋洋的,才不觉胆寒。
窗外锣鼓声越来越近,钟鼓司的人在跳傩!
钱能探头朝大开的宫门往外瞧热闹:“快来瞧啊,就绕到咱清宁宫这边来了!”
众人呼啦啦涌到殿门外凑热闹。
万贞儿被余莲拽着一道凑热闹。
这个时辰,皇帝与太子该是结束在谨身殿大宴群臣,回乾清宫举行除夕家宴了。
远远的一队火把往清宁宫移动,锣鼓声震天。
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穿着玄衣朱裳的方相氏手里拿着长戈,一跳一跳地走,后面跟着戴各种神兽面具的钟鼓司太监,嘴里还唱着祈祷赶疫鬼的祝语。
跳傩队伍渐渐走远,众人又回去继续喝酒吃菜。
万贞儿手里的酒盏就没空过,听钱能与余莲他们叽叽喳喳讲紫禁城内外的趣事,偶尔跟着大家笑一笑。
今年没陪在太子身边守岁,也挺好的。
子时已至,乾清宫内其乐融融。
随着紫禁城夜空绽放瑰丽焰火,朱见深心不在焉,天顺六年大年初一,在心口闷疼酸涩中悄然而至。
那人曾信誓旦旦承诺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会陪在他身边,同他岁岁年年一同仰春。
而如今,却丢下他,不要他了!
她真该死!
酒席撤去,奴婢们在桌上摆满守岁时吃的百事大吉盒,里面装着柿饼、荔枝脯、桂圆干、栗子那些甜腻的干果蜜饯。
近乎本能,朱见深下意识捻起一块裹满糖霜的柿饼,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荔枝脯,迫不及待递给身后之人。
贞那人最喜欢吃柿子饼和荔枝脯,每年守岁之时,定会闹着要吃。
她不仅自己贪嘴,还诱哄他也一起吃,骗他说柿谐音事,荔谐音利,吃下就能事事顺利。
伺候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覃勤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太子殿下赏赐的柿子饼与荔枝脯。
覃勤笑逐颜开:“奴婢多谢殿下赏赐。”
朱见深错愕一瞬,放下拿在手里的月牙蜜。
那人最馋这往饺儿里吹糖稀,用油炸的月牙蜜,她说特别好吃,一次能吃二十个。
莫名的孤寂再度侵袭而来,为何会这样?明明乾清宫内亲朋满座,到处都是人,他却愈发孤独失落。
酒入愁肠,他鬼使神差将柿子饼与荔枝脯,月牙蜜藏入袖中。
烈酒割喉,那奇怪的身不由己感觉再度袭来,忽然很想她,疯狂想见到她,想要填.满她的每一寸,想要她。
清宁宫后殿彻夜不眠,临近五更天,万贞儿第一个冲出殿外看跌千金,迎财富。
天还没大亮,小太监将门栓取下,用力抛掷三下,名曰跌千金,寓意来年八方来财,财源滚滚。
唯独跌千金,万贞儿无需人催,总是第一个抢着来迎财。
满心欢喜看完跌千金。
此时后殿又开始张罗吃水点心,祈愿来年好运来,共饮花椒柏叶浸泡的椒柏酒,祈愿祛病长寿。
万贞儿一雪前耻,竟在水点心里吃到小金佛,拿下全场运气最佳奴婢的殊荣。
她乐呵呵吃起嚼鬼,也就是驴头肉,俗称驴为鬼,故而正月初一要嚼鬼去邪祟。
大年初一,太子还需大清早前往奉天殿参加正旦朝贺,穿上隆重的衮冕,在奉天殿与皇帝一道接受文武百官及四方使者的朝贺。
今日奉天殿内,定又是卤簿庄严,钟鼓齐鸣。
“贞儿,咱们去乾清宫门口看鳌山灯可好?今年的鳌山灯更甚从前,高达数丈,足足有十三层,上面挂满各式奇巧花灯,美不胜收。”
“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十七,还有杂技和社火巡游、货郎叫卖,热闹非凡,陛下已下旨,令皇城弛禁,允许百姓入午门内观灯,与民同乐。”
余莲满眼雀跃。
“好,我先回去歇息会儿,好困”万贞儿醉眼朦胧,踉踉跄跄回棺材房歇息。
好恨,为何今晚喝那么多酒,却该死的清醒,如果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就好了,脑子里就不会全都是那个不能想也不敢想之人。
回到黑漆漆的居所,万贞儿战战兢兢点燃一支红烛,有气无力躺倒在床榻上。
她害怕太空旷的大房子,就喜欢狭窄些的空间,方有安全感,这件棺材房,她很喜欢。
不知是因为它狭窄,还是因为别的。
好困,她合眼,不想醒来
寝殿内,守岁结束,朱见深却无半点睡意,此刻宽衣解带,冷不丁触及到袖中之物。
他默然取出那几样甜食,沉默许久。
正要将它们统统丢掉,忽而隔壁传来痛苦呜咽声。
朱见深大惊失色,拔步冲向那道暗门。
小屋内酒气熏天,那人咬着手背痛苦啜泣,泪眼汪汪。
“贞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孤!”朱见深一把将还在哭泣的贞儿抱紧。
无论他如何温声诱哄,她仍是哭声不止,束手无策之下,他鬼使神差,将袖中柿饼与荔枝脯,月牙蜜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泪眼婆娑盯着那些食物许久,一咬牙,假借醉酒发疯,大过年的,她撒酒疯讨些糖吃,为何不可?
于是她鼓足勇气,狗胆包天,含情脉脉咬住月牙蜜,衔着凑到太子薄唇边。
朱见深屏住呼吸,满眼震惊。
本是怀着满腔怒意要报复她,却发现自己该死的半点长进都无。
她微微主动,他便没出息的为她丢盔弃甲,甚至满腔感动。
此刻眼角突突跳,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来了,他下意识想起身逃离。
心中默念非礼勿视,不可趁人之危。
他快被她逼疯了,此时快压不住疯狂的妄念,身上更是忍得发疼。
见他愣怔在那,默不作声盯着她看,万贞儿好不容易鼓足的贼胆有些发蔫,委屈啜泣,含糊道:“从前奴婢都是与殿下一起吃,今年不可以吗?”
“呜”
猝不及防间,她被按入他怀中,太子的吻强势急.切,甜甜的月牙蜜流转在二人唇齿间。
分不清到底谁在吃,他是在她口中尝光的。
太子此刻完全不管她的反应,按着她深吻,他的气味充.盈.在她唇齿间。
万贞儿胆战心惊,心底却矛盾涌出丝丝缕缕甜,压根就躲不掉。
朱见深兴起,双眼赤红,腰.眼里越来越麻,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哼:“贞儿说你爱我”
呼吸间,热.气洒在她脸上,紧绷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欲。
二人口中都是铁锈甜味,不知是谁的血在纠缠不休。
眼看太子愈发越界,眼里的光亮让人看的愈发害怕。
万贞儿吓得彻底清醒了。
此刻太子正细细亲吻她的耳朵和脖子,眼角眉梢,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气息越来越热,他甚至在她脖子上吮得发疼,不用看就知己留下他的印记了。
万贞儿吓得挣扎,他却是越来越激动,她畏缩害羞的表情似乎刺激着他。
万贞儿吓得再次认怂装晕。
“乖,叫濬郎”
怀中人竟在这种时刻昏睡,朱见深气窒,哑然失笑。
“贞儿!和孤说话!”
朱见深眸中欲色翻涌,嗓音愈发沉哑,气息紊乱,气得抵着她的额发,低低的声音含着哀戚祈求。
“万贞儿!孤命令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68章 献丑
万贞儿闭眼背对太子, 假装梦呓般,嗳嗳哼哼:“呜季铎别闹了”
“我爱你”
她眼泪夺眶而出:“季铎。”
以太子对季铎的嫉恨, 定会被一盆兜头冷水泼醒。
身后死寂,陡然传来低沉喑哑的冷笑声,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涌出无尽心疼。
倏地肩膀被按住,太子将她掰过身来,口中被塞进个掰碎的柿饼,紧接着又被塞进荔枝果铺。
万贞儿假装半梦半醒, 哝哝唧唧吃完, 心间酸甜交织。
他啊,气疯了还不忘将柿饼掰小块喂她吃, 甚至没忘将荔枝脯的尖尖拧去。
她喜欢吃荔枝脯,但不喜欢吃发硬的尖尖, 只喜欢吃肥厚荔枝肉。
太子了解她的一切。
心内正五味杂陈, 千回百转间,脸颊倏尔被捏住。
太子的舌头近乎蛮狠侵占, 他口中亦有柿子与荔枝的清甜。
唇瓣一阵刺痛, 万贞儿忍泪, 太子竟气得咬破她的唇。
“殿下!”怀恩的声音传来。
唇瓣一阵拉扯疼痛, 太子咬住她的唇瓣厮.磨。
“殿下,您该起身准备今日奉天殿正旦朝贺典礼了。”怀恩的声音再度传来, 染着急迫。
从殿下跣足冲去万贞儿的屋内,怀恩就在恐惧与忐忑中煎熬, 趴在墙上偷听动静。
砰地一声,暗门被撞开,太子殿下寒着脸, 回到寝殿内。
待暗门紧闭,万贞儿如释重负,慌忙坐起身来,冲到铜镜前。
待看到嘴唇上的咬伤,她暗暗松一口气,幸亏不曾留下齿痕。
她昨晚喝酒,踉踉跄跄没站稳,糊涂间磕破嘴皮子无可厚非。
可脖子上的吻痕怎么办啊?
清宁宫里的奴婢没有善茬,若发现她的身上有男人留下的痕迹,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吮出的吻痕青紫,就在下颏与脖子交接边缘,差一点就在她腮边落下痕迹。
脂粉遮不住,毛领也遮不住,除非她蒙住半张脸。
可在紫禁城里,奴婢甚至不允许剪刘海,连额头都必须完完整整露出来,更何况是逾矩的半遮面。
若是被宫正司知晓,三十下板子定逃不掉。
万贞儿无奈之下,咬牙取来刮痧牛角片,忍着疼在脖颈刮出一道道或红或青紫的痧痕。
又寻来白兔毛领,欲盖弥彰。
幸而她今日开始休沐半个月,否则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哪里敢出宫去?
更何况太子的加冠礼还需忙碌,万贞儿无奈之下,只能躲在屋内,连用膳都是拜托余莲带来。
对外只说她脸上皲裂发红,没脸见人。
百无聊赖熬到正月初三,万贞儿勉强能出门了。
今日东宫里热闹非凡,太子从南苑归来,他的伴读们前来拜年,奴婢们也要在这今日献上给太子准备的新春贺礼。
低等级的奴婢们可抱团凑份子,或凑些吉利话恭贺太子,可万贞儿可不敢。
每年太子生辰与新春,万贞儿都会仔细准备礼物。
每年新春,万贞儿都会为太子准备一身她亲手缝制的寝衣,她针线不算精致,做寝衣还是能看的。
上个月太子去南苑骑射,被弓弦割伤指头,万贞儿又亲手为太子做了一件射箭护具,名曰韘,也就是后世的扳指。
与后世扳指不同,明人用的扳指不称为扳指,而是称为韘,戚继光将韘称板机,且只是作为射箭护具,而非满清之时,还分射箭的武扳指与装饰炫耀的文扳指。
韘从侧面看呈边高,一边低,是明显的梯形,故后世又称坡形扳指。
这种形制的韘,才是汉家的传统样式,从商周时期一直延续使用到明代。
韘高侧朝外,用于扣弦,低侧朝内贴合拇指弧度,其作用为扣弦,保护手指不被弓弦割伤。
材质多为鹿角、象骨、硬木,讲究的是结实抗磨。
韘在大明朝,并无严格等级制度,使用者多为武将或习武的贵族子弟,平民百姓也可随意佩戴,韘在明代并未背离射箭护具初衷,全无任何炫富或者彰显身份的肤浅意味。
万贞儿为太子做的是鹿角韘,可难做了,她做崩裂的鹿角都装满一竹篾。
她很满意自己为太子绞尽脑汁准备的新春贺礼。
许多奴婢会给太子做寝衣或者鞋袜之类的物件,她是太子贴身奴婢,送寝衣不出挑,也有许多奴婢会献奇珍异宝,她送韘这种寻常之物,更是不扎眼。
“贞儿,快些,怀恩催我们去正殿里献礼,太子正在后殿与英国公舞剑,一会就来了。”
余莲捧着托盘站在门外催促。
“来啦。”万贞儿捧起早准备好的托盘,急急跟上余莲脚步。
“英国公今日怎么来了?”万贞儿随口问道。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未来将是成化帝最重要的肱骨之臣。
明代太子伴读不只有太监,还包括公卿子弟,太祖皇爷建立大本堂后,规定选民间之俊秀及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
太子是储君,陪读之人需有一定家世背景,才能与太子朝夕相处,而不失体统。
这些公卿子弟大多家世显赫,是未来新帝依仗的勋贵班底,将来会是太子心腹的臣僚,从小陪读,可培养君臣情谊。
同时让勋贵子弟入宫陪读,也是对他们的教化和笼络。
太子也有知己,他的挚友是英国公张懋。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今年才二十一,只比太子年长六岁。
英国公张懋,字廷勉,出自大明王朝最显赫的铁血勋贵世家之一。
他的祖父是靖难名将,河间王张玉,父亲是四征安南威震海内的英国公张辅,姑母是昭懿贵妃,妹妹是仁宗贞静敬妃,叔父张輗是文安伯,另一位叔父是太平侯张軏,是夺门之变功臣。
英国公爵位传八世九代,至明亡才绝。
正统十四年,张懋之父,老英国公张辅随堡宗北征,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
年仅九岁的张懋以庶子身份逆袭,袭封英国公爵位。
张懋历事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五朝,这一袭爵,便是六十六年,是明代中期最具影响力的勋臣。
他更是成化帝的左膀右臂,官至三公之首,历掌京营、五军都督府等军职,加太子太傅,累进太师兼太子太师。
张懋虽不曾上战场浴血奋战过,却从未让成化朝的京城大乱过。
成化十一年,更是这位英国公带领群臣请求恢复郕王的帝号,获成化帝允准,并亲赴景泰陵为其上谥号。
在整个明朝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非皇族的武将,能在不曾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情况下,成为武将巅峰,未领一兵,不战之将,却威压群将,握住命脉兵权长达四十年。
唯有张懋。
张懋在成化朝武将中的地位超然卓绝,张懋稳,则京师稳。
如今张懋这位年轻的未来权臣,在朝堂上俨然是孤臣。
他极少出席朝会,掌兵不露用人不争,很少与宦官争权,几乎不与文官密谋。
旁人也许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太子与这位年轻低调的英国公之间,并不只是储君与伴读的情谊。
这些年来,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愈发坚固,太子通过张懋,秘密将触手延伸至京军与边军内,逐渐控制京师最为核心军权。
太子通过张懋,究竟将军权控制到何种地步,连万贞儿都不知晓。
总之历史上成化帝可是掌握军权的实权皇帝,大明的威武之师完全听命帝王,指哪打哪。
成化帝素来铁腕,哪里像他的孙子明武宗那般可怜兮兮,用个兵,还需与文官斗智斗勇。
武宗甚至被逼得自封大将军朱寿,才勉强夺回本就属于皇帝的兵权,好不容易打胜战,还被口诛笔伐各种酸讽。
此时后殿空旷之地,身型魁梧高挑,身穿文武袖衫的疏朗青年正与太子舞剑对弈。
几招下来,英国公张懋气喘吁吁,再度败下阵来。
“数月不见,殿下身手愈发矫健,殿下是否近来有心事?不知臣可否为殿下排忧解难?”
张懋诧异,太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罕见心事重重,连对弈之时,都像是跟谁较着劲。
“廷勉,孤想舍弃一件珍爱多年的旧衣。”朱见深气息微乱,额上薄汗顺着额角淌到紧绷下颌。
张懋收剑,笑道:“殿下,您如果真心想舍弃,就不必在此重申,不声不响就已舍弃那件让您如此烦恼的旧衣,您既还在想,说明您心底不愿。”
“您的心,想必已给出答案。”
朱见深莞尔,抬袖收剑,随口闲聊:“你庄子种下的麦子,今年可曾遇丰年?”
张懋拱手:“勉强算丰年,只不过南边几座素来丰产的庄子,今年依旧惨淡,颗粒无收。”
“不急,待合适时机,孤去瞧瞧是何风水宝地。”朱见深面上波澜无惊,江南乱局始终是他心中毒刺。
时不我待,他必须尽快亲自前往江南破局。
张懋面色凝重,太子尚未大婚,膝下不曾有嫡子,岂可去江南凶恶之地,于是焦急开口阻拦。
“殿下,您尚未大婚,待大婚之后,诞下皇太孙再去也不迟。”
留个血脉再去也不迟,否则若是葬身于江南,连个孩子都没有。
“嗯。”想到孩子,朱见深眉眼愈发温柔,贞儿与他的孩子,定十分伶俐可爱。
“国公,太后请您去正殿吃茶,今年新贡来的毛尖茶,太后说您喜欢,亲自为您沏了一壶好茶。”韩嬷嬷亲自来请。
“殿下,臣先行告退。”英国公毕恭毕敬躬身离去。
待英国公离去,覃勤笑眼盈盈凑到太子身侧。
“殿下,奴婢们都欢聚在前殿恭贺新岁,准备为您献上新春贺礼,请殿下纡尊降贵移步前殿。”
朱见深淡淡点头,接过巾帕擦拭脸颊薄汗。
前殿内,奴婢们早就在廊下排队等候献礼。
怀恩领着一众太监们先入内献礼,万贞儿则领着东宫的宫女们献礼。
“贞儿,你怎么脖颈上还刮痧?雪还没开化呢,你怎么就中暑了?”余莲诧异看向万贞儿脖颈上的痧痕。
“哎哎哎,这几日酒喝多了上头,我刮刮痧勉强能清醒些,否则迷迷瞪瞪办错差,回头又免不得吃挂落儿。”万贞儿唉声叹气。
心中庆幸,连余莲这色眼都没看出是吻痕,她终于能安心了。
“你也真是的,酒量差还逞能,今后少喝些。”余莲语气关切。
“对了,我的簪子做得如何了?”
“左不过这两日就能做好,我昨儿刚去问进度,你放心吧,来得初八献宝。”
“那就好,多谢。”
万贞儿正与余莲小声闲聊,忽而柏令薇捧着托盘挤到她身前。
“万姑姑,着实抱歉,陈嬷嬷让我们三个良家子站在前头先献礼。”
如今东宫里只剩下三个良家子,万贞儿一度对太子心怀愧疚,她间接整没了太子两个宠妃,六个皇子。
着实尴尬,她比历史上的万贵妃更为狠毒。
历史上万贵妃打胎多年,死在她手里的孩子零人,归来战绩只有一个宫女出生的纪妃,甚至纪妃之死,万贵妃大概率还是背黑锅的倒霉蛋。
成化帝十几个妃子大多数都长寿,十四个皇子里,也只有朱祐樘是自幼没娘,其他儿子不仅有娘,而且那些嫔妃还很长寿。
就连眼前蹦跶的柏氏都高寿八十多岁。
成化帝十四个皇子里,一岁左右夭折的皇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万贵妃自己的儿子。
怎么办啊
她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六个娃
还有两个宠妃,一个被她杀了,一个与外男私奔了,说不定孩子都快生了。
邵清莳还是道长的祖母,她间接又搞死嘉靖帝那一脉的所有皇帝们。
压下害怕,万贞儿嘴角噙笑,与站在月洞门前的万安宫掌事陈嬷嬷相视一笑,主动避让那几个良家子的锋芒。
许久没与柏氏那些奴婢接触,今日她们穿得花枝招展,着实艳压一众东宫奴婢。
柏氏雀跃,她这些时日,在万安宫里接受贵妃娘娘亲自教导,早已今非昔比,定能不负贵妃厚望,一举拿下太子的心。
柏氏正憧憬一会见到太子之时,该如何拿捏语气,忽而瞧见覃勤领着七八个小太监出来。
“殿下说你们不必进去了,都各自散去,东西留下即可。”
覃勤一挥手,小太监们纷纷上前,接过奴婢们的托盘。
万贞儿将遮红绸的托盘递给覃勤,与余莲说笑着离去。
正殿桌案上,摆满形形色色的献礼,朱见深一眼就从诸多寝衣中,看到那人做的雅青寝衣。
寝衣之上,还有一个小锦盒,锦盒内放着一枚秀雅韘具,那是挽弓射箭的护具。
他漠然摩挲左手指腹勉强淡去的伤疤,他上个月在南苑练箭时被弓弦割伤。
那时,那人满眼心疼翻出绣帕,将绣帕化为伤口上绕指柔情,他感动至极,心间软得一塌糊涂。
覃勤咧嘴,正准备寻几样暗中塞银子求他吹捧的物件夸赞几句,眼前一花,竟见殿下扬手将什么东西丢进窗外鱼池里了。
那鱼池有活泉,即便是数九寒天也不会冻上。
噗通一声,那物件顷刻间不见踪影。
覃勤大惊失色,不待他开口,却又见殿下将不知谁做的寝衣一把抓起,疾步走到门外,一并丢进鱼池内。
雅青寝衣在水面上漂了一漂,慢慢缠在鱼池枯败的莲叶污泥里。
覃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吱声,从殿下的反应,他大概知道那件寝衣是谁送的了。
眼瞧着殿下不悦拂袖而去,覃勤提心吊胆准备去捞,却被怀恩拽住。
“别急,过了今日再处理那些物件也不迟。”
“可殿下都扔了,若再被殿下瞧见那些东西飘在鱼池里,定会大发雷霆,你我岂不是要吃挂落儿?”
“未必。”怀恩语气笃定。
覃勤挠头,只能等待明日,若被殿下责罚,定要让怀恩替他挨打。
“糟糕”怀恩忽而疾步回到殿内,却见太监们的目光早已落在那空荡荡托盘里。
奴婢们都会在进献的贺礼之下,放一张红笺,写上祝福语,落款自己的名字。
红笺上不出所料,是万贞儿的名字。
今日在殿内的奴婢不仅有东宫的奴婢,还有太后宫中奴婢,这些奴婢离开内殿,万贞儿献上的礼物被太子扔出去的传闻,定会铺天盖地。
怀恩刚想开口隐晦敲打一番,却见大太监兴安似笑非笑,立在门边
晚膳之时,万贞儿正在偏殿与余莲用膳,身后竟传来阴阳怪气的嘲讽。
“有些人献上的物件神憎鬼厌,殿下都恶心得将她献的东西当场丢出去了,如今还丢在鱼池里泡烂泥。”柏令薇捂嘴讥笑。
周遭的奴婢亦是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眼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如遭雷击,鼻子发酸,在众人的奚落嘲讽里垂下脑袋。
他可以悄悄扔,或者束之高阁落灰,却选择如此羞辱她。
此时奴婢们愈发窃窃私语嘲讽,柏氏更是不遗余力撺掇话题。
余莲亦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贞儿,要不你先回居所,一会我将饭食拿给你。”
“不必了,我不饿”
万贞儿忍泪离开后殿,沿途都是奴婢们怪异嘲讽的目光,她加快步伐。
行过朱红门槛之时,她心不在焉,脚下一踉跄,就这么狼狈不堪扑倒在地上。
挣扎坐起身,却瞧见太子雍容雅步朝她疾走来。
万贞儿仓皇失措起身,终是绷不住伤心情绪,掩袖边走边哭。
若是旁人,即便当着她的面,将她送的东西丢在地上吐口水,她都能面不改色询问,是不是送的东西不合心意,她可以再换更好的来。
可偏偏是他。
那么多奴婢的献礼,他都笑纳,唯独丢掉她的献礼,即便她只是东宫初来乍到的洒扫宫女,也不该被这般羞辱。
疾步行出两步,手腕被猛地扼住,那温度太熟悉,她甚至不必回头去看。
“谁欺负你了?为何哭?”
朱见深一颗心早在她摔倒之时,方寸大乱。
此刻焦急将她轻轻一拽,拽到怀里,却没伸手拥抱她,只将她后背贴紧他胸膛。
“没人欺负奴婢,殿下,奴婢身子不适,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奴婢都在休沐期,请恕奴婢正在休沐期,不便伺候。”万贞儿忍泪推开太子。
行出两步,她气咻咻顿住脚步,也不回头看他:“殿下若实在厌恶奴婢做的东西,奴婢今日起,不再自取其辱,一辈子都不做了。”
她眼角酸涩,拔步离去。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忍泪折步去前殿鱼池。
他既不稀罕她送的物件,她拿回来就是,撕了烧了毁了,免得自取其辱。
气煞人!
此时疏星挂檐,她已来到鱼池边,他还黏在她身后。
鱼池里乌漆嘛黑朦胧不清,万贞儿看不真切。
一跺脚,转身离去,等明日天明再带钳子来捞。
身后倏然传来噗通落水声,万贞儿惊诧转身,竟看见太子跃入鱼池内,似乎将寝衣抓在手里。
万贞儿哽咽:“有劳殿下将碍眼之物烧掉,免得再污殿下慧眼。”
她说罢,忍着膝盖疼痛讨回屋里,方才那丢脸的跌倒,似乎磕破膝盖了,疼得厉害。
一回棺材房,万贞儿甚至不想掌灯,怏怏不乐褪去衣衫,在暗夜里蜷缩在被窝里生闷气。
斗转参横,漏残更尽之时,覃勤与怀恩揣手,战战兢兢站在鱼池边。
捞上来的宣软蚕丝寝衣被烂泥侵蚀半日,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去恶臭的烂泥巴腥臭味。
此时太子仍是不肯上来,用抄网一寸寸打捞鱼池。
“把鱼池中的水抽干。”
朱见深懊悔不已,今日气昏头,将她送的物件丢出窗外,东西离开指尖那一瞬,他心里就开始闷疼得难受。
原想着深更半夜悄悄来捡
也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哭,她哭久了眼睛就红肿得厉害,好几日都肿疼得难受,辗转难眠。
“速速将寝衣烤干,快!”朱见深焦急嘱咐。
“殿下,这衣衫不能再穿了,臭不可闻,还被烂泥沁了色,洗不掉啊,这件寝衣前襟都被洗烂了”
覃勤不敢捏鼻子,只苦着脸说道。
“去!”朱见深心急如焚,忽地指尖在烂泥中触到坚硬方正之物,他惊喜不已,立即将那物攥在掌心。
满身都是污泥,他攥紧寝衣急匆匆回寝殿。
回到寝殿内,他气喘吁吁跑到屏风后那道墙,屏住呼吸,却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他忧心忡忡又跑出寝殿大门,愕然发现她屋内并未掌灯,她怕黑,定是伤心欲绝,才不肯掌灯。
顾不得许多,他五内俱焚折返回寝殿,一咬牙,将湿漉漉臭烘烘,刚从淤泥捞出的寝衣穿在身上。
“覃勤让她来伺候孤剃须。”他呼吸紊乱,将那韘戴在左手拇指上,正好,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手指缱绻摩挲,他欢喜得掌心发烫。
往后余生,这枚韘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不曾离身。
他练箭时戴着,看书时戴着,与她缠绵欢爱之时也不肯离身,拥抱他与贞儿所出的第一个骨肉之时,也戴着。
待他君临天下,上朝时瞧不见她,他总会把手藏在袖中交叠,感受那枚韘贴在肌肤的温度,如此方能气定神闲,与那些鹰顾狼视的权臣恶斗。
魂不守舍等待她出现在眼前,朱见深忐忑不安轻抚湿漉漉的寝衣,那衣衫针脚细细密密,是她一针一针缝的。
这些年,他只穿她做的寝衣。
她绣的时候定又低着头,凑得很近,定又在灯下熬夜缝制。
他想着那个画面,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欢喜的想笑,从前她都会坐在他身边缝衣,时不时用顶针搔头,与他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他又开始怕,担心她扎破指尖,担心她灯下缝衣熬红眼睛,担心她累着。
他就那样坐立不安,时不时抻一抻那件脏兮兮的寝衣,缱绻摩挲那枚冷冰冰的韘,翘首以盼。
既欢喜又忐忑,还很满足,像一只终于把丢掉的珍宝捡回来的狗,他想让她高兴。
万贞儿正躲在被窝里难过,覃勤来敲门,说太子让她立即去伺候剃须。
她不情不愿起身,在暗夜里翻着白眼,来到寝殿内。
本想酸几句正月不剃头的习俗,忽而想起正月不剃头这个习俗,真正起源于清初残酷血腥的剃发令与对亡明的思旧。
清军入关,强行推行剃发令,威胁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家男子一律剃发留辫。
汉人传统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视剃发为奇耻大辱,抵死顽抗,引发诸如江阴十日与嘉定三屠这些惨绝人寰的血债。
心怀故国的汉人便在正月不剃发,以此表达对明朝思旧之情。
又故意混淆视听,将思旧与死舅谐音,口口相传,逐渐演变成正月剃头死舅的禁忌说法。
清代之前,则是在五月端午不剃头,有五月不剃头,恐妨舅的禁忌。
后世汉家子孙早就忘却这些汉家传承的习俗。
后世忘却的汉家传统习俗,还少吗?
此时万贞儿握着锋利剃刀,小心翼翼靠近。
太子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仰起俊逸脸庞,喉结微微凸起。
整个人毫无防备暴露在她刀下。
朱见深忐忑闭目,不敢看她,他多疑敏感,若是旁的奴婢伺候他剃须,他定会怀疑那奴婢手里还拿着别的利器。
这世上,无人能拿刀靠近他的脖子,除了贞儿。
此刻万贞儿指尖有些发颤,就怕割破太子的肌肤,于是忍不住推辞:“殿下,奴婢这几日宿醉,怕手生万一划破殿下”
“无妨,万一你割破,那就让它破。”
太子并未睁眼,只轻声随口回应,他仰起头,把下巴抬起来,露出整个脖颈。
他丝毫没有半点防备,只是静静仰着头,等着她的剃刀落下。
万贞儿眼角酸涩,他真是个闷葫芦,竟用这种方式沉默告诉她,他只信她,愿意将命交给她拿捏。
她抿唇不语,握紧锋利剃刀,俯身靠近。
刀刃贴上他下颌那一刻,太子喉结动了动,刀身微微震了一下,他的颈脉跃动透过刀刃,传到她手心。
她的动作愈发极轻极柔,刀锋从人中开始,把那片青色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往下走。胡茬被刮断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长大了,和成年男子一样,七八日都需剃须,否则定会冒出青黑胡茬。
太子始终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沉稳如常。
此时刀锋滑过喉结。
她的脸恰好停在太子脸颊最近之地,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织。
鼻子一酸,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倏地太子陡然睁开眼,万贞儿险些没拿稳剃刀,她竟在太子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满含深情的嘴脸。
幸而已接近尾声,她及时垂眸回避。
否则她定无地自容。
万贞儿赶忙将剃刀丢进氤氲铜盆内。
“殿下,胡茬已清理干净。”她毕恭毕敬站起身,往后退出两步。
她快被太子身上的臭味熏晕了,方才靠近他就嗅到一股恶臭,像是烂泥潭里沤肥的污泥味。
“贞儿,今日是孤的错,对不起”
太子可怜兮兮的声音传来,衣袖一沉,她的袖子被拽住,轻轻摇曳。
此时太子已掀开遮挡身子的薄衿,露出湿漉漉的寝衣。
万贞儿骇然,待看清楚那件寝衣的纹样,登时如鲠在喉。
她吸吸鼻子平复情绪;“殿下何故将丢出去的垃圾捡回来?殿下是气奴婢尊卑不分吗?奴婢愿意领罚。”
“对不起”朱见深讷讷,满眼愧疚。
万贞儿对他可怜兮兮的道歉不为所动,偏过头不看他。
“贞儿你说一辈子不再为孤做任何东西,是真的吗?”
“是,反正也会被嫌弃,奴婢何必自取其辱。”
“贞儿你不要孤了孤都知道”
带着哭腔的祈求楚楚可怜钻进耳朵里。
万贞儿惊得转过脸,竟看见太子无助落泪的模样。
她从来没见他这般凄凄惨惨的无助啜泣,心都被哭乱了。
万贞儿手忙脚乱搀扶太子起身去沐浴更衣,他素来喜洁,到底是如能容忍身上穿臭衣衫的?
“殿下,您先沐浴更衣,奴婢没说不要殿下,没说”
“好”
太子忍泪宽衣解带,万贞儿一垂眸,恰好瞥见太子亵裤,慌乱转身。
没想到他看着端方儒雅,怎么那会这样雄伟
以后和太子欢好的女子,真的不会受伤吗?
她登时涨红脸,不敢再想了,有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冠礼
他的麈.柄雄.伟, 好可怕的凶险之地,成化帝的妻妾吃得消吗?
咳咳她们吃得还真好
万贞儿捂脸, 她真是道德败坏,对太子的.淫.乱.之心,竟比对他的感情更为天地可鉴。
她馋他的身子了
“咳咳咳咳咳覃覃勤,男女有别,你你进来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万贞儿捂着烧红的脸颊,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不成了,必须赶快寻余莲要两本羞羞的榨菜解压。
并非只有男子才会有春.情.浮动时刻, 女子也会有, 她也只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俗人。
眼见贞儿疾步离去,朱见深眸中失落伤情, 不自信踱步到镜前审视自己的身型。
定是他的身型比不上季铎,她才不愿多看, 定是如此!
万贞儿逃回隔间里, 饮下一大壶冷茶,才勉强缓过神来。
想起太子可怜兮兮穿那件破烂发臭的寝衣, 万贞儿忍不住取出被她赌气丢进废渣斗里做一半的寝衣。
她每年都会亲自为太子做两身寝衣, 太子个子长得快, 去年做的寝衣早已短一截袖子。
太子今年才十五岁, 就身量欣长玉立,少说有一米八五的个头。
她站在他面前, 都需仰头看,才能与他对视。
正闷头灯下缝衣, 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贞儿,要不你抽空再做一身寝衣可好?别的寝衣殿下不肯穿,宁愿光着膀子就寝。”
“在做了在做了, 绣花针都抡冒烟哩,过两日就好。”万贞儿加快穿针速度。
“对了,这是殿下赏你的。”
覃勤将一方巴掌大的匣子从窗台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好奇打开,竟是两支精致的闹蛾儿,一看就知是太子的手艺。
太子心灵手巧多才多艺,似乎无所不能,凡事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她自认为脑袋灵光,都自叹不如。
万贞儿满心欢喜,正要换上太子做的漂亮闹蛾儿,却又听覃勤咕哝:“殿下让你明年别做闹蛾儿,丑”
覃勤语气顿了顿,又补一嘴:“殿下说你手笨,做的闹蛾儿丑,不能丢东宫的脸面,明年他再赐你更好的闹蛾儿戴。”
万贞儿垮下的嘴角瞬时噙起笑意,对镜换上太子亲自做的闹蛾儿臭美。
覃勤趁机又将太子今年赐给万贞儿的金镯子递给她。
“这是今年殿下赐给你的镯子,还和从前一样的样式儿。”
看到熟悉的金镯子,万贞儿心间漾开酸涩,默然接过手镯,随手戴在手腕上。
“贞儿旧寝衣都磨破了,也不能穿了,要不,你趁机多做几身,春夏秋冬都做两身可好?要什么料子尽管开口,我去库房拿,你再选几样合眼的料子裁着玩儿。”覃勤嘿嘿笑着讨好。
“不必了,紫禁城里吃穿都无需我操心。”
紫禁城里奴婢们所穿的衣衫鞋袜自不必说,就连脂粉与月事带都发,万贞儿若非大手大脚惯了,这些年省吃俭用,少说能存下七八千两巨款。
想起银子,万贞儿赧然开口:“覃勤,要不要不给我点银子可好?我最近手头紧。”
覃勤纳罕:“你怎么缺银子?你你是不是学坏了,悄悄聚赌?仔细你的皮,别被宫正司逮着,太子最不喜赌徒,定不会救你。”
“我哪儿敢,就是平日里大手大脚花超了,一时周转不开,若不方便,就当我没说。”万贞儿涨红脸。
啪嗒,从窗台递进来几锭银子与几张银票。
“这有二百多两,你先拿去花,不够再与我说。”覃勤晓意说道。
若换成从前,他定要神在在酸万贞儿几句,再把银子给她,还得先说好几时归还,可如今,他愈发谨小慎微毕恭毕敬
他有强烈直觉,万贞儿今后定会成为他的女主子,成为紫禁城里独得帝心的后宫第一人。
万贞儿也不托辞,覃勤这些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指缝随便漏一漏,都比她们这些在内廷里当差的奴婢强百倍。
更何况她前些时日帮助覃寝在太子耳边吹风,覃勤没少捞银子。
奴婢们的蝇营狗苟海了去,太子岂会不知,水至清无鱼,无关紧要的疏漏,太子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贞儿躲在隔间里日日缝衣,直忙碌到正月初八,趁着太子与詹事府管事在书房里议事,她把浆洗好的新寝衣放在太子床榻边。
才从寝殿出来,恰好撞见余莲。
“贞儿,玉作紧赶慢赶,到底是不负使命,你看看这玉簪是否合意?”
“若非你寻的是不常见的翳珀,他们不用两日就能做出来。”余莲将一方狭长小锦盒递给贞儿。
“这东西忒稀罕,还没筷子长的小玩意,玉胚籽料都比金丝贵五倍。”
“多谢你,回头我请你吃酒。”万贞儿满心欢喜,将锦盒藏在袖中。
迫不及待回到隔间里,打开锦盒,一支通体深邃墨色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翳珀是琥珀中最珍贵罕见的品种,是众珀之首。
虽看着是深邃纯黑,但若对着强光,它会透出酒红至暗红光泽,宛如凝固的火焰。
自古以来都有翳珀蕴含消灾弥祸保平安的说法,常用于制作祈福的佛珠。
她要送太子冠礼贺礼,自是要倾尽所有,不留遗憾。
男簪中,最常见的当属曲项式簪。
想必太子行冠礼,绝大多数奴婢都会送簪子。
孔子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太子收到的玉簪定多如牛毛,她送琥珀簪绝不出挑,正好。
万贞儿欢喜将翳珀玉簪放在暖阳下仔细端详。
但见簪身清雅劲节稜稜,簪首微翘,刻成竹蔸状,饰有竹叶数片,云鹤苍松浅纹间,一朵十七瓣墨莲若影若现,簪身极为素雅,那墨莲极为清浅,只浅浅浮刻在簪身。
万贞儿咬唇,伸手轻抚手腕上的金镯子,太子今年又送来同样的藏青丝镯子,可她不离身的,仍是那支浴火的旧镯子。
犹豫一瞬,万贞儿关好门窗,悄悄剪下一缕青丝。
这支翳珀玉簪与她的银簪是一样的构造,玉簪内里可旋开,她将几根青丝小心翼翼藏进玉簪内,把她的心也放在这支玉簪里,时时刻刻陪他。
原以为能将玉簪亲自送给太子,却不成想,韩嬷嬷竟派人来收奴婢们献给太子的贺礼。
今日新雪初霁,天地一白。
明日太子行加冠礼,孙太后此刻心情舒畅,对着宣宗的画像自说自话,先是款酌慢饮,渐次泪眼盈盈,不觉飞觥献斝起来。
“太后娘娘,奴婢们准备的贺礼都已收集起来,除去庸俗鄙薄着实入不得眼之物,其余都在这,共计一百零九件。”
韩嬷嬷身后奴婢捧着七个描金填漆大托盘,托盘内各放二三十余样或精巧或华贵之物。
“男簪共六十有一支,其中金簪十一,玉簪三十六,象牙簪二,琥珀簪九,玛瑙簪三。玉佩二十有六,发冠十二,名砚十方。”
孙太后放下酒盏,兴致缺缺:“记得按照这些献礼的银钱双倍犒赏给这些有心的奴婢,对了,那万贞儿所赠何物?”
韩嬷嬷躬身从众多华簪里,拿起一支通体漆黑的琥珀簪。
那发簪看似泯然,细看却愈发精致,形制颇为独特,孙太后诧异。
“这翳珀玉簪”孙太后有一瞬触动。
这支玉簪,并非是多华贵精美固定发冠用的簪子,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固定发髻之用的束发簪。
天家儿郎规行矩步,在人前多佩戴华冠,唯独在燕居闲暇之时,方会随意以簪束发,不拘小节。
孙太后涌出无尽愧疚,所有人都期许太子行止端方雅正,彰显储君高华雍容,就连她这个祖母准备的都是华贵玉冠。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太子,唯独万贞儿
她竟只希望太子过得随心舒适,像寻常男子那般惬意无羁,松下敲棋,闲云野鹤,漫戏清荷。
韩嬷嬷察觉到太后不悦,赶忙忐忑开口:“娘娘,可要将万贞儿的贺礼收起来?”
孙太后将那翳珀玉簪轻轻放回托盘,叹声:“罢了,你去哀家的库房里,选最好的男簪一百支,将这支翳珀玉簪混入其中,若太子还能在芸芸众簪里选出这支来,就遂他心意吧。”
“剩下这些庸俗之物收起来,待太子冠礼结束,送去太子私库去。”
“娘娘”韩嬷嬷大惊失色。
“太子成年后所佩第一支男簪,自是要您亲自所赠,怎可”韩嬷嬷着实担心太子会一眼选中万贞儿的献礼,太后定会难过失落。
毕竟太后从去岁初,就开始亲手准备太子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哎,他若爱逢其时,哀家哪需这般愁肠百结。”孙太后无奈摇头。
韩嬷嬷小心翼翼捧起万贞儿的献礼,行出进步,身后倏尔传来太后寒声命令:“若太子当真选这支簪,待太子冠礼之后,寻个时机,就将万贞儿秘密行幽闭之刑,待调理好身子,再开脸送去为太子侍寝。”
孙太后满眼愧疚,这是她能容忍万贞儿侍寝的底线,一个无子的女人,即便再受宠又如何?
死后还不是凄凄惨惨,连牲醴都无人供奉。
太子若与万贞儿没有子嗣,对她的心思迟早会淡去。
英明雄主心中无情,方能勘破情局,无情,方可破如今这囹圄全局。
一听幽闭之刑,饶是见惯风浪的韩嬷嬷都不免恐惧发颤,那是对女子来说,最残忍的次死之刑。
没想到太后仍是对万贞儿颇为忌惮,甚至不允许万贞儿有半点孕育子嗣的机会,要用幽闭之刑割其胎宫,永绝后患。
韩嬷嬷不免悲悯,紫禁城里的奴婢,甭管是受宠还是失势,都像紫禁城里再普通不过的红烛。
微茫如豆,烛泪盈盈,直到泪尽之时,方能人死如灯灭,彻底归于安宁。
那样命如草芥的罪奴,却不甘心沦为滴泪红烛,却妄图焚尽紫禁城碧瓦朱甍,反噬贵主。
着实担心太子与太后祖孙之间,会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奴决裂。
太后既要一个好太子,更要一个好控制的太子。
士别三日,太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兵微将寡,被太后牵制的吴下阿蒙,她担心太后镇不住如今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
是夜,清宁宫内灯火通明,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太子冠礼吉时。
孙太后早早换上九龙四凤三博鬓与隆重的翟衣。
万贞儿有些失神,时不时偷眼看那九龙四凤冠,翡翠冠上九龙盘绕,四凤展翅,龙凤皆口衔珠滴,冠后三博鬓饰以金龙翠云,每扇都垂着细细珠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倏然想起那场在东宫里诡异的冰棺与荒唐的婚礼,那时她也穿得如此隆重。
孙太后站了一会,就累得落座。
“这九龙四凤冠可真沉,许久没穿,哀家不服老当真是不成。”孙太后扶着脖子,轻轻抻脖子。
九龙四凤三博鬓与翟衣,属于最高等级礼服,只有在最隆重正式的场合才会穿戴。
一年中也就正旦、冬至、千秋节,才会穿。
今日是太子冠礼,太后以尊长身份御临,这才不得不动这一套行头。
“都下去吧,早些去观礼。”孙太后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奴婢们纷纷告退,一离开正殿,余莲就拉着万贞儿往奉天殿疾走。
“快些快些,去晚就没好位置了,奴婢们都只能在西边廊下观礼,若去晚了,只能看前边的人头攒动。”余莲火急火燎。
万贞儿一步三回头,只瞧见太子一身朱红纻丝圆领袍,再要细看,却被穿绯色曳撒的太监们挡住视线。
朱见深在司礼监一众太监簇拥中,踱雍容四方步踏入清宁宫正殿。
逡巡间,却并未见东宫一众奴婢,心底难免失落。
“孙儿,快些来瞧瞧哀家为你冠礼准备的吉簪,你瞧瞧喜欢哪一样,挑一件作为你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孙儿多谢皇祖母。”朱见深感激致谢,将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发簪。
这些发簪形态各异,几乎都是华丽冠簪。
兀地,他在距离目光最远处,发现一支挤在托盘角落,被红绸遮挡一半的翳珀玉簪。
第一眼看那翳珀玉簪,就心生欢喜。
不做他想,他毫不犹豫拿起那支翳珀玉簪。
“殿下,这翳珀玉簪颇为闲适,燕居之用尚可,若用在冠礼大典之上,难免质朴了些。”韩嬷嬷不疾不徐提醒。
“好。”朱见深舍不得放下那翳珀玉簪,转而又选出一支典雅奢丽的白玉簪。
见太子选的是太后精心准备的白玉簪,韩嬷嬷暗暗松气。
朱见深着实爱煞那翳珀玉簪,此时竟罕见沉不住气,来到镜台前,取下网巾,将那翳珀玉簪楔入发髻中固定。
“殿下,那网巾将您的青丝暂时都收进去,寓意万发俱齐,一统山河,不能摘网巾。”
韩嬷嬷暗道不好,殿下成年后用的第一支发簪,竟还是阴差阳错,用了万贞儿准备的那支。
“好。”
朱见深将那发簪取下,立即收入袖中,这才转身随前来的礼官前往奉天殿行冠礼。
卯正,奉天殿内钟鼓齐鸣。
皇帝升座,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午门外,此刻鱼贯而入,东西序立而立。
礼部侍仪司官跪承制,众臣皆跪。
“皇太子冠,命卿等行礼!”礼官一声嘹亮呼喊。
极少跪拜的大明文武百官,此刻俱是匍匐在地上。
装束隆重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亲自持天子符节,为太子加冠。
文武百官山呼陛下。
圣烈慈寿,是天顺元年,皇帝复辟之后,为孙太后上的徽号。
也是大明第一次为在世的皇太后上徽号,自此开启后宫上徽号的先例。
百官口中的陛下,也并非是天顺帝,而是孙太后。
天顺二年,皇帝陛下为表达对母亲孙太后的尊崇,特意推行礼制变革,要求各地藩王在进贺表文时,必须称孙太后为陛下,而非此前通用的殿下。
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更是大明历史上第一位被正式称呼为陛下的皇太后。
今日,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将亲自为太子冠礼捧节前行。
各种寓意不言而喻,外戚孙氏一族与孙太后身后的势力,已亮明支持东宫的意图。
皇帝则携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内张灯结彩,殿内正中设节案,节案之南设香案,殿东设冠席,西向设醴席,早已做好迎节准备。
此刻三加冠服依次陈列,翼善冠、皮弁、九旒冕覆以红袱,置于东阶南案上。
礼部官诣东序而立,提醒皇太子迎天子节。
文华殿东序帷幄中,此刻朱见深端坐于内。
他穿着常服,礼官正替他整理衣襟与仪容。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礼部尚书的声音:“太后陛下持节将至,请皇太子殿下迎节。”
朱见深从容站起身,走出帷幄,行至香案前,乐声乍起。
他行止端方跪下,行四拜礼。
储君威严浑然天成,提衣,下跪,行礼,每一步仪态都雍容端雅。
朱见深起身时,目光掠过西侧奴婢们观礼之地,廊下远远站着乌泱泱人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贞儿是不是也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缓步走向设在殿内东南的冠席。
此时众人观礼太子从东序中徐徐踱步而出,行至殿门外站定。
太后捧节置于案,退立于节案之东,乐止。
礼官引导皇太子诣香案前,乐作,再四拜,乐止。
“皇太子殿下行初加冠礼!”
鸿胪寺鸣赞官高亢嘹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乐再作,为太子加冠的孙太后搢笏盥手,盥毕出笏,升自东阶稍西向立。
礼官揭去东阶南案红袱,盘中盛着翼善冠,乌纱为表,饰以金蝉,两翅向后,是太子常服之冠。
孙太后亲自为太子佩戴翼善冠,郑重开口:“吉月令辰,乃加元服,懋敬是承,永介景福。”
乐声再起。
太子起身入帷幄,换上绛纱袍出帷幄。
“行再加冠礼!”
孙太后为太子佩戴皮弁,再祝:“冠礼申举,以成令德。敬慎威仪,惟民之式。”
朱见深垂首,任那皮弁加于发顶,礼官跪着替他簪上玉簪,系好组缨。
他起身再入帷幄,换上素纱袍、蔽膝、大带、佩绶、白袜赤舄。
殿外廊下,万贞儿远远望着那进进出出的身影。
她看不清太子的脸,只看见太子每一次从帷幄中出来,身上的衣袍便更隆重华贵。
此刻太子站起身,再入帷幄,最后一次易服。
盏茶的功夫,太子已换上皮弁服舄出,再复位坐。
“行三加冠礼!”
礼官奉九旒冕而来,皂表朱里,前后各九旒,每旒五彩玉九,是太子从祀,朝贺,纳妃之服,仅次于天子十二衮旒冕冠。
此时孙太后满眼欣慰,双手捧着那顶九冕旒,来到太子面前。
“章服咸加,饬敬有虔。永固皇图,社稷永存!”
孙太后含泪将九旒冕小心翼翼戴在孙儿头顶。
旒珠垂落,太子再度走进帷幄,礼官跪着伺候太子换上衮服。
待太子再度走出帷幄,立于万人之上,脸庞隐在九旒之后,看不清神情。
万贞儿有一瞬哽咽。
没人知晓太子从废太子到幽居冷宫朝不保夕的沂王,再一步步走出冷宫,艰难走向东宫,究竟有多艰辛。
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值得他放弃如今的位置。
包括她。
此时鸣赞官肃穆高呼:“皇太子行醮礼!”
朱见深降自东阶,乐作,由西阶升南向坐就醴席,乐再止。
光禄寺官举醴案。
孙太后亲自取金爵,执爵行至太子席前:“旨酒孔馨,加荐再芳,受天之福,万世其昌。”
朱见深双手郑重接过金爵,置于案上。
教坊司乐起,奏《喜千春之曲》。
朱见深举起金爵,饮一口醴,甜中带一丝辛辣回甘,入喉微烫。
他从容放下金爵,光禄寺官再进馔,他略略食毕。
“受敕戒!”
敕戒是最后一个步骤,万贞儿欢喜的笑,笑着笑着,却渐渐潸然泪下,担心被旁人瞧见不好,赶忙垂首离去。
是日,太子先谒奉先殿列祖列宗,再诣清宁宫,皇帝、皇后前,俱行五拜三叩头礼,次日又在奉天殿参加大朝贺,行庆贺礼。
午门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自此礼毕,百官退易公服,诣文华殿行贺皇太子礼。
太子坐在文华殿中,受百官四拜。
今日一整日,太子都会在文华殿内接受百官庆贺,绝不会有时间回到清宁宫。
万贞儿将为太子新缝制好的网巾与抹额浆洗好,拿去寝殿内。
再回身之时,竟看见兴安揣袖站在殿门外。
“万贞儿,太后有请。”
万贞儿脚下一顿,面色煞白。
那张催命的卿卿性命红笺,她还时刻贴身藏着,想必今日孙太后,是来索命的。
苦笑一声,万贞儿福身:“可否容奴婢交代后事?”
她还欠着余莲二百两银子,覃勤给她的银子,她还没来得及拿去还给余莲。
她想将银子拿给余莲,再去赴死。
兴安笑道:“慌什么?是好事,又不是要你的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低头拭泪,跟在兴安身后。
清宁宫正殿内,孙太后正襟危坐,眸色复杂盯着眼前的奴婢。
良久之后,徐徐开口:“万贞儿,哀家许你为太子侍妾,待太子大婚之后,再许你名分。”
万贞儿大惊失色,不知孙太后为何忽然改主意,允许她为太子侍寝,孙太后明明颇为忌惮她接近太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恐惧不已,天上不会掉馅饼,紫禁城的天上,只会掉致命陷阱,她定要为此付出致命代价。
“太后恕罪,奴婢鄙薄蠢笨,全无攀龙附凤狼子野心,奴婢只愿出宫,求太后成全。”万贞儿仓皇求饶。
“哼,怎么?哀家的孙儿龙章凤姿,是大明未来天子,难道还配不上你这罪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明代皇太子加冠礼流程,摘自《明宪宗实录》,《大明会典》,《明史·礼志》悉知。找不到成化帝行冠礼的相关史料记录。他可能没有举行过人生中最重要的冠礼仪式只能摘选孝宗冠礼的内容,不喜勿喷。感谢支持。
第70章 报应
孙太后不悦揶揄, 眸中算计一闪而逝。
韩嬷嬷疾步上前,愤怒呵斥:“万贞儿, 你只不过是区区罪奴出身,全家都是流犯,下贱不堪!”
“若非太后开恩,你连靠近太子为奴婢的资格都没有,更无资格妄想一朝承宠天家。”
万贞儿叫苦不迭,若非当年太后一意孤行,将她强行召回紫禁城, 送到西内冷宫, 如今她早就在紫禁城外逍遥自在。
鬼才稀罕留在紫禁城这鬼地方当牛做马!
她被逼当牛马,还需对孙太后感恩戴德?
简直荒谬至极, 她没捅死孙太后已是以德报怨。
这些上位者一个个活在阴谋诡计的病态之中,好像听不懂人话, 沉浸在阴谋的世界里自娱自乐, 无论她怎么求,孙太后都不愿放过她。
她若真想攀龙附凤, 早就大开杀戒!
此时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万贞儿, 哀家可宽宏大量饶你不死, 但要从你身上拿走一件东西, 方能保尔此生破天荣华富贵。”
“哀家,今日必须赏你幽闭之刑。”
一听幽闭之刑, 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孙太后口中的幽闭之刑, 压根就不是轻飘飘的关小黑屋禁闭。
而是残忍对女子行的阉割之术,让女子沦为女太监的存在。
女子行阉割宫刑九死一生,需用木槌击打小腹, 使子宫下坠,直至殴打得子宫脱垂出身体,再行挖阴,将全部筋膜组织割除。
直到将幽道深处一块羞耻骨生生打断,闭合幽道,只能便溺,而人道永废矣,彻底无法与男子交合。
最后,还需割去双.乳,完全丧失女子的特性,让男子见之即恶,再无性趣。
这一令人发指的酷刑,曾因试行时死亡率太高,早已被废止。
兀地,万贞儿敏锐抓住孙太后眸中方才一闪而逝的算计精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丝剥茧换位思考,若她是行将就木的孙太后,她会做什么?
她到底会做什么?
她一只脚都已迈进棺材里,她究竟会用万贞儿做什么?才能得到最多的利益。
冷静冷静!她必须冷静,把自己想像成如今的孙太后。
她若是孙太后,人之将死,定会为一生执念或最重要之人铺路,定会将万贞儿的命利用到极致,而非一味虐杀泄愤。
可孙太后到底会对万贞儿如何压榨利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此刻万贞儿毛骨悚然,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金砖上,脑中飞速运转。
不对!
孙太后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太后明知太子对她的心思,岂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举动,吃力不讨好。
孙太后到底要利用她得到什么?
只能是威胁太子,逼迫太子妥协某件事。
眼看着两个大力太监凶神恶煞前来,万贞儿一咬牙,仰脸忍泪。
“太后!太子殿下从文华殿赶来,想必还需一盏茶的功夫,奴婢身死不打紧,就怕奴婢这条贱命,若死得不合时宜,无法令太后展颜。”
孙太后要物尽其用,万贞儿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想快点结束这无休无止的恐惧与绝望!
让悬在头顶的屠刀,结结实实落下,就在今日落下!!
她一刻都不想再煎熬下去。
闻言,孙太后垂眸压下赞赏之色。
这个奴婢临危不惧,智近乎妖,她当真是极为冰雪聪颖,竟在须臾间看破她的意图。
她本想利用这奴婢一番,达成所愿之后,再徐徐图之,选更好的女子侍奉太子,待万贞儿失宠,再暗中结果这奴婢的贱命。
可此刻,她对这奴婢的杀心却急不可耐,她一刻都不想拖延,万贞儿必须立即死,立即去死!
与她想要逼迫太子妥协的条件相比,这个奸诈狡猾的奴婢对大明江山国祚威胁更大。
可想起太子,孙太后又痛苦凝眉。
她在紫禁城内浸淫一辈子,何时不是杀伐果断,从未有任何人,让她如此纠结往复。
哎,这个奴婢若活着,还会因色衰而爱弛,若她死在太子最眷恋之年,彻底活在太子心里,才真的杀不死。
思来想去,孙太后终于下定决心,留下这奴婢贱命,但不准她玷污皇家血统。
万贞儿若有子嗣,她的儿子毋庸置疑,定是未来的太子。
这个奴婢绝不能有半点当母亲的机会!绝不能!
大明未来储君身上,绝不能流淌着卑贱罪奴的血,她不配!
“万贞儿,哀家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孙太后语气轻蔑。
为达成目的,万贞儿已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与孙太后打哑谜。
“太后娘娘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今日更是费神欲取姑予,以退为进,奴婢惶恐,愿用这三尺微命,为太后分忧。”
“呵”孙太后悠闲端起茶盏,慢悠悠饮茶,继续听她搏命。
“这清宁宫正殿,每到冬日难免幽暗,可哀家让他们开窗,他们却以各种借口搪塞,当真是头疼。”
万贞儿暗暗松气,她果然猜对了,于是从容不迫回答:“回太后娘娘,世人都喜调和折中之法,既如此,您就下令拆掉屋顶,自能敞亮光明。”
“拆屋顶是大事,开窗只是举手之劳,他们权衡之下,自是愿意选择开窗这件芝麻小事。”
孙太后淡然一笑:“都说丢西瓜捡芝麻不对,若哀家本就只想要芝麻,又该当何如?”
万贞儿很想破口大骂,她完全不想当太后和太子之间争权夺利牺牲流血的西瓜。
无奈之下,垂首再拜:“奴婢是抛砖引玉的西瓜还是芝麻,只在您取舍一念间。”
今日孙太后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离谱之事,全然不似她工于心计的手段,醉翁之意,只能是让太子选择芝麻。
可她是西瓜,那究竟什么才是芝麻?
那芝麻到底是什么?
竟能将素来喜怒不惊的孙太后逼得失智,甘愿冒着与太子决裂的风险,一意孤行要惩罚她?
“兴安,让太医速速执刑!立即执刑!要快!只毁胎宫即可,务必保住她贱命!”
孙太后气急败坏,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忍不住砸碎了杯盏。
万贞儿苦笑,甚至不曾开口再求饶,他在孙太后眼里,早已是死人,从她看见那张红笺上的性命二字就料到自己必死的结局。
挺好,她只想跟这些狗屎日子做个了断,今日也算得偿所愿。
两个大力太监将她拽到长椅上,此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太医拎着药箱缓缓走到她面前。
待看清楚那太医的容貌,万贞儿哭笑不得。
当真是报应不爽,没想到当年她在西内冷宫里杀死那些太医犯下的杀孽,竟在今日偿还。
今日为她行幽闭之刑的太医,竟是当年在西内冷宫里,太子命悬一线之时,她斩杀的张太医之子。
那年,他还是个小医官,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等候父亲,哭着问她,他爹怎么还没出来?
万贞儿苦笑:“小张太医,别来无恙。”
年轻太医眸中满是滔天怨恨,并未回应那妖婢的挑衅。
就是这个妖婢,为谄媚讨好权贵,残忍斩下父亲头颅踩在脚下,他的母亲在父亲遇害当晚,伤心欲绝悬梁自尽。
十二岁的他无助撑起家业,却再没有家了。
他不再是人人艳羡的太医院副掌院独子。
并非那妖婢当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假惺惺的跪地忏悔,就能获得谅解。
他绝不原谅!
若能让他爹娘复活,他甚至愿意在这妖婢面前长跪不起。
这些年,他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甚至不敢娶妻生子成家立室,改习人人瞧不起的妇人乱病,为的就是复仇。
今日这妖婢定要死在他手里,即便同归于尽!
待血仇得报,他就能放心去与爹娘团聚。
此时那妖婢竟全无惧色,甚至脸上洋溢释然微笑。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年轻的太医愈发愤恨,打开药箱,摊开一堆寒光闪闪的刀具。
“谢谢,小张太医。”
万贞儿面对这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小太医,始终愧疚于心。
末了,她愧疚不已,再次开口道歉:“对不住,当年种种,各有各的道理,各有难处。”
当年那张太医眼睁睁看着沂王去死,无动于衷,甚至违反医者良心,对沂王落井下石。
虽知道张太医也只不过是听命于人,为了沂王的命,她仍是不得不斩下他狂妄的头颅,踩在脚下,震慑旁的居心叵测太医。
眼看那太医依旧淡然不曾回应,万贞儿嗫喏,她知道不必求他给个痛快死法了,她压根就活不成,正好如愿。
眼前黑影趋近,一方刺鼻药帕捂紧她的口鼻,视线渐渐模糊。
年轻的太医从一堆利刃中,取出一把锋利柳叶刀,又寻来一扁圆的木棍,压下狂喜。
“将她拖起来,我要用木槌捶打她的腹部,直到胎宫被打出身外。”
倏然幔帐被掀开,孙太后迫不及待走来,她等不及要看万贞儿快些受刑。
计划有变,在文华殿拖延太子的奴婢,竟废物得无法再继续拖延。
“快!!快啊!”
孙太后恨不能立即亲自拿起那木槌,亲自割下那奴婢孕育子嗣的胎宫,如此方能心安。
木槌抡起。
砰!!
“祖母!!”
孙太后愕然侧目,太子身上还穿着庄重肃穆的衮冕,目眦欲裂扔出一物。
一声悲戚怒吼,孙太后满脸溅满血污,来不及擦拭血污。
待看清楚捅穿太医心口的利刃,顿觉五雷轰顶。
那是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具剑,孙太后痛心疾首惊呼:“朱见深!你疯了!那是玉具剑!那是玉具剑啊!!”
玉具剑是大明储君佩剑,非为杀伐,为礼也,沾血不吉。
可此刻那象征国祚太平的玉具剑,却戳进太医心口,剑首温润白玉滴血,剑鞘玉璏螭龙四分五裂,剑穗溺死于血污中。
“朱见深!”
孙太后咬碎银牙,愤恨怒喝。
此刻太子气喘吁吁冲向那奴婢,眼中全无世间万物。
孙太后捂着气血翻涌剧痛不已的心口,厉声呵斥:“朱见深,你可知你佩戴的储君九旒冕有何深意?”
“你可知九旒冕两侧的充耳有何深意?”
“你可知九旒冕之上的五色旒珠,究竟承载何种重担?”
“先回答哀家!回答哀家!若不然,即便哀家身死,这奴婢定也会永远活在恐惧之中,哀家定让她余生万劫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下,贞儿无碍,只是被迷药迷晕,身上也并无伤势。”
余莲在义父兴安眼神暗示下,慌忙开口。
此时朱见深已跑到贞儿身边,握紧她的手掌。
无奈合眼,疲累开口:“回皇祖母,九旒冕承天地之气,驭四方之事,佩冕旒者,需目不视非,耳不听谗,心不念邪。”
“旒冕两侧垂至耳际玉石名曰充耳,寓意不听谗言,有所闻有所不闻,充耳不闻便源于此。”
“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缀于冕旒之上,青为木,主仁,应春而生。赤为火,主礼,应夏而长。黄为土,主信,应季夏而化。白为金,主义,应秋而敛。黑为水,主智,应冬而藏。五色流转,万物周而复始。”
“五色旒珠垂覆眼前,需正身律己,不视非、不视邪。旒珠遮挡视线,需时时躬身自省,不拘泥琐碎之事,求大德,不计小过。”
“好!好!好!”孙太后咬牙切齿。
“你既铭记于心!为何如此荒唐行径!竟置宗教社稷与礼法伦常不顾!”
“罢了,你羽翼已丰,哪还理会哀家这将死之人!”
孙太后眸中含泪,戚戚然道:“哀家今日别无所求,这罪奴卑贱血统,断不能污浊皇族血脉,你也不愿自己的储君,是从一个贱奴腹中诞育,遭天下人耻笑吧。”
“深儿,你自幼命途多舛,该深有体会为人唾弃嫌恶个中酸楚苦痛,你今后身为人父,当真忍心让你的亲骨肉也重蹈覆辙?因血统卑贱,受尽白眼?”
“你当真愿见你的孩子有罪奴生母?你当真铁石心肠,看他们因罪奴之子,而受尽屈辱嘲讽?”
“哀家不反对这奴婢侍奉你,甚至允许她在你登基之后,位亚中宫,只要她献祭胎宫。”
“呵呵呵呵呵”
血腥殿内忽而响起低沉冷笑声。
“朱见深,你笑什么?为一个贱婢,你连天下都不要吗?”孙太后满眼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从未见过太子露出如此阴翳嗜杀,暴虐恣睢的神态。
“祖母,这锦绣天下,天地浩渺,若连我钟情的女子都容不下,我要这天下有何用?”
“她与江山并重,我都要,若不然,只能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孙儿说过,这江山,孙儿可以夺!”
“她是孙儿底线,触之即死!”
砰地一声,象征江山社稷的旒冕狠狠砸在血泊中,五色旒珠分崩离析。
孙太后满眼恐惧,张大嘴巴剧烈喘息,颤着唇,哑口无言。
“祖母,您身历六朝,劳苦功高,而今,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您也该安心颐养天年,清宁宫的奴婢若侍奉不周,杀了吧,孙儿会为您选一批合适的奴婢。”
“你!你!”
孙太后头痛欲裂,眼前一黑,却为顾全大局,不敢昏厥。
孙太后摇摇欲坠扶着奴婢手臂,绝望看向陌生至极的太子:“孙儿,罢了,那祖母曾说的那两件事”
“咳咳咳咳咳咳”孙太后惊怒攻心,呕出斑驳血迹。
朱见深将贞儿打横抱在怀里,眸中愧疚一闪而逝。
轻叹:“可。”
说罢,他抱紧贞儿绝然离去。
身后韩嬷嬷一众奴婢低声啜泣,兴安无奈抬眸,眼前赫然出现数名眼生的奴婢。
站于最前面的瘦高白净管事太监一身蟒袍曳撒,笑面虎似的皮笑肉不笑。
“奴婢段英,奉太子殿下之命,打从今儿起,就是清宁宫里的掌宫太监。”
段英挥手间,除了韩嬷嬷与兴安这两个老奴婢,其余清宁宫奴婢都被带走。
“太子这般行径,若陛下知晓该如何是好?陛下仁孝,定不忍太后受委屈。”
韩嬷嬷战战兢兢开口抱不平。
段英揣手笑呵呵:“对啊,陛下知晓该如何是好?所以您与兴公公就必须受累,提醒太后娘娘,莫要让皇帝陛下知晓。”
段英笑呵呵转身,幽幽道:“总不能让旁人觉得太后娘娘选错储君,错了眼吧,储君乃国本,谁敢动摇国本,就是谋逆大罪!”
“哎呀,忘记通知诸位,殿下吩咐,万贞儿将是清宁宫掌宫奴婢,请多关照些。”
兴安朝着孙太后垂首,恭敬离去。
韩嬷嬷含泪伺候昏迷不醒的太后服药,无助看向袖手不语的兴安。
“怎么办?太子都将太后软禁了”
兴安眸色复杂:“太后时日无多,少操心那些琐事,安心养病也好。”
“太子若连今日清宁宫乱局都无法平定,焉能有本事平天下?太后醒来,定还欣慰,太子有如今,原就是太后娘娘亲传的本事。”
毕竟太后心心念念的愿望,太子今日点头答应了。
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太后已时日无多,仍是强撑病体筹谋算计许久。
她最放不下的,始终是皇帝陛下。
韩嬷嬷咋舌,哑口无言。
“这这到底是什么事儿,教会徒弟,打死师傅。”
兴安揣手,无奈苦笑。
幔帐后传来孙太后压抑啜泣,兴安满眼心疼,拔步掀开幔帐,却见太后笑中带泪。
孙太后破涕为笑:“濬儿比他父亲甚至是他祖父,他太爷爷,更适合当皇帝,你说是不是?”
兴安嘴角噙笑:“您今日得偿所愿,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得意还是失望?”
孙太后晃晃悠悠坐起身来:“哼,气人,哀家从无败绩,竟折在这小混蛋手里。”
“兴安,你去确认一番,看看太子安排在乾清宫的魑魅魍魉,是否开始消停,哀家怕”孙太后忍泪。
“可为何查不出是谁?就那些眼熟的奴婢来来去去,还知根知底,人人都无嫌疑,会不会是您多虑了?”
韩嬷嬷始终查不出乾清宫里奴婢有任何异动。
可乾清宫里但凡有风吹草动,命令还未出乾清宫大门,太子已然精准出手了。
再有,皇帝陛下龙体每况愈下,桩桩件件看似寻常,却细思极恐。
太子早已是青出于蓝,这些年,太后手中势力早已陆陆续续交给太子,太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将那些势力化为已有。
太后去岁初,就已丝毫无法掌控太子于股掌间。
皇帝陛下是张太后亲自抚养,自幼文韬武略英明神武,沦为俘虏身败名裂之后,甚至还能从危机重重的南宫突出重围,反杀郕王,重登大宝,哪会是等闲之辈。
整座紫禁城都在皇帝陛下掌控,太子却还能润物无声,将触手遍布紫禁城内外,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也许太后对太子手中不只有清宁宫势力的猜测,是真的!
“太后娘娘,陛下正往清宁宫而来。”
站在门边的段英手持拂尘,谦卑躬身。
孙太后被气笑了,小段子当年来她身边伺候之时,只比书桌高半个脑袋,如今都已四十了吧。
“小段子,来。”孙太后朝段英挥挥手。
段英身型矮下去,躬身来到太后面前。
“怎地在外头没吃好吗?为何成瘦皮猴子?这些年在外边可曾受委屈?”
段英鼻子一酸,像从前那般乖顺跪坐在老太后床边。
“忒好,太子本事可大哩,对奴婢也好,奴婢在紫禁城外头攒下丰厚家产,光是京城宅子都置办六座。”
“好好好。”孙太后抬手。
段英乖乖取下烟墩帽,猫儿似的将脑袋凑到太后掌心。
“那奴婢可瞧过了?”孙太后收回手。
段英点头:“暗中瞧过小半个月哩,不错。”
段英笑呵呵,没敢揶揄太子那杀伐果断工于心计的小阎王,折在那样的奴婢手里,棋逢对手,不冤,还活该。
“你”孙太后欲言又止,本想说让段英去淬炼淬炼万贞儿。
可想起这家伙滑头,却极讲原则,她既将这把刀送给太子,他的刀柄就决不允许旁人再染指,只会六亲不认,将刀刃对准太子之外的所有人。
段英并非愚忠之人,是段英主动选择了太子。
他这人世故,只有打心眼里认可太子,才会为他卖命,否则早就溜之大吉。
太子有心了,将段英送到她身边伺候,她对段英有养育教导之恩,段英不会亏待她这个旧主。
“哀家想见皇帝。”孙太后虚弱开口。
她最大的心事,今日已尘埃落定,今日起,她只想卸下层层枷锁与束缚,只当母亲。
段英笑而不语,恭谨点头:“太子殿下吩咐过,太后想做什么都不拦着,唯独万贞儿,凡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需太子殿下点头。”
“哀家还想再磨一磨那奴婢的心性。”
段英垮下脸:“娘娘,您就饶了奴婢吧,太子发话了,万贞儿一身系两命。”
“您就饶奴婢狗命吧。”段英哭哭唧唧。
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懒得说破那小混蛋口中的一身两命,压根就不是段英的性命。
“哀家还能拿她如何?左不过想栽培一番,免得她今后太丢人现眼。”
孙太后无奈叹息,她倒是动过易储念头,可那些不成器的孙儿,没有一人能在皇帝驾崩之后,安安稳稳接住这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唯有太子,能勉强堪大用。
段英乖巧伺候太后揉腿:“娘娘海纳百川,当真有容人雅量,万贞儿能得您亲自栽培,定能前途无量。”
段英并未立即应承,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必须殿下点头允准。
“娘娘,恕奴婢直言,当年宣宗皇爷力抗天下,情深意重为娘娘废后,在奉先殿内,皇爷当着张太后与列祖列宗的面,砸碎帝王十二旒冕冠的龙姿凤采,奴婢到如今仍是叹为观止。”
“太子殿下今日至情至性,有宣宗皇爷珠玉在前,那个咳咳咳也情有可原。”
“宣宗皇爷对太后娘娘情深意笃,太子亦是有情有义,颇具宣宗皇爷仁君之风,当真是可喜可贺。”
“哼,你这破嘴,切下来能炒一大盘。”孙太后被这小滑头气笑了,眸中伤感,不免思念先帝。
“陛下到宫门口了。”有小太监在窗外小声提醒。
段英迅速起身,躬身侍立在侧。
天顺帝旧病初愈,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很想见见母后。
如往常那般,他再度来到清宁宫朱门外,朱门依旧紧闭。
他默默站在门外,准备如从前那般,站到疲累再离去。
“咳咳咳咳”
“陛下,您龙体初愈,今儿雪后初霁,可寒风凛冽,奴婢斗胆,您还是早些回乾清宫歇息可好?”
掌印太监牛玉战战兢兢恳求。
“母后这几日凤体可大安?让太医日日都需到朕跟前汇报母后病况,务必事无巨细。”天顺帝拢紧披风。
吱呀一声细响,那扇永远紧闭的殿门倏尔大开。
韩嬷嬷躬身:“陛下,太后娘娘有请。”
天顺帝满眼错愕,愣怔许久,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脸不可置信看向一旁的奴婢。
“陛下,陛下,是太后请您进去,太后想见你啦!”牛玉激动搀扶虚弱的皇帝陛下,急急踏入清宁宫。
皇帝冷不丁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幸而韩嬷嬷眼疾手快搀扶住。
正殿内,孙太后觑一眼杵在窗边的段英。
段英嘿嘿笑着垂首,不走。
“母后!母后,您凤体可大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帝人未至,焦急关切的追问却先传入殿内。
孙太后忍泪,颤颤巍巍起身急急去迎。
“母后”看到母后憔悴病容,天顺帝眼泪簌簌落下。
他脚步愈发放轻些,再轻些,就怕脚步太重,他的母后就这么散作青烟离他而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娘了。
“儿啊”孙太后再顾不得许多,老泪纵横将儿子拥入怀中。
他从瓦剌回到南宫,再从南宫回到万人之巅,她从不曾拥抱他一回,一次都不曾。
即便他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哭得昏厥,声声唤着母后,母后,儿好疼好难受。
一次都不曾!
所有人都能原谅皇帝,唯独她这个母亲不能原谅他,否则枉死在土木堡的大明英魂,将永不安息。
否则天下万民,将彻底唾弃大明。
否则天下贤能之士与朝堂上为大明效忠的忠臣良将,还有无数土木堡遗孤遗孀,将彻底寒心。
他们会寒心痛骂。
看呐,昏聩辱国的皇帝什么都没有失去,他依旧高高在上,就连最寻常不过的母爱,都不曾失去。
看呐,这对母子依旧母慈子孝,太后也觉得皇帝没错,这对母子将全天下都当成猴子戏耍。
母子二人什么都没说。
只拥抱彼此,泪流满面。
痛哭流涕之后,孙太后紧紧抓住皇帝略带苍白的手。
“镇哥儿,你听母后说,你听母后解释,阴取宫人子为己子的传闻,是假的,是假的,你万万不可信!”
“你是母后十月怀胎掉下的骨肉。”
这些年来,紫禁城内外疯传天顺帝非孙太后所出,而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孙太后,为与废后争夺皇后宝座,暗中夺走宫女的龙种,并将皇帝生母残忍杀害,杀母夺子。
传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宫女姓谁名谁,何时分娩都一清二楚。
“儿臣知道,当年您若不这么传,儿臣早已死在瓦剌。”天顺帝握紧母后枯瘦冰冷的手掌。
他从不曾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闻。
“是不是母后派人传播的谣言?为的就是混淆视听,让瓦剌人觉得儿臣并非嫡出正统。”
孙太后含泪点头,所有人都知道她快死了,被不争气的儿子气死的。
她终于可以卸下重重枷锁,只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
“儿啊!我的儿啊!”她的儿子这些年究竟有多痛苦煎熬,她能感同身受,他正值英年,却痛苦得鬓边斑白。
母子二人又是一阵相拥痛哭。
正殿内的消息,自是立即传到东配殿内。
朱见深振袖,此刻全无心思管父皇与祖母如何母子情深。
祖母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之人,是父皇。
这些时日,祖母不断从中作梗,全都是为逼他点头,给父皇一个善终。
却从无一人在乎他的感受。
父皇在南宫艰难,他在西内又是如何永不超生?这些年,他受尽的苦难几乎都是父皇所赐。
谁又心疼他?
委屈忍泪,他将昏睡中的贞儿紧紧抱在怀里,眸中阴霾沮丧勉强消散。
他还有贞儿,他只有贞儿了。
即便所有人都抛弃他,至少他还有贞儿。
“殿下,牛玉奉旨将乾清宫积压数日的奏疏搬来了,山一样高,全都堆在书房,说是陛下让您尽快批复。”
“呵”朱见深被父皇的无耻气笑了,他倒好,一不高兴就当甩手掌柜,全无明君勤政爱民风范。
罢了,他的父皇都烂透了,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朱见深无奈俯身,偷来一吻,方能心平气和,去书房处理烂摊子。
依依不舍来到书房内,朱见深扶额,不想再看那堆积成山的奏疏,至少四五日,他都需埋头在书房内处理。
“覃勤,孤的冠礼,她送何物?”
忙到此刻,他才有空去寻贞儿送的贺礼。
覃勤欲言又止,偷眼看殿下发髻上正佩戴的翳珀簪,不敢告诉殿下,他早就将贞儿的贺礼随身佩戴。
“回殿下,奴婢不知,奴婢们的献礼,初八那日,就被韩嬷嬷统一收走。”
“要不,奴婢去问问贞儿她送的是什么?”
“不必,把奴婢送的献礼立即拿来。”
朱见深迫不及待。
“奴婢这就去寻韩嬷嬷,她说明儿才有空将那些献礼送到库里。”覃勤躬身离去,火急火燎去寻韩嬷嬷。
将一众奴婢们送的贺礼统统搬回来。
书房桌案被摆满,朱见深在一众献礼中逡巡许久,忍不住蹙眉。
“献礼都在这?”
“是,韩嬷嬷说全都在这,万贞儿送的是簪。”
覃勤对着名册,寻到对应编号的簪子,将一支华丽白玉芙蓉纹冠簪捧到殿下面前。
此时余莲奉茶入内,瞧见殿下在查看奴婢们送的贺礼,忍不住在一众贺礼中搜寻她与贞儿送的贺礼。
“咿?贞儿送的翳珀簪为何不在?”
“什么什么?万贞儿明明送的是白玉芙蓉簪,你瞧,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覃勤赶忙指着一行小字,证明自己没看错。
“没错的,是贞儿亲自描的样式,绝无仅有,她还找我借了二百两银子,才凑出这支簪当贺礼,咿?贞儿献的贺礼,不是正戴在殿下发髻上吗?”
余莲说完,忽而面色尴尬捂嘴垂首。
“殿下恕罪,奴婢告退。”
余莲慌忙离去,行至门边,恰好与怀恩对视。
“你今日,话倒是挺密。”怀恩低声揶揄,余莲看似散漫,行事却颇为老辣缜密,她定另有所图。
余莲莞尔,垂首离去。
怀恩回眸,恰好瞧见殿下满心欢喜伸手,缱绻摩挲发髻上的翳珀簪。
朱见深此刻心情妙不可言,嘴角噙着笑。
再看那如山奏疏,竟也觉可亲可爱,满眼含笑拿起奏疏,时不时都要摸一摸那翳珀簪。
万贞儿苏醒之时,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唇红齿白的清秀陌生面孔。
她下意识伸手摸腹部,子宫被打脱垂割掉,应该剧痛无比,怎么没感觉?
“万贞儿,咱家是段英,今后你归咱家管,向咱家汇报,咱家与怀恩平级,太子殿下有令,打从今儿起,你就是清宁宫里的掌事奴婢。”
乍然听到段英这个名字,万贞儿如遭雷击。
什么情况?
她睡一觉起来,万贵妃身边最大的奸佞宦官段英怎么出现了?
“贞儿,太子救了你,你放心,今后在清宁宫里,再无人敢欺负你,殿下令你即日起,去照顾太后。”
余莲欲言又止,她如今隶属于段英管辖,不敢说太多,她就开口说这几句,段英精刮的眼神如刀,已割过来好几回。
“啊?我照顾太后?”
万贞儿满眼震惊,这到底是什么魔幻场面。
太后前脚要杀她,太子立即将她送去太后身边伺候,他们祖孙二人都是魔鬼!!
万贞儿压下惊怒,跟着段英到前殿伺候,竟见鬼似的看见了天顺帝,此时太后与天顺帝母子二人正有说有笑。
《明史·后妃传》中明确记载: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
史料明确记载堡宗的生母并非孙太后,这对母子又准备算计谁?才如此惺惺作态?
万贞儿迷迷瞪瞪跟着段英又来到空旷无人的后殿。
此时段英取出一把匕首,漫不经心递给万贞儿:“来,杀我。”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错愕看向嬉皮笑脸的段英。
“啊?”
段英将匕首塞进万贞儿手里:“每日这个时辰,来这杀咱家一回,什么时候你的匕首能舞到咱家脸上,你就不必再来。”
段英说罢,转过身背对万贞儿:“来,你用匕首抵咱家身后,咱家让你两只眼睛两只手。”
察觉到腰后被匕首抵住,段英气定神闲一个凌厉转身,轻松抓住???
抓住了万贞儿的右手,而她左手的匕首已抵在他脖子上。
段英:“”
这个疯婆子真的不要命,不仅玩命,还很恶毒。
竟反其道而行之,用右手指假装是匕首抵在他身后,用左手来袭击,以废掉一只手的代价,让他转身自动受死。
正常人都会用匕首威胁才对,她竟用赤手空拳。
她临危反应与胆大心细的本事堪称一绝。
“是这样吗?”万贞儿不大确定,懵然看向段英。
大多数人都喜欢用匕首威胁,反而是最大的破绽,她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让对方转身之时,主动撞向刀刃,自己引颈送死。
对方若不转身加害,自也不会赴死。
“嗯呐”段英老脸丢尽,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明日别来了。”
“走,该去伺候太后娘娘用晚膳哩。”
“段公公,太后不喜欢奴婢,奴婢还是不去太后跟前露脸了吧,免得太后不高兴。”
万贞儿着实担心丧心病狂的太后会再对她下毒手,还是避其锋芒较好。
“万贞儿,你今日为何如此愚钝?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仔细想想方才一路走来所见所闻。”
“奴婢尊命。”
万贞儿聚精会神回忆,愕然瞪大眼睛,除了韩嬷嬷与兴安,出现在太后身边的奴婢竟都是新面孔。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时浮现,太子该不会
可太子与孙太后之间,到底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孙太后才会放过她?
她忐忑不安,定是与她有关,除了她,还有什么能逼他委屈低头。
万贞儿愧疚忍泪,很怕太子为她,在太后面前受委屈。
可她不敢追问,怕无法承受这份深情。
“万贞儿,过来审阅这些账册,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理清。”
韩嬷嬷捧着一堆账册站在廊下。
“什么账册?奴婢愚钝,还是劳烦嬷嬷您能者多劳。”万贞儿一头雾水。
“万贞儿,紫禁城内奴婢各司其职,虽如今你是管事儿,可也不能越界,如今我只侍奉太后起居。”
“今儿先盘看这些账册,过几日等你理清再把剩下的送来。”韩嬷嬷说罢,将账册放在石桌上,扭身扬长而去。
“韩嬷嬷,韩嬷嬷,奴婢哎哎”万贞儿欲哭无泪。
段英随手翻开一本账册,讶异至极。
竟是宫内的开销账簿,涉及后宫女眷衣食住行,人头俸禄等各项开支,素来由皇后打理。
他再翻第二本查看,登时站直身子,面色凝重。
竟是皇帝私库内帑的账册,这些只有中宫皇后才有资格查看。
太后这是
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的目光,不再散漫,甚至隐隐带着恭敬。
太子令他秘密侍奉万贞儿,他初时不甘心,而如今,若是伺候未来皇后,又是这般蕙质兰心的皇后,也未尝不可。
左不过是未来皇帝夫妇二人使唤同一个奴婢,也不算一仆二主。
“段公公,奴婢先去理清账册!!”
万贞儿欲哭无泪,搬起那十几本账册火急火燎回去熬夜加班。
行出几步,遇到怀恩在几个小火者簇拥下,迎面而来。
“万贞儿,一会抽空去将殿下寝殿整理一番。”怀恩稀松平常吩咐。
“是,奴婢这就去。”
万贞儿朝怀恩客气躬身,这才离去。
待万贞儿走远,段英伸手拦住怀恩。
怀恩抬袖,小火者们先行离去。
“许久不见,怀恩,今后这紫禁城啊,你我各占一半啦。”段英龇牙笑。
怀恩面不改色:“你我皆是奴婢,岂可如此猖狂。”
段英不屑白眼:“我就是这般猖狂,你不也挺猖狂,竟有胆子受那位的礼数,简直倒反天罡!”
“即便抛开那位今后贵不可言的身份,她如今在我麾下,你越界了!劳驾,今后吩咐我的人,必须先与我说一声!”
段英说罢,昂首阔步离去。
怀恩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忽而低低轻笑,自说自话:“你也知是今后,前提是她能活到今后。”
天顺六年正月十四,昏昏雪意,寒酥不禁。
孙太后默不作声翻阅那奴婢整理好的账册,忽而将账册随手弃于脚边。
“你这账册梳理的,九族都该吓哭了!太子还真是废物,身边奴婢也难堪大用!”
“是奴婢愚钝,与太子殿下无关!且奴婢不服,奴婢不知何错之有,烦请太后指正一二!”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满3000,日万感恩肥章来啦!感谢大家的支持!boss们,这么快的吗!!!瑟瑟发抖我不会倒欠你们几万字吧
65-7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