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心
如今她最致命的敌人孙太后已死, 威胁她性命的天顺帝也已驾崩。
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她之人, 只有成化帝。
她早已对这个世界的人性毫无期待,该不该彻底卸下防备,与他交一次心?
万贞儿苦笑摇头,她已预见结局。
倘若她说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成化帝只会用七出之条来压制她,她的想法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是异类。
他定会义正严辞呵斥她离经叛道, 再用三纲五常教训她一顿。
罢了, 左右都是死局,倒不如鱼死网破, 说不定他真能与历史上无情的成化帝不同。
即便失败又何妨?她已站在万丈深渊前,走投无路。
她若被逼成万贵妃, 那谁都别想善终!
所有人都要给她殉葬!
万贞儿下定决心之后, 日日都蜷缩在庄园里玩乐,最后的狂欢, 十日后, 她注定难逃囚徒命运。
天顺八年九月初七, 微雨, 沾衣欲湿,山色空蒙, 斜风细雨里,松竹蒙翳。
今日爹爹亲自下厨, 徐容昨日就已归家,此时庄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贞儿,皇帝到底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意, 大不了鱼死网破!”万贵愤恨摔筷子。
“他想让我当他的嫔妃,可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不是唯爱,我不稀罕!”万贞儿攥紧筷子,做好被爹爹臭骂不知好歹。
“女儿,女子在这世道活之不易,你做得对!何必与别人争风吃醋,憋屈自己!”
闻言,万贞儿愕然,原来爹爹也知道三妻四妾憋屈,也许这个世界男子大抵都知道,却还是不尊重女子,依旧我行我素。
万贞儿心下绝望,对今日的谈判,愈发不抱期待。
沉默吃过早膳,万贞儿去赴约,擒一把绛红油绸伞,血的颜色,她喜欢这种张扬肆意的颜色。
在紫禁城里连穿衣都不自由,归家之后,她最常穿的就是张扬的红。
此时那人迎风而立,擒一把帝王御用的黄绢油伞,早已等候在山道石阶前。
伞面倾斜,遮挡住视线,不与那人对视,万贞儿才敢鼓足勇气开口:“今日登红螺山,陛下希望贞儿以何种身份相伴左右?”
她下意识攥紧伞柄,这个问题很致命,若第一个问题都已是死刑,就不必浪费时间继续开口。
“发妻。”
耳畔传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心下虽满意他的答案,她依旧没有把握,却还是要追问:“陛下的妻子,在紫禁城坤宁宫里。”
朱见深伸手想牵她的手掌,却被她甩开,失落一瞬,他委屈开口:“她只是皇后,并非朕的发妻,朕已有妻子,很多年前,与她在东宫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万贞儿含泪,那年荒唐的冰棺与诡异的婚礼,他竟当真这么多年。
她愕然意识到,成化帝为何会狂暴地与她无媒媾和,原来在他心里,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妻子。
“所以陛下那五日,就是那般折辱自己的妻子?”万贞儿赌气嘲讽。
“贞儿朕错了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成,都是朕的错。”朱见深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一时冲动,强要了她。
到如今想起来仍是如鲠在喉。
万贞儿不答,甩开他执拗伸来的手,兀自登阶而行。
二人不言,一前一后登阶,行出百十步,万贞儿顿步。
“陛下,太祖皇爷为每个儿子一脉,都赐有一套专属的辈分字和五行,永乐皇爷一支的取名顺序是什么?”
朱见深茫然一瞬,继而心生欢喜:“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你我所出的太子,该是祐字辈。”
说罢,他再度牵她的手掌,这一回,终是与她十指紧扣再不分开。
万贞儿再开口:“贞儿与陛下第一个皇子,可否由贞儿取名,叫朱祐樘可好?第二个孩子,叫朱祐杬。”
成化帝性格偏执,万贞儿决定先给他画饼,让他先憧憬她为他精心编造的幻梦里。
让他沉醉其间,再抛出她的要求。
未来孩子的命名权,是她对成化帝的第一步试探。
她不知道成化帝对她容忍的底限在哪,只能硬着头皮逐渐加重试探。
皇子的问题,是她为失败做出的最后抵抗与后路。
若不得不被逼成万贵妃,万贞儿决定不计代价,将这两个孩子生出来。
若她是两个未来皇帝的母亲,她就能弑君,安安稳稳当实权太后。
明孝宗朱祐樘自不必说。
成化帝的儿子朱祐杬,历史上虽只是兴王,一天皇帝都没当过,却是嘉靖帝朱厚熜的父亲。
朱厚熜以藩王入继的方式登基,是为嘉靖帝。
嘉靖上台后,被文官逼着进行认爹大战,为给自己父亲朱祐杬争一个皇帝名分,掀起长达三年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嘉靖赢了,追尊父亲朱祐杬为兴献帝,被硬抬进太庙,入祀太庙,排位在武宗之上。
若朱祐杬消失,嘉靖帝之后的历史时间轴将崩塌,她也许也会消失。
“好,那第三个皇子,取名朱祐桢。”
朱见深欢喜至极,在他将贞儿纳入他往后余生之初,早已想好他们的孩子,未来太子的名字。
一听那人给未来孩子取的名字,万贞儿心间不免触动,他竟把她的名字,藏在孩子的名字里。
世人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联想起她来,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爱。
第一个试探,万贞儿毫不费力取得大获全胜。
二人又无声行出几步,他忽而挡在她身前,倾身为她折腰:“山路难行,朕背你。”
万贞儿忍泪,婉拒:“且再行一段,若陛下还肯为贞儿倾身折腰,贞儿定不负陛下美意。”
手掌被那人猛地攥紧,二人相伴十余载,他岂会猜不到她有心事。
再行出十步,万贞儿再开口:“陛下余生当如何待贞儿?”
“贞儿,朕会先封你为贵妃,待诞下太子,有了子嗣,朝堂阻力将迎刃而解,朕即刻封你为皇贵妃,太子行抓周礼之前,朕许你皇后之尊。”
朱见深语气愧疚,贞儿罪奴的身份着实致命,依照规矩,她甚至没有资格侍寝。
否则,他也不必委屈她先当贵妃。
“那别的女子呢,陛下作何安排?”万贞儿终于问出口。
朱见深不以为意:“朕的后宫,贞儿当家作主,自是由你亲自选妃。”
万贞儿压下嘴角苦笑,这就是这个世界男人的逻辑,他觉得别的女人由她亲自选,是对她爱的表现。
简直剜心!他竟残忍的让她来选抢走他的女人们。
谈崩了,她决定鱼死网破!
“哦,既如此,那谁都可以,唯独沈琼莲,不得入后宫。”万贞儿抛出绝杀。
他绝不会容忍这个要求。
那人沉默许久,沉默已是答案。
“为何?莹中是朕的恩人,她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与朕同生共死十一日,朕需对她感恩图报。”
“贞儿,你素来深明大义,为何容不下她?她与后宫那些女子并无不同,你与她们都不一样,你是妻,莫要妄自菲薄。”
“爱是独占,贞儿善妒,容不下陛下身边有别的女子!”
万贞儿绝望忍泪,她就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和他的婚姻观念格格不入。
“难道有救命之恩,陛下都需以身相许吗?陛下既许她终身,何必假惺惺来找贞儿说妻子不妻子!”
“那贞儿也有很多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还没还清,一年嫁一个报恩,二十年后,贞儿再来与陛下在此地论妻妾长短。”
只要拖过今年,他明年定会扛不住子嗣压力,自打嘴巴,广开后宫。
此时朱见深虽语气严肃些,心底却暗自欢喜,贞儿为别的女子拈酸吃醋,说明心里有他,他怎能不欢喜。
“你欠谁的恩,朕替你还!”
万贞儿轻叹,知道今日将颗粒无收。
条件谈崩了,她无奈开始切入致命正题了,若正题谈不拢,前面那些条件都不作数。
没什么意义了,接下去就只当她在发泄情绪吧。
“陛下,您可知醋意大发为何意?”
朱见深刹住脚步,满眼震惊与愤怒,忽然意识到,她今日的目的何在!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荒谬想法有多离经叛道!
万贞儿挣脱开他的手,独自踽踽前行,自说自话。
“唐人刘餗的《隋唐嘉话》有云,唐太宗李世民欲赏赐宰相房玄龄美人做妾,房玄龄以惧内为由,不敢要。”
“太宗不忿,于是召房玄龄夫人进宫,威胁房夫人,若不肯让房相纳妾,则赐毒酒,房夫人二话不说,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结果那杯中,并非是毒酒,而是醋,后世遂用醋来形容妻妾争风。”
“贞儿觉得醋用来形容女子嫉妒,着实神来之笔。”
“女子嫉妒夫君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嫉妒在心里翻涌之时,就像喝一大口醋,又酸又涩,还烧心。”
“贞儿!休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言!朕是天子,岂能只守着一个女人,沦为天下笑柄!”
朱见深罕见对贞儿疾言厉色,她说的话太放肆,简直胡闹至极。
“朕是天子!为皇族开枝散叶,子嗣昌茂,是朕的责任!你岂敢!”
朱见深气得发抖,却不舍得说重话,只能压下惊怒,耐心劝导。
“贞儿!皇叔因无子继承社稷,是何下场,想必不必朕再赘述!”
“朕什么都能迁就你,唯独这件蠢事!朕是君王!你岂可如此自私,就不曾为朕考虑过?”
“你可知你已犯了七出之条,朕来问你,何为七出!”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哽咽开口:“《礼记·本命》有云,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是为七出之条,妇人若犯一条,则可休妻。”
万贞儿万念俱灰,果然是不可有任何期待,她这辈子,只会有今日这一日犯蠢。
嗫喏许久,她张嘴做出最后的无用垂死挣扎:“既如此,贞儿一介鄙薄妒妇,不配为帝王妻,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放心,贞儿此生不会再嫁,贞儿今日愿去红螺山上的观音庵削发为尼,从此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若真心爱一人,岂会容许别的女子分享我的挚爱,除非我不爱,除非我死!”
她不曾回头,只孤独向前行。
她知道,那人绝无可能再与她相伴而行。
绝无可能!
她丢掉纸伞,仰头任无边丝雨刺在脸庞,潸然泪下,仍是继续孤寂前行。
身后一暖,她被揉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身后那人声音沉哑,染着求饶的哭腔:“贞儿,别再闹了,乖些,朕就当不曾听过那些胡话。”
“陛下”万贞儿啜泣。
“若非要强求,只能带走贞儿的躯壳,您的发妻,今日已死在红螺山。”
“贞儿不愿与别的女子分享陛下,不愿,陛下还是赐死贞儿吧,贞儿宁愿赴死。”
“陛下若实在怨恨,就把贞儿的骨头烧成灰,掺进瓷土里,做成一只御用的茶盏,从此陛下喝的每一口水,都从贞儿身体里过,贞儿就能永远是您的。”
“贞儿宁愿死很久很久,死千千万万次,死在烈火熊熊的瓷窑里,死在茶盏里,死在陛下的身子里,也绝不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挚爱。”
“陛下若不解恨,就将贞儿放血,将贞儿的血酿成酒,倒进贞儿骨灰做的杯盏里,暖暖酒,就像贞儿活过来一样的,是一样的。”
用真心面对他的真心,太痛苦了!
她第一次与他坦诚相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痛不欲生。
万贞儿拼尽全力挣脱开那人怀抱,继续孤独向前。
她的方向是观音庵,若他不再追来,就是默许她出家,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自由。
总比沦为与他离心离德的怨偶好。
明知不可为,明知无法善终,为何要互相折磨到白头。
熬不过去了。
本想着今日能侥幸得到她要的爱,再试着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试着完全爱上他,彻彻底底依赖他。
这些年,她对他的爱,并不纯粹,甚至裹挟太多虚情假意与利用,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倾尽所有的爱。
成化帝对她,亦是给足了帝王能许诺的全部。
她与他,谁都没有错,却谁都不可能再为对方妥协臣服半步。
再进半步,都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到底是她愚蠢,是她痴人说梦,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倏尔腰肢被人环紧,脚下一轻,万贞儿被那人打横抱在怀里。
原以为他会发怒,此时他却俯身,用脸颊蹭去她脸上的细密雨珠。
他没有继续发怒,只焦急吻去她眼角泪痕,她眼泪流的更凶了,他急得一遍遍吻尽她的泪。
“贞儿贞儿”
朱见深无奈,一遍遍吻她的泪,最后无助将唇贴在她耳畔,一遍遍哑声唤她的名字。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贵妃
万贞儿从前也曾时常被他强迫, 她不曾真心回应过,只偶尔在欢好时, 被他缠闹的厉害,偶尔情动几瞬。
可今日,只是亲吻,她就心鹿乱撞,这是不曾有过的春.情。
强自压下心醉神迷,她暗暗心惊,自己明明乔装打扮才来这, 他竟了如指掌。
她其实猜测皇帝在万家安排了势力, 毕竟她身上早已打上皇帝的烙印。
皇帝才刚登基,政敌们自是在暗处窥视, 蠢蠢欲动,他们不能入紫禁城刺杀皇帝, 自是只能寻她泄愤, 所以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可她没有料到, 他对她掌控欲竟到如此病态的地步, 甚至连她今日在自家厨房里下厨割伤手指都知道。
只不过割到指尖而已, 他竟焦急赶来。
感动是自然, 可那又如何?
这些无微不至的温柔宠溺,他今后还会给别的女子。
“笔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告退!”万贞儿恢复理智, 趁他为她涂抹药膏间隙,决绝转身逃走。
朱见深负手静立于原地, 目送她离去,不曾追逐她的脚步。
段英轻轻抬手,隐在暗处的护卫自会将贞儿平安护送归家。
此时段英见皇帝陛下俯身, 将贞儿忘下的万岁面捧在手心。
“陛下,这万岁面都冻成冰坨了,奴婢斗胆,陛下万万不可食冷面。”
“无妨!”
眼瞧着陛下执筷,段英忙不迭取出避毒银针试毒:“陛下,依照规矩,奴婢需先为陛下尝菜试毒。”
段英迅速用银筷夹一筷子面,又将面中食材配料与面汤都装到小银碗里一一试吃。
他早年间,已经领教过万贞儿下毒般的厨艺,此时绷着脸,就怕没忍住吐出来。
嘶段英伸长脖子,将面囫囵咽下,挺好的,至少还能下咽。
这厨艺,若是在紫禁城里,得挨板子。
此时皇帝安静矗立,迎着紫禁城庆贺帝王生辰的瑰丽焰火,形单影只吃面。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眉眼间都是满足与幸福。
段英揣手侍立在一旁。
皇帝不急,急死他这个太监,他恨不能贞儿立即诞下皇子,以贞儿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母凭子贵算什么?
贞儿所出的皇子,是子凭母贵,这才是真爱。
未来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
段英眨眨眼,盘算着,这两年精心挑选个好苗子,送去太子身边当大伴,今后太子登基,他也能有个倚仗。
此时皇帝陛下慢条斯理将面汤都喝完,段英抬手,正要接住空碗,倏尔从东南方向传来瘆人的密集火铳声。
段英大惊失色,那附近一里范围街巷民宅,早已被陛下暗中清空,只住着保护万家的护卫们。
贞儿出事了!!
不待他焦急禀报,皇帝陛下已冲到路边御马前,纵马疾驰离去。
“陛下!”段英急急上马追去。
漆黑暗巷里火铳声不断,朱见深几乎是仓皇跌下马背,踉踉跄跄冲入巷内。
他跑得凌乱,袍子绊着腿,发冠歪了,灭顶绝望锥心刺骨,他屏住呼吸不敢停下脚步。
他怕停下来就晚了,可是已经晚了。
远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染血身影,被护卫扛在肩上。
悲从中来,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无助喘息。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三魂七魄,一下子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厉害,可就是无法出声,大悲无泪。
“贞儿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我错了”
离得近的段英听见陛下染着哭腔一句句念叨我错了,一直在翻来覆去说那三个字。
此时护卫已将贞儿的尸首扛到眼前,段英悲痛欲绝,正要上前安慰几句,忽而身侧暗巷里,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万贞儿手里攥着她改良的短柄连发火铳,含泪走向跌坐在地,无助啜泣的皇帝。
方才入这巷子里,没想到遇见刺客伏击,幸亏有护卫裹着她的斗篷引开刺客,否则她还真无法全身而退。
她与他纠葛那么多年,早就是病态的共生关系,今晚遇刺的是她也好,否则她定比他更无助。
“陛下”万贞儿忍泪唤他,俯身想抱抱他。
他依旧沉浸在绝望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万贞儿心如刀割,温声:“濬郎”
兀地,痛不欲生的皇帝一把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怀抱里,浑身还在抖。
低声啜泣一会,又抬头看她,再伏在她怀里继续啜泣,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
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急得去吻他红肿的泪眼。
她从未见他如此伤心欲绝的哭泣,心都被他哭碎了,哭乱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将她的离经叛道藏在心里,就这么独自痛苦煎熬一辈子,免得两个人一起痛苦。
就这么得过且过,稀里糊涂一辈子,死一辈子,也好过连累他如此痛苦煎熬,万贞儿愧疚落泪,她罪该万死。
“贞儿,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劝陛下回宫!”
段英站在层层护卫保护的马车前,焦急催促。
“陛下,此地危险,回宫可好?”万贞儿亦是心急如焚。
他却依旧不回应,无奈之下,万贞儿温柔贴在他耳畔,细细吻他:“濬郎,贞儿送你回宫可好?”
是送他回宫,而非跟他回宫。
此时他终于止住哭声,满脸泪痕。
万贞儿心疼伸手为他擦泪,皇帝忽而握住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他苍白脸颊。
他不曾言语,也不曾看她,忽而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犹豫一瞬,伸手抱紧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鼻尖。
马车缓缓前行,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都不曾言语。
万贞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以对。
她岂会不知,他动摇了,对她心软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在赌气,在怨恨她自私自利,却恨他自己放不下她。
二人沉默回到乾清宫里,他在龙榻上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就那么抱着,相顾无言。
他双眸通红,一会儿就要看看她的脸,不肯与她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将他的眉眼印在心底,过了今晚,他们该散了。
她很想开口要一个孩子,她太孤独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担心多一个软肋。
到底是忍着没开口。
天将破晓时分,奴婢在门外提醒皇帝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他充耳不闻,依旧抱着她不肯松开。
万贞儿无奈轻叹:“陛下,您该上朝了。”
他依旧不肯说话,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陛下莫要对贞儿心怀怨恨,放过自己,也求您放过贞儿。”万贞儿毫不留情戳破他此时的心思。
皇帝浑身一僵,垂首不再看她。
此时覃勤的声音传来:“陛下,沈女官前来伺候您上朝。”
万贞儿心尖刺痛,嘴角噙笑:“陛下还有沈女官,她与您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生死与共,死生相随,陛下与沈女官两情相悦,珠联璧合,呜”
皇帝忽而毫无征兆压制而来,狂乱的吻不断落下,万贞儿被他吻的意.乱.情.迷,倏然被轻啮耳珠,他的唇,几乎紧贴着她耳畔温声细语。
“哼,朕对她无感!不像某人,对别的男子又亲又抱!”
“朕没你那般不忠贞,朕此生只钟情一人,只吻过一个女子,只与一个女子欢好过,从无对别的女子动情,更不曾看过别的女子跳绿腰!”
万贞儿诧异看他,她怎么听出酸溜溜的意味。
立即就反应过来,他在反讽她,他怎么知道她会跳绿腰?
“万贞儿!!”
皇帝忽而沉声唤她的名字,他的语气凝重严肃得让她心惊胆战。
“朕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朕只求你两件事,你必须如朕这般赤忱的爱慕朕,你必须活得比朕久,不准再丢下朕孤零零一人。”
朱见深咬牙切齿,他受不了与她生离死别,受不了没有她在身边。
罢了,臣服自己的女人,不算丢脸,他是君王,谁敢嘲笑他!
万贞儿潸然泪下,哑口无言。
皇帝提的要求,她只能答应全心全意爱他,再无力回天。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令人动容的宪宗悲哭:万侍长去矣,吾亦当去矣!
这句话不是戏言,是史实,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万皇贵妃猝死,在安顿好她的身后事没多久,同年八月二十二,仅与她分开七个月之后,成化帝情深不寿,伤心过度驾崩。
帝王之爱,从不是三宫六院宠冠后宫,而是死生相随。
成化帝为万贵妃做了许多逾矩的事,
他追谥万贵妃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为他挚爱的万贵妃打破四字谥号惯例,逾矩首创六字谥号。
他甚至担心她无子,没人给她供香火,舍不得将万贞儿葬入金山妃嫔墓区,而是葬在天寿山天子陵区之内,让他心爱的贞儿能得些帝陵香火供奉。
万贞儿,是大明第一个葬入天子陵区的妃子。
皇帝还特批岁时祭祀,特设设碑,所有丧葬仪制均逾越常格。
万贞儿愧疚落泪,最终,还是他为爱她,彻底低头臣服。
“好。”她哑声点头,郑重承诺一半的誓言,一半的谎言。
她还是骗了他,他们会分开漫长的七个月。
成化二十三年,她还是会丢下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多留下几个牵绊,留下他们的孩子陪他。
得到她的承诺,朱见深绷紧的面容终于露出缱绻笑意。
“贞儿,昨晚,你要是真不在了,朕该怎么办,幸好你无虞。”
他说罢,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吻,吻她的眼角眉梢,小心缠入她口中。
舌尖温柔地缠绕着她的,他吻得极轻极柔,往后余生,他与贞儿还有有一辈子,慢慢缱绻厮磨。
“贞儿,把你交给朕,可好?”
万贞儿含泪搂紧他脖颈:“不可以”
见他委屈巴巴蹙眉,万贞儿嗔笑:“不可以在身后,我不喜欢,我想看着濬郎为我情动的模样。”
看不到他的脸,她会慌乱,会害怕。
朱见深愧疚:“是濬郎之过,当时只是想与你的心贴近些。”
得到允许,他才开始颤着指尖,解她的衣带,每解开一根,就轻柔缱绻吻她展露在眼前的香肌,从锁骨到胸口,一路向下
万贞儿愕然,忍不住感动,她意识到后背拥抱的姿态,才能让两颗心贴紧,距离最近。
她还以为当时他恨他,不想看她的脸。
他的指尖无处不在,强势烙印每一寸肌肤,所过之处更如燎原之火,令人颤栗,欢愉。
想要更多的触碰与纠缠
寝殿门外,段英耳朵拉得三尺长,听着殿内男女情动欢好之声愈演愈烈,忍不住咧嘴踹袖,看向如丧考妣的怀恩。
今日之后,他段英,才是这紫禁城奴婢里最权势的大珰,再无人敢轻视。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三,皇帝陛下万寿生辰第二日,紫禁城里炸开锅。
陛下今日竟逾矩直接下诏晓谕天下,将于明年成化元年岁初,册封贵妃。
得到消息之时,沈琼莲正郁郁寡欢呆在女官值房里。
惊闻皇帝陛下逾矩册封贵妃,沈琼莲瞬时喜极而泣。
陛下竟封她为贵妃,她就知道陛下对他情深似海。
“陛下!陛下莹中何德何能,竟得帝心圣眷。”沈琼莲欢喜地顾不得仪态,疾步往乾清宫跑去。
她身后,几个女官忽而面露鄙夷与讥讽,沈氏素来清高,仗着皇帝陛下恩宠,对别的女官爱答不理。
她们方才就是商量好故意不告诉沈氏,陛下册封的贵妃,是曾经的东宫奴婢万贞儿。
此时看着沈琼莲喜不自禁,朝乾清宫的方向奔走,女官们关起门来偷笑。
清宁宫里,得到皇帝亲自册封贵妃喜讯,周太后喜滋滋站起身来。
“是哪个佳丽?柏氏还是王氏?还是哀家上个月送去乾清宫的杨氏啊,好好好,不管哪个都好,一会你送最好的坐胎药去”
“太后,陛下亲自册封的贵妃,是万贞儿!”
韩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击碎周太后的蠢梦。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绝不可能!”周氏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尖叫道。
见韩嬷嬷苦着脸点头,周氏眼前一黑,又是发出数声破音尖叫,整个清宁宫正殿里都回荡着尖叫声,藻井都快被掀翻了。
“万贞儿!怎会是万贞儿!哀家不信!哀家不信!”周氏气得跳脚,蹦起老高。
韩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忙不迭提醒:“太后,万贞儿现下还在乾清宫里侍寝,陛下虽爱重她,可册封贵妃的诏令却仓促了些,不合规矩礼法。”
韩嬷嬷身为奴婢,只能点到为止,说到这,紫禁城里的猪都该听懂她这番明示。
当务之急,周太后该端起太后长辈的身份,去乾清宫施压,坚决反对册封,立即联合礼部与朝臣抗议,促成册封贵妃一事无疾而终。
“哀家不信!”
周氏气得大喊一声,当即怒气冲冲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里,段英得瑟得眉飞色舞,被荀葇拽衣袖提醒好几回。
“嘿嘿嘿,今儿君王不早朝,赐了吗?我听着一早上到午膳前,少说赐了四回吧。”
荀葇点头:“嗯,方才沐浴时更衣,我瞧仔细了,赐了好多,才刚沐浴完,陛下又”
荀葇脸红,咳嗽一声:“陛下这般宠幸,贞儿左不过就这两个月遇喜。”
“哎呀哎呀哎呀,天爷啊,我段英终于咸鱼翻身了!”
段英激动地搓手,仿佛胖乎乎粉雕玉砌的可爱小太子近在眼前。
此时小太监来报,沈琼莲来了。
段英不屑挑眉,别以为他不知道,怀恩把重宝与全部身家都押在沈琼莲身上,没少帮衬沈琼莲接近皇帝陛下,甚至寻机会让沈琼莲多与陛下独处。
段英甩袖,大步流星来到月洞门外。
“呦呵,今儿陛下不早朝,沈女官来此做甚?”
沈琼莲眸中含泪,满面春风:“莹中来当面向陛下谢恩。”
段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沈女官来谢何恩?陛下这会正在宠幸贵妃娘娘,晚些再说吧。”
沈琼莲一头雾水:“什么宠幸?我还在这!”
眼看那阉奴幸灾乐祸的讥讽表情,沈琼莲瞬时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沈琼莲崩溃啜泣,疾步冲向寝殿方向。
才靠近几步,就听到羞人的声响不断传来。
“不可能的陛下说不负我,说好的此生不负”沈琼莲伤心欲绝,捂脸痛哭。
寝殿内,万贞儿被皇帝缠着胡闹,又丢了一回,正与他交颈拥吻之时,听到熟悉的女子啜泣声。
她心口泛酸,板着脸推开皇帝不断压来的宽肩,不准他亲她。
“陛下的心上人来了,此生不负啊,陛下都不曾对贞儿说过”万贞儿假装伤心,挤出两行伤心泪。
气得拢.紧。
皇帝正达极乐,难受得停住,却不肯离开她身子半分。
“段英!死了不成!”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的呵斥,段英抬手,将那哭成泪人的沈琼莲赶出乾清宫去。
幔帐后,万贞儿哭得伤心,皇帝慌乱吻她眼泪,温声哄了许久,他的贞儿才肯继续燕好。
待清洗一番,万贞儿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
此时殿外再度传来喧闹声,一听尖叫的声音,万贞儿瞬时尴尬坐起身来。
两人身上都不着寸缕,她羞得抱紧皇帝。
“万贞儿!!啊啊啊!你这贱婢!给哀家滚出来!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周氏气得发疯,取下绣鞋砸向紧闭殿门。
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眉心被皇帝啄吻了几下。
“不必担心,母后的性子,你该知道,心直口快,藏不住心事,她心眼不坏。”
“朕有办法说服母后认可你,万事有我,别怕。”
万贞儿仰头回吻他。
“陛下,臣妾只是哎呀”万贞儿惊呼,满脸通红,皇帝竟轻怕她那
“只你我二人,唤濬郎,不准唤臣妾,你是朕的妻子。”
万贞儿温笑:“濬郎,我只是想起从前在西内冷宫,周母后承诺,若贞儿照顾好濬郎,她就许我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母后的确守诺。”万贞儿捂嘴窃笑。
朱见深笑道:“恩,母后的确一诺千金。”
二人起身更衣,万贞儿方站起身,却变成软脚虾,整个软在皇帝怀里。
“贞儿,你先歇息,朕去与母后说。”朱见深取了事帕子,漆眸移开,轻轻替她擦拭满出的痕迹。
“信我。”
万贞儿点点头,取来软枕垫高腰肢,含情脉脉目送皇帝离去。
周氏见到儿子,不再发疯,母子二人来到前殿里说话。
面对儿子,周氏即便再暴脾气,也开始正襟危坐。
“濬儿,母后知道,定是那贱婢勾引你,今日之事,母后权且当你年少无知,立即将那贱婢处死,莫要再丢人现眼。”
“母后!贞儿是儿臣妻子,请您慎言!”
周氏诧异看向满脸怒容的皇帝,他从未对她发怒过,今日竟为万贞儿那贱人忤逆她!
愤怒过后,才后知后觉抓住重点,周氏瞬时怒不可遏。
“什么妻!你的皇后在坤宁宫!你说什么疯话!”
对于他的母后,朱见深心知肚明如何拿捏她的七寸。
此时他起身,曲膝跪在母后面前。
“母后若实难容下贞儿,儿臣情愿披发入山,不做皇帝,贞儿在哪,儿臣就在哪。”
“儿臣愿将皇位禅让给六弟,只是,母后还需费些心思,为六弟看好这天下,您也知晓,德王推拖就藩,贼心不死,钱后虎视眈眈。”
“你!你”
周太后又气又怕,幼子压根就撑不起这破烂的江山,若濬儿撂挑子不当皇帝,钱氏那贱人定不肯安生。
到时候她这个太后都没得当,好气,可她不敢掀桌子,她的荣耀全都系在长子身上。
周太后气得直掉泪,无奈长叹:“彼有何美,而承恩多?”
她压根就始料未及,儿子为何会喜欢万贞儿。
万贞儿比她还年长三个月,容貌也不出挑,到底哪里好?竟将她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皇帝儿子迷惑住。
朱见深眉眼满是温柔笑意:“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儿臣有疝气之疾,只有贞儿安抚,才能让儿臣好起来,儿臣离不开她。”
一听这句话,周太后的嘴角抽了抽,她自己生的儿子,有没有疝气这毛病,她还不知道吗?
儿子为了万贞儿,竟编出如此可笑的借口堵住悠悠之口,当着她的面说疝气,就是暗示她这个母后必须帮着以疝气的毛病搪塞旁人。
周太后此刻哑口无言,憋着一肚子闷气,还不敢对皇帝说重话,就怕他真的甩手丢下这破烂山河。
周太后边嫌弃万贞儿,又羡慕她命好。
她嫉妒死了,她一辈子都得不到先帝的心,更不敢奢望先帝为她对抗全世界。
儿子爱上和自己年龄一样大的万贞儿,却对万贞儿一往情深,甚至不在乎她的容貌。
皇帝一声安之,透着患难真情,令她又嫉妒又羡慕。
当年皇帝被废废立立,在西内冷宫里朝不保夕,万贞儿与他休戚与共,同生共死,二人携手经历多少大风大浪。
这份感情,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她不能撕破脸,必须徐徐图之。
周太后百感交集,彻底哑火。
她不能不当太后,绝不能输给钱锦鸾那贱人!
“好好好,哀家拦不住你,自有礼法当拦路虎,总之哀家不答应。”周太后气哼哼拂袖而去。
朱见深有一瞬失落,他习惯了被至亲抛弃,母后今日依旧选择了权势。
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难过。
空荡荡的正殿内,朱见深跪得膝盖发麻,缓缓站起身,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万贞儿担心皇帝被周怀芳打,毕竟周怀芳的脾气不好,她怕皇帝为了她,受委屈。
此时她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急急忙忙冲到他面前。
“是不是挨打了?打哪了?疼吗?对不起对不起”万贞儿心疼抱紧他。
“我不当贵妃,就守在你身边一辈子,不当贵妃了。”
“当贵妃一点都不好,还不能与你住在一起,我不想当贵妃。”
她深知罪奴身份当贵妃,阻拦有多大,今日还只是周太后,明日早朝,更是会掀起腥风血雨。
她舍不得他为难。
后宫嫔妃规矩还多,明代后宫是走宫制度,皇帝会去后妃宫里留宿,但后妃不准在乾清宫留宿。
一想起今后当了贵妃,就不能时时刻刻呆在乾清宫,她就着急。
“濬郎,你别下旨封贵妃了,否则我这就出宫回娘家。”
“哎呦,贵妃娘娘,陛下在今日午膳之时,已下旨晓谕天下,册封您为贵妃,赐居昭德殿。”
站在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开口。
此时朱见深终于平复伤感情绪,将贞儿拥入怀中,所有人都会抛弃他,背叛他,他只有贞儿了。
“贞儿,信我,你只需好好当爱朕,别的无需担心,万事有我。”
“她打你了吗?”万贞儿忧心忡忡追问。
“不曾,她爱惜太后之尊,朕是母后唯一倚仗。”
闻言,万贞儿心疼仰脸看他:“你别伤心,濬郎还有我,今后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保证,你会有很多很多至亲。”
今日,她才发现,皇帝在这世间比她还孤独,他甚至没有多少亲情。
他的母后,更爱太后的尊荣。
“好,朕会努力。”
朱见深将贞儿打横抱起,径直放在软榻上拥吻。
万贞儿刚想问努力什么,就被他以吻封缄,一下就明白努力干嘛了
皇帝在乾清宫里为万贵妃铺宫承宠的消息炸开。
前脚刚回到清宁宫的周太后再也坐不住,气得摔了最喜欢的镯子。
“娘娘,您冷静些,您之前提及的妙计,恰逢时机。”韩嬷嬷拔高声音提醒。
“对对对,哀家不能自乱阵脚!”周贵妃将心爱的碧玺镯子放下,目光阴狠。
“去,将万贞儿疑似遇喜的消息,悄悄透露给皇后。”
她不能着急,除掉万贞儿,必须徐徐图之。
这边厢,皇帝又要过她两回之后,去了奉天殿处理朝政。
万贞儿歇息小半日,才懒懒起身。
段英手巧,正亲自伺候万贵妃梳妆,一整套狄髻头面都需装扮起来,包含顶簪、挑心、分心、钿儿、掩鬓、满冠、压发十几样。
此时万贞儿忽而蹙眉看向镜中狄髻上的镶宝凤凰掩鬓与金镶宝石鸾凤纹分心。
“段英,将掩鬓与分心换素雅些。”
这两样首饰逾矩了,不是贵妃有资格佩戴的,是皇后之物。
“哎呦,娘娘,这是陛下赏的,您还需问过陛下哎呦您怎么给摘下了。”
“本宫自会亲自与陛下禀明。”
万贞儿将逾矩的首饰取下,她不喜欢炫耀皇帝对她的宠爱。
皇后无辜,她已经得到皇帝的心,何必再去挑衅皇后?
只要皇后不主动挑衅她,除了皇帝,她不会与皇后争任何浮华身外物。
依照规矩,后宫嫔妃每月朔望,也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必须雷打不动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平日里若皇后有诏,也需前往坤宁宫。
还需侍奉皇后去奉先殿祭祀。
她也不会恃宠而骄,妃妾该做的是体面功夫,她绝不逾矩。
待妆罢,簪缨灼灼,明裳曳地。
万贞儿只觉脖子压着一座大山,忍不住再度取下几支花里胡哨的簪子,这才勉强能动脖子。
“段英,本宫的昭德殿在何处?”
万贞儿很好奇,自己的寝宫昭德殿到底会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废妃
段英躬身:“回娘娘, 您的昭德殿,就在乾清宫东侧, 从乾清宫后殿往东走,穿过一道小门,就能进昭德殿啦,步行不到百步。”
“陛下在乾清宫里若想娘娘了,抬脚就到,比坤宁宫距离乾清宫还近,咱们昭德殿, 是距离陛下最近的。”
段英躬身, 搀扶着贵妃往昭德殿方向走去,陛下有旨, 打从今日起,他就是万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段英, 今日之内, 将本宫那些逾矩之物撤走,尤其是那些全黄釉的杯盏。”万贞儿语气严肃。
在紫禁城里, 只有帝后才能用最高等级的全黄釉瓷器。
皇贵妃用的是外部是黄色, 内部是白色的白里黄釉瓷, 而贵妃与妃, 只能用黄地绿龙瓷器。
紫禁城里万事万物都离不开规矩,她不会无聊到连一只杯子, 都要与旁人争个尊卑恩宠。
段英虾了虾腰:“娘娘,您暂居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是陛下的寝宫,用那些也合情合理。”
“那也不成,本宫用的器物必须换掉, 不得逾制!”万贞儿眼刀扫一眼段英。
她很不满意段英对她敷衍的态度。
她必须寻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奴婢,只对她忠心耿耿。
“周太后那,可有何动静?”万贞儿还是担心周怀芳闹事儿,她素来不是个消停之人。
“娘娘且放宽心,太后是陛下生母,虽反对,却也不曾拒绝,待您诞下太子来,太后瞧见可爱的小太子,什么气儿都消了。”
万贞儿莞尔,她的身体这两年调养的不错,皇帝日日狂情,左不过就是这几个月就能怀上。
“对了,钱太后对本宫册封一事,可有微词?”
段英垂首,不敢告诉贵妃,朝野内外,没有一人支持贵妃。
“钱太后揪细祖制,自是强烈反对。”
万贞儿并不觉意外,她若是钱太后,也会故意反对,钱太后巴不得皇帝因为一个老婢身败名裂。
周怀芳这辈子都在与钱太后较量,事事都要与钱太后争个高下。
钱太后若反对,周太后势必与钱太后唱反调。钱太后故意反对,周太后势必支持到底。
斟酌一瞬,万贞儿压低声音:“你去,将钱太后反对本宫的消息尽快透给周太后,最好添油加醋一番。”
即便她这个贵妃再不济再不体面,关起门来,是周太后儿子的家事。
周太后素来不分青红皂白护短,定会在外人面前为儿子撑腰。
段英垂首应是,又补一句:“娘娘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安排妥当,娘娘与陛下心有灵犀,连嘱咐的话都差不离。”
万贞儿掩唇忍笑,心里感动,皇帝这些时日焦头烂额忙着朝堂之事,竟还分出心来管后宫琐事。
感动之余,她又觉愧疚,她不能拖累他,必须尽快在后宫站住脚跟,独挡一面。
“段英,后日十五,循例本宫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你将坤宁宫的琐事,细细掰碎,一一告诉本宫。”
说话间,万贞儿被段英带到一处空旷之地。
“娘娘,昭德殿到了。”
“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眼前只有一片空地,突兀竖起一道石门。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石门上挂着两盏亮起的红纱笼灯。
瞧见那红纱笼灯,万贞儿腾地面颊绯红。
那是紫禁城里嫔妃侍寝的信号灯。
明代后宫侍寝,实行走宫制度,并没有翻绿头牌与背宫侍寝一说。
绿头牌在明代,跟皇帝找妃子侍寝压根无关,明代绿头牌是一种紧急政务奏报工具,是大臣们用来上奏国事的。
当朝廷各部有紧急事务需要直接向皇帝汇报时,就会削一块木牌,把牌头漆成绿色,简要写上事情,不用经过内阁票拟那些繁琐程序,直达御前。
大明嫔妃侍寝,是点灯求幸的方式。
每天傍晚,各妃嫔宫门前都会挂起两盏红纱灯笼,表示今夜待命侍寝。
皇帝若有临幸嫔妃的想法,就乘坐銮舆或宫车,前往某位妃子宫殿。
当晚侍寝嫔妃宫门前的红灯笼会彻夜长明。
太监会传令其他各宫卸灯歇息,没被皇帝临幸的后宫灯笼依次熄灭。
除了乾清宫内,后妃不得留宿之外,明朝皇帝甚至可以留宿在妃子宫中,和妃子一起睡到天亮。
而不是像清朝那样,行房半个时辰就有太监催皇帝快点完事,嫔妃完事就会被抬走,不得留宿。
万贞儿面色一沉,如今紫禁城里除了皇后,只有她一个嫔妃,为何还要点灯?
“后宫近来可曾册封别的嫔妃?”
段英脖子一缩:“周太后一个时辰前,以太后的名义亲自册封八个嫔妃。”
“贤妃柏氏赐居万安宫、丽妃章氏赐居永安宫、顺妃王氏赐居长宁宫、昭妃王氏赐居长阳宫、惠妃郭氏赐居长春宫、安妃姚氏赐居长乐宫、恭妃杨氏赐居未央宫、端妃潘氏赐居咸阳宫。”
眼瞧着万贵妃面色不悦,段英忙不迭开口宽慰。
“娘娘,陛下瞧不上紫禁城那些宫室,要在这盖一座新殿宇给娘娘居住,陛下有旨,在昭德殿落成之前,娘娘暂居在乾清宫里。”
万贞儿感动忍泪。
“皇帝是不是还暗中嘱咐你,昭德殿不必一日落成,指不定还叮嘱你,三五年都不准建好?”
段英挠头,嘿嘿笑。
皇帝与贵妃二人当真是心有灵犀,贵妃一猜一个准。
万贞儿摇头:“按照正常进度修建即可,不准拖延,一年内,若建不成本宫的昭德殿,拿你是问!”
紫禁城有八千三百五十间屋室。
她放着八千多间屋子不住,岂有赖在乾清宫的道理,若皇帝一意孤行,朝臣与那些硬骨头的御史又该血溅奉天殿了。
此时荀葇姗姗而来。
“娘娘,各地藩王与钱太后送来不少良家子,周太后做主,将这些美人儿安排在乾清宫西配殿内。”
“说是”荀葇如今是昭德殿的掌事奴婢,自是要事事为万贵妃马首是瞻。
“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若不欲走宫宠幸妃嫔,那些女子,可随时供皇帝御幸。”
万贞儿头疼扶额,没想到崇祯年间才有的青霞女子,竟在成化年间就有雏形。
崇祯皇帝有时懒得走宫宠幸嫔妃,又有生理需求,就会临幸乾清宫青霞室内的女子。
那些只供皇帝泄欲的无名无份女子,被称作青霞女子。
“送来几个?”
荀葇忐忑回答:“共计十七个绝色佳人。”
“陛下知道了吗?”
“陛下龙颜大怒,将那些女子送回了清宁宫里,太后又给送回乾清宫,陛下无奈,只能暂时将那些女子安顿在偏殿里。”荀葇垂首。
闻言,万贞儿心底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她容貌普通,还比他年长十七岁,他日日被年轻貌美的绝色佳人环绕,岂会不宠幸。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至少,在她平安生下太子之前,他会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个女人。
皇帝定是想温水煮青蛙,慢慢试探她对共侍一夫的底线,慢慢驯服她。
今日他不拒绝,默许那些女子留在乾清宫里,今后他定会宠幸那些女子。
她这个贵妃碍于情面与重重规矩,甚至不能在乾清宫留宿,哪里会知晓他在乾清宫里都做过什么。
待别的女子诞下皇子公主,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如何?
那一日,注定会来临,在此之前,她会信守承诺,全心全意爱他。
他没有错,他是皇帝,必须子嗣昌茂。
景泰帝无子继承大统的惨痛下场,在皇帝心底留下深刻烙印,他岂会彻底放弃多子多福的执念。
原来皇帝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许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他用贵妃的身份套住她,想让她一点点被森严的礼法绞杀,最后改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也许成化帝比谁都更希望,他能对她彻底不爱。
万贞儿怏怏不乐回到乾清宫寝殿内,立即取来胭脂,在眉心点了朱砂痣,又取来明晃晃的金镯子戴上。
后宫嫔妃若来月事不方便侍寝,就会用点朱之法,在额头点一颗朱砂,手上佩戴金镯子,含蓄提醒皇帝,她不方便侍寝。
段英将贵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趁着贵妃沐浴之时,悄悄前往懋政殿内复命。
朱见深今日坐朝听政,接连驳回五十六位言官奏请他收回册封贵妃诏令,更有言官撞柱死谏。
他罕见动怒,接连杖打数十名反对的朝臣。
今日身心俱疲,明日那些朝臣们定会掀起更大的反对声浪。
见段英面色凝重前来,无声摇头,朱见深捏紧朱笔。
她的机敏程度,令他吃惊,原以为在诞下太子之前,她不会察觉。
他素来憎恶太聪明的女人,甚至忌惮聪颖女子,却事与愿违,被一个智谋双全的女子勾住心神,清醒沉沦。
他怎可能不怨,她亲眼目睹皇叔子嗣单薄的凄惨下场,却不知体谅他,不心疼他,只一味想着要可笑至极的独宠。
那就让她看看,他为她到底要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他要让她心疼他,让她亲口道歉,承认她错了。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难道就是这样自私的爱?
如今她已经心甘情愿接受贵妃的身份,再无法离开他半步,还能如何?
段英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今晚贵妃点了朱砂,戴了拒宠的金镯子”
皇帝御笔顿住片刻,继续奋笔疾书,不答。
此时覃勤垂首压下狂喜。
他就知道,万贞儿那神憎鬼厌的性子,失宠只是迟早的事。
哪个皇帝不喜欢听话乖顺,温柔似水的女子。
是夜,皇帝陛下独宿在懋政殿,不曾临幸后宫。
直到十一月十五这日,皇帝陛下都不曾踏足后宫一步。
今日是后宫嫔妃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待嫔妃们从坤宁宫请安之后,皇后将率领一众嫔妃,往两宫太后居所请安。
万贞儿起的很早,亲自装扮得极为素净。
此时荀葇捧来一束皇帝喜欢的红梅,放在窗台前。
万贞儿起身,将那束红梅捧在手里:“都下去吧。”
奴婢们离去,此时空荡荡的乾清宫寝殿内,只剩下万贞儿一人。
她对镜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笑着将那些盛放红梅,一朵朵吃下。
拔下簪钗,松开发髻,煺去层层华丽枷锁,她穿着素白寝衣,将册封贵妃的圣旨攥紧,悄悄从后窗离去。
迎面余莲走来,见贞儿竟没穿贵妃的礼服,只着一身素白的绢衣,披头散发,竟是在脱簪请罪。
再一低头,余莲吓得揉了揉眼,贞儿脚上甚至没穿鞋袜,赤足而行。
脱簪徒跣请罪,是比脱簪请罪,更卑微的请罪方式。
“贵妃娘娘,您”
“余莲,最不想拦我之人,就是你,不是吗?”万贞儿攥紧圣旨,嘴角噙笑。
若她猜测没错,余莲是孙妖后留下杀她的暗刀之一。
余莲错愕一瞬,垂眸闪开,让出角门,目送贞儿脱簪跣足离去。
清宁宫里,今日那万氏恃宠而骄,竟不曾来坤宁宫请安,吴皇后心里不高兴,还要面对婆母周太后冷嘲热讽,此刻气得咬紧牙关,脸上笑容都开始绷不住。
周太后心里憋屈的很,看到吴氏更来气,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此时奴婢惊慌来报:“太后娘娘,万万贵妃前来”
韩嬷嬷意识到不对劲,蹙眉:“为何如此惊慌?”
“万贵妃她她脱簪徒跣而来,说是请罪。”
“什么?”周太后惊得打翻茶盏。
脱簪请罪,已是后妃命妇在犯大错时自请处罚的最高规格请罪方式。
没想到万贞儿竟用更卑微的脱簪徒跣前来请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不敢饰容,伏候圣裁!”
“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万贞儿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
周太后被万贞儿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震慑得懵然,急急来到清宁宫殿门外。
此刻风饕雪虐,万贞儿那贱奴正披发跣足,跪在鹅毛大雪里,眉梢都已凝一层霜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求太后收回册封贵妃圣旨!”
万贞儿冻得瑟瑟发抖,今日这背水一战,她若输了,将彻底沦为猎物。
今日太后若收回册封圣旨,她就能卸下贵妃枷锁,离开紫禁城,即便被皇帝宠幸过,无法离开,也不会继续沦为万贵妃。
可周太后岂肯善罢甘休,她定会趁机赐死她。
她倒是盼着周太后作废圣旨,她还想活。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哀家可不曾逼迫你,别在这假惺惺挑拨哀家与皇帝的母子之情。”
周太后厉声呵斥。
韩嬷嬷看不下了,怕耽误时机,于是忍不住拽拽太后衣袖提醒。
“娘娘,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知您不曾逼迫贵妃,也许贵妃另有所图。”
周太后恍然大悟,眸中开始懵然,她搞不懂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闻讯而来的钱太后拄着凤头杖赶来看热闹,待看到那奴婢脱簪跪在雪中,眸中赞赏一闪而逝。
这个奴婢真的很聪明,知道朝野上下都在反对她当贵妃,却以退为进,攻守自如。
她若委屈求全,反而能让皇帝更心疼怜爱,愈发抓住帝王之爱,朝臣也将无话可说。
皇帝为了补偿深明大义的万氏,定会加倍宠爱她,贵妃,将是万氏最微不足道的起点。
这样聪慧的女子,这么些年藏拙敛锋,竟不曾为她所用,当真是可惜。
周太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求助看向身后的韩嬷嬷。
韩嬷嬷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建议立即收回册封,免得夜长梦多,此刻陛下正在奉天殿上朝,待下朝,废妃已成定局,陛下岂可违背仁君孝道,忤逆太后。”
“娘娘,这恶人,您不能当。”韩嬷嬷偷眼看向姗姗而来的钱太后。
周太后犹如醍醐灌顶,当即放低姿态,热情上前搀扶钱氏那贱人。
“钱姐姐来啦,今儿这阵仗,妹妹着实拿不准主意,也请姐姐指点迷津。”
钱太后笑而不语,忽而伸手扶额。
一旁侍奉的奴婢心领神会,忙不迭上前搀扶:“娘娘旧疾又犯了。”
周太后瞬时恢复嘴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万贞儿这棘手的麻烦。
奉天殿内,怀恩亲自守在奉天门外,见段英火急火燎前来,怀恩伸手拦路。
段英二话不说,一拳将怀恩打倒在地,撒腿往奉天殿内冲去。
此时文武百官正群情激昂,一个接一个奏请皇帝收回册封贵妃的旨意。
礼部侍郎更是以不合礼法规矩,三次拒绝推进贵妃册封流程。
又一名撞柱死谏的血淋淋言官被拉下去。
英国公张懋压力山大,可怜兮兮求助看向龙椅上面色不悦的皇帝陛下。
他是满朝文武公卿中,唯一上奏支持册封贵妃的孤臣。
真怕散朝之后,会被百官的朝笏打死,毕竟大明文官互殴是传统。
“陛下!奴婢昭德殿掌事太监段英,特来为罪妇万贞儿传话。”
段英惊闻贞儿去清宁宫请罪,魂都吓飞了,无奈之下,只能来奉天殿里博一场泼天富贵。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今日不敢饰容,于清宁宫外脱簪跣足,伏候圣裁!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娘娘疑似有孕”
段英这句颇为微妙的疑似有孕,瞬时让朝堂上鸦雀无声。
疑似,那就是有与无,都在贵妃言语间,可若朝臣们继续死谏,那就是肆意戕害皇嗣的逆臣重罪。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吭声。
若再继续,贵妃当真有孕,忽然有个好歹,所有谏言之人,定承受不住天子一怒。
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子嗣,甚至是违背待嫡祖制的庶出。
皇后无宠,人尽皆知,万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庶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有叫嚷最凶的大臣,已然开始低头擦冷汗。
砰地一声,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砸碎御盏:“朕意已决,若敢再谏者,斩!”
不待百官告罪,皇帝陛下已拂袖疾步而去。
一众奴婢们眼看着陛下连御撵都不乘,冒着大雪急急往清宁宫方向,失态狂奔。
怀恩恶狠狠瞪一眼段英。
段英懒得理会,浑身都是冷汗,顾不得擦干,拔腿就跑。
清宁宫门前,周太后冻得不行,握紧袖炉,仍是瑟瑟发抖。
犹豫再三,她决定亲自出手。
“罢了,你既已知罪,哀家也不为难你,今日就收回册封圣旨,赐白绫!”
“母后!”
皇帝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他甚为狼狈,全无君王威严端方,连翼扇冠都歪斜得厉害。
朱见深呼吸凌乱,铁青着脸站在那人身侧。
他不曾料到,她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与他割席。
“罪妇万贞儿,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叩谢皇帝陛下恩典!”万贞儿语速极快,迫不及待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朱见深若在此时反驳母后,是为不孝,势必会影响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撼动朝堂稳定。
如今骑虎难下,他恨的咬牙切齿:“母后,万氏对儿臣有养育之恩,是从龙功臣,恕儿臣难从命!”
“咳咳咳咳周妹妹。”此时在装死的钱太后终于开口了。
周太后一看钱锦鸾那贱人嘴角噙笑,暗道不好。
“天子无家事,哀家好歹是太后,又是皇帝嫡母,你我两宫太后,素来有商有量,从不曾独断专行,哀家,还没表态。”
钱太后幽幽提醒。
不待周氏继续反驳,钱太后转脸看向皇帝:“皇帝,这奴婢对皇帝忠心耿耿,又在西内冷宫与皇帝生死相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赐死。”
朱见深承嫡母的情,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她并未有过错,若说有过,就是今日这番脱簪请罪,有失皇家颜面,哀家建议,将万氏先打入冷宫静思百日,以儆效尤。”
“她已承宠,指不定腹中已怀上龙种,若有龙种,再封贵妃不迟。”
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皇后垂首,眸中怨毒一闪而逝。
“好,就将她打入西内冷宫反思。”朱见深顺着钱太后的话,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一听西内冷宫,众人面露诧异。
谁人不知,陛下登基之后,将西内纳入乾清宫范围,如今的西内哪里是冷宫,装潢比坤宁宫还奢丽。
“周妹妹,你意下如何?”钱皇后噙笑看向周氏。
周太后一脸憋屈,她还能如何?她的儿子与钱锦鸾狼狈为奸,连将万贞儿幽禁在哪都商量好了。
好在说的是等万贞儿怀上龙嗣再封妃,周太后眼角余光看向吴皇后。
吴氏是将门虎女,脾气火爆,今日最被打脸的,恰恰是她这个皇后。
“好了,哀家乏了,都散去吧。”钱太后不悦呵斥道。
自是不会有人在意万贞儿的意愿,此时她捧着圣旨瑟瑟发抖。
败了。
今日一败涂地,没想到钱太后竟闷声不响搅局。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她有孕之前,她再不是万贵妃。
只要她不怀孕!
只是皇帝岂会放过她?
他定会想法设法让她尽快怀孕。
从前万贞儿还想着若他强迫,她就生下太子,再弑君,如今连这个念头都懒得动,很累,身心俱疲。
与枕边挚爱之人处心积虑算计,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她彻底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万贞儿!”
皇帝怒喝一声,扬手将她手中册封贵妃的圣旨打翻在地。
那卷皇帝御笔亲书的黄绫圣旨,落在万贞儿面前,她没有去捡起。
“陛下,罪妇在。”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刺骨寒风吹起她凌乱青丝,缠在他指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朝堂上关于她的风波愈演愈烈,他有多疲累,她心里很清楚。
为了她,皇帝如今有多心力交瘁,她能感同身受,他在等她妥协,等她放弃她坚持的最后底线。
他在提醒她,封贵妃已是轩然大波,他咬牙才能熬过去,若她再任性要独宠,他面临的困境会更煎熬,他会更痛苦。
他想让她心疼他,主动开口承认她错了,再感恩戴德,接受他对她命运的所有安排,他要的爱,是乖顺服从的爱。
“好!好个罪妇!那就如你所愿!”
朱见深气得面色铁青,待看到她通红的赤足,气得俯身将她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将她扛回西内冷宫里。
登基后,每逢他心情烦闷之时,就会独自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原想着今后带她来西内小住,共忆往昔岁月。
到底是他错付了。
皇帝将她丢在西内冷宫软榻上,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无悲无喜,终是她天真愚蠢,咎由自取。
他是成化帝。
与历史上的成化帝,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即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
她已经把真心交给他,就再无法在他面前装腔作势,重新戴回虚情假意的面具。
他是成化帝,早知道历史,可她还是义无反顾朝他靠近。
如今这惨境,她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处心积虑,用真情为她营造虚假幻梦,待今后她诞下孩子,与他有更多的羁绊,就更无法分开。
他会用礼法与后宫制度胁迫她就范,或许还会用孩子来威胁她妥协。
她正暗自伤心,那人忽而气势汹汹折返,寒着脸抱起她,径直往水汽氤氲的耳房里去。
衣衫被煺尽,万贞儿泡在温暖浴池里,被他抱在怀里,仍在瑟瑟发抖。
他默不作声用温热手掌一寸寸搓热她的身子,最后将她被冻僵的双足抓在掌心搓揉。
皇帝将她全身揉遍,发出一身热汗来,又给她灌下一碗驱寒姜汤,这才将她从浴池内抱出来。
他温柔体贴,为她擦干发丝,为她换上温暖寝衣,在床榻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同床异梦。
“陛下在怨恨我,我知道。”万贞儿主动开口,打破恩爱的假象。
怎么会不怨恨呢?
他是皇帝,江山需后继有人,他的皇叔景泰帝无子的教训血淋淋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儿孙满堂。
她在强人所难,逼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抉择。
若选择她,他就不得不面临子嗣单薄的危机,江山国本的动摇。
“呵,你若是朕,该如何抉择?朕难道不该怨吗?”
他怨她自私,却恨自己离不开她。
“万贞儿!你到底知不知道,独宠是你的催命符!你将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还需频繁产子,不断走鬼门关!朕想起就觉摧心剖肝!”
“一想起你无外戚与权臣支持,只有朕的心!朕若先你一步驾崩,你若再无子,朕甚至不敢死!”
“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事,你却自私的从不考虑朕的感受,朕已答应只钟情于你,还要如何!”
他问心无愧,对她,已倾尽所有。
他甚至登基那日,就开始谋算驾崩的身后事,思量如何安顿他挚爱的未亡人。
他必须确保,他若英年早逝,贞儿必须能平稳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太后,坐享尊荣。
甚至明知道她错得离谱,却还煞费苦心为她细心编造她要的幻梦。
明明都已沉浸在幸福里,为何还要戳破。
“朕许你皇后之位,许你太子生母之尊,许你宠冠后宫,这些诺言不会变,朕的心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会变。”
“唯独子嗣,朕绝不能子嗣单薄,葬送江山。”
“你若介意,朕可效仿皇祖宣宗对待皇叔那般,将那些孩子养在紫禁城外,不让你瞧见,待朕驾崩,你若无子嗣,再让他们回宫。”
“朕答应你,待诞下的皇子超过十人,定许你独宠,可好?”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许她独宠了。
“朕的心永远只有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你该体谅朕,贤惠辅佐朕,那些女子,只是为你分担生育之苦罢了,你若不高兴,待她们诞下皇子,赐死即可,再将所有皇子放在你膝下抚养。”
“你将会是皇子们唯一的母后。”
万贞儿苦笑,生男生女各有一半机会,至少要二十个女子才能生够十个皇子,若生的是公主,有可能要四五十名女子。
她要踩着四五十个无辜女子的尸首,才能与他相守余生。
还要将她们的孩子养在膝下,这些孩子长大之后,还会怨恨她。
想想就觉毛骨悚然。
此时万贞儿终于忍不住从他怀中挣扎起身,跪坐在他面前。
“陛下,贞儿错了,贞儿再不敢痴心妄想,只求陛下收回让贞儿当贵妃的旨意,贞儿余生,愿在乾清宫陪伴陛下,以奴婢之身。”
梦醒了,她不想演了,她要为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付出自由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老时间更新:每天0点6分抱歉,我是早起困难户
第89章 有孕
“奴婢叩请陛下成全!”她俯首匍匐在皇帝面前。
耳畔安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急促的呼吸声,不用看就知道他脸色定难看至极。
万贞儿无奈, 继续安抚他:“奴婢可像乾清宫偏殿那些女子一样,随时任陛下召幸。”
“奴婢别无所求,只一个要求,奴婢罪奴出身,福薄命贱,断然不敢玷污皇族血脉,求陛下赐避子汤, 或可一劳永逸, 赐奴婢绝子汤。”
砰地一声,瓷枕被他砸得粉碎。
万贞儿不想看他, 只沉默匍匐在床榻上,直到他沉默不语离去。
段英哭丧着脸急急跑来, 他快被冥顽不灵的万贞儿气死了。
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择错了靠山, 那沈琼莲都比万贞儿识时务。
“贞儿,你真是你的要求简直能诛九族, 陛下能忍着不责罚你, 已是对你爱之切, 你到底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陛下才刚登基不到一年, 根基尚且不稳,这几日, 陛下为册封你为贵妃一事,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
“我知道, 所以我不愿陛下为难,我已自请废妃,还要我如何?他要我的命, 可随时来取。”
万贞儿绝望至极,她已骑虎难下,不得不拼尽全力弥补她犯下的致命错误。
如今已经不当贵妃了,还想要她如何?
明明是他不肯放过她。
他想让她因贵妃这个虚名而对他愧疚,那她就不要这个虚名。
她要的从来不是贵妃,甚至不是皇后。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与成化帝的关系错综复杂,成化帝是她的孩子,主人,弟弟,丈夫,君王,也是她的挚爱,亲人,挚友,战友。
这些关系随便选出一样,都足以致命。
更何况全中。
他们之间,不只是爱情,而是病态扭曲的共生。
离了彼此,生命都是残缺的,他们彼此已经深深嵌到另一方生命力,完全无法分开。
这种无法言喻的关系,什么情感都无法单纯定义。
他们更像是彼此身上致命的伤疤,触之即死。
却也是各自心上最柔软的逆鳞与软肋,只有彼此才能抚平对方的伤口。
好乱,她的思绪彻底凌乱,从未如此手足无措,剪不断理还乱。
她彻底束手无策。
“贞儿,你的想法太离经叛道,你年岁不小了,能生几个皇子?你这是想让陛下断子绝孙呐!你是不是哎”
段英很想破口大骂,但是直觉告诉他,万贞儿复宠,只是时间问题。
在陛下彻底厌弃她之前,段英必须将她当成主子看待。
即便万贞儿彻底失宠,就凭万贞儿是荀葇救命恩人这一点,段英也会善待万贞儿。
一听段英唤她贞儿,万贞儿心底释然。
幸好他答应让她当回奴婢身份。
也好。
“贞儿,陛下令你在西内冷宫当奴婢,不可离开。”
荀葇捧来奴婢的衣衫鞋袜,将贞儿的贵妃衣衫收走。
“好,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西内冷宫。”万贞儿嘴角噙笑。
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多年,她与他,又回到命运交缠的原点,西内冷宫。
第二日一早,荀葇将她行装带来,万贞儿将跟随多年的长柄柴刀抱在怀里。
此时荀葇递来一颗药丸,万贞儿心领神会,那自然是避子药。
那人岂会容许他的长子,从一个奴婢腹中所出。
脸颊贴紧磨得锋利的刀刃,才觉心安。
她不会自戕,她答应过那人,会陪他到生命终点。
她不会食言,今年她三十五,还要在这西内冷宫里独自活二十三年,活到五十八岁。
“贞儿,陛下还令你每晚去点燃与熄灭各宫侍寝纱灯”荀葇欲言又止。
万贞儿合眼:“遵命。”
他是想让她知道,他每日都宠幸谁,向她坦白夜里与哪个女人翻云覆雨,让她看见他的诚意。
可笑。
老婢万贞儿只当三日贵妃,就被皇帝陛下贬为奴婢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朝野内外,无不拍手叫好。
是夜,万贞儿身后背着柴刀,提着挂灯笼的长杆,带着火折子与一篮子红烛。
从长春宫开始,依照嫔妃们册封尊号的顺序,挨个点亮侍寝红灯。
侍寝红灯笼里的烛泪,还需细心用柴刀刮干净。
万安宫里,今日柏贤妃来了月事,心里烦闷至极,此时点了朱砂痣的柏贤妃郁闷得拨弄手腕上的金镯子。
万贞儿失宠,今晚也不知谁将拔得侍寝头筹,当真是时运不济,为何偏偏今晚来月事。
她正郁郁寡欢,站在殿们红灯笼下,等着侍寝的消息传来。
忽而看见万贞儿落魄的淹没在风雪里,正在为她的长春宫点侍寝红灯笼。
越看这贱人就越压不住火,难怪当年万贞儿百般阻挠她为太子侍寝,原来真的对太子有邪念。
幸亏陛下慧眼识奸,看她还如何猖狂!
“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万贞儿躬身,等候许久,却不曾听到柏贤妃唤她免礼。
紫禁城这鬼地方,跟红顶白的名利场,她早就见惯不怪。
“娘娘恕罪,奴婢奉命点侍寝红灯,时辰不早了。”
万贞儿说罢,用长杆将侍寝红灯笼挑下,用火折子点亮红灯笼里的烛芯,重新高高挂起。
柏贤妃并未动手,她是东宫旧人,多少有些忌惮万贞儿。
可新来的那些名门贵女与爽直的武将之女,却一个个对万贞儿恨之入骨。
今晚她去点灯,定会见血。
万贞儿逆着风雪,来到长阳宫外,入主长阳宫的是昭妃王氏。
王氏是武将之女,最是看不惯阴险狡诈心机深沉的女子。
此时见那老婢正在点侍寝红灯,见她来了也不知先行礼,王氏登时火冒三丈,当即一巴掌扇向那奴婢。
“娘娘!”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昭妃的手掌。
“娘娘恕罪,不知奴婢何错之有?”
万贞儿攥紧昭妃手腕,奈何昭妃是将门之女,力气惊人,反手间就攥紧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剧痛,万贞儿疼得弓起身:“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你也知道你是奴婢,还敢抓本宫的手,你也配!”
昭妃嫌恶地加重力道,万贞儿甚至能听到手腕的骨头被捏住的声音。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段英轻笑。
“昭妃娘娘,陛下来了,您在忙什么呢?”
段英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跟着贞儿一路,此时陛下虽面无表情,周身的冷冽却愈甚。
“臣妾参见陛下,是这奴婢胆敢以下犯上,臣妾的手腕都被她捏碎了。”
“陛下,您看都红一圈了”昭妃柔柔撒娇。
“哦,那今晚朕好好看看。”朱见深冷冷说罢,抬腿迈入长阳宫。
随行的覃勤大喜,忙不迭让万贞儿去熄灭别的宫室侍寝红灯。
段英踹袖不语,不曾去长阳宫凑热闹,而是拔步跟在万贞儿身后,帮着她挨个宫殿熄灭侍寝红灯。
“贞儿,今晚陛下留宿长阳宫,你当真不伤心啊?”段英递来个暖烘烘的烤橘子。
“那是陛下的私事,吾等奴婢岂可妄议。”
万贞儿无悲无喜,待熄灭最后一处宫室的侍寝红灯,扛着长杆回西内冷宫。
长阳宫内,昭妃粉面含春,柔柔将皓腕捧到皇帝陛下面前,皇帝嘴角噙笑,握紧她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昭妃疼得哀嚎。
皇帝陛下竟生生拧断了她的手腕。
“来人,昭妃善武,欲行刺朕,杀。”
不待昭妃求饶,眼前寒光一闪,皇帝已怒不可遏将她斩首。
覃勤等人冲进来护驾之时,昭妃血淋淋的脑袋恰好滚落到门边,眼睛与嘴唇还在翕动个不停。
皇帝将染血的天子剑丢给覃勤。
“不必声张,换掉床榻,今日朕歇在长阳宫。”
覃勤快吓哭了,只能战战兢兢将身首异处的昭妃清理出去,又寻来崭新的床榻被褥,伺候陛下就寝。
昭妃侍寝第二日就称病拿乔恃宠而骄,后宫嫔妃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嫉妒至极。
当晚,嫔妃们无不是盛装等候在侍寝灯笼下,等待皇帝陛下临幸。
万贞儿照例来点侍寝红灯。
路过昭妃的长阳宫,竟见侍寝红灯笼撤下,想必是那人求子心切,想让昭妃承宠之后,安心坐胎。
暗夜里,段英站在千步廊下,凝眉苦思如何破局,忽而瞧见廊下的瓦楞上蜷缩数只打闹的猫儿。
段英瞪大眼睛,瞬时计上心来,悄悄退到一旁,用石子砸猫儿。
受惊的猫儿惊叫着逃窜,冰棱砰地砸落。
“有刺客!护驾!”段英扯着嗓子惊呼。
朱见深凝眉,不知段英这沉稳的奴婢为何倏然大惊小怪。
一抬眸,眼前冲来一道让他爱恨纠葛的倩影。
“殿下!别怕!”
万贞儿握紧柴刀,下意识闪身将皇帝护在身后,又将后背紧紧贴在皇帝胸膛,充当他最后一道护盾。
“护驾!御前四卫何在!”
万贞儿胆战心惊,刺客能潜入大内行刺,定是难缠的高手。
担心皇帝乱跑,万贞儿腾出一只手探向身后。
摸索几下,抓住皇帝冰冷手掌,他一定害怕至极,素来温暖的手掌,竟恐惧得发寒。
“殿下,别怕,奴婢永远会陪着殿下,别怕,别怕。”
话一出口,她倏然意识到自己唤的是殿下,沂王殿下。
原来在她潜意识里,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才是她最怀念的。
眼看锦衣卫与御前侍卫蜂拥而来,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颤着手松开那人冰冷手掌。
她真是疯了竟失智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大内高手如云,他根本不需要她,从冷宫离开之后,沂王不再是朝不保夕的沂王。
她,依旧是他的奴婢。
相知相伴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刻进她骨子里,近乎是本能的反应。
此时御前腾骧卫与武骧卫已赶到面前,万贞儿握紧柴刀,躬身垂首,默默退到角落暗处,悄悄离去。
她还有四处宫殿的侍寝红灯笼没点亮。
段英目送万贞儿远去的背影,忽而咕哝一句:“哎呀,她自己那花拳绣腿,怎有胆子如此莽撞冲来送死,挡在陛下身前,是想当尸盾吗?”
段英偷瞄皇帝陛下,果然见皇帝陛下眼眶发红,转身拂袖而去。
段英不曾跟上,而是去寻万贞儿。
待万贞儿点亮最后一盏侍寝红灯笼,段英揣手含笑走来,看上去心情挺好。
“贞儿,陛下今晚留宿昭妃宫中。”
段英夺过贞儿手中沉重长杆,主动帮她熄灭不曾侍寝宫室的红灯笼。
还殷勤地一路将她送回西内冷宫里。
“段爷,奴婢如今是戴罪之身,段爷无需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
万贞儿挺感动的,她落魄的时候,只有段英夫妇与钱能梁芳对她嘘寒问暖。
若今后有机会,她定会报答他们,只不过怕是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
“贞儿,瞧你说的,你救过荀葇的命,就是我段英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恩人。”
“今后你在西内有难处,只要我还活在紫禁城,我定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
说罢,段英这才踅身哼着小曲离去。
是夜,万贞儿忽觉小腹一阵刺痛,许是今晚跑太快,惊出一身冷汗着凉了,灌下一碗热姜汤,才勉强能睡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再要去点侍寝灯笼之时,段英急匆匆来到西内。
“贞儿,岁末政务诸多,陛下无暇踏足后宫,为免后宫嫔妃们空欢喜,今日起,直到正月结束,都不必点侍寝红灯笼。”
段英忍不住心下唏嘘,这几日风雪渐甚,陛下定是担心贞儿着凉,即便贞儿的衣衫内里都藏着御用的貂绒,压根无惧风雪。
“那奴婢还需做什么?”
万贞儿有些忐忑,就怕要命的将她调遣去乾清宫当值。
“等开春再说吧,你在西内闲着也是闲着,我这恰好有件要紧的事,还需你帮帮忙。”
段英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好些御用的名贵布料。
“贞儿,陛下的寝衣鞋袜都旧了,你随意做几身新衫吧,陛下的身量尺头,你该比我清楚,若是不清楚,我领你去乾清宫,你亲自为陛下丈量身型”
“不不不,奴婢笨手笨脚,针线活粗糙得没眼看,还是交给尚服局吧。”
他都已宠幸别的女子,难道还要穿着她做的衣衫,去宠幸那些女人吗?简直诛心。
“贞儿,咱家拿来的物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些东西都在西内登记在册,罢了,你若是觉得麻烦,就把这些料子堆在西内库房里发霉吧。”
“小柳子,这些布料做报废登记。”段英说罢,面色不悦离去。
万贞儿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目送段英离去,她岂会不知,段英将前程富贵押在她身上。
只可惜,她没办法让他赢。
待过两年,等广西那位瑶族战俘纪妙善入宫,她定会提醒段英,去巴结纪氏这个孝宗朱祐樘的生母,为他谋一个锦绣前程。
今日起,不用等侍寝红灯,万贞儿愈发觉得闲得慌。
如今的西内只有她一人,日常膳食等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荀葇在准备,每日到时辰荀葇就会送来,却不能逗留在西内里。
炭火也给足了,她能在西内寝殿里能吃饱喝足,暖烘烘歇息。
只是太孤独了,成日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贞儿百无聊赖,将目光落在那些御用布料上,决定做衣衫鞋袜,打发时间,待做好之后,藏在西内库房压箱底。
他的身量尺头,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万贞儿取来针线篓,开始裁布,于灯下缝衣。
天顺八年除夕夜,紫禁城里热闹非凡,再过几个时辰,就改元成化元年。
万贞儿今日穿了新衣,在装饰一新的空荡荡西内冷宫里独自吃年夜饭。
今年她自己做了闹蛾儿戴,给自己做了一盏不算精美的螃蟹灯。
子夜已至,紫禁城夜空盛放璀璨焰火。
“新春大吉!”
万贞儿仰头看焰火,独自迎来成化元年大年初一。
倏尔面露痛苦,万贞儿赶忙捂着嘴角藏回寝殿内,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呕”
待酸水吐完,她立即冒雪将痰盂洗干净,免得明日来收拾的奴婢瞧出端倪。
大年初一,晌午过后,荀葇拎着食盒来给万贞儿送膳食。
这几日,贞儿胃口不大好,面色也愈发憔悴,荀葇忧心忡忡,决定今日为她请个平安脉。
踏入寝殿,却见贞儿正在午歇,都这个时辰了,她怎么还在睡觉?
而且贞儿素来警敏,往常她还没走到寝殿大门口,贞儿已走出来迎接她。
此刻,荀葇都已经走到贞儿床榻前,她却依旧还在沉睡。
荀葇大惊失色,赶忙伸手去探贞儿鼻息,待探查到沉稳呼吸,才暗暗松一口气。
“唔”
万贞儿疲累不堪,昨晚吐到天亮,好累,没想到怀孕这么折磨。
“你怎么来了?昨晚我守岁到天亮,才刚睡下。”万贞儿欲盖弥彰解释。
“贞儿,我瞧你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我替你诊诊脉,调理一番。”
“没事儿,只是月事来了,身上不爽利,多谢你。”
“今儿晚膳吃铜炉锅子,有滋补的羊羔肉,你瞧,汤底还热着。”荀葇指着放在桌案上冒热气的锅子。
满屋子都是羊肉的味道,万贞儿难受得咬牙,忙不迭开口。
“我想再睡会儿,晚些时候再吃,你帮我熄了炉炭。”
万贞儿说罢,焦急扯过锦被,兜头蒙住脑袋,隔绝作呕的羊肉味。
“对了,荀葇,可否帮我寻几枚花钱来,我闲来无事,读得几本占卜奇书,想寻几枚花钱打发时间。”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要英宗皇爷下旨铸造的阴阳神灵花钱。”
荀葇点头:“这东西好找,英宗皇爷曾铸阴阳神灵钱十万枚,赐给占卜奇人仝寅,用于占卜护身也好。”
“好,一定要阴阳神灵花钱,九枚即可。”万贞儿忍泪,为了孩子,她必须赌一把。
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活不过十个月,她不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孩子死在她怀里。
如今还未显怀,她还能瞒得住,待过几个月天气暖和些,她如何能遮掩愈发明显的孕肚。
她必须离开紫禁城,至少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不能让他找到。
这个孩子在紫禁城里活不成,为了孩子,她必须不计代价,尽快离开。
她可以沦为囚徒,可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跟着受苦,他会死,她的孩子注定会夭折的,想想都崩溃绝望!
她答应过不会离开他,待孩子平安降生,她将孩子拜托给挚友惜儿抚养,再独自回到紫禁城,算是托孤了。
眼下,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景泰帝留给她的保命符。
“贞儿,让我替你诊脉可好?你是不是病了?”荀葇仍是不放心。
锦被里传来万贞儿闷闷不乐的声音:“人总有心情郁结之时,我这几日心情郁结,见谅。”
“荀葇。”万贞儿犹豫再三,开口试探。
“我不想住在紫禁城里,可否帮我委婉探探口风?我想去应天府看守孝陵一年。”
“守陵一年之后,我就乖乖回来当他的贵妃,我会听话,再不敢不听话了。”
荀葇一脸为难:“贞儿,你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执着,我还有琐事要忙,先行一步。”
荀葇不敢去触霉头,陛下压根不可能同意。
待荀葇离开之后,万贞儿再也忍不住,急匆匆起身抱起痰盂狂吐不止。
荀葇回去之后,立即让人去寻找九枚天顺年间的阴阳神灵花钱。
这东西在紫禁城外头多,可在紫禁城内,陛下其实不喜欢先帝留下的痕迹,奴婢们早就将先帝留下的花花草草,甚至是一桌一椅都悉数处理掉。
办差的小太监没辙,寻到先帝爷时期的大珰牛玉帮忙。
牛玉已卸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如今只是司礼监监丞,闲差,养老正好。
“九个吗?”牛玉皱起苦瓜脸。
欠的命,到底还是要还的。
“哪个要?”
“说是西内那位要,要得急,牛爷您帮忙想想招,小的才入乾清宫当外差奴婢,这第一个差事还需办的漂漂亮亮,求您支支招。”
牛玉嗯一声:“后日酉时来取。”
小太监千恩万谢离去,牛玉面色凝重,低头往尚食局走去。
正月初三,万贞儿指尖把玩着荀葇晨间送来的阴阳神灵花钱,盯着今日送来的膳食若有所思。
今日的膳食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枣泥糕上有九瓣梅花装饰。
万贞儿捻一块枣泥糕,今日的枣泥糕,做得水润了些。
温热的触感,温水?
万贞儿再看别的菜肴,今日有蟹肉。
蟹肉边上放着一盏紫苏洗手汤,紫禁城里吃蟹,必定要用紫苏草作汤盥手。
洗枣?是洗澡?
万贞儿不确定,继续看别的菜肴,她的目光落在一道精致烧卖上,明代称呼烧卖为纱帽。
帽?是卯时?三个烧卖一组摆盘,难道是让她在卯时三刻唤水洗澡?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景泰帝说的那人,真有如此神通吗?
可那九瓣梅花回应了她。
是夜,万贞儿忐忑不安,忍着烧心与干呕,在房中踱步到临近卯时,终于决定拽响窗边的小铜铃。
铜铃响三声,殿门打开,值夜的嬷嬷施施然而来。
听到万贞儿半夜要沐浴,老嬷嬷也不问缘由,只垂首去准备沐浴用的香汤。
她沐浴的香汤与御用一样,都需取玉泉山水。
一刻钟之后,推着香汤的水车吱吱呀呀从后殿角门推入耳房内。
两个粗使奴婢抬着大木桶入耳房内。
老嬷嬷守在门外,亲眼看着两个奴婢抬走空木桶,再看万氏从屏风后走出,在浴池里沐浴,于是守在门外等候。
陛下吩咐过,只要万贞儿在西内冷宫里吃好喝好,身子康健,不准打搅她。
眼瞧着昏暗灯光下,万贞儿沐浴之后,竟躺在浴池边的软榻就寝,老嬷嬷寻来两个温暖炭盆,怕她受凉。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灯火倏然通明,吴皇后连凤冠都来不及佩戴,急急忙忙梳好发髻,就带着一众奴婢往神武门赶去。
她接到密报,万贞儿那奴婢竟然在今晚趁机逃出紫禁城。
“娘娘,那奴婢为何要逃?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密报之人是谁?有何目的?”
吴皇后的陪嫁乳母陈氏提醒道。
“怕什么?本宫是皇后,依照宫规惩戒私逃出宫的奴婢,合情合理合法,谁敢指摘本宫?”
“再说那奴婢已被陛下厌弃,幽禁在西内里,陛下这些时日,也开始宠幸后宫嫔妃,定是早就把那奴婢抛诸脑后。”
“今晚不出手,难道真要等那贱奴遇喜,诞下耻辱的庶长子吗?”
“无论是宫规还是待嫡制,本宫秉公执法,都无可指摘!怕什么!”
吴皇后雀跃无比,今晚整个紫禁城都在看着,她就不信,她这个皇后占着礼法,还能被那奴婢欺负不成?
即便是陛下与太后,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她是武将功臣之女,若陛下当真刻薄她,定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部占了,怎么可能不赢?
神武门前,临近清晨时分,出入紫禁城的马车与奴婢渐渐多起来。
数辆去玉泉山取水的水车大排长龙,等待检视放行,出宫取水。
吴皇后步履如飞,不忘低声焦急吩咐心腹奴婢。
“对了,陛下想必又宿醉未醒,待本宫将那奴婢带回坤宁宫,你再慢悠悠去乾清宫禀报。”
“就说抓住个私逃出宫的奴婢,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本宫怕妄动杀业不吉,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记得,陛下若不问是谁,你不必说明是哪个奴婢。”
“切记!”
老嬷嬷点头应是。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蜷缩成一团,难受得想吐,却只能捂着嘴角不敢出声。
她笃定那人寻不到她之前,不会发疯伤害任何人,他怕她伤心。
此时水车终于缓缓动起来。
万贞儿一颗心勉强能安。
正晕晕乎乎难受之时,忽而水车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快些搜!还愣着干嘛!”
水车全都停在坤宁宫正殿前,吴皇后夺过奴婢手里的长刀,挨个捅向空水车。
“到底在哪?出来!”吴皇后压下狂喜,一刀刀迫不及待刺向水车。
“到底是哪个宫的贱婢!胆敢违反宫规!滚出来!”
吴皇后刻意拔高声线,明示她全然不知情到底是谁要私逃出宫。
一辆辆水车在长刀乱砍下碎裂。
这边厢,坤宁宫的老嬷嬷慢悠悠挪到乾清宫,却见乾清宫灯火通明。
今晚值夜的是怀恩与覃勤。
老嬷嬷眸中喜色一闪而逝,幸亏不是段英那狗腿子。
“掌印大人,奴婢奉坤宁宫皇后之命,前来禀报,今晚有奴婢私逃,现下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覃勤不以为意,一个私逃的奴婢而已,压根无需惊动陛下,甚至无需打扰怀恩哥哥。
“一个奴婢而已,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秉公处置即可”
覃勤话音未落,就见怀恩面色凝重开口:“咱家立即去禀报陛下。”
覃勤一头雾水,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一个私逃奴婢的死活。
怀恩哥哥未免
不对!
覃勤瞬时瞪大眼睛,能让怀恩哥哥如此谨慎的奴婢,紫禁城里除了万贞儿,还有谁!
是万贞儿!
覃勤压下狂喜,屏住呼吸,看向正豪饮的陛下。
此时有小太监端来醒酒汤,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夺过,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不曾送入殿内。
怀恩垂首入寝殿内,殿内酒气熏天,皇帝陛下醉眼迷离,依旧在仰头豪饮。
“陛下,今晚有奴婢私逃出宫,被当场擒获,现下那奴婢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朱见深醉眼迷离,凝眸看向身侧的心腹太监陈准。
“西内可好?去看看。”
“奴婢遵旨!”陈准垂首,拔步去西内冷宫里看万贞儿。
一刻钟后,陈准气喘吁吁前来赴命:“陛下,万氏已歇,奴婢远远瞧见她睡颜,一切安好。”
朱见深继续仰头痛饮,随口回答:“私逃出宫,杖杀即可。”
皇后吴氏勉强算贤惠,将后宫打理得尚可,后宫之事,除了西内,他并不吝放权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明宪宗实录》:后立未踰月而废,当时传言,或谓后宫先有擅宠者被后杖责故及,然宫禁事秘,莫得而详。了解明史的应该猜到下一章内容了驯龙快结束啦
第90章 废后
清宁宫之中, 今晚亦是灯火通明。
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 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
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
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 当着他面前, 尽情奏乐尽情舞。
男人,只有刻在灵牌上, 才能让她安心。
她这辈子就没爱过谁,情爱滋味是什么?
也就先帝身子骨不错, 床笫幸事功夫不错, 欢好时没委屈她。
周氏又恨又羡慕万贞儿,把她此生最得意的儿子勾走了。
纵情乱舞几下, 周太后满眼笑意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 这些年幸亏有你襄助, 你当真是女诸葛转世, 哀家听说你们李朝那有个年少有为的南阳卧龙,叫什么金金时习。”
“你就是李朝的女诸葛金时习。”
“多亏有你费心劳力亲自盯着西内, 今晚又机敏发现离开西内的空水车不对劲!”
“你真是女诸葛在世,幸亏你发现离开西内的车辙压雪痕迹异常, 否则定会被那贱婢钻空子。”
“那烈酒可送去乾清宫了吗?”周太后不放心,忍不住追问。
“太后娘娘请放宽心,从确认万贞儿躲在水车里, 奴婢就送去了,今日乾清宫的奴婢,也没拦着陛下饮酒,估摸着等陛下宿醉苏醒,万贞儿尸首也凉透了。”
“坤宁宫今晚的安神汤,坤宁宫里的心腹,也亲眼瞧着皇后服下。”
韩嬷嬷懒得再被追问,顺便将皇后服下令情绪失控暴烈的安神汤一事,顺口提及。
“好好好!今晚哀家就在清宁宫里等着好消息,对了,你去将这件事透露给钱锦鸾!”
“今晚她若去了坤宁宫,哀家就将万贞儿这屎盆子扣在钱锦鸾身上。”
周太后目露怨毒,钱锦鸾与她恶斗大半辈子,两个人互相算计死对方的孩子,又互相算计得对方再无法孕育子嗣。
幸亏她还有三个孩子保住荣华富贵,最终还是她略胜一筹。
钱锦鸾,必须死在她前头!
“哀家觉得今晚一石三鸟不够本,若能让皇帝彻底与钱锦鸾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那才赚得盆满钵满。”
“那吴氏,是钱锦鸾侄媳妇的表妹,皇后之位轮不到她继续鸠占鹊巢,万贞儿那贱婢也必须死,若她腹中有子嗣,一并除掉也好。”
“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哀家不将钱锦鸾拽下火坑,总觉心里不舒坦。”
“咳咳太后,物极必反,当务之急,是废后与杀万贞儿。”韩嬷嬷快被贪得无厌的周氏气吐血了。
她苦苦蹲守在暴雪大半个月,冻病好几回,才等来机会,此刻还头疼呢。
周氏到底知不知道,若非老太后压制着钱后,周氏那些年,早就被钱后弄死好几回。
头好疼,为何有些人傻乎乎当活靶子还能笑到最后。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眼前的周氏。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周太后着实不甘心,恨不能立即将钱氏绑到坤宁宫里,塞给她一把刀,逼钱氏对万贞儿动手。
韩嬷嬷垂首,无言以对,想骂人
若非答应老太后,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周太后,她真的很想与对食郑同二人回李朝老家,宁愿弹一辈子她最讨厌的伽倻琴,也不想与蠢人打交道。
寒酥不禁,坤宁宫里的疯狂还在继续,吴皇后今晚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越砍越是兴奋。
此时十几辆水车已被她激动得砍碎一多半。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捂着肚子绝望忍泪。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该料到牛玉无法在紫禁城里只手遮天。
原以为暗中蛰伏杀她之人,会忌惮皇帝在紫禁城里,定会在紫禁城外对她下手,她将保护她的最重要力量,几乎都安排在紫禁城外接应。
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在紫禁城里直接动手。
这样大的动静,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以那人对紫禁城的把控程度,早该发现才对。
兀地,万贞儿嘴角绽出作茧自缚的苦笑。
牛玉安排的女子,在西内冷宫里乔装易容成她的模样。
那人想必确认过她的安危,才会放权给皇后处置。
听声音,估摸着只有七八辆马车,吴皇后就杀来了。
今晚的吴皇后情绪颇为怪异,暴戾疯癫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隐忍贤惠。
此刻听着吴皇后失态的狞笑,万贞儿心下一惊,她猜测吴皇后是不是被什么药物荼毒得失智了。
有人想借吴皇后之手,杀了她!
惊心动魄之时,牛玉跌跌撞撞冲向乾清宫的方向。
可看守乾清宫大门的奴婢,却以陛下宿醉未醒,不可惊扰圣驾为由,死活都不愿禀报。
牛玉见惯风浪,知道今晚定有人为万贞儿设下了惊天杀局。
他竟沦为杀万贞儿的棋子!
牛玉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冲出百来步,夺过打更太监手里的梆子。
“砰砰砰砰!”急促刺耳的梆子声传来。
牛玉敲得虽着急,却是有节奏的敲击,在旁人听来,只是打更的奴婢敲梆子快了些许,并无异常。
只有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皇帝陛下本人,才听得懂这梆子声调的危险暗意。
这种示警暗号,只会口口相传于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熟悉的梆子暗号声,怀恩大惊失色:“覃勤!”
覃勤从未见过怀恩哥哥如此焦急的神色,当即冲向殿门外。
“护驾!!”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声音。
朱见深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冲出寝殿,手中天子剑已出鞘。
“谁在敲梆!带他进来!”
“陛下,奴婢牛玉!奴婢牛玉!万贞儿在坤宁宫快死了!陛下!”
牛玉腿肚子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
……
砰地一声,耳畔传来木桶碎裂巨响,万贞儿腹痛如绞,无奈握紧柴刀,一把掀开暗门。
“皇后娘娘!奴婢西内万贞儿”
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寒芒一闪,万贞儿下意识横刀挡在身前。
刀剑相撞瞬间,万贞儿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眼冒金星,甚至连柴刀都握不住。
“皇后娘娘饶命”万贞儿疼得跌倒在地上,下意识拼命蜷缩起身子,保护肚子。
吴皇后已经杀红了眼,此时见那贱奴护着肚子,立即肯定她定怀上庶子,登时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胆敢如此羞辱本宫!”吴皇后一把夺过奴婢手里的廷杖。
岂有此理,皇帝不顾待嫡制度,竟真的让一个罪奴贱婢践踏中宫皇后的脸面。
她甚至不曾与皇帝圆房,她的嫡出太子都不曾怀上,这贱婢竟勾引皇帝怀上庶子!害她沦为笑柄!
她今晚定要一棍一棍,亲自将那孽障打出来,打成肉酱,再塞给这个奴婢咽下去。
再将她一并杖杀。
“还愣着做甚!立即将这逃婢乱棍杖杀!”吴皇后恶狠狠抡起廷杖,咬牙切齿砸向万贞儿腹部。
万贞儿忍着剧痛拼命侧过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杖。
吴皇后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杖就打得她吐血了。
眼前一黑,恍惚间,她看见皇帝披头散发拔剑冲来,面目狰狞嗜杀。
“不可以废皇后.更不可杀”万贞儿声嘶力竭朝他呼唤。
皇后今晚不对劲,只不过是无辜被利用,幕后定有更大的黑手,若杀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会被百官与万民唾弃。
她还需从皇后身上,找出幕后那人是谁,今晚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精密得令她都觉胆寒。
至少有两波人,除了周太后,还有另外一波势力。
腹中剧痛袭来,万贞儿眼前一黑,下意识护紧肚子
乾清宫里,荀葇满身满手都是血,此时正与几个信任的太医与医女搏命。
终于是将贞儿与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
“恭喜陛下,贞儿脉象滑疾,确是喜脉。”
皇帝依旧披头散发,坐在床榻前,握紧她冰冷的手掌:“她如何了?可还好?”
“陛下,贞儿并无大概,只是今日受惊过度,惊了胎,又挨下一棍,动了胎气,必须卧床安胎,至腹中皇嗣满五个月,方能下床走动。”
“好,要什么尽管开口,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贵妃安胎事宜。”朱见深俯身,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她平坦腹部。
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他该死,今晚险些失去妻儿。
一听贵妃,段英满眼喜色。
荀葇却忧心忡忡垂首。
段英正高兴,瞧出荀葇似乎有心事,顿时心下一沉。
此时皇帝陛下屏退奴婢,段英忙不迭将荀葇拽到墙角说话。
“怎么?皇子不好吗?”段英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哎是也不是就是贞儿的确遇喜近两个月,可是可是好像是双胎之脉。”
“啊!什么双胎好啊!双胎是祥瑞,若贞儿能平安诞下双胎,前朝后宫再无人敢反对贞儿册立贵妃,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贞儿腹中的小皇子啊!”
段英喜出望外。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凡双胎之脉,滑而双行,其脉亦见双形,可贞儿的双胎喜脉却一喜一忧,脉有沉伏,若一死一生。”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需等到四个月才能确定,兴许是其中一个龙嗣长得慢些。”
“我要不要先禀报给陛下,我拿不准主意。”
荀葇看向段英,遇到大事,段英才是她的主心骨。
段英扶额,压低声音询问:“别的太医与医女是否瞧出端倪来?”
荀葇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们医术没我精湛。”
“我若是四个月才能确诊双胎,那些太医最早要五个月才能确诊。”
荀葇语气笃定,颇为自信。
“好,你先想办法保住贞儿的孩子,尽全力让贞儿母子均安。”
“一定要是皇子,一定要是皇子啊,天菩萨!”
段英双手合十,决定下值就去请一尊送子观音,日日磕头祈祷贞儿母子平安。
若万贞儿母子有闪失,他也要死。
今日乾清宫里值夜的奴婢全都挨了板子,守门不报的奴婢全部杖杀,覃勤被杖责之后,贬去南苑当差。
怀恩被剥夺了管理乾清宫最核心的内侍权利,今后只负责接洽朝臣。
怀恩若敢再犯浑,即便是侍奉陛下长大的大伴,救过陛下好几回,也只能滚去南京守陵种菜挑大粪。
如今天子最亲近的内侍管辖权,也被段英得到了。
内廷六局一司,更是由陛下的乳母翊圣夫人刘氏与辅圣夫人魏氏亲自执掌。
整座紫禁城的奴婢,都被筛查血洗了一遍,尤其是坤宁宫与清宁宫的奴婢。
坤宁宫,如今甚至杀得只剩下皇后一人。
清宁宫也没好到哪儿去,韩嬷嬷那老狐狸的相好郑同太监,被陛下连夜派遣出使李朝,归期未定。
陛下还杖杀了两位在宫中窝藏厌胜诅咒人偶的御嫔。
当着后宫所有御嫔的面,行了最残酷的剥皮酷刑。
段英许多年没掌如此恶心的酷刑了。
在头顶用刀割一个十字口,拉开头皮,灌进去水银,水银沉重,令肌肉与皮肤慢慢分离,好好的后宫美人,哀嚎剧痛挣扎下,竟血淋淋从切口里钻出来,活活疼死。
一整张完整的人皮,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塞上草制成皮草袋悬挂示众。
娇滴滴的嫔妃们吓晕了一大片。
此时有小太监急急前来禀报:“陛下方才已下旨废后!”
“什么!”段英瞪大眼睛,嘴唇都在发抖。
他不曾料到,万贞儿在皇帝心里,竟比江山国祚更重要。
噗通一声,段英吓得膝盖都软了。
是夜,皇帝陛下平静得可怕,连夜下旨废后,震惊朝野内外,百官连夜跪伏。
意识到局势失控的周太后急得团团转。
她没料到废个后,竟这样兴师动众血雨腥风,当年宣宗皇爷废后,不是还挺快的吗?
怎么到皇帝这儿,他的龙椅都摇摇欲坠,周太后吓得瑟瑟发抖,哪儿还敢计较皇后是谁。
周太后甚至不得不联合死对头钱太后,联合文武百官,极力反对废后。
皇帝疯了不成!
才刚成化元年,就鲁莽废后。
朝臣们也觉得皇帝陛下疯了。
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陛下,自登基之后,即便在朝堂上被言官们言辞犀利指摘,甚至破口死谏,也绝不会动怒,依旧从容应对。
却为了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违反宫规挨打,一意孤行废后。
礼部在两宫太后与满朝文武的支持下,拒绝执行废后圣旨。
皇帝陛下龙颜大怒,连夜发出三道废后圣旨,礼部硬着头皮三拒圣旨。
万氏出身低微,只是罪奴出身。又是罪臣之女,年龄还比皇帝陛下大整整十七岁,又曾赐婚给锦衣卫季铎,更是受过耻辱的褫衣廷杖。
这五条随便一条都足以让礼部摇头,让皇族望而却步,更何况她全都占了。
全天下的女子都死绝了吗?
为何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会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还年纪大的奴婢癫狂。
皇帝陛下要为这样一个女子一意孤行废后,百官在两宫太后与礼法的撑腰下,自是决不妥协。
第二日早朝,百官伏阙争之。
伏阙,就是百官跪在宫门前集体请愿,这是大明言官最激烈的抗争方式之一。
不成想,这位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竟是提着出鞘的天子长剑,一步步踏入奉天殿坐朝。
龙颜再无往昔儒雅柔和,而是充斥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狰狞,杀气腾腾而来。
“杀万贞儿,就是杀朕,谁敢伤她,杀无赦!”
皇帝急躁之时,御音甚至带着罕见的口吃痕迹。
有硬骨头的言官硬着头皮上前死谏。
御史张鹏上言:“皇后母仪天下,不宜轻废。”
“陛下,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岂可无过轻易废立,废后会影响国本,动摇民心!恳请陛下三思。”
“吴皇后乃先帝所选!今以莫须有之罪废之,何以服天下?”
“皇后…吴氏,举动…轻佻,礼…度粗率,德不称位!戕害朕之第一子,朕不灭吴氏十族,已是宽仁!”
皇帝充耳不闻,一剑斩杀之。
皇帝陛下用近乎疯狂,弃天下与万民不顾的决绝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一个死理:谁也不能动万贞儿一根头发丝,动万贞儿,就是动皇帝的逆鳞,就是弑君!
朝野震动,朝臣们更是认为皇帝陛下此举轻佻率略,有亏国体,成化帝的皇位都因此而动摇。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最终会在礼法与制度的巨大压力面前妥协,不得不收回成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废后只是帝王儿戏之时,皇帝陛下却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不顾制度与礼法,一意孤行绕开所有程序,直接下旨,将废后诏书公布天下。
文武百官跪地哭谏,两宫太后长跪向奉先殿的方向请罪。
皇帝陛下却仍是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执意废除了皇后。
“休要跟朕说礼法,说祖制,说天下!”
“朕今天告诉你们,朕能活着,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先帝,不是…因为祖制,不是因为天下。”
皇帝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是因为有个人,与朕在冷宫死生相随,朕在冷宫煎熬之时,你们又在哪?”
“那个人,还孕育着朕的子嗣,现在,她与朕的孩子,被人打了。”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你们谁替她疼?”
满殿寂然。
百官们与勋贵势力,原以为选择皇帝喜欢的区区奴婢,试探新帝对朝堂的底线,定能大获全胜。
让新帝明白,即便是帝王也必须遵守规矩礼法,无法率性而为,可这位新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用最铁腕凶狠的方式激烈反抗,
皇帝用杀戮与鲜血昭告天下,皇权不可动摇,伤害万贞儿就是弑君谋逆大罪。
皇帝才是大明王朝的主宰,帝王皇命不容任何挑战,无论是来自朝堂还是后宫。
这也是成化帝这位手握天下的君王,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不管不顾,遂弃江山万民于不顾的心动。
帝王一生只会心动一次,他给了万贞儿世间极致的偏爱。
今日开始,万贞儿的地位,在后宫无人敢撼动。
文武百官被迫用最不想面对的暴戾方式,明白陛下想废皇后,不需要理由。
皇帝陛下甚至为了欲盖弥彰废后是为万氏报仇,为堵住天下万民悠悠之口,连给天下人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牛玉,就是那个理由。
此时英国公张懋这个武夫,鬼一样跳出来弹劾太监牛玉舞弊。
“陛下,臣要弹劾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牛玉当年主持皇后遴选,矫旨作弊,收受吴家贿赂,受赂欺罔,以非先帝所选者冒立为后。”
张懋言之凿凿,甚至一一详述人证物证确凿。
英国公怕死了,一边照搬皇帝陛下半夜派人送来的陈词,边垂首硬着头皮振振有词,就这样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今日,他还特意领来一百家将护身,怕有去无回。
满殿哗然。
天顺朝权倾朝野的大珰牛玉?
牛玉眼皮子浅得为几两碎银,冒着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假传先帝遗旨?
干脆瞎掰说牛玉为了生儿子抢旁人妻子吧,这还靠谱些。
皇帝陛下不仅要废后,甚至不惜伪造证据,睁着眼诬陷。
朝野心知肚明,吴皇后被废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打了万氏一杖。
仅只是符合宫规的一杖,就废一国之母!
英国公张懋一个成日里泡在兵营腌入味的武夫,哪里管得着皇后遴选的揪细琐事。
此时牛玉战战兢兢被锦衣卫押解入奉天殿内认罪。
着实不好意思,他也才刚知道自己竟收了吴家银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背熟诉罪稿。
待从奉天殿全身而退,他就能去应天府紫禁城当不问世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直到寿终正寝。
“陛下!两宫太后娘娘!奴婢牛玉罪该万死!”
牛玉语气顿顿,捋顺措辞:“奴婢有违先帝之命,谋立皇后,欺侮陛下,使陛下背负废后之名,奴婢罪该万死。”
牛玉哭哭啼啼,认罪态度极好,将先帝并不曾属意吴氏,但吴氏的父亲用金银贿赂,于是假传圣旨,欺上瞒下,害得皇帝陛下选错国母一事娓娓道来。
甚至贿赂多少银子多少黄金,多少珠宝首饰都说得有零有整,甚至赃物在哪,都详述清楚。
“放肆!原来是你这背主的奴婢作祟!”
屏风后的周太后忽而见缝插针怒喝一句。
“当年先帝爷为太子选妃,从各地良家女子中选出十二人,最后留下吴氏、王氏、柏氏三人。却从不曾在公开场合定下谁做太子妃,就病重驾崩了。”
“就是你这奴婢信口雌黄,说陛下临终指定吴氏为皇后!哀家瞧着陛下似乎更看重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
牛玉被周太后骂得发懵,下意识看向皇帝陛下。
他不知该如何接茬。
此时朱见深亦是透过屏风,与母后对视。
母后在警告他,不准再放肆,即便吴氏被废,贞儿也当不上皇后。
母子二人隔着一扇绣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对视。
此时段英小跑着前来,凑到皇帝陛下面前,将一张染血纸条呈到皇帝面前。
有时候真不知万贞儿为何如此悲观,即便逃跑之时,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都不忘藏着血书遗言,她活得像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方才收拾她的衣衫,竟从荷包里翻出如此应景的血书,只写着四个血字:誓不为后。
待看清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朱见深眸中含泪。
她不肯当他的皇后。
罢了,今日退无可退,他一只脚已悬空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后若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他的皇后,只会是皇后。
牛玉偷瞄见陛下眼神示意,于是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奴婢罪该万死,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当年先帝为陛下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待期,先帝爷生前指定的皇后,的确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而非吴氏。”
“既如此,就让中宫尽快拨乱反正。”朱见深咬牙,一字一句开口。
“皇帝所言甚是,先帝爷定也能含笑九泉。”周太后压下狂喜,庄重回答。
皇帝母子二人交锋,周太后拿下中意的继后人选,满意的闭嘴。
满朝文武原还想着继续阻挠万氏封后,此时全都哑口无言。
百官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喜怒不定,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口吃,从冷宫爬出来的少年天子,是否真的能救活半死不活的大明?
他真的能撑得起先帝留下的千疮百孔烂摊子吗?
皇帝快刀斩乱麻,立即下旨惩处。
牛玉被罚往南京孝陵种菜,吴皇后的父亲被夺官发配戍边。牛玉的侄子被株连,姻亲怀宁侯孙镗被勒令卸权。
待利益分割完毕,周太后趁机示意礼部与钦天监,尽快选出册立新皇后的良辰吉时,务必要快!
“朕乏了,若无国事启奏,散了。”
朱见深心力交瘁,精疲力尽散朝。
今日这一番任性妄为,将登基后才勉强建立起来的明君威慑一扫而空,他只能从头再来。
待百官散去,空荡荡的奉天殿内,周太后怒不可遏,一脚踹翻御用屏风,一巴掌打在逆子脸颊。
“孽障!就因为打了那奴婢?你废后竟闹出要亡国的昏聩行径!”
周太后看着这个陌生至极的儿子。
“你知道天下人会如何说你?史笔无情!因宠废后,这个恶名,会跟着你一辈子,千秋万代都遭人嘲笑!”
“母后,她是朕的妻子,史笔为证,她是朕此生唯一例外!朕发誓!绝不会再做任何肆意之事!”
“母后,儿臣这辈子,欠她太多,还不清,吴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儿臣都舍不得伤她,吴氏岂敢!”
朱见深抬起头,泪盈于睫:“朕都舍不得打一下,还是让人打了,他们打的是朕!”
“朕没办法让她不疼,但朕必须让全天下都知道,朕还没驾崩!疼她的人,还在。”
“朕还没驾崩,他们就如此欺负她,朕寝食难安!”
周太后沉默很久,徐徐开口:“万贞儿不可为皇后,这是哀家的底线。”
周太后说罢,气咻咻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奉天殿内,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
此时殿门被推开,朱见深循声望去,却见贞儿躺在御撵之上,奄奄一息被抬进奉天殿。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愧疚落泪,紧赶慢赶,求着他们将她带来奉天殿,还是迟了。
她竟被人利用,成为刺向皇帝最锋利的屠刀,害得他好不容易竖立的君威荡然无存。
彻底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此时皇帝默然不语走到她面前,俯身屈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愧疚得不敢看他,将脸颊藏在他怀里啜泣。
皇帝没有说话,只亲昵用脸颊轻蹭她额发。
万贞儿愧疚落泪,今日,那些大臣肯定都在骂他,他被千夫所指,万民唾弃,却仍是一意孤行为她废后。
为何她明明已经改变废后的命运,可历史却再次血淋淋掀翻她的幻想,再度拨乱反正。
罢了!
他爱她,他已经给了她全部的帝王之爱,她若继续执着,会逼死他的。
她输了。
万贞儿痛不欲生开口。
“陛下…对不起是臣妾错了”
“陛下…臣妾错了错了”
此刻开始。
她终于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彻彻底底成为成化帝的万贵妃。
万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谁先发疯低头,认爱臣服,不要看错男主:95%女主:60%及格啦————对,牛玉在明史里就是这样的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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