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臣服
皇帝顿步, 沉声解释:“你受伤一事,并非只是后宫争风吃醋, 这杀局,是前朝与后宫沆瀣一气,对朕的试探,你无需愧疚自责。”
“若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皇权将会逐步架空。”
他解释这些,将他的荒唐归咎于争权夺利,只是想让她好受些, 他不忍她觉负罪感。
“好”
万贞儿岂会不知皇帝在安慰她。
他的性子沉稳, 有无数更稳妥温和的方法处理这件事,他才登基没多久, 根基尚且不稳,却用玉石俱焚与立竿见影的荒唐方式护她。
他的步调很乱, 乱得一世英名都不管了, 就怕慢一步,她再受任何委屈。
“陛下您不可杀皇后。”万贞儿忍不住开口, 皇后这笔帐, 她想自己清算。
那一杖, 差点打没她的孩子。
吴皇后虽被药物影响的神智不清, 可想杀她和孩子意图,却再明显不够。
吴皇后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离开, 皆大欢喜。
她却恶毒得那般虐杀恫吓,甚至不愿给她个痛快的死法。
不杀她?
难道还留着让她与纪姑娘沆瀣一气, 勾引皇帝生出朱祐樘?历史上吴废后即便被废,也不曾安生。
她既当上万贵妃,不是被人杀, 就是她杀别人。
她不想死,她们就别想活。
跟在皇帝身后的段英诧异抬眸。
怕是来不及了。
后宫里只是扎小人诅咒万贞儿的嫔妃,都被处以剥皮萱草的极刑。
更何况,皇后那一杖,险些打死帝王宠妃与未来的太子。
能让吴皇后在一个月内无疾而终的慢毒,昨儿夜里该服下了。
朱见深不悦冷笑:“怎么?怪皇后不肯放走你?怪皇后害你没办法抛下朕?”
“不亲自杀她,不解恨?”
万贞儿被皇帝阴阳怪气的嘲讽堵得哑口无言,他真是越来越了解她的心思了。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怀孕变蠢,是不是蠢挂相了?才会被皇帝轻易看穿。
她心虚垂首,不敢吱声。
“陛下”
“万贞儿!再唤陛下,朕定不饶你!”
朱见深快被她气得五内郁结,她在感情上的迟钝气煞人,总是笨笨傻傻的慢半拍,连他都不如!
难道他今日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是的,他输了,输得甘之如饴。
可他却羞耻得说不出道歉之言,他是皇帝,岂可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示弱。
她定会得意,笑他惧内!
“贞儿,朕这辈子,可能做不了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朱见深将贞儿抱紧。
“但朕发誓,这辈子,定做一个好夫君,好皇父。”
万贞儿哽咽一瞬,把脸埋进他怀里,温声细语夸他:“陛下已经是对臣妾最好的夫君,陛下定也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历史上的成化帝的确是个好父亲。
他甚至专门为太子朱祐樘编写了《文华大训》,教导太子人伦治国之道。
《文华大训》每一纲的序言都是成化帝亲自撰写,对太子谆谆教诲,读来令人动容。
“濬郎,我忽然不想让太子叫朱祐樘了,我们的第一个皇子,叫祐桢可好?”
万贞儿担心自己一意孤行,会把他最喜欢的儿子弄没。
毕竟那位纪姑娘明年就该入紫禁城了,若他喜欢纪氏,他会与纪氏生下他最爱的儿子朱祐樘。
而她的儿子,活不过十个月
“好,那第二个孩子,叫祐樘。”朱见深蹙眉,他终于得到她的乖顺服从,却如鲠在喉,总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
“好。”万贞儿应下这个空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孩子。
“陛下!罪妇知罪,求陛下饶恕罪妇族人,呜呜呜”
吴废后此时脱簪跣足,跪在乾清宫殿门前请罪。
含泪看着皇帝将万氏抱在怀里,正眼都不看她,吴废后心底酸楚。
尤记得天顺八年七月二十一大婚那日,十七岁的她,戴着九翟四凤冠,以国母的身份在奉天殿接受皇后金宝。
百官朝贺,山呼千岁。于万人之上,礼官唱喝,群臣跪拜,他站在最高处,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最终站在他身边。
皇帝牵住她的手,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举案齐眉恩爱相守的开始了。
没想到那是她这辈子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是他的皇后,是皇帝的发妻,为何就争不过那个年老色衰的奴婢,吴废后到此刻都想不通。
她到底有何错?
她不过是被选进宫,不过是被册立为后,不过是坐了天下女子都羡慕的位置。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给不了她该得的。
本该属于她的结发之情,本该属于她的嫡妻名分,都是她应得的,为何一样都得不到。
他甚至不曾与她圆过房!
为何皇帝陛下龙章凤姿,会喜欢万贞儿那样平平无奇的老婢。
好恨,她恨自己争不过,连累家族,却从不后悔与皇帝结发为夫妻。
她是皇后,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妇人,对自己的夫君怎么会不喜欢?
此时段英取出废后圣旨宣读,催促吴废后缴还皇后金印册宝,即刻退居西宫。
“陛下!陛下!为何您不能喜欢娉婷?娉婷到底做错什么?为何本该属于我的,一件都得不到!”
砰地一声,吴废后痛哭流涕,决绝撞墙自戕。
即便废后诏书已颁布天下,她也舍不得接旨,她要以皇后的身份,以帝王发妻的身份去死。
也只有死,才能勉强平息天子一怒,饶恕她的家人。
吴废后撞墙那一瞬,皇帝已侧身挡住万贞儿视线,拔步入乾清宫内。
万贞儿无悲无喜,原来跋扈的吴氏,闺名如此秀美。
方才那句满含深情的遗言,连她都不免动容。
“濬郎”她才开口,就见皇帝颔首。
“传旨,吴氏一族□□放,赦免打入罪籍,将吴氏葬入金山妃陵。”
万贞儿捂嘴,她怎么还没开口,皇帝就未卜先知。
心里欢喜又觉惶恐,她为何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甚至开始有点怕他。
殿门外,段英躲闪不及时,被吴废后溅一脸血,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专门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官。
帝王起居注官分为内起居与外起居,他们所记录的内容被称为帝王起居注。
这份帝王起居注极为详细,堪称是皇帝一言一行的流水账。
待皇帝驾崩之后,起居注是修撰帝王实录的重要依据。
“看看,是废后自己想不开,大家都看见了吗?并无人胁迫她!”
跟在段英身后的起居官们齐齐点头,唰唰唰将废后吴氏于成化元年正月初五,自戕于乾清宫门外,记录在册。
没有人记得,她的闺名叫娉婷。
段英不放心,凑到一位年轻的起居官身侧,看他奋笔疾书。
“咳咳咳这段皇帝陛下今日看贵妃娘娘几眼,亲几口记得删掉。”
年轻的起居官点头,与同僚一样,暗骂一句段夹!
御前大珰段英,最喜欢揪细抠字眼,夹掉他们呕心沥血写下的帝王实录,忒讨厌。
听到段英的呵斥声,万贞儿立即想起另外一件羞人的事情。
“还有,臣妾今后侍寝,不想让人旁听,而且还是一群人”万贞儿有些羞于启齿。
每回皇帝临幸她的全过程,并非只有二人,殿门外甚至能清晰看见数道身影,还只是她能看见的。
事后她悄悄问荀葇,才知道她每回侍寝,殿门外乌泱泱的挤着十几个奴婢。
她侍寝之时,殿门外除了值守的奴婢,还有专门负责管理皇帝寝居事务的尚寝局,与专门负责记载皇帝每晚临幸哪位妃子,具体到年月日,甚至精细到时辰的文书房奴婢。
他们执笔守在殿门外,倾听全过程
就连皇帝极乐之时,赐过几回龙精,都详细记录在册。
她曾好奇看过一眼,那些羞人的记录,声情并茂,连她几时丢了魂,说过什么荤话都记录在册,堪比小黄册,若被后世看到
万贞儿求着皇帝删改《钦录簿》,皇帝却说那羞人的《钦录簿》依照祖制,即便是皇帝本人都无法随意修改。
一旦修改,株连的奴婢都以失察赐死,被修改侍寝记录的嫔妃诞下的孩子,也将失去正统身份。
万贞儿这才想起历史上,万历皇帝一时兴起睡了宫女王氏,不肯给她名分。
王氏有孕,万历帝还想抵赖,太后调阅了《钦录簿》,确认记录,才迫使万历帝承认了这个儿子,王氏才得以正名,册封为恭妃。
王氏的儿子,也就是明光宗朱常洛。
《钦录簿》关乎帝王言行与私德,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不能在尚寝局与文书房安排听话的奴婢吗?”万贞儿脸颊绯红,仍是不死心。
“不成。”朱见深耳尖亦是染起薄红。
从前她不在身边,他想她若狂之时,就会取《钦录簿》看。
《钦录簿》详细记录他与她第一次同房到最近一次欢好的细节。
只是阅览而已,他就已心醉神迷。
他倏然有些担心她今后承受不住他,她闹着要独宠,就需承受他全部的床笫之欢渴求。
若非她有孕,他日日都必须缠着她纾解几回,才能安寝。
一想起她有孕之后,他需当至少十个月苦行僧,朱见深俊颜染上焦灼。
清宁宫里,周太后将《钦录簿》给翻烂了。
“岂有此理!怎么就怀上了!《钦录簿》真的没改动吗?”
周太后气得将写满万贞儿侍寝记录的《钦录簿》踩在脚下。
韩嬷嬷头疼欲裂:“娘娘,《钦录簿》由尚寝局女史掌管,朱笔记录在册之后,还需联合文书房记录陛下临幸过程的奴婢,当场署名盖章,皇帝陛下本人也不得随意修改,做不得假。”
“后宫一旦妃嫔有孕,必须对照《钦录簿》来推算是否真是龙种,直接关系到日后孩子的身份认定和继承资格。”
“岂有此理!钦天监那些混账,长着皇帝的舌头,什么白虹贯日,彗星袭月,三日并照,什么黑气贯日,虹蜺贯天,危月燕冲月!”
“合着在万贞儿诞下皇子,出月子之前,立后大典都选不出好日子!”
“气死哀家了!怎么就拖到十一月初一?”周太后气得将钦天监精挑细选出的立后佳期奏疏撕烂。
韩嬷嬷被气得没脾气了,俯身将奏疏捡起来,耐心劝导:“太后娘娘,那万贞儿如今被陛下护在乾清宫里,怀恩他们都被陛下调走。”
“如今我们甚至连陛下今日在乾清宫几时就寝都无从得知。”
“为今之计,倒不如趁着万贞儿有孕在身,您费心选几个美人儿勾住陛下的心,免得让那万贞儿在后宫里一枝独秀。”
“奴婢听闻,陛下身边曾有个绝色女官,名曰沈琼莲,那沈女官秀外慧中,美若天仙,还知书达理,而且在应天府还救过陛下。”
“陛下甚至曾许她此生不负。”
周太后眼前一亮:“好好好,哀家现在就将那沈氏调遣到乾清宫里,就说是哀家派去照顾皇帝起居的女官。”
“务必让那沈琼莲十二个时辰都跟在皇帝身边!”
“万贞儿这把年纪怀着孩子,又被吴氏吓得动胎气,若在此时亲眼瞧见皇帝宠幸别的女子,定会气得滑胎!”
“你去告诉皇帝,若沈琼莲不留下,哀家就日日去乾清宫里坐着,让万贞儿伺候哀家这个婆母。”
“晨昏定省,早起晚睡,时时奉茶。”
周太后满眼算计:“你记得再与那沈琼莲说一声,若她能得皇帝临幸,哀家封她为宸妃。”
“若能诞下一儿半女,哀家晋她为贵妃。”
“除了皇后与皇贵妃,贵妃本无定额,哀家想封几个就封几个,你去告诉后宫那些嫔妃,谁若能怀上龙种,哀家即刻册封她们为贵妃!”
“贵妃有何了不起?哀家就让万贞儿连这独一份的恩宠都捞不着。”
“娘娘”韩嬷嬷着实心力交瘁。
皇帝陛下都已经用换掉清宁宫全部奴婢如此明显的警告,来敲打太后,她怎么还在如此闹腾?
她到底知不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阻止万贞儿诞下庶长子?
太后若将整个后宫搅得乌烟瘴气,打草惊蛇,皇帝陛下定连母子之情都不再顾及。
“照哀家的话去做!”
周太后自信满满,连续几轮博弈,皇帝都对她低头,她是皇帝生母,皇帝没有不孝顺她的道理。
“奴婢遵命!”韩嬷嬷垂头丧气。
这边厢,仁寿宫里,钱太后正服下苦药,听闻清宁宫不消停的荒唐举动,柳眉微挑。
“通知仁寿宫上下奴婢,近来无事不出门。”
“你去将哀家珍藏的百年定惊墨取来,送去乾清宫给万贵妃,这定惊墨可止小儿惊风夜啼,亦可安神之用。”
罕见的百年定惊墨被送到乾清宫里,万贞儿诧异,这百年的定惊墨千金难求,曾是钱太后陪嫁的宝贝。
荀葇仔细检查之后,确认定惊墨没有任何问题:“娘娘,这百年定惊墨品相绝佳。”
万贞儿心下欢喜:“好好珍藏起来,替本宫准备一份厚礼,让段英亲自送去,就说本宫需卧床安胎,待胎像稳固,再去仁寿宫拜谢母后恩典。”
万贞儿挺喜欢钱太后,钱太后是紫禁城里难得的通透伶俐人。
钱太后在孙太后心机叵测的压制,与周氏无勇无谋纯靠暴力的迫害下,还能稳坐太后之尊,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此时已到晚膳之时,皇帝并未回来用膳。
“陛下今日在奉天殿还是武英殿?”万贞儿缓缓坐起身来。
一天里,她至少有十个时辰必须躺着,卧床安胎。
荀葇垂首:“陛下正在懋政殿里处理政务,说是不必等他用膳。”
万贞儿心下愧疚,若非因为她,皇帝也不必废寝忘食处理积压的烂摊子。
“扶本宫去懋政殿里。”紫禁城里没什么值得她停留,她只想躺在懋政殿里,陪着他,才能安心。
荀葇小心翼翼搀扶贵妃前往懋政殿,才走到懋政殿大门口,就见段英拼命对她眨眼睛。
段英快急死了,若被万贵妃发现太后送来的礼物,定会拈酸吃醋。
荀葇暗道不好,定是懋政殿里有什么能让贵妃动怒之事。
万贞儿自是发现段英的异常,心下一沉,顿住脚步,所有人都知道她善妒,能让段英如临大敌之事,只会是侍寝之事。
虽然知道他会宠幸别的女人,可没想到这么快,她还以为他能为她守到出月子。
鼻子一酸,她拔步往懋政殿内走去。
她得看看,必须亲眼看看是谁能让皇帝在她安胎之时,瞒着她迫不及待宠幸。她必须亲眼看到,才会逼自己心死。
懋政殿内,朱见深沐浴更衣之后,准备去陪贞儿。
此时他穿着宽袍踏出耳房,却诧异发现奴婢皆已散去。
床榻上多出一床锦被,青丝如瀑。
是贞儿!除了她,谁都不准擅闯懋政殿。
“贞儿”朱见深急步上前,温柔缱绻吻她云鬓。
身后倏尔传来熟悉脚步声,朱见深眸中柔情烟消云散,瞬时寒着脸站起身。
“臣妾来得不是时候,也不知是哪位妹妹在侍寝?”万贞儿酸溜溜开口。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不说出来更难受。
那就大家一起难受吧,凭什么只有她憋屈。
此时锦被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是沈琼莲。
是与他死生相随,此生不负的沈琼莲。
万贞儿如遭雷击,一瞬间腹痛如绞,疼得抓紧荀葇的手腕。
“贞儿,朕不知情!”朱见深慌乱解释,心急如焚去抱她。
“是臣妾莽撞,臣妾告退。”万贞儿忍泪推开他的手。
他若不愿意,沈琼莲绝不会出现在他床榻上,即便他真的不愿,没人逼着他与沈琼莲亲昵。
他怎么可以连为她守到出月子都等不及,就迫不及待宠幸沈琼莲。
她到底还对成化帝期待什么?
简直愚蠢至极。
她还不能怨恨,他为了她,连天下都不要了,她怎么有脸怨恨?
毕竟他的心属于她,即便不再完全属于她。
小心翼翼护着绞痛的腹部,幸好她还有孩子,她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她的孩子了。
“陛下,娘娘动了胎气,您稍安勿躁,莫要再刺激娘娘,于龙胎无益”
荀葇挡在皇帝陛下面前,转身将面色惨白的贵妃抱起。
“陛下,臣妾需安心养胎,请容臣妾回西内冷宫安胎,直至出月子,臣妾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陛下!!”
失望的眼泪忍不住滚落,太痛苦了,她想死…
“陛下息怒,贵妃息怒,是周太后将莹中赐给陛下,莹中不敢要名分,也绝不会与贵妃争宠,贵妃请安心。”
“方才陛下只是将莹中错认成贵妃您,陛下对贵妃一往情深,请贵妃莫要误会陛下。”
沈琼莲薄衿裹身,温柔晓意解释,维护皇帝陛下。
虽恼怒万氏搅乱她的好事,可沈琼莲仍是装作深明大义,温柔贤惠。
万贞儿眉心一跳,这沈琼莲不简单,此刻沈琼莲的温柔体贴,反而衬托出她这个贵妃心胸狭窄,容不下别的女子。
罢了,眼下孩子才是她的全部,她无心恋战,也不想再为那人吃醋。
随便他们怎么欢好吧,无所谓了。
管他是被人陷害还是她误会,今后这些香艳的误会将会无休无止。
她何必露出丑陋的妒妇面孔,余生都在嫉妒与抓奸中煎熬。
今后她有一百种方式避宠。
她真的无法容忍自己的枕边人,前一晚与别的女子欢好,又肮脏得带着别的女子的气息,在她身子里留下痕迹。
一想到就想吐。
忍着恶心,万贞儿忍着剧痛,被荀葇送回西内冷宫。
皇帝穿着宽袍紧随其后,殿门却砰地一声关紧。
“陛下!是莹中之过,莹中可跪在西内殿门前解释,直到贵妃娘娘原谅您,莹中有罪!”
沈琼莲哭哭啼啼,屈膝跪在西内冷宫门前求饶。
她今日无法侍寝,那万贞儿腹中的龙胎也别想安生,周太后答应过她,若能让万贞儿滑胎,许她宸贵妃之尊。
只要她当上贵妃,皇帝宠幸她,只是迟早之事。
以她与皇帝陛下深厚的情意,迟早都能夺回皇帝的心。
她正装模作样叩拜,忽而脖颈传来刺骨寒凉。
皇帝陛下竟面色阴鸷,用锦衣卫的绣春刀托起她的下巴。
“沈女官,今日,朕已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陛下!”沈琼莲大惊失色,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不可能!
她的母亲就是用这招以退为进,牢牢抓住她爹的心,将那些妖艳无格的小妾逐出后宅。
为何到皇帝这却失效了?
母亲说一个男子的爱,始于怜惜,怜惜与爱怜分不开。
皇帝明明都许她此生不负,他对她有情!为何会这样?
沈琼脸压下慌乱,哭得愈发惹人爱怜。
“陛下,后宫佳丽无数,难道您就容不下莹中吗?莹中与陛下在汤山十一日,人尽皆知,名节尽毁。”
“陛下若不肯要莹中,莹中为保家门清白,只能只能自缢”
沈琼莲哭得梨花带雨。
朱见深沉默以对,他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世间任何女子。
今日,他不杀她,已是在还救命之恩。
沈琼莲用的招数,贞儿对他用得屡试不爽,他已经心甘情愿上当了,再不会被同样的招数蛊惑。
朱见深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紧闭的殿门,一字一句解释给贞儿听。
“沈女官,今日之事无需担心,对外,你只需说是朕对你有意,邀你侍寝,你雪胎梅骨拒宠即可,朕会默认。”
“陛下”沈琼莲泪目,他连无情拒绝她示爱,都让人恨不起来半点,愈发对他爱慕。
他是九五至尊啊,竟如此贴心维护女子名声,甚至不惜自污圣明。
如此端方雅正的谦谦君子,她怎会不动情?
“沈女官,即日前往南京紫禁城任职,擢升一级。”
“为何!是万贵妃不悦,不准莹中留在紫禁城吗?”
沈琼莲心底愤恨,万贞儿那般年老色衰又善妒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若再不滚,斩!”
朱见深岂会不知道!
定是母后想利用沈琼莲伤害贞儿,古来婆媳矛盾不可调和,他的母后与皇祖母之间,亦是剑拔弩张。
母后素来以皇祖母为楷模,事事效仿,却学得不伦不类,惹人啼笑皆非,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此刻沈氏仍在呱噪,朱见深神情愈发狰狞,快压不住狂暴的杀意。
“陛下!”沈琼莲如遭雷击。
眼睁睁看着陛下脚步罕见凌乱,疾步朝万贵妃奔赴,甚至他纡尊降贵,主动朝她奔赴,不顾体统翻墙而入。
在紫禁城里,她曾远远窥视好几回,万贵妃就这么站在原地,无论皇帝在哪,只要看见万贵妃,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段英笑呵呵走到沈氏面前,阴阳怪气。
“哎呀!沈女官,终成化一朝,你都不可回紫禁城,南京距离你的故乡也近,平日里休沐还能归家探望一番。多好啊。”
段英今日终于完完整整知道了陛下对贞儿的底线,就是毫无底线。
主要贞儿开口,陛下绝不会拒绝!
“枉你是什么大才女,女秀才,瞧不出陛下担心贵妃不高兴吗?”
沈琼莲泣不成声,她更想守在陛下身边,即便无名无份一辈子。
“陛下!莹中一辈子不会嫁人!一辈子!说好的此生不负的!”沈琼莲声嘶力竭哭喊道。
倏尔迎面飞来一剑。
沈琼莲吓得尖叫躲开,才没被飞来的绣春刀砍到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难题
“哎哟喂, 沈女官,方才幸亏咱家豁出性命, 重情重义抗旨为你挡开天子一剑!”
“咱家可是拿命救了沈女官,你们读书人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咱家也勉为其难”
“段英!你狗嘴吐象牙啦?闲着没事去后殿铲狗屎吧!”荀葇的咆哮声传来。
段英捏住耳朵缩起脖子:“没没没”
“来人,送沈女官立即前往南京紫禁城里。”段英小跑着翻墙而入。
门窗紧闭的寝殿内,荀葇擦干净冷汗,终于从贞儿小腹收回最后一根银针。
好歹是保住了龙胎。
“娘娘, 为了龙胎, 您不可再受任何刺激,断不可情绪急转直下, 起伏过甚。”
“其实陛下对您专情至极,压根没宠幸任何嫔妃, 那昭妃, 早在捏疼您手腕那日,就被陛下赐死。”
“陛下每日去哪个嫔妃宫中, 奴婢都跟着呢, 您放心。”荀葇为了安抚贵妃, 不得不说出实情来。
万贞儿并无太多触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他能骗她一回,就能继续骗她。
若能骗她一辈子, 也好。
“好,你去与他说一声,在我”万贞儿语气哽咽一瞬。
“去与陛下说一声, 在臣妾出月子前,请陛下为龙胎着想,容臣妾在西内闭门谢客,谢绝任何人探视!”
方才那人与沈琼莲的对话,她都尽收耳中。
可那又如何?
还会有无数个沈琼莲,张琼莲,李琼莲出现。
有心之人还会利用她善妒这一点,不断用女人来刺激她滑胎。
她唯一的弱点,只有朱见深。
如今她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蜷缩在西内冷宫里,躲开那些明枪暗箭。
她岂会不知的幕后黑手是谁?
能让睚眦必报的皇帝百般包容庇护的真凶,只有她那个做精婆母周怀芳。
与万贞儿因罪入宫不同,周怀芳自幼入宫为奴婢,是因为穷。
周怀芳娘家以农为业,间操小贾,家道贫寒。
当年她与周怀芳一道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孙太后喜欢空有艳绝美貌的周怀芳绣花枕头肚里糠的草包性子,遂将她送到先帝龙榻承宠。
周怀芳生出的三个孩子,容貌是所有皇子公主里顶好的,尤其是皇帝,从小就生得金质玉相,长大了更是
万贞儿没出息地咽咽口水,比起爱他,她更馋他的身子呢。
说回周怀芳!
万贞儿头疼欲裂,如果周怀芳不是她婆母,一刀就能解决,可坏人活千年,周怀芳甚至能活到七十五岁,把她与皇帝统统送走。
周怀芳可真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啊
就连她未来的妯娌,都被周怀芳整死了。
皇帝的亲弟弟崇王朱见泽的元妃,南城兵马指挥余信之女余氏,在成化七年册封,成化十年就死了。
后来崇王在成化十年就藩之后,远离周太后,与继妃恩爱美满,儿孙满堂。
崇王还假借藩王不得入京的祖制,与亲侄儿朱祐樘串通一气,就连周太后病危都不曾入京,三十一年都不曾见过周太后。
想起周太后在历史上做的那些小偷小摸,上不得台面之事,万贞儿愈发头疼。
周怀芳心胸狭窄得甚至将英宗与钱太后合葬的墓室通道暗中用土石堵死,让钱太后永远够不着英宗,而她自己的墓室隧道却是畅通无阻。
万贞儿咽不下这口恶气,等她出月子,定好好与周怀芳斗上一斗。
今日这招将计就计,就是她对婆母周太后暗中出的第一招制裁。
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
傻子才会自己上阵,用最愚蠢的母亲和妻子同时掉水里,先救哪一个这种愚蠢的方式,逼着皇帝在她与周太后之间做出选择。
难道皇帝还能杀了亲娘不成?
她若自己对付周怀芳,皇帝定会怪她。
必须要让皇帝亲自下场,处理婆媳矛盾才成。
她得看看皇帝的表现。
他是孝子,不能对周怀芳如何,可眼下,他的孩子都快被他的母亲害死了,若皇帝还包庇周太后,这样的妈宝男不要也罢。
若皇帝真不管她和孩子的死活,仍旧偏袒周太后,为了孩子,她是该考虑重新筹谋屠龙计划了。
荀葇忧心忡忡,看向站在窗外的皇帝陛下,哪里需要她通传,陛下对贵妃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
此时有奴婢传来消息,太后病重,说是钦天监算出有妖星冲撞太后。
隐隐传开万贵妃腹中的龙胎之所以不稳固,是因贵妃腹中龙胎就是妖星转世。
万贞儿一个眼神,荀葇立即拔高声线,务必让门外的皇帝听见。
皇帝沉默站在窗外许久,直到华灯初上,终于无声离去。
清宁宫里,周太后听闻今日万贞儿是被奴婢搀扶出懋政殿,登时喜出望外。
此时竟得意的自斟自饮。
一抬眸,竟瞧见皇帝沉着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面前。
“哎呦!你吓死母后了,怎么奴婢们伺候得如此不小心,也不知撑华盖。”
周太后心疼伸手,拂开儿子肩上残雪,又心疼取来帕子,擦拭他眼角眉梢凝聚的霜雪。
“母后!您去西苑散散心吧,儿臣在太液池畔,为您修葺了一座萱晖殿,殿阁相连,金碧辉煌,您想在那做什么都成。”
闻言,周太后失望瞪大眼睛:“你你这是何意?你你不要母后了吗?呜呜呜呜”
“儿啊,你是不是在怪母后当年不曾陪在你身边,没在西内冷宫里护着你,母后求过了,你父皇与你祖母不肯,说母后会将你带坏。”
“你祖母骂母后是扶不起的阿斗,母后都知道,你父皇将母后当成泄欲的漂亮玩意儿,你祖母是在利用母后。”
“那对母子,压根瞧不起母后,可你是母后的儿子,呜呜呜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的肉啊”
周太后痛哭流涕,当年母子生离,是她一辈子的痛。
她岂会不知,紫禁城里没几个人瞧得起她,那些人无论怎么鄙夷她,她都能快快乐乐当皇妃。
她不在乎,只当他们在狗叫。
幸而她的女儿与两个儿子对她孝顺,她才终于熬出头。
如今再无人敢瞧不起她,她是皇帝的生母,凭什么要低别人一头?
可眼下,她最疼爱的儿子,竟为了万贞儿那老婢,要赶走她。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当年当皇妃之时,可没少受婆母的气。
怎么如今她终于熬成婆,她的儿子还不如先帝爷对孙太后乖顺呢。
周太后越哭越伤心,最后趴在儿子怀里嚎啕大哭。
朱见深被母后哭得心乱如麻。
若非眼前是他的亲母后,换成仁寿宫的钱后,早就葬入皇陵陪父皇了。
朱见深头疼欲裂,他的母后当真是
他明示暗示,甚至威胁都无用,今日只能单刀直入,站在她面前,还不能拐弯抹角,怕她听不懂。
“母后,朕意已决,若不然,母后可去应天府紫禁城,您选吧。”
“贞儿是朕之妻,她腹中的皇嗣,是您的亲孙子,您若容不下自己的孙子,儿臣也无话可说,这些年纵容您的胡作非为,就算儿臣尽孝了。”
“或者,您可迁居去与六弟同住,再或者,可去皇姐府邸长住。”
朱见深的亲皇姐重庆长公主在天顺五年下嫁驸马周景,赐建公主府。
连他的皇姐都怕了母后,甚至婚后就随驸马镇守应天府,自从天顺五年出嫁,只在父皇驾崩之时,归京奔丧。
皇姐只比他年长一岁,姐弟二人感情深厚,时常通信往来。
也幸亏皇姐不曾被母后教导,否则哪会是以贤惠著称的大长公主。
一提起那闷葫芦女儿,周太后气得跳脚。
“你与你那长姐一样没良心,驸马周景也就廉靖详雅,长得好看些,臭酸儒一个!她若听哀家的,如今英国公张懋才是她的驸马。”
“气死哀家了,别提朱淑元!”
“蠢材,这些年只知道为周家生儿育女,如今又怀上第四个子嗣,也不知回京看看哀家。”
朱见深苦笑,母后只知道英国公血统门第高,却不知大明的驸马最是憋屈。
驸马有爵有禄,唯独不能有权有势。
他的姐夫周景才高八斗,心藏经纬治世之才,可一旦尚公主,这辈子再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若周景不曾为长姐放弃仕途,他早已是肱骨重臣。
长姐与张懋有私情,他岂会不知,只是张懋背负张氏一族与英国公府兴衰荣辱,绝不可能成为百无一用的驸马爷。
朱见深不想再被母后东拉西扯转移话题,蹙眉不语看向母后。
周太后眼瞧着皇帝识破她转移话题的诡计,忙不迭闭上嘴。
“好嘛好嘛,哀家去还不成吗?”
“好,车马行装已准备妥当,请母后即刻移慈驾。”
“”周太后气得无语了,却不敢发火。
她从未见过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被吓着了。
周太后前往西苑的消息,午膳之时,传到万贞儿耳中。
万贞儿不语,抿唇忍笑。
可轻易饶过那人,心里还是不舒坦,此生不负这四个字,她要记恨一辈子。
再晾他几日再说。
她虽丢了自己的心,却没到为爱痴狂,彻底失去自我的地步。
皇帝还没有让她爱到完全依赖的地步。
她必须将这段感情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为自己和孩子,谋取最大的利益。
即便她的孩子只能活十个月,属于孩子的太子之位,还有追封她的儿子为皇帝的尊荣,她必须统统为孩子争来。
“娘娘,陛下将圣驾燕居之地,移到西内了。”
“立即将本宫的东西挪到西配殿去。”万贞儿假装板起脸。
朱见深下朝之后,来不及换下朝服,就行色匆匆来到西内冷宫里,却见西内寝殿里,他的瓷枕孤零零放在床榻上。
他沉默坐在床榻边,半晌不动。
他会制止母后伤害他的妻儿,也会制止贞儿伤害他的母后。
着实煎熬,如今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娘娘呢?”段英看向荀葇。
荀葇有些发怵,头也不敢抬:“娘娘…娘娘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暂居西配殿…”
是夜,万贞儿正在西配殿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有孕之后,她变得脆弱敏感,夜里没那人抱着,睡不着。
“娘娘,陛下将御案搬到西配殿门外,这天寒地冻时,陛下还在批阅奏疏。”
荀葇被段英软磨硬泡,逼着来当说客。
万贞儿急得坐起身,取来自己的斗篷,犹豫一瞬,将斗篷递给荀葇。
荀葇接住,万贞儿却将斗篷重新拽回手里。
殿门外,段英担心陛下冻着,正端着炭盆走来,竟瞧见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一件披风递出来。
皇帝陛下嘴角噙笑接过斗篷,想握住那只手,手缩回去了,门又闭上了。
皇帝陛下委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手里的披风,又默不作声继续坐着批奏疏。
皇帝陛下与贵妃娘娘,因婆媳矛盾这一千古难题,正在无声博弈。
段英咋舌,万贵妃还真是狡猾。
只用一招以退为进,就逼得陛下亲自处理婆媳矛盾,压倒性的偏袒贵妃。
若贵妃再对周太后暗中使几下绊子,周太后指不定要随小儿子崇王就藩养老了。
从前宣宗皇爷夹在孙后与张太后之间,聪明绝顶的孙太后都斗不过张太后这个婆母,不曾得过宣宗皇爷偏听偏信的极端宠爱。
直到张太后崩逝,孙太后才开始真正扬眉吐气。
万贵妃若是男儿身,出将入相都轻而易举。
连着三天,万贞儿都忍着没见皇帝。
他倒是沉得住气,每日站在门口,站很久,自说自话,说朝上的事,说今天谁惹他生气了,说下朝归来时,为她折来一枝好看的红梅,说想吃她煮的面。
说想她了。
他让人把乾清宫的奏折搬到偏殿门口,就坐在她门口批奏疏。
万贞儿寻来小躺椅,透过门缝偷看他,他批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朱门,低头再批。
他解决不了制造矛盾的周太后,只能用无声的方式替周太后赎罪,守在她身边安慰她。
第五日,暴雪忽至。
万贞儿听到那人今晚咳嗽了好几声,终于躺不住,起身将寝殿门开了一条窄缝,就默不作声回到床榻,背对着门躺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身后传来那人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紧接着她总睡不暖的锦被掀开,后背一暖,男人温.热的胸膛贴上来。
细密的绵吻不断落在她耳后与脖颈。
朱见深今晚有些失控,自从与她赌气,整整五十三日没沾过她的身子。
许是素太久的缘故,只是贴近与拥吻,就雀跃得腰眼发麻。
兀地,朱见深浑身一颤,难以置信怔愣在原地。
俊脸羞耻得通红,只是亲吻,并不曾他竟激动地坚持不住,就
他咬牙想取了事帕子清理干净,指尖却扑空了。
这才想起并非是在乾清宫里,乾清宫龙榻才会备着了事帕子。
与她在一起,了事帕子用得频繁,还被太医委婉提醒过,需修身养性。
朱见深扶额,无奈抓过一件殷红寝衣,一抬手,却发现那是贞儿的小衣。
方才压下去的狂情,在看到小衣那一瞬,再度有抬起之势。
她不理他那些时日,夜里只有她的小衣陪着他,贞儿留在乾清宫的小衣,这些时日,都被他用旧用破了好几件。
此时万贞儿正被皇帝吻得忘情,他竟莫名其妙停下,她忍不住转身去瞧他在做甚。
忽而鼻息间熟悉的腥气浮动,她登时满脸通红,赶忙将枕下的绣帕递给皇帝。
“濬郎,要不唤太医前来诊平安脉可好?”
万贞儿有些担心,皇帝今年才十九岁,怎么拥抱亲吻几下,就
他是不是生病了。
“哼。”面对她对他男子雄风的质疑,朱见深气笑了,气得抓过她的手,让她亲自感受一下他的煎熬
第二日清晨,皇帝陛下一扫前几日沮丧,神清气爽去上朝。
段英揣手伺候在寝殿外。
忽而寝殿内传来荀葇压低的声音:“你今日去拿些了事帕子来。”
“娘娘还在安胎,怎么用了事帕子?”段英纳闷,迎面荀葇递来一大篓子脏衣衫。
鼻息间都是龙精气息,段英瞪大眼睛,忙不迭好奇地在脏衣里翻查。
啧啧啧
怎么连贞儿的小衣都不放过,陛下还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就是好啊。
段英忙不迭乐呵呵去取来一大匣子了事帕子交给荀葇。
“咳陛下若素太久,龙体会不会有恙?”
荀葇轻淬:“你个太监倒是先憋不住了,那庙里的和尚不都死没了?你是不是想娶那沈女官!”
段英苦着脸求饶:“那都是嘲讽之言,阿葇,好阿葇,今晚让我歇在屋里吧,搓衣板跪得膝盖疼,疼死了。”
“滚蛋!”荀葇呸一句,抱着了事帕子回到寝殿内。
此时贵妃已起身更衣,荀葇见贵妃蹙眉揉着双手,于是关切上前。
“娘娘,您玉手是否不适?奴婢给您瞧瞧。”
万贞儿揉着发酸的手掌,听到荀葇这句话,登时烧红脸,将双手藏在宽袖里。
“没”
荀葇默不作声看贵妃娇羞模样,再联想起晨时一地的荒唐,忽而老脸跟着一红。
陛下愈发孟浪了
“咳那个娘娘若需要,奴婢可准备些怡情的闺房内工具,您伺候起陛下,也能游刃有余些。”
“不不用”万贞儿羞得捂脸,荀葇肯定猜到她为何手酸了。
荀葇应一声,待转身离去之时,忽而传来贵妃娇羞声音:“准备些吧,但不可用伤龙体的药。”
万贞儿羞得不敢抬头,她有孕,哪里能替他纾解,皇帝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得不到纾解,她怕皇帝真憋出毛病来
第二日一早,皇帝罕见起迟了,荀葇这回学乖了,寻来布篓子来收拾一地了事帕与脏衣衫。
昨日准备的那些奇奇怪怪有趣的物件,陛下似乎颇为受用。
娘娘今儿手倒是不酸了,却脚酸,成了软脚虾,但气色愈发红润,龙胎也愈发稳健。
成化元年三月十二,荀葇一早就面色凝重,趁着贵妃沉睡之时,偷偷为贵妃诊脉。
“荀葇,龙胎是否有恙?”此时万贞儿幽幽睁开眼。
荀葇为何趁她睡着才悄悄请脉?
她担心孩子有问题。
“娘娘”荀葇惶然匍匐在地。
“您怀得是双身子,奴婢今日才敢确诊,恭喜娘娘!”
“娘娘左脉滑而带疾,如珠滚盘,来势甚旺,此乃阳亢之象,当为皇子之兆!”
“什么?”万贞儿又惊又喜。
她竟怀了双胞胎,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改变了历史,她的孩子也许不会死。
可狂喜之后,万贞儿立即冷静下来。
双胞胎在后世生产都危险重重,她的生产会更凶险。
她今年三十六了,这个年纪生一个都难,若生两个…
她不敢想。
此时她忍不住恐惧发颤,这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兴许这两个孩子降生,她就能彻底摆脱历史上万贵妃的悲惨命运。
万贞儿左右为难。
这些时日,她甚至能感觉到隐隐的胎动。
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是比皇帝还重要的亲人。
她不能杀她的命。
可皇帝若知道她怀有双胎,定不会让她冒险。
此时万贞儿坐立不安。
“荀葇!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今日起,由你亲自照料本宫龙胎。”
“不准告诉陛下!”
荀葇一脸为难:“娘娘,可是您的肚子瞒不住,待过了六个月之后,双胎孕肚异于单胎妇人,您如何能瞒得住陛下?”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春衫又薄,陛下与您日日同床共枕,陛下又慧眼如炬,如何能瞒?”
“容本宫好好想想。”万贞儿头疼欲裂。
从现在开始,她至少要瞒住皇帝四个月,待四个月之后,腹中孩子满八个月,他再想狠心除掉孩子,也无能为力。
可皇帝每日除了上朝,连批阅奏疏都守在她身边,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闲暇之时,皇帝甚至在翻阅妇人妊产相关的书籍,就是为了照顾好她与孩子。
兀地,她想起历史上成化帝为了给万贵妃所出的皇子祈福,派遣宦官到各地山川,寺庙道观,手持皇帝亲笔写的祈愿文,在山川神位前挂袍行香,叩拜祈祷神明保佑第一子。
这份祭祀山川的喜悦,只持续了十个月,皇长子就不幸夭折。
“陛下若要出京,是不是全无可能?”万贞儿看向段英。
历史上明宪宗一辈子没出过北京城。
只去过京郊祭天谒陵与阅武,但活动范围始终没出北京城和近郊。
他有过一次差点离开京城的机会,最终被大臣们拦了下来。
成化四年,成化帝曾借口南京是祖宗肇基之地,想回南京一趟。
但成化帝这个想法一出口,大臣们立刻炸了锅。
文武百官纷纷上奏疏,苦口婆心劝他别去。
更是理由摆了一大堆,搬出明太祖定下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沿途百姓要修路备船,劳民伤财。
更是威胁皇帝一走,京师空虚,天子不守国门,万一瓦剌打进来怎么办?
大臣们甚至跪在午门外伏阙泣谏,场面相当激烈。
成化帝最后无奈放弃了南巡的念头,从此以后,他再没提过离开京城一事。
他一生最远只到过天寿山皇陵,在祖先坟前磕头烧香,就转身回紫禁城了。
“这有些难办,陛下登基没多久,百官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如今陛下与百官和勋贵的关系大不如前”
段英欲言又止,如今陛下与百官和勋贵交恶的原因,贵妃该心知肚明。
若非陛下为贵妃一意孤行废后,如今也不会在朝堂上彻底沦为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魅魔
万贞儿哑口无言, 心底愈发愧疚。
斟酌许久,她决定提前为身后事作准备, 她要见见王皇后。
若王皇后真如史料记载那样贤良淑德,她也好提前与王皇后结好。
只不过,她注定无法如愿托孤。
历史上这位王皇后,本该在天顺八年十月十二日,被册立为皇后,被民间戏称为捡来的皇后。
如今却因她的缘故,王皇后入宫的时间晚了一年多, 也不知是福是祸。
也不知王氏是何脾气秉性, 总之不可能是善类!
《明史》说王皇后在万贵妃宠冠后宫的倾轧下,处之淡如, 能委屈下之,故得安于位。
王氏十六岁当上皇后, 据说一辈子被宪宗召幸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 她几乎过着守活寡的日子,却从未有过怨言。
王皇后不得宠幸, 宪宗或许心存愧疚, 对王家格外优容。
可她若信满清瞎编的明史, 她就是大傻子。
王氏能在周怀芳面前留下好印象, 岂会是真的善茬?
成化二十三年,成化帝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离开万贵妃远行, 去京郊祭祀,万贵妃就莫名其妙暴毙在紫禁城里。
若说无人推波助澜, 她才不信。
她怀疑王皇后与文官集团和周太后联手,趁成化帝不在紫禁城里,对万贵妃进行了联合绞杀。
“段英, 与本宫细细说说王皇后。”万贞儿心下忐忑,决定多了解对手再决定是否出手。
在王皇后正式入宫之前,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段英诧异,不知贵妃为何忽然对十一月才入宫的王皇后感兴趣。
“娘娘,皇后王氏,闺名王韶瑛,王家世代以德善传家,王家喜好结交朝廷上层,与南京礼部尚书魏骥是莫逆之交。”
“王氏父亲王镇,任金吾左卫指挥使,天顺八年,升任从一品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王氏幼年丧母,由嫂子抚养,她长嫂却时常虐待她,让她放鹅,结果王氏头上长满头癞痢。”
“她本来选不上的,岂料选妃那天,她走上高台,转身时癞痢壳脱落,露出乌黑秀丽的青丝,容貌更是惊艳众人,适才选入宫中待选太子妃。”
“还有一件事儿神乎其神,说是王氏的长嫂逼她摘池塘上的丝瓜,想淹死她,她采几片丝瓜叶放在水面上,踩上去竟显露神迹,如船一般平稳。”
“自从吴氏被废后,民间开始传闻,都说王皇后才是天命真凤。”
“哦。”万贞儿嘴角噙笑。
没想到在明代,就有人开始营销人设。
万贞儿已然能确定,这位历史上温婉贤惠的癞痢皇后难杀的程度,几乎可以与孙妖后并列。
王家虽不算权贵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官宦小姐又是放鹅,又是去池塘摘丝瓜?
她嫂子若真这般苛待她,王氏宗族哪里会放过她嫂子这个外姓人?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官宦贵族之家?又是谁将后宅私密之事外扬?
王氏不惜污蔑亲嫂子,树立自强不息,楚楚可怜的灰姑娘形象。
为的就是在不知官宦贵族真实生活的寻常百姓间,产生共鸣与同情,赢得民间的声望,让天下万民为她当皇后造势。
王皇后工于心计,必须死。
“去探一探王氏对本宫的评价如何。”万贞儿压低声音吩咐。
段英躬身,转头亲自去处理此事。
……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府邸后宅洗砚池畔。
今日春寒料峭,冷空淡碧。
王氏一袭月白袄裙,袅袅婷婷立于庭前,若轻云出岫,风来欲举。
十七岁的王氏粉面慵妆,只用螺黛浅浅描眉画眼,却依旧肤如凝脂,唇不点而朱,面容绝艳。
府邸里的丫鬟仆妇们即便与小姐朝夕相处,仍是被暖阳下眉目如画,顾盼生辉的小姐吸引目光,时不时侧目而视。
小姐的目光总是温柔似水,双眸澄澄,浅浅清清,若山间溪月,一眼能望到底。
美人一笑褰珠箔,此刻小姐朱唇微扬,带着一点怯,若脉脉春风拂面,冰雪也消融。
小姐不言,眼波流转间,便知此身有婀娜风骨。
此时王氏的教养乳母开口:“小姐,奴婢听闻后妃们都会做些荷包香囊与扇套表达情愫,不如您也做些拿手的物件,早早拢住帝心”
“我要皇帝的心做甚?”王氏语气淡然。
“乳母,你眼皮子太过于肤浅,我是王家举全族之力培养的嫡女,岂能被这些小情小爱蒙蔽双眼!”
“皇帝注定妻妾成群,我不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女人,我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和那些女人一起争抢皇帝的心?”
“我要的是嫡妻的尊荣,无论那些人多得宠,都只会妃妾,我是嫡妻,自是要端庄大气些。”
“我入皇族,是为王氏一族中兴,走上鼎盛时代。”
“今后不准再拿情爱侮辱我,我并非沉溺于情爱的肤浅之人。”
“你若逼着我自甘堕落,低三下四讨好献媚于皇帝,和那妃妾一样狭隘,你就太小瞧我了,这些小情小爱之事,我压根就不在乎。”
“你记牢了,我是皇后,是后宫所有妃妾的主人,是大明的国母。”
王氏眸中闪着自信从容的光芒。
“只要陛下不危及到皇后的尊荣和王氏一族的荣耀,我才不在乎爱不爱的愚蠢之事。”
“可小姐,奴婢就怕那万贵妃怀上庶长子,让您蒙羞。”乳母焦急追问。
“我为何蒙羞?蒙羞的是满朝文武勋贵与皇族!陛下只会对我委曲求全心存愧疚,给我娘家更多的荣耀,补偿他的失德,拉拢朝堂。”
王氏心里有数,眼下她最大的劲敌,只有万氏,她才配当她的对手,才是必须你死我活的劲敌。
她知道皇帝的心在谁身上,争也争不来。
与其像吴皇后那样落得家破人亡,不如委屈下之,先得安于位,再徐徐图之。
皇族规矩森严,祖制规定,先尽嫡长,若嫡长有故,方及嫡次,如无嫡次,方及庶长,嫡长子绝对优先,只有嫡子全无,方可立庶长子。
大明的亲王如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放,更何况是皇帝本人。
若她诞下嫡子,皇帝绝无可能立庶长子为太子,动摇国本民心。
除非他真的不要江山,要让山河破碎,诸王纷纷讨伐无道昏君。
皇帝在朝堂上废后的风波,她也有所耳闻。
哪里是因为万氏,而是皇帝想利用万氏,敲打文武勋贵,趁机拢权罢了。
这些时日,朝堂上被皇帝收拾得服服帖帖,她父亲都对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赞口不绝。
如此雄才伟略的英主,才值得她托付终身,尽心侍奉。
否则她才不会容忍他的三千后宫佳丽,与旁人共侍一夫。
乳母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待乳母走远,王氏轻移莲步,回到闺房绣楼内。
待关起门来,王氏附耳在心腹奴婢云袖耳畔:“乳母老迈,过两日送她归乡,我不想看到她活着安度晚年。”
奴婢战战兢兢点头,旁人也许不知道小姐真性情,可心腹奴婢是知晓的。
小姐佛口蛇心,对那位皇帝陛下,更是一见钟情。
若非吴氏从中作梗,小姐早已如愿成为国母。
“小姐,那您真的任由万氏在您尚未入主坤宁宫之前,诞下庶长子吗?”
“若她诞下庶长子,陛下对万氏的宠爱愈甚,您如何夺回帝心?”
王氏嘴角笑容依旧温柔从容,眸中神色看不真切:“不急。”
……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懒懒躺在软榻,听段英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越听越觉毛骨悚然。
这王氏
的确是劲敌,她的性子完美得让她钦佩,王氏才是皇帝最般配的妻子。
万贞儿心事重重,起身枯坐在桌案前。
犹豫许久,提笔亲自写好一封帖子。
待落笔之后,万贞儿觉得不够隆重,又亲自裁了洒金红笺,又在边角压一支王氏喜欢的牡丹花。
直到检查过那帖子三遍,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确认分寸拿捏妥当,才让段英亲自去王家送请帖。
“段英,立即送去王家,请王小姐即刻入宫说话,用本宫的鸾轿请。”
段英愣怔片刻,接了帖子,小跑着去了。
此时万贞儿走到支摘窗前,庭院春花盛放,紫禁城里的女人,就像花儿一样开不尽,更杀不尽!
好烦!
若她处理掉王氏,下一个人会是谁?
如今礼部已拟好立后册文,钦天监已择封后吉日。
对于吴氏,她还没入宫,还没当皇后,万贞儿没见过她,不想见,却不能不见。
惊闻万贵妃请她入宫,王氏默默良久,转头换上一身淡青素袄裙,头上只戴着几件素净簪钗,从容落座鸾轿。
轿子停在一处宫殿,王氏站在宫殿朱门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这才低下头,跟着太监徐徐前行。
此刻王氏走到万贞儿面前,福了福身,规规矩矩,一举一动都按着规矩来,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她说话更是柔声细语,温婉动听。
“臣女王韶英,见过贵妃娘娘。”王氏心里不忿,在她入主坤宁宫之前,她只能屈尊。
万贞儿坐在上首,看着王氏一步步走近,她生得极美,是一眼就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绝色佳人,若柳扶风,清纯绝美。
今日王氏甚至放下准皇后的身段,谦卑行礼,万贞儿心下骇然!
王氏比她想象的要难缠,王氏竟想捧杀她!
眼前的少女才十七岁,就如此心机深沉,难以想象在后宫这种鬼地方多浸淫几年,王氏又该成长成什么宫斗怪物。
今日若换成是与王氏年纪相差无几的嫔妃,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感动于未来皇后的谦逊有礼。
可万贞儿浸淫后宫三十二年,早就被人捧杀过无数次,更是对捧杀敌人游刃有余。
幸亏王氏如今才十七岁,否则万贞儿定会被她算计得粉身碎骨。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王氏就以退为进,给她如此致命的下马威。
若传出去万贵妃让准皇后王氏行礼叩拜,万贞儿定会被千夫所指,无端多出跋扈僭越的名声。
万贞儿嘴角噙笑,在荀葇的搀扶下,缓缓屈膝跪下见礼。
礼尚往来,她行的是最隆重的八拜礼。
八拜礼是嫔妃礼仪中最高规格的叩拜形式,只在最隆重场合,诸如皇后受册宝后,接受嫔妃朝贺时,嫔妃方能行八拜礼。
今日帝王心尖宠妃怀着龙嗣,给尚未入主中宫的皇后,行皇后受册宝正式入主坤宁宫之后,才能接受的八拜礼。
即便传出去,也是她比王氏更谦卑些。
跪下叩拜并不难,若下跪能解决问题,万贞儿可以长跪不起,她要让王氏的谦卑成为笑话。
今日为了避嫌,万贞儿故意将西内冷宫的宫门大开,在正殿里接见王氏。
紫禁城内有心之人,早已派人在宫门外逡巡窥视。
想必不到一刻钟,万贵妃怀着龙种,给未来皇后行隆重八拜礼的消息将不胫而走。
“皇后,还要继续吗?”万贞儿压低声音,含笑看向跪在她面前的王氏。
王氏低头沉默不语,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早已料到万氏并非善类,却没想到万氏竟敢胆大包天,初见就给她如此难堪的下马威。
此时万氏行了最隆重的八拜礼,已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若她继续跪着,反而显得她心机叵测。
若万氏此刻忽然发难,随口喊一句肚子疼
王氏瞬时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温柔款款伸手,准备亲自搀扶万氏起身。
为了见万氏,今日她准备得极为充足,手上更是为万氏提前准备了好东西,这好东西只对初次有孕的妇人奏效。
她可以允许万氏生下庶长子,但万氏永远都生不出活的孩子!
此药只能下在初次有孕的女子身上,万氏今后可以正常怀孕,也能顺利生下孩子。
但孩子长到十个月之时,定会在最可爱最得宠之时,毫无征兆,无痛无灾夭折。
此药只针对子嗣,神仙都查不出来。
那药稀罕,万贞儿第一个子嗣能活到十个月,待之后的子嗣,只能在胎里活七八个月,在即将临盆之时,定会胎死腹中。
她要让万贞儿生一次,痛一次,痛一次,死一次,再生一次,再死一次,直到她的身体垮掉,脆弱得再无法孕育子嗣,崩溃发疯。
王氏镇定自若,指尖即将触及到万氏手腕之时,万氏忽而毫无征兆起身,避开她的触碰。
王氏懊恼不已,她甚至连万氏的衣袖都没触及到。
还好,她浑身上下都被那药浸透,衣衫浸过无色无味的药水,方才她跪下的锦缎蒲团定沾满药。
万氏几乎闭不出户,只要门窗紧闭,药效就能无声无息发散开。
“您请坐。”万贞儿站在窗边,朝着万氏柔柔一笑。
就连面对孙妖后之时,她都没这般毛骨悚然过,第一次见到王氏,竟生出危险感。
万贞儿下意识对王氏敬而远之。
她头疼欲裂,很想杀了王氏。
可是皇帝才废了一位皇后,若王氏再出好歹,所有人将会第一个怀疑是她怂恿皇帝动的手。
如今她骑虎难下,压根不敢杀王氏,若王氏死了,皇帝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拢住的皇权,又将动摇。
王氏柔柔微笑落座,依旧娴雅谦逊,垂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归然不动。
她坐得很规矩,只坐椅子边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她落座之时,眼角余光极快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就那么一眼,快得一闪而逝。
殿内寂静无声。
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王氏:“紫禁城里的嫔妃们,都盼着娘娘早日入主坤宁宫,正位中宫,臣妾今日提早来给皇后娘娘道贺。”
“贵妃客气了,如今臣女尚未册封,庆贺为时尚早,不合规矩。”
王氏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看万氏的眼睛。
她有预感,万氏,将是她此生最难缠的死敌。
万贞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一口,不动声色观察王氏。
越看越想杀了她。
已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让她看第一眼就生出浓烈杀意了!
此时万贞儿将茶盏放下,幽幽开口:“知道臣妾今日为何请皇后娘娘前来吗?”
王氏抬起头,恭敬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臣女不知。”
万贞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一看到王氏就浑身不舒服。
想杀了她!
“吴废后的事,皇后该知道。”
“她打了臣妾一杖,所以死了。”
她身后,王氏的脸色恰到好处的白了一瞬。
万贞儿转过身,似笑非笑看向王氏:“皇后,您在怕臣妾吗?”
王氏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眸中恐惧不掩:“怕。”
她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个怕字,却说得极为真诚,说得全无半分讨好意味。
万贞儿愣了一下。
她很不喜欢王氏湛然澄澈的妙目,那双眼睛太干净,很平静,像一汪清水,纯洁得全然不似官宦嫡女。
可越是幽深的海,就越是澄静无波,似乎一眼能看到底,可一旦踏足,才知道水下暗潮汹涌,噬人寒凉。
王氏,是罕见的聪明人,也绝对是个狠角色。
对付这种人,只能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对方轻视。
万贞儿含笑转身,背对着王氏。
“臣妾且不与皇后娘娘绕弯子,您很快就是皇后了。按规矩礼法!”
“紫禁城里自是你大,本宫小,可陛下的后宫规矩您也看见了,谁大谁小,不写在册封诏书上。”
“臣妾会尊您是皇后,也请皇后高抬贵手,与臣妾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想必皇后来,也并非赤手空拳,想必您带了什么好东西给臣妾,臣妾怕是无福消受。”
“倘若,臣妾此刻将皇后押下,让人细细搜索,也许查出真相,还需等许久,可臣妾最不缺时间,若寻出来,臣妾心眼小,定会百倍奉还!”
“万贵妃,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今日是您请臣女前来,众目睽睽之下,臣女能对您做什么?娘娘想让臣女怎么做?”
王氏一脸无辜。
面对狡诈的王氏,万贞儿无奈坐下,整个人靠进圈椅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臣妾今日请皇后来,是想告诉皇后,您不用怕臣妾,臣妾不会动您分毫。”
王氏沉默了很久,这才不疾不徐开口:“娘娘,臣女不想跟娘娘争。”
“臣女不知娘娘为何对陛下的宠爱如此不自信,臣女拿什么争?拿年轻美貌?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
“臣女读过几年家塾,从小就听人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娘娘与陛下休戚与共,这份感情深厚,谁都无法越过万娘娘您,您本来就很好,才能被陛下钟情多年。”
王氏说得镇定从容,可即便皇帝被万氏蛊惑又如何?
人非草木,人心也并非捂不热的石头,即便是石头,捂久也会热的。
她是皇后,是皇帝唯一的妻子。
依照礼制和祖训,皇后作为六宫之主,在侍寝制度上享有独特地位和优先权。
每个月无需争抢,皇帝每个月初一十五,依照祖制,必须歇息在皇后的坤宁宫里。
这是祖制规定,具有强制性,无论皇帝多宠爱其他嫔妃,这两日,都必须与皇后共度。
在皇后诞下第一个嫡出之前,无需她催促,自会有人催皇帝诞下嫡子。
她只需坐等渔翁之利,待到诞下嫡子,她与皇帝的夫妻情份自然能轻易破冰。
哪个皇帝不爱嫡子?嫡子才是国本正统所在!
“皇上的心,臣女从未觊觎,臣女只想活着。”王氏起身,仍是恭敬行礼。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氏比她想得要聪明阴狠。
今日见王氏,宫门大开着,王氏已在迫不及待挑拨她与皇帝的感情了。
何为不自信?
好个厉害的王氏,分明在挑拨离间,暗讽她不信任皇帝,这句话若被皇帝听去,那还了得。
“娘娘能让吴皇后铩羽丧命,娘娘能让陛下只宠娘娘一个人,娘娘能让这后宫里,没有人敢跟娘娘争。”
“您该对自己有信心,对陛下与您的感情有信心才是,臣女不想跟娘娘争。”
“臣女只想告诉娘娘,臣女不会当与娘娘争斗的皇后,而是能当娘娘需要的皇后,臣女可以是娘娘最好的帮手,或者盟友。”
“皇后要管六宫,要见外命妇,要主持节庆大典,这些琐事,娘娘想必懒得做,娘娘想做的是陪皇上。”
“臣女可以为娘娘做那些您不想做的事。”王氏循循善诱,务必用花言巧语先麻痹对手。
在她坐稳皇后宝座之前,她可以忍气吞声,忍到胜利之日。
万贞儿脸上的笑容愈甚:“皇后,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氏淡然点点头:“臣女知道。”
万贞儿莞尔一笑:“皇后就不怕臣妾日后容不下您?”
此刻王氏再次抬眸与她对视:“怕,可臣女更怕还没进宫,就让娘娘容不下。”
“娘娘,臣女如今待嫁,需在闺阁里学规矩,太后娘娘派来教导规矩的韩嬷嬷,每日酉时定会来府上细心教导臣女。”
“时辰不早,臣女先告退。”
王氏强压下屈辱,对万氏谦卑至极。
如今她尚未正式入主坤宁宫,待她坐稳皇后宝座,攥紧中宫权柄,定会寻机会,连本带利算总账!
难怪吴废后都沉不住气,要将万贞儿杀之而后快,万贞儿的确是令人棘手的麻烦!
等着吧!
待她坐稳皇后之位!定要将万氏做成骨醉人彘!
王氏心底虽厌恶得将万氏凌迟处死,千刀万剐,面上却依旧温柔谦和。
万贞儿满眼错愕,这个王氏,她还是小瞧了她。
她话里话外都在用太后来压制她。
万贞儿嘴角笑意愈甚:“活着好,那皇后就好好在紫禁城活着吧。”
第一次交锋,平局。
王氏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待王氏离去,万贞儿用绣帕捂着口鼻,立即离开殿内:“把这间正殿内的所有物件销毁。”
“娘娘,可是发现什么端倪?奴婢愚钝,不曾发现不妥之处。”荀葇一头雾水。
荀葇隐隐察觉到这位王皇后不是善茬,甚至比她这些年恶斗过的所有敌人都厉害。
却不曾察觉王氏为何让贵妃如此忌惮,甚至避之唯恐不及,连王氏待过的地方都要清理一遍。
“娘娘,奴婢瞧着王皇后知书达理,方才一番退让,已是对贵妃娘娘示好,颇为识时务,奴婢觉得王氏是一颗极好的棋子。”段英躬身谏言。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氏在男子眼里,有着极强的魅力,堪称魅魔,瞧瞧,连段英都被迷惑住了。
万贞儿眸中狠戾一闪而逝,她必须尽快除掉王氏!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万贵妃在野史里子嗣有两个记录:1-有三次流产,加上生下的长子,总共四个孩子。2-这个野史不靠谱,说万贵妃墓里有七个成型流产胎儿的遗骸随葬,加上长子,她为宪宗孕育了八个孩子。王皇后用的奇毒,灵感来自第二个野史,悉知————————————————别问洁不洁了,100%订阅的读者应该都知道答案了。不剧透!误导读者非洁的评论必删!温馨提示:每章内容要点都很密,很多重要伏笔跳章太多看得云里雾里,会严重影响您的阅读心情哦!建议止损!———————对!封面就是全家福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明宪宗元宵行乐图》
第94章 宫刑
此刻万贞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何如此聪慧绝伦堪称完美的王氏,会在太子妃甄选败下阵?
最终入选太子妃的人选有三人, 柏氏不值一提,吴氏有勇无谋,为何是吴氏?
为何最后竟是吴氏当了皇后?
蓦地,万贞儿忽而愤恨咬牙。
还能是为何?自是良禽择木而栖,王氏看中的是皇后宝座,哪里是真心看上皇帝。
倘若当皇帝的是德王,王氏定也会筹谋算计当皇后。
万贞儿从前就听闻, 德王钟情王氏, 而王氏在人前,也不曾明确拒绝过德王, 不否认也不承认,更不主动献殷勤争夺德王妃的身份。
原以为王氏只是迫于德王的权势而已, 王氏会如吴氏那般, 对皇帝钟情,若当真如此, 万贞儿觉得自己还能容下王氏, 想法子让王氏臣服。
待今后她不在了, 有对皇帝情根深种的王氏陪伴皇帝, 也好。
王氏的聪颖程度,连万贞儿都自叹不如。
王氏才十七岁啊, 万贞儿熬到二十岁,才熬到王氏一半的通透伶俐。
若万贞儿撒手人寰, 王氏拢住皇帝的心,定只在朝夕间。
可王氏竟在算计皇帝,已经不可用心机深沉来形容她了, 她极为恶毒。
当年旁人都以为先帝并不器重太子,反而更为器重德王,甚至对德王千恩万赏,德王出宫别居之时,竟破例让文武百官去朝见德王。
所有人都猜测先帝易储之心昭然若揭。
王氏显然也这么认为,所以故意藏拙敛锋,故意将太子妃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同为武将之女的吴氏。
若吴氏淌混水之后,太子能顺利登基,王氏定想好办法,将吴氏拽下皇后宝座,取而代之。
王氏并不见得多爱皇帝,她也许更爱皇后的宝座。
万贞儿想起她出逃紫禁城,被吴废后追杀那晚,吴氏疑似被药物侵蚀得神智不清,情绪失控。
可事后,连医术出神入化的荀葇都查不出任何端倪来。
周太后身边并无任何用毒高手!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万贞儿惊得后背直发凉。
万贞儿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皇帝下江南,她在乾清宫里百般谨慎提防,却还是险些身中奇毒命丧当场。
就连荀葇都查不出来原因,诊断她心脉堵塞。
会不会是王氏下的毒!
她猜测王氏,也许深谙药理,甚至医毒双绝!
杀王氏这件事,必须立即提上日程。
“荀葇,立即派几个精通歪门邪道奇药的医女,去扒掉王氏今日的衣衫鞋袜与簪钗,让她们好好查查。”
“再去秘密查探一番,王氏是否精通医术!”
万贞儿仍是对王氏戒备十足。
这些年,她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靠的从不是真凭实据,若等到水落石出那日,她骨灰早被扬了。
她永远都跟着直觉走,杀不死的就敬而远之,能杀死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娘娘,王氏是个医毒双绝的高手。”荀葇语气笃定。
“为何如此确定?”万贞儿诧异看向荀葇。
荀葇面色凝重,她岂会察觉不到,王氏与她是同类,都是医毒疯子。
“娘娘,王氏看人的目光,与奴婢酷似,她看人之时,并不会如寻常人那般先敬箩衣后敬人,而是直扫要害,想知道让你怎么死得更快。”
“王氏定是医毒都通的,奴婢发现王氏手上既有虎口薄茧,又有指根色。”
“精通医毒之人,身上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荀葇伸出手掌给贵妃证明。
“娘娘请看,奴婢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比其他奴婢要糙一些,是常年捻药磨出来的,日复一日,从药斗捻起一味味药材,肌肤被药材浸透之后,慢慢变了模样。”
“奴婢虎口肌肤也比旁人粗糙,是常年捣药捣出来的,握药杵的姿势和握刀不同,杵是上下来回,要用虎口压着碾子上下推。”
“日积月累,虎口那块皮就磨出一层薄茧。”
“还有,从王氏出现在眼前,奴婢就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王氏说话之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总会时不时捻动几下。”
“那是长期抓药留下的习惯,抓一味药,捻一捻,看质地,看干湿,这个动作刻进医者骨头里,奴婢闲下来之时,手也会下意识捻动。”
“王氏拿东西的姿势也与寻常闺秀嫔妃不同。”
“奴婢瞧着王氏拢袖之时,并非用名门闺秀常用的兰花指,而是三个指头轻轻拢着衣袖,那是医者用银针的指法,在千百次扎银针中,练出来的习惯。”
“段英,你出去吧,荀葇伺候本宫更衣即可。”万贞儿面色凝重,挥退段英。
看到此刻段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无语,显然觉得她与荀葇在阴谋论,荀葇更是气得对段英翻白眼了。
段英挠头,他着实看不出王氏有何过人之处,闺秀们习得医术药理养颜美容,并不稀奇。
从前张太后与孙太后也略懂医术,就连钱太后与那位吴废后,也颇谙药理。
娘娘怎能因王氏生得倾城绝色,就对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王氏处处挑刺?
若他猜测没错,娘娘甚至对王氏生出杀心。
段英一头雾水离开内殿,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帝陛下。
殿内,荀葇将殿门关好,这才疾步来到贵妃娘娘面前。
“娘娘想杀王氏吗?”荀葇直接开口。
“是!”万贞儿丝毫不掩饰,荀葇是她在紫禁城里最信任的奴婢,没有之一。
荀葇一脸为难:“奴婢无能,奴婢的医术也许比王氏强,可奴婢看王氏的指根色,已确定奴婢的毒术不如她,奴婢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毒死她。”
万贞儿摇头,眸中狠戾尽显:“那就不用毒,直接杀!”
荀葇吓得捂嘴,紫禁城里没人会这般不体面,杀人见血。
“娘娘请三思,紫禁城里杀人最好不见血,容奴婢再想想别的法子可好?”
万贞儿也是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好,在王氏入宫之前,她必须死!”
荀葇一番佐证之后,万贞儿已然能确定,王氏定与当年她在乾清宫中毒,还有吴废后莫名发狂有关。
甚至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夭折,不断流产,定也与王氏脱不开关系。
万贞儿对王氏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可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难道要和皇帝说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吗?
纠结许久,万贞儿决定明日开口和皇帝说,直接告诉他,她想杀王氏。
知会皇帝一声,再杀,无论他同不同意。
“娘娘,要不,奴婢暗中派人毁去王氏贞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清白,她没了贞洁,自然就无法当皇后了。”
荀葇阴嗖嗖说道。
“荀葇!”万贞儿呵斥。
“娘娘”荀葇吓得噗通跪地,娘娘从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
“荀葇,本宫并非善类,可也有处事原则,你是本宫的心腹,自是需随本宫的原则。”
“你需谨记,女子可杀不可辱,你可用世间最恶毒的手法虐杀,却唯独不能毁她贞洁。”
“娘娘息怒,奴婢谨记在心,娘娘,您到读书的时辰了。”
荀葇躬身提醒道,不敢再继续如此惊心动魄的杀局。
万贞儿轻抚四个月的孕肚,忧心忡忡去皇帝的书架寻书看。
虽然不知道四个月的孩子做胎教会不会太早,但她的孩子绝不能输在娘胎里,总之每日读读书,肯定没坏处。
万贞儿站在一溜书架前,细心挑选今日胎教的书籍,忽而眼尖地发现一本名为《奉天靖难记》的书册。
总觉得这本书很熟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读过。
说靖难的故事,自是差不到哪去。
当年燕王起兵之初,仅有府中八百亲兵,而北平城里,还有朝廷的七万驻军。
永乐皇爷靠着北平诸卫将士,一夜之间夺九门,数日之内扩至数万,挥兵南下,个中英勇可歌可泣。
她今日得给孩子们好好讲讲先祖们艰难打天下的峥嵘往事。
准备好药茶,万贞儿惬意半躺在摇椅上看书。
此刻万贞儿有些心不在焉诵读。
“允炆日益骄纵,遣宦者四出选择女子,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
“咳咳咳咳咳”
万贞儿惊得被茶水呛住,捂着肚子拼命咳嗽起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奉天靖难记》到底是何奇葩书。
《奉天靖难记》是永乐大帝亲自命人编撰的,这是明代历史上最极端的奇葩抹黑工程之一。
其中对建文帝的描写最为骇人听闻,甚至造谣建文帝强.暴老母猪与老妇人。
永乐皇爷篡位,得位不正,太想证明自己该坐那个位子,反而用力过猛,露了怯。
他越是抹黑建文帝,后世越是觉得建文帝才是正统。
就像雍正亲自写了《大义觉迷录》,还必须逼着天下万民都读,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描越黑,把雍正自己给捶死了。
这世上有些事儿,不说比说要高明得多,本来老百姓就无从得知宫廷秘史,若是皇族之人刻意强调,反而让天下皆知。
呛得太难受,万贞儿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
奴婢捧着糕点入内殿之时,竟看见贵妃娘娘哭得浑身颤抖。
这边厢,王氏被万氏那贱人派医女强行换掉衣衫簪钗,说是她今日跪地,贵妃赔给她一身新衫。
王氏暗暗心惊,她猜测万氏定看出什么端倪来,却苦于找不到证据,才会将她随身之物都拿走。
万氏甚至还让奴婢为她沐浴更衣,定是在怀疑她。
王氏愈发忐忑,怕万氏真的查出什么来。
此时两个太监领着身穿锦衣华服的王氏,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段阶柳庭花,竟来到紫禁城堆绣山观花亭内。
眼见御前伺候的太监陈准站在幔帐低垂的观花亭外,王氏窃喜。
能让御前心腹太监陈准亲自侍奉在观花亭外的,只有皇帝本人。
此时王氏垂首,再抬眸之时,眉眼间,蕴着强颜欢笑的凄楚之色。
王氏莲步加快几许,声音调整的愈发清婉:“臣妾参见陛下。”
“哎呀,王小姐,您不必客套了,万岁爷下朝就去陪伴贵妃娘娘,奴婢陈准,奉皇帝陛下口谕,今日前来给娘娘送赏赐。”
陈准说罢,转身从观花亭内端出一方填漆托盘。
但见托盘内放着两盏祭红茶盏,茶盏内热气氤氲。
陈准将托盘凑近些,王氏立即垂首,压下惊骇。
“王小姐,陛下有旨,您医术精湛,想必知道该如何选择,喝下哪盏茶,能保住您的皇后之位,娘娘许是心知肚明。”
“喝了,您才是皇后。”陈准扬唇浅笑。
“当然,王小姐可以不喝,若着实不想喝,您就回去吧,换个人当皇后。”
王氏瑟瑟发抖跌坐在地,委屈落泪:“臣女可否知晓,为何今日得此赏赐?”
陈准将托盘凑到王氏面前:“陛下说,贵妃不高兴,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闻言,王氏暗暗松一口气,她还以为万贞儿发现那些必死无疑的秘密。
皇帝当年还是太子之时,曾下江南,将万贞儿留在乾清宫里,她与周太后合谋毒杀万贞儿,差一点就得手了。
还有吴废后发狂虐杀万贞儿一事。
若不是为这两件事,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可她着实不甘心!
那两盏药,一盏是剧毒的鹤顶红,一盏则是最烈性的绝子汤,她是医者,更擅长毒药,闻味道就知晓了。
此刻托盘内的茶盏,热气袅袅,在王氏脸前笼一层薄雾,她浑身都在发抖。
若喝了绝子汤,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若喝鹤顶红当场殒命,她更不甘心。
王氏闭上眼,眼泪无助落下,一滴滴落在药盏内。
她从小就想着长大要当娘,要有很多自己的孩子,要教孩子们认字,给孩子们做衣裳,看他们长大,儿孙满堂。
不!
她死也要当皇后的!
王氏睁开眼,盯着药盏,她的手在抖,可她还是伸出手,端起托盘左边那盏绝子汤。
“可否,允许臣女在陛下面前,喝下这盏避子汤?当面谢恩。”
王氏潸然泪下,哭得伤心欲绝。
她至少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她委曲求全,喝下这盏断子绝孙的绝子汤,让他心疼不可能再有的嫡子。
让他心疼她一瞬,对她产生愧疚怜悯之情。
她再抓住皇帝的愧疚怜悯之情,徐徐图之。
没有自己的孩子又何妨?
她可以杀母夺子!
皇帝陛下今日不曾来相见,想必也是被万氏蛊惑,又觉对她愧疚,才不愿前来。
至少,皇帝赐绝子汤,意味着她这个皇后今后不会守活寡,皇帝定会与她圆房,频繁临幸坤宁宫,才给她准备绝子汤。
否则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甚至不曾与吴氏圆房,吴氏到死都是处子之身。
王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药盏内的汤荡了荡,差点洒出来,她端稳药盏,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只要她孕育子嗣的胎宫还在,她未必就会断子绝孙,她对自己的医术颇有信心。
迟早能养好身子,孕育太子的!
苦!
苦得痛不欲生,苦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氏忍着没吐出来,挂在鼻尖上还在颤的苦泪,滴落在空空如也的药盏内。
此时王氏忽而觉得天旋地转。
不对!那绝子汤里,还加了无色无味的蒙汗药!!
皇帝要做甚!!
王氏来不及挣扎,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陛下有旨,对王氏行女宦官阉割之刑,立即去其胎宫。”陈准抬手,两个医女上前
乾清宫里,万贞儿今日见过王氏之后,心里总觉忐忑不安。
此刻蹑手蹑脚去懋政殿偷看皇帝。
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修补律法,此时刑部官员与内阁大臣正在与皇帝商议略诱法定罪刑罚,恰好在聊拐卖十岁以下稚子的刑罚。
隔着一扇屏风,万贞儿静立旁听。
今日向来温和的皇帝陛下罕见语气严肃。
“传朕旨意!即日起!凡拐卖十岁以下稚子恶行!起刑点必为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外,累犯则永远充军,祸及子孙。”
“若致稚子受伤,处绞刑,若稚子死亡,处斩刑。”
“若采生折割,凌迟处死!”
“陛下,采生折割,只是通过折断肢体,割裂皮肤、用药物改变体型,害得苦主残疾或畸形,以此博取同情来乞讨牟利,并不曾杀人,凌迟处死,难免刑罚重了些?”
万贞儿还觉得凌迟处死不够重!
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心肝宝贝,被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虐惨,断手断脚甚至毁容,被人贩子赶去当乞丐乞讨,何其可怜。
她即将身为人母,想想就觉心如刀绞,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光全天下的人贩子。
可叹后世刑法,对偷盗婴幼儿,只轻飘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
关于拐卖儿童的刑罚,万贞儿决定对皇帝吹枕边风,让他将刑罚修重些。
不待她离去,忽而再次传来皇帝愤怒申斥。
“来人,将这庸官拖出去,斩!再敢为采生折割着求情者,杀!”
“尔等也身为人父,有朝一日,尔等的子女被采生折割,你们可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求情?”
“朕不仅要将他们凌迟处死,还要将他们全部家产没收,赔偿给受害者家属,犯人父母妻儿即使不知情,也要流放到两千里外!知情包庇者,同罪凌迟!”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轻咳。
朝臣们纷纷垂首回避。
万贞儿慌乱捂紧嘴巴,正要焦急转身离去,忽而身后一暖,贴进温暖怀抱。
“可是哪里不舒服?”朱见深焦急绕到贞儿面前,垂首将脸颊贴在她额头。
看到皇帝焦急的神色,万贞儿忽而鼻子一酸,所有的彷徨与无措,在看到他这一瞬,被无限放大,眼泪若断线珠子不断落下。
“濬郎”
万贞儿扑进皇帝怀里,伸手抱紧他劲窄腰肢,委屈呜咽。
许是怀着孩子,她变得愈发脆弱,从未如此依赖过谁,此刻,她只想把全部的委屈和害怕告诉他。
她很怕皇帝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自私。
脚下一轻,皇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此事朕意已决,余事交由内阁与刑部起草与执行,拟奏疏来,朕再行批复。”
“散朝!”
屏风后的皇帝陛下语气前所未有急迫,众臣躬身,恭送圣驾离去。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仰脸蹭皇帝下巴。
“谁欺负你了?是母后?”
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心疼垂首,用脸颊蹭她满脸泪痕。
这几日是他疏忽了,成日里顾着朝堂琐事。
下朝之后,又忙着接见朝臣,批阅奏疏,一日里,只有早膳和深夜才能与她厮守。
“濬郎,今日,我将王皇后请来西内做客,我还出言不逊,皇后还跪了我。”
“还有我还威胁她来着,你是不是都听说了”
万贞儿不敢看皇帝的眼神,关于她的一切,譬如她午膳不肯吃药膳,吃过什么,穿什么衣衫,戴什么钗,哪怕风吹草动,皇帝都一清二楚。
不知他听到王氏挑拨离间之言,会不会多想。
“濬郎,我想杀王韶英,我不想让她入宫!”万贞儿忐忑开口。
皇帝倏然顿住脚步,满脸怒容。
万贞儿心下一沉,赶忙心虚将脸颊藏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许为此等微不足道之人落泪!”
“与段英说一声,他会处理尸首。”朱见深眸中狠戾毕现。
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大不了挥兵打进紫禁城!父皇可以登临帝位两次,他为何不可?
“啊?”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竟在用凶巴巴的语气鼓励她去杀人。
陈准掐着万岁爷的脸色,忙不迭开口帮腔:“娘娘,陛下今日已密旨,将王氏处以女子阉割之刑,还灌下绝子汤,王氏今后定身弱,哪还敢在您面前兴风作浪?”
闻言,万贞儿先是震惊,继而目光幽怨看向皇帝。
他让王氏绝育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后皇帝会宠幸王氏?与她做真夫妻不成?
他看上王氏,却不想让王氏怀孩子,以此来给万贞儿承诺,让她的儿子当稳太子?
他肯定看上王氏了,只有频繁宠幸,才担心对方怀孕,要欲盖弥彰为王氏绝育。
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啊?
万贞儿抿唇,忽而皇帝冷哼一声,俯身咬住她唇瓣怒吻。
被他吻的意乱情迷,二人紊乱的呼吸交织缠绵,万贞儿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朱见深急促喘息着,将脸颊贴在她肩胛处,不让她看他动情失控的神情。
他快被迟钝的妻子气死了,她在男女之情中,傻得无药可救!
“贞儿,朕输了!”
“什么?”万贞儿懵然看向皇帝。
朱见深被她傻乎乎的眼神气笑了:“朕真是表真心给瞎子瞧了”
“万贞儿,朕这些时日,当着某些人,用她的肚兜和寝衣,用某人的手与玉足,做过什么羞耻之事,某些人竟视而不见,还在怀疑朕的心!”
“濬郎”
万贞儿羞得满脸通红,慌乱伸手捂紧皇帝薄唇。
此时此刻,她终于确认自己朦胧的猜测,心中欢喜雀跃。
他终于从身到心,都属于她一个人。
“万贞儿,你”
朱见深被爱妻以吻封缄,眸中溢出缱绻笑意,回以狂情深吻。
奴婢们早就统统背过身,面墙回避。
段英撒腿跑在前头驱散来往奴婢回避圣驾,皇帝陛下抱着万贵妃,一路往西内冷宫缓步而行。
吻着吻着,朱见深强迫自己将脸颊埋在她颈窝,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万贞儿羞涩涨红脸,将唇瓣贴在他发红耳尖,温声细语安慰他。
“再忍忍可好?等到出月子,濬郎就可以”
“贞儿别再说了”
朱见深急得堵住她的唇,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欲念,再次被她轻易撩拨得溃不成军。
“濬郎,我想知道,王氏还有何不能死的护身符?”
万贞儿忍不住开口。
她确定皇帝对她的心思之后,转而开始思考,是不是王氏有不可杀的理由,皇帝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警告王氏。
“是,王氏,是祖母亲自为朕挑选栽培的太子妃,朕怀疑祖母留给王氏诛杀你的遗诏。”
“父皇驾崩之前,朕远在江南,父皇趁朕不在紫禁城,曾单独召见过王氏与吴氏。”
“段英密报,父皇见过王氏之后,指缝染血,却不见伤口,似留给王氏血诏!”
“定是要命之物!乾清宫的笔墨纸砚,都被段英派专人看守,先帝定用王氏的血,留下遗诏。”
“是不是杀我的遗诏?或者是先帝易储的遗诏?”万贞儿愈发对王氏恨之入骨。
却对王氏彻底束手无策,在得到遗诏之前,她还必须对王氏毕恭毕敬些。
免得她鱼死网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遗诏公之于众。
王氏能污蔑抚养她长大的亲嫂子虐待她,显然对亲情也并不在意,皇帝肯定已经用王家人的性命威胁过王氏,定收效甚微。
“遗诏而已,待朕坐稳江山,只是废纸一张!贞儿,给朕五年时间,朕定能彻底攥住权柄!信我!”
“如何才能拿到遗诏?”万贞儿冥思苦想。
先帝驾崩已一年多,皇帝素来心思缜密,还无法得到遗诏,显然王氏藏得极深。
她到底会将保命的遗诏放在哪?
“濬郎,王氏被处以极刑,会不会恼羞成怒鱼死网破?”万贞儿忧心忡忡。
“不会,祖母培养的国母不容小觑,她的心智强大,想必已在筹谋如何杀母夺子!”朱见深语气笃定。
王氏的行事作风,简直与祖母如出一辙,连他都不得不警戒三分。
“贞儿,朕不告诉你这些烦心之事,就是不愿你烦忧,万事有我!你只需无忧无虑相夫教子即可,不必担心。”
朱见深今日不得不告诉贞儿真相。
否则以她敏感的性子,定会胡乱揣测,她辛苦为他孕育子嗣,他舍不得她煎熬半分。
万贞儿此刻心急如焚,一门心思绞尽脑汁思考王氏会把遗诏藏在哪里?
她很怕王氏藏的是要命的易储诏书,若堡宗当真对皇帝如此刻薄寡恩,她定要悄悄将堡宗的尸首挖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
把堡宗的骨灰洒在各大城门,任万民踩踏!!
朱见深最担心王氏窝藏的是赐死贞儿的遗诏,若天下诸王得知遗诏,定会逼着他清君侧。
那时即便他不要皇位,也无法确保能以一己之力,违抗全世界,保护挚爱!
原以为谁当他的皇后,定是深藏遗诏之人,没想到狡诈的王氏将吴氏推出来当皇后,欲盖弥彰,害他白白浪费一年时间!
只需再给他五年时间筹谋,五年之后,即便他罢黜后宫,册封贞儿为皇后,那又何妨?
此时万贞儿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提醒。
“濬郎,王氏身上可有什么隐秘的伤疤?”
“遗诏说大不大,揉成团,封在银丸或者别的防水之物中,咽下去,再用特殊丝线绑在后槽牙,如此就能将遗诏长久藏在腹中。”
朱见深眼前一亮,立即看向段英。
段英当即会意,撒腿往南内冷宫狂奔。
王氏被割掉胎宫,正在南内休养。
段英气喘吁吁跑到南内冷宫里,此时王氏面色惨白,襦裙沾满血污,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
段英二话不说,伸手将王氏的下巴拧脱臼,伸出指尖,在王氏齿缝间细细搜索。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下毒黑手在76章有提女主在乾清宫中毒,城楼上神秘少女不是吴皇后,是这位王皇后,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95章 皇后
“你滚开些!”荀葇忽而一把推开段英, 疾步走到王氏床边。
“某些人一会儿怎么被毒死的都不知道,还得麻烦我来收尸, 我才懒得收,切碎了丢去乱葬岗喂狗吧!”
荀葇骂骂咧咧,从袖中取出一副莹白手套,小心翼翼将那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才伸手去检查王氏口齿。
她探查得极为仔细,一颗颗齿缝细细摸索,忽而柳眉轻蹙, 指尖停在王氏右边第二颗后槽牙缝。
贵妃娘娘果然神机妙算, 荀葇攥住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拽出。
王氏当真是狠人, 竟巧妙将遗诏不知用何物裹紧,制作成细软条状, 控制在胃部贲门半寸之上, 既能防止胃酸腐蚀,又能让食物轻松通过。
“呀, 还真有”段英诧异瞪大眼睛。
他见过割开肌肤, 藏物于皮肉中的狠人, 竟没想到还有王氏这样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这般极端的悬丝藏物, 王氏定也日日遭活罪。
荀葇将那东西取出,又取来药水仔细擦拭表面胶蜡之物, 眼前赫然出现一卷食指长的明黄布帛。
展开布帛,赫然是孙太后亲笔:王氏不可废后, 亦不可杀,嗣君若因万氏,有违皇明祖训, 诸王可清君侧。
短短二十八个字,却每个字都在警告皇帝陛下不能专宠贞儿,贞儿不可当皇后。
皇明祖训四个字,已是皇帝陛下无可违背的大山。
荀葇看得直皱眉,这封遗诏若现世,对贵妃娘娘堪称绝杀。
连皇帝陛下都无法力挽狂澜。
《皇明祖训》是太祖皇爷为皇族子孙制定的家法,堪称历朝历代严苛之最。
祖训事无巨细,甚至明文规定皇帝需早起睡迟,酒要少饮,饭要依时进,午后不许太饱,须规律作息,节制饮食。
太祖皇爷有旨: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意思是《皇明祖训》历代皇帝一个字都不准更改。
皇明祖训四个字,足以让贵妃殒命。
《皇明祖训》《持守》章中,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朝的皇帝陛下专宠后妃,是违背祖宗家法的。
祖训中,还赋予藩王清君侧之权,规定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有权训兵待命,统领镇兵讨平之。
万贵妃为何如此艰难才当上贵妃,还不是因为祖训里明文规定了,凡天子及亲王后妃、近身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女子,以礼聘娶。
大明皇族子弟的妻妾,甚至是贴身宫人,都必须是良家子出身。
这是贵妃当皇妃最大的硬伤,贵妃出身罪臣之家,依照祖训,她甚至没有资格当贴身伺候皇帝陛下的奴婢,更无法成为御嫔。
两宫太后与群臣宗室对万贵妃如此抵触,也是因为贵妃出身卑微,陛下宠幸贵妃违背祖制。
陛下顶着被诸王随时讨伐清君侧的压力,仍是一意孤行,给了贵妃名分。
陛下如今一只脚已然踏空在悬崖边缘,再不能为贵妃做出任何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否则文武百官与诸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诸王若得到这份遗诏,愈发有借口对陛下发难起兵。
荀葇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段英已将孙太后的亲笔遗诏誊抄完毕,取来火折子,要将原件焚毁。
他只誊抄了一半:王氏不可废后,亦不可杀。
陛下派陈准送来密令,若遗诏涉及贵妃,即刻毁去,抹除贵妃相关内容。
“你做甚?”荀葇下意识想夺。
“陛下有旨,若遗诏事关贵妃,立即焚毁,免得贵妃不悦。”
段英被荀葇凶巴巴的眼神看得委屈,忐忑解释。
“哦。”荀葇不再阻拦。
陛下与贵妃当真是心有灵犀,她出现在这,也是以为贵妃担心遗诏事关皇帝陛下,怕皇帝陛下伤心,悄悄让她来毁掉遗诏。
“呵呵呵呵呵”身后倏尔传来王氏凄厉笑声。
“尔等为何觉得,本宫只有一封遗诏?”
荀葇面色惨白,忙不迭开口呵斥:“王氏,你还没当皇后,你可知《皇明祖训》规定,凡宫闱当谨内外,后妃不许群臣谒见,凡私写文帖于外,写者接者皆斩,知情者同罪!”
“后宫与外朝的通信,需处以极刑,写者和接收者均斩!”
“立即将遗诏全拿出来,别以为咱家不知道,先帝爷定也留下一份血诏!”
段英浑身都在发抖,眼前的王氏赫然顶着孙太后年少时的模样。
太像了,王氏此刻流露出的神态,简直与孙太后如出一辙。
段英自诩为紫禁城里罕见的聪明人,可在孙太后眼中,却像一条翻不出她五指山的哈巴狗儿,时常被孙太后戏弄于股掌间。
往往他还没开口,老太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孙太后着实智近乎妖。
即便埋进皇陵多年,却仍是阴魂不散,将一颗颗棋子安排妥当。
他仍是记恨当年太后留下保护万贵妃的遗诏,没想到却害得贵妃与陛下误会许久。
段英冷汗涔涔,王氏这句话简直毛骨悚然。
孙太后到底还留给王氏多少好东西啊
此刻王氏挣扎坐起身来,目光平静从容:“去告诉陛下,本宫会乖乖当皇后,只要本宫是皇后,都可相安无事,否则,就玉石俱焚吧!”
荀葇听得满眼错愕:“王氏,您不要九族了吗?哦也对,你并非嫡出。”
荀葇查出王氏其实并非嫡母所出,而是被记在嫡母名下,记作嫡女。
王氏的生母,其实是嫡母的陪嫁奴婢,这个秘密足以让王氏害怕,荀葇故意点破。
王氏冷笑:“自从我母亲死去,我已没有九族,皇明祖训只规定后妃需出身民间良家子,看重家世清白,而非嫡庶。”
“钱太后的生母陈氏,是钱贵的妾室,后被扶正,但被休弃,也不是记在嫡妻包氏名下吗?问名礼上都以嫡母包氏为外家。”
“你大可以将这件事说出去,告诉全天下,先帝爷与孙太后、两宫太后精心挑选出的王皇后,只是个庶女,让皇族颜面扫地。”
“你”
荀葇被王氏噎得哑口无言。
王氏几句话就轻松反将一军。
皇帝陛下压根不可能再废后,若再违背先帝与两宫太后,就是大不孝。
皇帝陛下甚至还需帮助王氏隐瞒她庶女的身份,免得王氏自曝,伤及皇族颜面不说,全天下还会觉得皇帝与万贵妃容不下继后。
毕竟皇帝陛下为了万贵妃,已经数典忘祖,违背祖宗礼法,废过一位皇后了。
气咻咻从南内冷宫出来,荀葇正要回西内冷宫,忽而段英笑呵呵拦住她。
“走这样急做甚,贵妃已搬回乾清宫里啦,咱夫妇二人同路。”
荀葇瞪一眼段英,一脚踩在他鞋履上:“你去和王氏当夫妇吧。”
说罢,甩头离去。
乾清宫里,皇帝兴师动众派太医来为她诊脉。
万贞儿心下着急,拖延着不肯让幔帐外等候的太医悬丝诊脉。
“濬郎,祖宗家法铁律,宫嫔有疾,医者不得入宫,必须由奴婢口述症状取药,以防外人进宫闱,我只信荀葇的医术。”
“无妨,朕特旨允准,太医隔着帷帐和薄纱进行诊脉,并不算违背家法。”
朱见深蹙眉,心底忽而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的莫名慌乱情绪。
“娘娘恕罪,奴婢来迟了。”
此时幔帐外传来荀葇的声音。
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皇帝似乎对她的举动起了疑心,若让太医诊脉,查出双胎,后果不堪设想。
早知道今日就不去懋政殿了,万贞儿着实没料到,她只是咳嗽一声,哭两句,皇帝就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请太医来确认她是否身体无虞。
着实没辙了,方才万贞儿甚至忍着羞意,又是撒娇又是色.诱他,甚至说好多从前羞于启齿的肉麻兮兮闺中荤话,闹着不肯让别的男子靠近她,全都无济于事。
“陛下,贵妃娘娘的龙胎,一直是奴婢亲自照料,陛下息怒,可是奴婢失职,不曾照顾好龙胎?”
“荀葇不必自谦,你将贵妃母子照顾得极好,朕已将赏赐交给段英。”朱见深目光投向陈准。
陈准躬身掀开幔帐一角,不一会儿,就牵着一根丝线捧到贵妃面前。
荀葇气定神闲接过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搭在贵妃皓腕。
幔帐外人影晃动,今日皇帝兴师动众,请来数名心腹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幔帐外十余名太医轮番为贵妃娘娘诊脉,又谨慎窃窃私语会诊许久。
紫禁城谁人不知,得罪贵妃,就是得罪皇帝陛下。
此时太医院的院使大人开口:“恭喜陛下,娘娘脉象如珠走盘,八九不离十怀的是小皇子,如今胎元已固,根基甚牢,娘娘气血安和,母子均大安。”
万贞儿悄悄凝一眼荀葇,彻底安心了,荀葇方才亲自绑丝线,定动过手脚了。
段英垂首,他被阿葇与贵妃强行拽上隐瞒双胎真相的贼船,也不知是福是祸。
悬着半日的担忧与恐惧终于消弭,朱见深眉眼染上笑意:“好,好,赏,今日看诊太医与伺候的奴婢,统统重赏!”
“贞儿,谢谢你,贞儿!朕有太子了!”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将贞儿抱起来,甚至开心得将妻儿放在肩上。
皇帝陛下毫不避讳,直言贵妃腹中的小皇子是未来太子爷,众人诧异垂首。
“濬郎,你你快放我下来”
万贞儿坐在皇帝龙肩上,哭笑不得,满脸通红抱紧他的脖子。
看他开心得朗声大笑,万贞儿忽而感动忍泪,低头吻他满是笑意的眉眼。
庆幸她留下孩子是对的。
她信守诺言,将为他诞下两个至亲,此后,皇帝不再孤独一人,会有孩子们陪着他。
奴婢们纷纷离开寝殿内,皇帝陛下畅意的笑声,回荡在乾清宫内久久不曾停歇。
荀葇侍立在寝殿朱门外,忍不住悄悄为贵妃伤心难过。
皇帝陛下若是知晓贵妃正冒着比寻常妇人更为致命的风险,为陛下孕育双胎龙子,不知还会不会如此龙颜大悦。
万贵妃腹中怀着皇子,皇帝陛下当众直言是太子,这个噩耗很快传到西苑萱晖殿内。
“啊!哀家怎忍得住,哀家不想再忍啦!!”周太后气得尖叫。
韩嬷嬷被周太后吵得耳鸣,又不敢堵耳朵,只能无奈沉默躬身。
“不忍了,不忍了,哀家的皇孙,未来的太子,大明下一代皇帝,怎可从贱奴腹中诞育!”
“哀家忍不住了,别以为哀家治不了万贞儿!”
周太后面露阴狠,三步并两步冲到观音娘娘佛像前,将那尊一寸高的白玉观音佛像紧紧攥在手里。
“娘娘,嫡子即位的祖制不可违,眼下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待皇后娘娘诞下嫡子,陛下须立嫡子,庶子虽长不得立。”
“若万氏敢怂恿陛下弃嫡立庶,天下人都可诛之,陛下已经为万氏废了一位皇后,岂可再度违背皇明祖训。”
“储君是国本,您该着急的并非是万氏所出的庶子,而是该想法子在皇后娘娘入宫之后,帮助皇后尽快与陛下圆房,早日诞下嫡出太子。”
“您该寻时机,捧杀万氏母子,若连您都被逼无奈,默许庶子夺嫡,百官与宗室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诛杀万氏。”
“娘娘,佛像里的遗诏,是先帝与孙太后留给您匡扶储君正统的最后利器,您万不可沉不住气。”
韩嬷嬷说得口干舌燥,才劝住周太后动用佛像内确立未来嫡出太子地位的遗诏。
此时有奴婢前来禀报,说是王皇后的心腹奴婢传来密信,皇后从昨日入紫禁城,直到今日都不曾出来。
韩嬷嬷大惊失色:“太后娘娘,大事不妙,昨日,皇后娘娘离开西内冷宫之后,至今都不曾回府。”
“什么!韶英去哪了?快!哀家要立即回紫禁城护她!”
周太后急得火烧眉毛。
王氏,是婆母孙太后秘密培养多年的太子妃。
周太后对王氏这个好儿媳,一百个满意。
那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对她这个婆母百般乖巧孝顺,模样还生得极美。
简直与皇帝是天造地设的璧人,皇帝瞎了眼才看上万贞儿那平平无奇的老婢!
此时又有奴婢前来报信。
“娘娘不必担心,皇后传来密报,她被陛下留在奉先殿内诵经,只是跪得膝盖疼,并无大碍,酉时即可离宫归家。”
周太后怕得捂着心口,幸亏皇后无碍,否则定要万贞儿那贱婢偿命!
日落紫禁城,酉时刚过,王氏在两个奴婢搀扶下,面色从容平静,缓缓走出神武门。
她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奴婢将她搀扶入王家的马车内,待车帘放下,王氏忽而双膝跪在马车内。
“小姐”
贴身奴婢忧心忡忡想扶她,王氏推开她的手,忍着腹部剧痛,缓缓坐起身来,眼睛直直盯着车帘,一动不动。
“小姐,您别吓奴婢”奴婢吓得跪地,哭着喊她。
王氏转过头,冷笑道:“叫本宫娘娘,本宫是皇后!”
“是是是,皇后娘娘,您还好吗?”奴婢满眼惊恐,盯着皇后裙摆下溢出的血色。
“没事,来月事而已。”
王氏一字一句,咬牙说道。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阉人。
没有孩子,她可以杀母夺子,只要她的命在,一切皆为序章。
“让人去寻十名绝色佳人,作为本宫陪嫁奴婢入宫。”
“娘娘,美人姿态各异,奴婢该选环肥燕瘦哪一类美人?”
王氏阴测测冷笑:“知道万贵妃吗?”
奴婢乖顺点头,她是皇后最心腹的奴婢,今后是坤宁宫的掌事奴婢,自是熟悉后宫的所有嫔妃,嫔妃们的画像,她早已烂熟于心。
“奴婢认得,可万贵妃顶多算端丽,如何算得上美貌?”
“没事,你就照着万氏的容貌去找,要年轻些的,至少要有七分神似,再秘密让她们按照万氏的一颦一笑,脾气秉性学,务必学得惟妙惟肖。”
“告诉她们,本宫只要最出类拔萃者,若无法脱颖而出,死!再密令司礼监怀恩与覃勤在内廷秘密寻找。”
王氏眸中癫狂之色尽显。
朱颜不再的万贞儿,都能让皇帝心醉神迷,倘若是芳华正茂的万贞儿,出现在皇帝面前,又当如何?
成华元年五月初二,端午将至,天气愈发闷热,万贞儿穿着衣身宽松到可以藏人的大袖衣,正在皇帝书房里闲坐。
春夏宫装愈发轻薄,她每日的着装,不是遮挡孕肚的宽蓬马面裙与大袖衣,就是衣身宽博,从肩部直通而下,完全不显腰身的宽袖褙子。
再过十来日,她腹中的龙胎就满六个月了,她小心控制饮食,不敢多食,即便如此,孕肚仍是越长越快。
她必须在这几日,将皇帝支开,至少两个月不能让皇帝发现。
这些时日,每晚皇帝与她同寝,她都担惊受怕,幸而皇帝比她起得早,她甚至连沐浴更衣,都要避开皇帝下朝的时辰。
她还没完全显怀之时,二人都是一起沐浴同寝的。
心中烦躁,万贞儿心不在焉将皇帝御用的扇子取出来,趁着今日天朗气清,拿出来翻晒翻晒。
皇帝怕热,下朝时,免不得用御扇遮挡烈阳。
段英拎着食盒,笑眯眯前来,忽而瞪大眼睛:“娘娘,这些琐事让奴婢来即可,奴婢来!”
段英惊得一个箭步冲到贵妃面前,抬手就要夺走娘娘手中竹骨扇。
“做甚?”万贞儿总觉得段英不对劲,于是立即展开那把竹骨扇。
扇子打开一半,露出得似卿卿四字御笔。
万贞儿心口直冒酸气,得似卿卿,意思就是怎么能像亲爱的你这样美好?
更文雅些,就是世间怎得如此佳人。
不会是那位不负此生留下的扇子吧!!不负此生这四个字,她讨厌一辈子,甚至不准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青莲,并蒂莲这些鬼东西。
她倒是没恶毒得去追杀远在南京紫禁城的沈琼莲,但沈琼莲若是敢踏足京城,出现在她面前,必死无疑。
万贞儿气哼哼打开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可爱的红螃蟹,瞬时呆楞在原地。
“咳咳咳娘娘”段英缩着脖子,不敢抬眸。
万贞儿已然羞红脸,从前那些狎昵狂情的乱梦,一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竟然不是梦
此刻她又羞又怒,心内百转千回,羞得咬唇忍泪,忽而含泪噗呲笑出声来。
气死了
堂堂皇帝陛下,竟是窃玉偷香的采花贼!
脑海里那些孟浪狂情的画面一一浮现。
她在梦里有多大胆,她心里有数,皇帝竟在那时候,就纵着她胡闹了。
万贞儿羞涩捂脸。
“荀葇!去去寻本宫的素色扇面来,取瞧郎扇,待皇帝下朝,送去懋政殿,请陛下亲笔题字作画!”
万贞儿气哼哼抓过御笔,在孤零零的螃蟹怀里画上两只肥嘟嘟小猪兔子,丢下笔回到寝殿内。
段英冷汗涔涔,忙不迭捧着墨迹未干的御扇,去奉天殿等着皇帝陛下散朝。
担心惊动旁人,段英一咬牙,折步去懋政殿守株待兔。
今日朝会涉及大藤峡瑶乱战事,群臣政见不一,相比于财政与吏治,朱见深已将军政牢牢攥在手中。
大明的军队如今对天子言听计从,指哪打哪,他今日态度罕见强硬,坚持对大藤峡战事持续用兵,务必镇压瑶乱。
及至晚膳之后,方散朝。
朱见深嘴角终于噙笑,负手回乾清宫,这个时辰回去,还能陪贞儿和太子说说话,待陪贞儿就寝,他再起身批阅奏疏。
“陛下,陛下”段英满眼焦急跑来。
一看到段英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竹骨御扇,朱见深罕见露出慌乱之色,立即疾步往乾清宫寝殿疾走。
从前贞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定满眼喜悦,出门迎接他归家。
可此时寝殿早已熄灯,朱门紧闭,朱见深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推门,却发现推不开寝殿朱门,急得冷汗涔涔。
“陛下,娘娘说夏日炎热,娘娘最喜欢的瞧郎扇还缺题字作画,让奴婢明儿就去翰林院,寻个最俊俏的翰林题字作画。”
“胡闹!”朱见深一把夺过绢纱瞧郎扇,转身去书房里,段英小跑着凑到御案前,伺候笔墨。
“陛下,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许是面皮薄,害羞了,您瞧,贵妃还在您的御扇加了两个小皇子,一家子”
段英忽而顿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赶忙改口:“今后娘娘定要与陛下多子多福,您瞧,太子还未降生,娘娘就在盼着二皇子呢,哪儿是生气的意思。”
朱见深接过御扇,眉眼温柔缱绻,轻抚扇面上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贞儿年岁已不轻,诞育子嗣着实不易,还在想着让他多子多福,他不由心生愧疚与心疼。
朱见深忍泪,在贞儿的瞧郎扇面上,郑重下笔,只画他与贞儿夫妇二人。
寝殿内,万贞儿坐在床边,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将皇帝支开,瞒着她双胎的秘密。
此时支摘窗传来轻响,万贞儿忍泪含笑,看那道熟悉的欣长身影翻窗而来。
皇帝翻窗进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担心她还在生气,不敢靠近。
万贞儿很想笑,却感动得落泪,她若不开口,皇帝能在窗前站到天亮。
“哪来的采花贼!”
万贞儿说罢,将蒙在羊角宫灯上的衣衫揭下,昏黄烛火摇曳。
朱见深忐忑坐在贞儿身边,将画好的瞧郎扇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喜,转过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抱紧螃蟹的猪兔子,瞬时潸然泪下。
他为她画的扇面里,只有她和他二人。
她的世界有他,有孩子,还有亲人,朋友。
而皇帝的世界里,原来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
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有个好歹,他如何能独活
“濬郎对不起”万贞儿愧疚抱紧皇帝。
她对不起他,她永远都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而她呢,她先爱自己,再爱孩子,然后才是他。
“对不起”万贞儿忽然生出恐惧,她甚至开始后悔逼着皇帝许她独宠了。
历史上妻妾儿女成群的明宪宗,在万贵妃死后,都只强撑不到七个月,就因悲伤过度驾崩了。
如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她不敢想,她如果死了,他的世界到底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贞儿,朕错了,朕当时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朱见深愧疚不已,心里却不曾后悔,若时光逆流,他仍是会重蹈覆辙,甚至更为狂情。
“濬郎,其实其实我一人服侍你,有些力不从心,不如不如”万贞儿如鲠在喉,心如刀割。
她不得不把珍贵之物,拱手让人。
“不如让别的姐妹一起伺候,或者沈女官”
“姐姐!深儿错了,别不要深儿,姐姐”
皇帝忽而哑声抱紧她。
万贞儿瞬时泣不成声,他好多年都不曾唤她姐姐了,他只想让她当他的女人,妻子,绝不能是姐姐。
为了避开姐姐这个字眼,让她认定朱见深是万贞儿的夫君,他甚至执拗的不准她唤深儿,而是必须唤濬郎。
姐姐两个字,无疑是皇帝最羞耻和最无助的求饶。
万贞儿拥紧皇帝,
“濬郎,明日你是不是休沐?我想去红螺山还愿,我已寻到如意郎君,我得去还愿。”
“好,好。”朱见深顺势吻她香腮云鬓,却也只是浅尝即止的亲昵拥吻,即便再想要她,他也不忍心在她辛苦怀着孩子之时累着她。
其实万贞儿胎像稳定,只是担心和皇帝欢好裸裎之时,会被他看出端倪来,所以忍着,只敢用别的方式为他纾解。
荀葇说六个月到七个月之间,隔几日浅浅要一回不打紧,她也能身心愉悦健康。
此时万贞儿吹熄烛火,迫不及待去解皇帝裤带。
“贞儿别闹不可以”
朱见深慌乱起身躲到门边,他能克制是一回事,可若是贞儿主动撩拨,他哪里能招架。
“朕朕忽然想起有紧急奏疏需处理,你你先歇息”
皇帝陛下支支吾吾,慌张逃离寝殿。
万贞儿愕然看着皇帝落荒而逃,眨眼就消失在眼前,心下愈发愧疚。
此时荀葇施施然来到寝殿内,压低声音提醒:“娘娘,奴婢觉得您今晚这招就很管用!”
“陛下心疼您,定舍不得与娘娘同房,定会想法设法避开娘娘求.欢,对您避而不见。”
万贞儿泪盈于睫:“嗯。”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新角色即将解锁汪直满都海(女主好闺闺之一)纪淑妃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前文提过几回,在第14,39,74章都有重要伏笔,是孙妖后最得意的衣钵传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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