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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

    第101章 前世


    奴婢们纷纷跪地求饶:“陛下奴婢无能为力, 娘娘,娘娘血崩!止不住…”


    龙榻上褥子上全是血, 稳婆的手上胳膊上,以及所有人衣襟上全是血。


    满目都是贞儿的血,朱见深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贞儿。


    此刻她一动不动,嘴唇灰白,安静得令他崩溃。


    他颤抖着指尖, 把手放在她鼻下, 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屏住呼吸, 俯身紧紧贴在她胸口,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开始抖, 灭顶哀伤席卷而来。


    “贞儿!”


    朱见深跪在榻前握紧贞儿的手, 她的手掌冰凉得令他痛不欲生。


    “贞儿,求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朱见深哽咽将贞儿的手掌心贴在脸颊, 凉意犹如万箭穿心, 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助把脸埋在贞儿冰冷手心里, 她的手心里满是血, 已经凉透,黏糊糊蹭在他脸上。


    他无助将贞儿紧紧搂在怀里, 将贞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胸膛。


    乾清宫里死寂无声, 静得像一座坟。


    奴婢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乳母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 也不敢出声。


    刚出生的小皇子们忽然也不哭了,像是知道发生什么,安安静静缩在襁褓里。


    此时万贞儿正深陷乱梦中。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安喜宫长阶下,花枝冷艳,奢丽寝殿内,半盏残灯摇瘦影。


    锦衣华服的宫妃,正对镜梳妆,铜镜中,万贞儿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愕然。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不再年轻的熟悉脸庞,那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边染霜,原来她老去之后,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是她自己,鬓发染霜的万贞儿。


    那是她,不,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也许是前世的她。


    “你终于来啦。”


    女子忽而转过脸,鬓边簪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簪子,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是谁”万贞儿满眼惊恐。


    “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沙哑疲累。


    万贞儿愣怔:“你认识我?你你是万贵妃?”


    女人淡笑点头:“贞儿,我等你很久。”


    “我是你,你是我。”女子笑得苦涩悲凉。


    “不你不是我你不是”万贞儿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这幅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悲苦表情。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活成这幅心如死灰的凄惨模样?


    此时女子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


    万贞儿的目光,顺着女子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悲凉景致。


    目光所及,并非是紫禁城飞阁流丹红墙黄瓦,而是一座荒山,山上有一座坟,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龙袍,背影佝偻,孤寂而落寞。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她见过他年少时孱弱无助的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她床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


    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佝偻着腰万念俱灰的模样。


    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她注视着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凄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凌乱,他在轻抚拥吻墓碑,像是在摸她的脸,吻她。


    “贞儿,那是你,也是我的坟,他每天来都来,无论寒来暑往,凄风苦雨,甚至病重时也来,来了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沉默守着你!”


    万贞儿的心闷疼起来。


    女子忽而叹息:“后来他也死了,他来陪我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琼楼玉宇与孤坟都已消失,那个佝偻的背影也渐渐模糊轮廓。


    画面再度轮转变换,万贞儿竟看见自己正坐在镜前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的脸,眉眼温柔缱绻,嘴角含笑,是万贵妃,不是她。


    皇帝站在万贵妃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簪子,笨手笨脚为她挽发梳妆。


    他插了半天发簪,总算插上了,歪歪斜斜丑得要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点头,亲吻她香腮:“好看。”


    “好看什么呀,都歪了。”贵妃娇嗔道。


    皇帝凑过来,含情脉脉从镜子里看她:“歪了也好看,贞儿什么样都好看。”


    万贵妃瞪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他们最好的厮守岁月,他每日下朝就往她宫里跑,有时连朝都不上,就陪在万贵妃身边。


    大臣们看不下去,上书劝谏,他把奏折往边上一扔,怒喝:“此朕家事,无需尔等置喙!爱妃无过,罪在朕躬!”


    万贞儿站在那儿,看着皇帝与万贵妃笑着闹着,欢好同寝,眼泪不知什么何时沾湿衣襟。


    画面又变了,她看见万贵妃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如纸,皇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皇帝的手在抖。


    “贞儿,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的声音在抖:“太医说了,你身子好,一定能撑过去。”


    万贵妃只虚弱看着皇帝紧皱的眉头与他眼里的恐惧,伸手摸他的脸,可她没有力气,皇帝竟主动将脸颊贴向她掌心。


    “孩子…”万贵妃张嘴,声音虚弱至极。


    “孩子没事,太医说胎位正,就是有点慢。”


    万贞儿像个人生看客,眼睁睁看着万贵妃的孩子出生,皇帝欣喜若狂,又眼睁睁看着十个月的儿子,在万贵妃怀里没了呼吸。


    眼前光影交织,万贞儿站在冷冰冰的安喜宫里。


    “娘娘,陛下今晚今晚留宿于柏贤妃宫中,明日十五,陛下需留宿坤宁宫。”


    “知道了,退下吧。”万贵妃没回头,她只怅然站在孤窗前,默然看冷月无声。


    此时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万贵妃含泪翻开记载帝王宠幸后宫的《钦录薄》,《钦录薄》上写着一个个不同的嫔妃名字。


    他与她们翻云覆雨,生儿育女,无数次,她一遍遍的数着,数不清有多少次。


    眼泪滴在《钦录薄》上,把那些欢爱缱绻的剜心字句,糊成一片。


    “为何会这样,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爱我,我爱他,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


    “贞儿。”熟悉的清越声音传来。


    万贞儿回过头,皇帝穿着龙袍,眉眼间有几分疲惫,眼前的濬郎,并非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气宇轩昂,沉稳持重,眸中却染着忧愁,不是她的濬郎。


    “濬郎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你今日为何没来乾清宫陪朕用晚膳。”


    “贞儿…”


    “陛下今晚不去寻柏贤妃吗?她该等急了。”


    皇帝沉默片刻,这才沉沉开口:“贞儿,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朕是皇帝,朕不能…”


    “臣妾知道,陛下是皇帝,要有后宫有子嗣,要平衡朝堂,臣妾都懂。”


    “贞儿”皇帝伸出手,想拥抱她入怀,却被她躲开。


    “陛下,柏贤妃在等您。”


    皇帝沉默不语,转身拂袖而去,忽而顿步在殿门前,语气颇为无奈与疲累:“贞儿,朕这辈子,对不起你。”


    皇帝说罢,不曾再为身后之人停留,凄冷寝殿里,依旧只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泪流满面。


    万贞儿站在万贵妃身边,看着她哭得伤心欲绝,近乎感同身受,不由生出无尽怜悯。


    她很想抱抱可怜的万贵妃,想安慰她别哭了,手掌却穿过她的肩,压根无法触及伤心人。


    万贞儿被迫亲眼目睹万贵妃的一辈子。


    紫禁城里的嫔妃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涌进后宫,挤在万贵妃和成化帝之间,他们之间人潮如织。


    成化帝一次次允诺只爱万贵妃一人,万贵妃身边所有人都在劝慰她,比起皇帝陛下的恩宠,旁的都是针尖芝麻的小事。


    可即便是芝麻,一遍遍曲膝去捡起,也有崩溃的一日,他们岂会不知道,针尖虽小,却戳人最疼,包括成化帝也知道。


    最亲近之人,才能伤得最痛。


    万贵妃已无能为力,也拦不他广纳后宫,只能一遍遍拥紧孤枕冷衿,午夜梦回之时,一遍遍劝说自己,他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要有子嗣,她不能自私自利。


    万贵妃开始跟皇帝三五不时争吵,吵他宠幸别人,吵他不来陪她,她只想让他像从前那样,只看她一个人。


    皇帝一开始还哄贵妃,后来疲累得不想哄她,冷着她。


    “你还要朕如何做?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为何不能懂事一些,不能妒,更不可怨!你口口声声说爱朕,却自私自利,令朕为难,朕对你很失望,贞儿!”


    斗转星移,月落参横,万贞儿只看见皇帝与万贵妃二人无休无止的争吵,逐渐沦为一对互相折磨,却相爱的怨偶。


    他无休无止的宠幸女子,万贵妃则变得愈发狠辣,暗中杀死无数龙胎,后宫已多年不闻婴孩啼哭声。


    也不知煎熬多久,忽然有奴婢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万岁爷认了皇子,是纪氏所出的皇子,纪氏被封为纪淑妃,赐居长乐宫!”


    万贵妃手中团扇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瞬时被人抽走了魂。


    她心急如焚去乾清宫找皇帝。


    却见皇帝满眼欣喜抱着一个孩子,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那个孩子才六岁,瘦得像只猫,胎发才刚刚剪掉,皇帝抱着他哭了,感慨万分,喜不自禁,对贵妃笑道:“我子也,类我。”


    “贞儿,你看,这是朕的儿子。”


    万贞儿看着那个孩子那双熟悉的黑亮凤眸,忽然觉得害怕,那孩子像极了皇帝,太像了,像得她心里发慌。


    她站在一旁,看见纪氏正给孩子喂粥,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纪氏拿帕子给他擦,边擦边笑,皇帝笑得温柔至极。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万贞儿看得心酸至极。


    也不知深爱这个成化帝的万贵妃,又该多生不如死,万贞儿忐忑看向万贵妃,竟见万贵妃面露痛苦,殷红鲜血染红裙摆。


    他有了儿子,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日,万贵妃来不及得知有孕,她与成化帝的第四个孩子,再度胎死腹中。


    后来她再也没有怀过,太医说是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万贞儿完全理解万贵妃为何会变得恶毒,怎么能不恨!她若是万贵妃,定会狠毒百倍!


    万贵妃该恨的,恨老天不长眼,恨那些能生孩子的女人,恨那些霸占皇帝的女人,恨那些抢走她一切的孩子。


    可她最恨的应该是皇帝!恨他是皇帝,恨他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却不肯放她离开紫禁城。


    万贵妃开始找纪氏的麻烦,克扣她的用度,罚她跪在殿外,把她宫里的人全撤了。


    可纪氏不闹不哭甚至不求饶,她只是安安静静受着,像一潭死水。


    万贵妃更恨了!她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来求她,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等着,等着死。


    从她怀上皇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死,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紫禁城里有孕的女子,都该去死!和她们的孽障全都去死吧!


    那天夜里,纪氏让人来请万贵妃,想见她最后一面。


    长乐宫里很冷,烛火昏黄,照得纪氏的脸白得像纸,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找本宫何事?”万贵妃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纪淑妃。


    “贵妃娘娘,臣妾快死了,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纪氏强撑着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娘娘,求您,放过祐樘。”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会跟您争,不会跟您抢,他可以是您的孩子,臣妾求您,放过他。”


    万贵妃弯下腰,凑近纪氏的脸,满目怨毒:“你凭什么求我?就凭你替他生了儿子?”


    “臣妾知道您与陛下情深意笃,可他终究是皇帝,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女人。”纪氏看着她,语气很悲哀,在为她悲哀。


    “他能的!”


    万贵妃癫狂怒喝:“他能的!只要你们都死了,他就只有本宫一个!只有本宫一个!”


    “贵妃娘娘,臣妾真的不恨您。”纪氏笑了。


    “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得只剩下陛下,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属于您一个人,您恨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也该放下了。”


    “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宫无需你同情怜悯,本宫要杀了你和那孽障!你们全都去死吧!”


    “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本宫有多想杀了他?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看见宫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想掐死他!”


    “还有你这张脸!你只是因为这张脸得宠!”


    万贵妃歇斯底里咆哮,尖叫,崩溃大笑。


    她忽然抓住纪氏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死?”


    “那您动手吧,反正我也活不过几天了,动手,也算成全了我,您杀的皇子和嫔妃无数,不缺我这一条贱命。”


    “娘娘,陛下依旧只爱你,不是吗?否则他岂会对我动心?对我这张脸着迷?他还是只钟情于你,不是吗?”


    “娘娘,我死,祐樘就安全了,您会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他会是您的儿子,您不会再动他,对不对?”


    纪氏看着万贵妃,没有躲。


    此刻万贵妃沉默看着纪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清晰的怜悯,纪氏在怜悯她。


    “呵呵呵,不,你们都去死吧!”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撞到什么,万贞儿猛地回头,竟看见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


    万贵妃瞬时惊慌失措:“陛下…”


    她的声音在抖:“濬郎…你怎么…”


    皇帝没看贵妃,他走到榻前,蹲身握住纪氏的手。


    “是朕对不起你,勿要怪罪贵妃,她无错。”


    纪氏满眼错愕,忽觉今晚她的举动就是个笑话,皇帝对贵妃爱得深沉,竟偏听偏信,盲从信任她,呵护她,他早已知晓贵妃心肠歹毒,却还是爱她。


    纪妃摇摇头,虚弱握紧皇帝的手掌:“陛下,臣妾不后悔,这辈子,能与陛下相遇,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


    万贞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纪氏请万贵妃来,压根就不是为求她,是为了让皇帝看见。


    原来纪氏在万贵妃倾轧下,苟延残喘活着,今晚请君入瓮,只是为让皇帝看见她怎么死。


    纪氏竟然想要让皇帝亲眼看见,他宠爱有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心狠手辣的货色。


    让万贵妃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恨都说出来,把所有的恶毒都原形毕露,让他亲眼看见,他深爱着的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贵妃输了,输得彻底,一败涂地。


    此时万贵妃站在屏风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听着万贵妃压抑崩溃的哭声,万贞儿竟觉感同身受。


    “贞儿,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朕这辈子,对不起她,朕也对不起你。”


    皇帝忽然站起身,徐徐走向万贵妃,万贞儿以为皇帝会骂贵妃,会恨她怨她。


    可他看着万贵妃的眼神,没有恨与半点怨,只有浓烈的心疼与爱意。


    万贞儿愣怔无言。


    “贞儿,我们走吧。”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等着那只他牵了一辈子的手。


    万贵妃看着那只手,含泪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走出长乐宫,夜风寒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皇帝温柔体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陛下,您恨我吗?”


    他没说话,牵紧她的手,走得很慢,夜黑风高,他怕她摔倒,走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只是贞儿一人的夫君,是贞儿的濬郎,却是后宫所有女子的陛下,是她们的依靠。”


    “贞儿,朕这辈子,恨谁都不会恨你。”


    “朕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恨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朕知道你只是太爱朕,爱到容不下任何女子,爱到把自己都丢了。”


    “朕也有错,朕是皇帝,可朕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护不住任何人,朕谁都没有护住。”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安慰:“贞儿,不怕,不怕,有濬郎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朕的错,都是朕亏欠于你。”


    “不怪你,朕谁也不怪,朕只怪自己。”


    “朕都知道,朕岂会不知枕边挚爱是何秉性,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哭了。”


    “放我出宫可好?我已爱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我好累,我好难受,濬郎,求你了…”


    “好,待朕驾崩之后,就放你离开,朕离不开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


    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温柔缱绻抱着她,一遍遍吻她,安慰她别怕。


    后来的日子,皇帝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太子朱祐樘身上,亲自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为君之道。


    他要把欠纪氏的,都还给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死去的女人,隔着无数被万贵妃戕害的皇嗣,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隙。


    万贵妃变安静了,也不再杀死后宫的孩子,后宫越来越多的皇子与公主咕咕落地,她不再去找茬,不再去闹,死一样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等他来,可他不常来了,他要忙着教太子读书,要批奏折。


    她孤独等着,在安喜宫里,却万念俱灰悲苦孤独,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


    他偶尔会来,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将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跟她说说话。


    说太子又长高了,说今天的朝堂又吵起来了,说他在乾清宫种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吻她香腮云鬓,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他依旧会宠幸她,只不过万贵妃每回侍寝,都必须点媚寝情香,并非是因想要挽回皇帝的心,而是迷惑她自己,不清醒,才能与他继续欢好,否则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是别的女子亲手做的贴身衣物,就连欢好时的习惯都变了,那是在别的女子身上体验过的美好,再恶心的复刻在万贵妃身上。


    万贞儿看得窒息,愈发确认眼前的成化帝,并非是她的濬郎。


    画面忽然寸寸碎裂。


    此时万贵妃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憔悴容脸,她瘦得令人心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面如死灰。


    “娘娘,陛下明日要去郊外祭祖,要两日才能回京。”


    “知道了。”


    “娘娘,您要不要去送送陛下?”


    万贵妃没说话,只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


    “都退下。”


    殿门关紧,殿内依旧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


    万贵妃打开妆奁,把他亲手做的簪子统统插进发髻,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像当年他第一次为她插簪那样。


    环顾四周,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困守一辈子,笑过,爱过,哭过,等过,疼过,绝望过,失望过,如今还要死在这座囚牢里。


    她以为自己会寿终正寝,死在那人怀里。


    如今却只能遗憾终生,她要死在孤独与绝望里。


    万贵妃把簪子一支支拔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得簪子硌进掌心沁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簪子很尖,尖得能刺破一切,刺破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刺破她再也撑不下去的无助余生。


    “贞儿熬不住了,也不想再煎熬,这辈子太漫长太煎熬,长得熬不动了,濬郎,生生世世,即便化作风雨草木,也别再相遇!”


    她攥紧皇帝为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簪,没有犹豫,一簪贯喉,鲜血染红妆台发簪。


    染红桌案上的绝笔: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万贵妃用玉石俱焚,拒绝了与成化帝生同衿,死同穴的鸳盟。


    画面又开始急剧变换,万贞儿看见皇帝悲痛欲绝跪在贵妃床前,贵妃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帕子,看不见脸。


    皇帝掀开帕子,手抖得厉害,俯身边哭边吻她的遗容。


    “贞儿贞儿你是不是恨朕?”


    “你恨朕,所以你丢下朕,为何狠心不要朕,让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她死了,他终于不再宠幸任何女人了。


    他给后宫所有女人都安排好去处,未曾宠幸过的年轻女子,给嫁妆放出宫去,年长的封妃荣养终身。


    他给了所有人好归宿。


    万贞儿看着因为万贵妃死去,一夜白头的皇帝,说不出悲喜。


    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撑着病体,不顾太医的劝谏,隔三差五去贵妃坟前枯坐痛哭,月落乌啼仍是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他不上朝,朝臣跪在午门外求见,奏折堆成山,奸邪横行,民不聊生,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坐在她坟前,陪着冰冷墓碑日复一日。


    到了春天,皇帝开始咳血,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必需要静养。


    他点点头,转脸就去坟前继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陪她。


    四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得脸发白,他还是执拗枯坐在坟前。


    “贞儿。”有时他吻着墓碑,会忽然开口,对着虚空温柔呼唤。


    六月,皇帝躺在病榻起不来,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端进来,他不喝,他要为她殉情。


    “万岁爷!您要保重啊…”奴婢们跪在床边哭。


    皇帝忽然虚弱开口:“贞儿呢?”


    众人都愣住了。


    “贞儿为何还不来看朕?”


    “哦,她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已泪流满面,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可他不愿意活了。


    他是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自己不想活了。


    从他两岁记事起,朱见深与万贞儿就没分开过,无论他在哪,身边最近之人,只会是她。


    他念叨着她陪了他一辈子,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她的生辰,第一个冥诞。


    皇帝已是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


    忽而皇帝的目光看向万贞儿,深情而缱绻,万贞儿只觉疑惑,他是不是能看见她?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虚弱呢喃:“贞儿.我来陪你了”


    手伸到一半,无力垂落。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找她了,不,是去找他辜负的万贵妃。


    他死得很着急,迫不及待想与她继续长厢厮守,永远不分开。


    此时万贵妃再度出现在眼前,万贞儿看着贵妃含泪看向驾崩的皇帝:“你恨他吗?”


    “恨过,恨他有那么多女人。”


    “可他更恨他自己,恨了一辈子,恨到连命都不要了,我现在不恨了,因为他来找我了。”万贵妃垂泪。


    万贞儿笑而不语,无法共情。


    此时皇帝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年轻的他,目光只追逐万贵妃。


    万贞儿悄无声息退到一旁,眼前的皇帝,并不是她深爱的濬郎。


    濬郎不会背叛她,更不会让她难过到自戕溅血,香消玉殒。


    “濬郎,你怎么跟来了?”万贵妃声泪俱下。


    “贞儿,我不想让你再等我太久,已经熬七个月了,我岂能让你等太久。”


    万贵妃伸出手,放进皇帝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我来找你,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要你。”


    “你不怪我?”


    “怪,怪你不等我就走了。”


    成化帝牵紧万贵妃的手掌:“贞儿,我们回家。”


    “走吧,贞儿,回家。”


    成化帝和万贵妃相依相偎,散成无数光晕,万贞儿只觉刺目耀眼,成化帝与万贵妃,最终以双死结局,不知是喜是悲。


    “贞儿,快回去吧,他在等你,这一世,别再错过了。”


    “贞儿,回去吧,他在等你。”


    万贞儿头疼欲裂,听见有人在喊她。


    “贞儿,你回来,我求你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听了一辈子。


    她顺着声音往前走,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前面有一点光,光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可前路漫漫,永无尽头,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停下脚步,站在那,学着万贵妃,伸出手掌,掌心朝下,等着独属于她的成化帝,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她牵了一辈子,从他还是冷宫废太子的时候就牵着,她牵着他走出冷宫,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相触十指紧扣那一刻,她听见濬郎崩溃无助的哭声。


    还有两道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她和濬郎的孩子。


    皇帝崩溃痛哭声与孩子们可怜柔弱的哭嚎声越发清晰。


    “贞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你等等我。”


    不能死,濬郎还在哭,不能死!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她不能死,她死了,他怎么办?一直叫不醒她,皇帝该有多绝望多崩溃啊…


    这个执念,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疼得发抖的身体里。


    可好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似的,血肉都被钝刀撕裂开。


    她已是筋疲力尽,再无法动弹半分。


    “贞儿!!”此时朱见深崩溃痛哭,他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两个小皇子也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响,哭他们没有母妃了。


    段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过来,一把夺走两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陛下!!”段英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陛下将两个嗷嗷大哭的小皇子放在万贵妃怀里,时而哭时而笑,举止疯癫无状。


    “贞儿,孩子们哭了,你听见了吗?你起来看看,你起来看看他们,再不起来,朕立即将他们摔死!这对孽障该死!”


    朱见深将贞儿无力冰冷的手,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手搭在襁褓上,他无助看着贞儿的手一点一点从孩子身上滑下来,一次次滑到榻上。


    他绝望抓住那只凉透的手,贴在脸上,低头,嘴唇贴在她冰冷额头上,边哭边拼命吻她。


    贵妃娘娘已出现死脉,孝陵卫千里迢迢送来的蛊虫竟都不奏效。


    绝望之际,荀葇想起那时贞儿剩下半命,孝陵卫在贞儿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万贞儿!快起来啊!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救你的殿下”荀葇喊得嗓音都在发颤。


    “快起来,万贞儿,若再不起来,孝陵卫不救你的陛下了!不救你的濬郎了!”


    “贞儿,你走慢些,你等着我。”朱见深从枕下拔出贞儿随身的柴刀。


    她握着这把破柴刀,一次次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劈开生路,今日,也将送他与她团聚,朱见深含泪将柴刀横在脖颈。


    倏然衣袖被轻轻拽住,朱见深屏住呼吸,低头。


    却失望看见孩子的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绝望闭眼,他再次横刀自刎,衣袖再次被拽住,他再次睁眼,瞬时潸然泪下。


    两只攥紧他衣袖的小手,被一只染血的苍白手掌覆紧。


    母子三人,一起拽住他的衣袖。


    “陛下!娘娘有气息了,娘娘活过来了!”


    荀葇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打湿,忙不迭夺过皇帝手中柴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婚


    踏碎鳞鳞细浪, 尘尽光生,刺破千山风雪, 她听见皇帝在哭,哭得摧心剖肝,一遍一遍哑声痛呼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他,可无论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声。


    直到听见孝陵卫不救他,万贞儿五内俱焚,拼劲毕生力气睁开眼。


    幸好,皇帝近在眼前。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想握住皇帝的手掌。


    此时她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那个绝望的梦境明知是梦,心底却依旧不胜悲戚。


    万贵妃和成化帝, 直到双死,才彻底难舍难分。


    无力的手抬到一半, 被皇帝主动握紧,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在轻颤。


    他在哭。


    皇帝脸上全是泪痕, 胡茬冒出来一圈, 整个人憔悴虚弱至极, 甚至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她凝眸看他, 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无声安慰, 紧紧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那个乱梦,想起那座孤坟前可怜兮兮的佝偻背影。


    “濬”她喊他, 声音沙哑虚弱,一开口仿佛咽下一块热炭,难受得忍泪。


    她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才划过心底一刹那,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竟立即将她抱紧,紧紧揉入胸膛。


    两个孩子还在哭,段英与荀葇将小皇子们抱过来,皇帝却不肯松开怀抱。


    万贞儿焦急看向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用绣五爪龙纹的朱红襁褓包裹,头上戴护顶小帽,脖子上围涎褡。


    荀葇掀开厚实襁褓,露出小家伙们身上穿的绣金龙红色肚兜。


    万贞儿盯着小皇子,惆怅死了。


    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一个比一个丑,像两个小老头。


    倏然面前的小皇子睁开眼睛,万贞儿愣怔住。


    小家伙的眼神怎么与皇帝的一模一样?


    再看鼻子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容貌舒展开,简直就与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贞儿好奇用指腹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脸蛋,软软温暖的,活着的,真好。


    “娘娘,这是二皇子,眼睛像极了您。”荀葇将软乎乎的二皇子放在娘娘怀里。


    万贞儿迫不及待看向次子,登时气笑了,又是个翻版皇帝,皇帝的血脉还真是与他一样蛮横霸道,次子也只有眉眼间,能隐约瞧出她的痕迹。


    此时荀葇轻咳嗽一声:“陛下,贵妃娘娘交代过,若她苏醒,小皇子们必须由娘娘亲自哺育。”


    皇帝似乎没听见,依旧执拗不肯松开她。


    荀葇求助看向段英,段英挠头:“陛下,娘娘这会该涨乳难受得紧,若再不开奶,娘娘会疼的。”


    段英话音未落,皇帝陛下已寒着脸接过大皇子,轻轻放在贵妃娘娘怀里,孩子到母妃怀里就不哭了。


    段英垂首退到殿外伺候,荀葇则小心翼翼为贵妃娘娘宽衣。


    万贞儿正疲累得睁不开眼,忽觉一张有力的小嘴拱来拱去,孩子含住那一刻,她疼得嘶了一声。


    皇帝立刻凑过来:“疼吗?朕让这两个逆子滚。”


    万贞儿被皇帝恶狠狠的模样气笑了。


    “朕给你揉。”朱见深俊脸薄红覆手而来,她产子之后,愈发丰腴可人。


    “别”万贞儿羞红脸瞪他一眼,皇帝满眼笑意,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此刻即便疼,也是欢喜的疼,殿内安静的只剩下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衣襟忽然传来一阵阵难以启齿的濡湿,万贞儿难为情求助看向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的荀葇。


    虽做好心理准备,亲自哺育两个孩子难免艰辛,可月子里上边淌乳水,下边还得流血,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竟不知道,小皇子吃一边之时,另外一边也会乱流,瞬时濡湿衣衫。


    皇帝也是头一回当父皇,慌得用手去捂住那濡湿衣衫的一边。


    荀葇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将小皇子嗷嗷哭的嘴凑到娘娘另一边口粮,吧唧吧唧的声音立即传来。


    万贞儿勉强恢复气力,羞红脸轻轻推皇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哺育孩子们。


    刚出生的小家伙吃得不多,只一味贪睡,却吃的频繁,荀葇隔一个半时辰,就会将孩子们抱到她身边哺育。


    半梦半醒间,她早已筋疲力尽,服下汤药之后,迷迷糊糊听着吧唧吧唧声酣然入梦。


    寝殿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小皇子们吃饱喝足,被荀葇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歇息。


    万贞儿疲累不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为她擦身子,隐隐约约感觉又开始出血了。


    她吓得挣扎着掀起沉重眼皮,竟发现是皇帝在亲自为她擦洗恶露。


    “娘娘,恶露色红量多,此乃常理,您诞育双胎,难免神疲乏力,气虚不能摄血,冲任不固,当以补气摄血固冲止漏为法,先予补中益气汤加减,调养数日,待中气充足,恶露自止。”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需排一月左右,娘娘气血亏损得厉害,月子还需坐满至少两个月才成,三个月内”


    荀葇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切不可行房。”


    皇帝抬眸:“那就百日后再出月子,务必用最好的汤药为她调养身子。”


    氤氲汤药蒸腾,皇帝把金盆放在小几上,又去拿帕子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缩手,月子期间不能用生水,必须用煮开放稍热些的汤药擦洗身子。


    皇帝把帕子拧干,他的手也被热水烫得通红,袖子湿了一截,他也不管。


    他把帕子展开,轻轻掀开被子,万贞儿没穿裤子,下意识想躲,却被皇帝按住。


    “别动,让朕来,朕给你擦。”


    帕子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极轻极柔。


    擦完取新帕子放进盆里,拧干净再擦,直到盆里的水染上血色,帕子上不再有血迹。


    皇帝这才直起腰,把帕子扔进盆里,又拿干药帕子给她擦干净,细心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贞儿,力道可舒服?”皇帝的声音有点哑,满眼忐忑不安。


    万贞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拽了拽,皇帝弯下腰。


    “怎么了?疼了?哪儿不舒服?”


    万贞儿软软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濬郎,你真好。”她的濬郎独一无二,万贞儿笃定,双死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


    朱见深眉眼含笑,缱绻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挽到耳后,低头吻她红肿的眼眸,眼底疲累的乌青,苍白虚弱的唇。


    他的嘴唇忍不住发抖,额头抵着她的额,二人鼻尖相抵,他心有余悸感受着贞儿呼吸的温暖,潸然泪下。


    皇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万贞儿亲昵用脸颊蹭他的眼泪。


    “贞儿,你比朕好千万倍,好到朕总觉得,不配得到你,朕欠你的恩与情,生生世世都无法还清。”


    万贞儿泪眼婆娑与皇帝对视,在他翻涌泪意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从始至终只有她。


    “濬郎”万贞儿伸出手,轻抚皇帝不修边幅的憔悴脸庞,他的胡茬甚至能扎手,他的泪依旧滚烫。


    万贞儿的指尖停在他嘴角,柔柔摩挲:“巧了,我也欠你生生世世,那我们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生生世世,你跑不掉!”


    “朕不跑,等你来讨朕的债,讨朕的命,讨朕的生生世世,贞儿!你也不准跑!”


    朱见深合眼,依偎在她怀里,听她稳健的心跳,听那两个睡在贞儿身旁,小小软软的逆子,均匀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有母子三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动听之极。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贞儿的颈窝很暖,有她的体温与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她的心在跳,一下下,重复回应他:我在我在我在


    “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只要朕有,全都是你的。”


    “我要你和孩子们好好的。”


    “好,你好好的,朕才能安好,你活着朕就活着,你若老去,朕就陪你老,你走了,朕就去找你,贞儿,朕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在。”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嵌得很紧。


    他把她的手背放在自己心口:“贞儿,这里早就不是朕的了,是你的。”


    “贞儿,谢谢你,为朕舍命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不曾丢下朕。”


    “濬郎,我们一家四口,都会好好的。”万贞儿伸出手为他擦泪。


    困乏至极,她握紧皇帝的手掌沉沉入睡。


    寝殿朱门外,段英眉飞色舞。


    帝王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儿子,注定贵不可言,更何况贵妃为陛下诞育两个皇子。


    段英激动搓手,立即决定待贵妃出月子,就开始细心物色未来太子的大伴太监人选。


    紫禁城里适龄的小太监,他早就秘密筛选过一遍,并无特别出挑的。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送来好些战俘,待来年开春,那些战俘送入紫禁城,他必须得去掐尖选好苗子,收为关门弟子。


    荀葇累得直不起腰,看段英贼眉鼠眼的嘴脸,登时没好气掐他耳朵。


    夜色如墨,乾清宫渐渐归于宁静祥和。


    万贞儿苏醒之时,天将蒙蒙亮。


    此时皇帝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看她:“渴了还是饿了?还是要擦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吓着了,此刻皇帝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眼底两团青黑,发髻凌乱,胡茬比昨日更长了些,身上的龙袍还染着血迹。


    “濬郎,你是不是整晚都没睡?”万贞儿焦急追问。


    朱见深取来帕子,细心为她擦干鬓发额角沁出的虚汗:“恩,不敢睡,怕一睁眼,你就没了,朕睡不着,只想守着你。”


    朱见深说话间,不曾停下为她擦拭恶露,待清理干净,他重新坐在床榻边,守着贞儿。


    万贞儿将两个小皇子喂饱,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我想抱着你歇息。”


    “好。”


    皇帝起身,绕到耳房沐浴更衣,穿着宽袍燕居服,小心翼翼躺在床榻外侧,将她拥入怀中。


    万贞儿伸手轻轻安抚皇帝后背,不多时,皇帝沉沉入睡。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近一个月,每次都是皇帝亲自擦洗,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皇帝的手都是血腥与汤药味。


    后来习惯了,就由着他。


    他换尿布比荀葇还利索,每次换完还要举起来看看,满意点点头,自言自语:“嗯,朕的手艺不错。”


    有时候拍半天也不出嗝,他就一直抱着哄得耐心,嘴里哼着温柔小调,直到孩子趴在他肩上,抓着他的衣襟睡着。


    每次孩子一哭,她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他起来的声音。


    皇帝接连一个多月都不曾上朝,这日,万贞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他。


    “濬郎,我和孩子就在乾清宫里等你下朝归家,你快些去上朝吧,我们等你归家,你是皇帝,怎可为我怠政,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历史上成化帝开了明代皇帝长期不上朝的怠政先河。


    虽然他并非完全不问政事,但从他开始,皇帝与大臣于奉天殿坐朝,当面议政的传统被彻底打破。


    导致明朝中后期皇帝深居宫中,久不见群臣的荒唐君臣相处模式愈演愈烈。


    明武宗朱厚照常年居住豹房,屡屡出巡,待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多,上朝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明世宗朱厚熜移居西苑修道,此后长达二十余年不视朝。


    万历十七年后,明神宗朱翊钧为册立郑贵妃所出的皇子为太子,掀起国本之争,被百官反对,失败之后,开始不郊不庙不朝,长达三十年不出宫门。


    成化帝开了大明帝王不上朝的恶例,他是第一个把不上朝当成常态的大明君王。


    此后,明朝皇帝们有样学样,开始用奏折和批红代替上朝面谈,用文牍主义代替君臣论道。


    甚至野史记载,成化帝从成化七年开始,长达十五年不见朝臣。


    明史里明确记载,成化七年,群臣以彗星为借口,力请朝见皇帝陛下。


    成化帝在奉天门接见阁臣,臣子们刚奏完几件事,时任内阁首辅的万安就叩头高呼万岁,成化帝随即退朝,帝自是不复召见大臣矣。


    万安也被戏称为万岁阁老,万岁阁老这个外号,是成化朝留给后世最大的笑话。


    在这之后,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只有在成化二十二年,尹直入内阁时才得以面圣一次,成化帝再也没有召见过大臣。


    直到他驾崩,都不再召见大臣。


    她没料到皇帝在成化元年就开始不上朝,原因竟然是因为伺候她坐月子。


    她愧疚万分,不想害他成为昏君。


    “贞儿,朕不喜欢上朝,他们总喜欢激怒朕,看朕结结巴巴回应的丑态。”


    万贞儿心疼抱紧皇帝。


    在冷宫与先帝长久折磨下,长期的焦虑与压力,使皇帝除了有御音微吃的毛病,还有久坐或见太多生人,心里便发慌,不耐生人的隐疾。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焦虑与口吃。


    他平日里甚至懒得多说废话,上朝时候甚至用点头摇头表态,与大臣减少不必要的所有交流。


    万贞儿查阅许多医书之后,发现有口吃症之人,最难发的是“是”字,若是把一个特别难发音的字替换成两个字,皇帝能正常吐字。


    于是绞尽脑汁,想出“照例”两个字。


    皇帝说这两个字甚好,体现帝王威严,上朝时,也时常用这两个字回应尖锐的谏言。


    那些文臣愈发尖锐针对皇帝,万贞儿心疼皇帝受委屈,真想将故意激怒皇帝的佞臣全都杀光。


    此时皇帝倏然面色凝重挥退奴婢,夫妇二人相偕绕到龙榻上说体己话。


    “贞儿,朕不上朝,并非是怠政。”


    “与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倒不如通过避而不见的方式掌控大局,奏章呈送入宫,朕在宫内深居简出,批复奏疏即可。”


    “内阁票拟和司礼监批红机制成熟,即使朕不上朝,政务仍可运转,甚至能运作得更合朕心。”


    万贞儿对皇帝这些权谋之术并不精通,她只隐约记得,历史上成化一朝乱局频发,皇权架空了内阁与六部。


    成化帝通过铁腕手段彻底拢住皇权,甚至出现纸糊三阁老和泥塑六尚书的笑谈。


    皇帝处理政务自有主张,她不再劝说,只时不时让段英秘密汇报朝堂与民间对皇帝的看法。


    皇帝依旧日日守着她,就连奏疏都是在她床边批复,时不时都要看她一眼,帮她掖掖被角,擦擦身子,问她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万贞儿愈发不安,这日终于焦急追问:“濬郎,你天天在乾清宫陪我,都不曾上朝,朝政怎么办?”


    “有内阁,朕付给他们俸禄,他们自是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朱见深将吃饱喝足的嫡次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伺候他拍奶嗝。


    他每天都会亲自用汤药伺候她擦身子,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擦着擦着,皇帝时时都要亲几下,夸她好看,他的眼神太炙.热,万贞儿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捂脸不看他。


    晚上她睡不好,两个孩子轮流哭,皇帝亲自将孩子们抱在怀里哄。


    皇帝抱孩子的姿势僵硬至极,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响了,他手忙脚乱,可没两日,皇帝甚至都学会游刃有余拍奶嗝了。


    这夜,孩子在万贞儿怀里咕咚咕咚地吃,皇帝坐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贞儿,次子更像你,跟你吃东西一样,狼吞虎咽的。”


    “哪儿像了,明明更像你,你在欢好”万贞儿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继续说。


    皇帝在欢好之时,也喜欢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瞧,连吃她柔软时的眼神都一样。


    朱见深亦是面颊绯红,笑着在她脸上啄吻:“别生气,朕喜欢看你吃东西,什么都吃得香,朕看着欢喜,今后朕轻些咬”


    万贞儿羞得捂住他说荤话的薄唇,低头看孩子,怀里的孩子皱皱眉砸砸嘴,似乎在抗议父皇嫌弃他,哼两声,又继续猛猛吃。


    月子坐满两个月之后,万贞儿遇到了难题,她的身子骨恢复的七七八八,两个小皇子胃口越来越大,她每日都需多吃汤汤水水。


    可这两日,次子有些咳嗽,吃得少了许久,通乳小兵不干活,她就遭罪了。


    起初她没在意,可到了第二天,胀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像揣着两块烧热的石头,一动就疼,碰都不能碰,她咬着牙喂孩子,可孩子吸不出来,哭得更凶。


    她也疼得想哭,此时服下荀葇准备的汤药,仍是疼得厉害,疼哭了。


    朱见深沐浴更衣归来,正看见贞儿低头悄悄抹眼泪,孩子在她怀里挣红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贞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快步走到贞儿身边,将闹腾的小皇子抱在怀里。


    万贞儿尴尬摇摇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


    “贞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去唤太医。”


    “不是就是就是涨得很疼”


    朱见深焦急看向贞儿半敞开的衣襟,竟看见她衣襟上有水渍,洇湿一大片,他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涨乳了?”


    “嗯”万贞儿疼出哭腔。


    他没再问,把孩子放在床榻里侧,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一下她濡湿的衣襟。


    万贞儿吃痛嘶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皇帝默不作声端来一盆热水,为她热敷,万贞儿勉强好受些。


    “濬郎还会这些?”万贞儿颇为诧异。


    “恩,闲来无事,学了些,朕还会诊喜脉,今后绝不会再被某些胆大包天之人戏弄。”


    朱见深冷哼,伸手去解她衣襟。


    她下意识按住他的手,皇帝停下来,目光温柔看着她。


    万贞儿忍着羞意,慢慢松开手。


    他解开她的衣襟,不由眉头皱起来,手指轻轻覆上去。


    “这么严重,为何不早说?”


    “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温热的帕子贴着她肌肤不适之地,万贞儿舒服得眉头舒展开。


    “濬郎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朕是你夫君,朕什么都能为你做。”


    “朕问了医婆与荀葇,怎么敷,怎么揉,怎么吸”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万贞儿脸一下子红透了。


    敷了一会儿,皇帝拿下帕子,重新拧热,手指开始轻轻打圈,她疼得发抖,他立刻停住。


    他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揉了一会儿,似乎软了一点。


    皇帝凑过来之时,她羞的闭上眼,他很轻很小心,怕弄疼她。


    吞咽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个手握天下的人,正在为她做这种事,她感动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在她怀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


    “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咬唇说不出话,他低头继续,这一次更轻,更慢。


    她的手慢慢松开被角,搂紧他脖颈,竟生出狎昵动情的轻呼。


    朱见深微微一顿,他此刻也克制的难受,发疯得想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终于呼吸微乱,轻轻推他,他把她的衣襟系好,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疾步去了屏风后。


    屏风后很快传来皇帝一阵急过一阵的动静,他在不停唤她的名字。


    万贞儿心疼他忍得难受,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为她忍到如今。


    待她出月子,定要好好补偿皇帝。


    自那以后,万贞儿再也没有堵乃的困扰。


    成化元年十月十三,万贞儿坐满百日的月子,终于被允许踏出寝殿。


    明日是周太后千秋节,到底是皇帝的亲母,又是皇帝改元之后,太后第一次过生辰。


    皇帝派人将周太后接回紫禁城,不但下旨令文武群臣与命妇入内朝贡,还在午门给文武百官赐宴。


    今日,是孩子们满百日剃胎发赐名的吉日。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好,在皇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与任何乾清宫外之人接触,尤其是周太后与王皇后。


    皇帝允诺,在废掉王皇后之前,她这个贵妃可以恃宠而骄,不涉及后宫祭祀与请安琐事。


    “贞儿,太子叫祐桢,次子名祐樘,可好?”


    万贞儿含泪点点头,他到底还是更喜欢祐桢这个名字,她有些忐忑不安。


    万贵妃的儿子在出生十个月之后,将会夭折,她担心长子会重蹈覆辙。


    “濬郎,今日剃胎发,你我夫妇二人,还有我爹一起庆贺即可。”


    “好,都依你。”朱见深知道贞儿为诞下两个孩子九死一生,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吉时已至,朱见深换上隆重的皮弁服,在乾清宫升座,执皇子右手,亲自为孩子们赐名。


    赐名过后,他弃用翰林院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而是亲自诵读他为孩子们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


    夫妇二人亲自在床上拴小石狮子,用红布条连着,再亲自为皇子剃胎发。


    万贞儿将皇子们的胎发和疮痂,指甲,用黄色锦缎包裹,放在小匣里保存好。


    万贵抱着两个小外孙,欢喜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却心疼女儿遭两次生育痛楚,忍不住心疼啜泣。


    “爹爹,待两个孩子满三岁,女儿定带他们去看您。”


    “贞儿,紫禁城的孩子娇贵,你需慎之又慎,爹爹会请旨入宫看两个好外孙,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爹爹担心即可。”


    万贵从怀里取出两副长命锁,并未立即佩戴在外孙身上,而是谨慎将长命锁交给身边的奴婢。


    段英接过贺礼,转头派人细细检查一番,即便是老泰山的礼物,也不能随便戴在皇子身上。


    段英心里觉得万贵妃谨慎得有些病态,似乎觉得所有人都会加害皇子们,连给皇子们沐浴更衣,都必须是她与陛下亲力亲为。


    皇子们的换洗衣衫与尿布,也是贵妃亲自准备,皇子龙孙用的尿布都金贵,几层最细软的绸缎叠在一起,中间再夹上吸水的细棉,又软又能兜住。


    换下来的尿布当然不会扔,拿去浆洗干净,晾好再叠起来等下次用。


    可贵妃却骄奢惯了,换下来的尿布只用一次就丢,一日里两个小皇子用的尿布都需百十两银子。


    幸而是天潢贵胄之家,否则还真连尿布都用不起。


    段英将皇子们用过的尿布悄悄捡来,洗干净做成帕子,软乎得像云朵似的。


    他还需趁热抢,否则都被陈准那些御前奴婢抢没了。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陛下降手敕传谕礼部,登识皇长子与皇次子玉牒,皇长子赐名朱祐桢,皇次子赐名朱祐樘。


    两位皇子的名字立时传遍皇城内外。


    清宁宫里,周太后气得将准备好给庶出孙子的礼物砸碎。


    “朱祐桢?皇长子竟叫朱祐桢!他还真是有情有意,连孩子的名字都在示爱。”


    韩嬷嬷嗫喏,硬着头皮,将皇帝不曾邀请太后去参与亲孙子的百日宴一事告知。


    此时银作局恰好送来皇帝的贺寿礼,周太后又是一阵急风骤雨的大发雷霆。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银作局前几日,一次就熔一千三百六十两赤金,打了二百七十一件首饰器物,哀家大寿,倒是只得十件首饰。”


    “哼!剩下有多少是给她的!皇帝这个小白眼狼,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万贞儿那贱奴面前。”


    祸不单行,韩嬷嬷再次接到噩耗,登时冷汗涔涔看向暴怒的周太后。


    “娘娘,陛下有旨,今日择吉时,为贵妃行铺宫之礼。”


    “什么铺宫?万贞儿不是早就铺过了?孩子都生了,还铺什么鬼宫?”周太后一头雾水。


    所谓铺宫,是皇帝第一次临幸某位御嫔的仪式。


    一旦御嫔被行铺宫之礼,内廷会以异礼待之,意味着她从此在名分上有着落,为她日后的册封铺平道路。


    倏地,周太后面色铁青,满眼震惊:“万贞儿那贱奴她都已经是贵妃之尊,皇帝难道还觉得委屈了她?他为何还要为万贞儿铺宫,皇帝到底想做甚!”


    韩嬷嬷小声禀报:“陛下让礼部秘密草拟册封皇贵妃的章程,特旨晋封万贵妃为皇贵妃,已定下册封典礼吉日,就在就在下个月十二,万寿圣节当日。”


    “岂有此理,皇帝竟在他的生辰日,册封万贞儿那贱奴为皇贵妃,岂有此理!皇后还没被废,更没死,他怎么能册封皇贵妃!”


    “逆子置皇后脸面于何地?”


    周太后气得暴走,冲到寝殿门前,忽而无奈刹住脚步,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今日才重回紫禁城,若再被赶回西苑,岂不是被钱锦鸾笑掉大牙。


    周太后顾全大局,不得不忍气吞声。


    再熬两个月,待十二月初一,皇后就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太后将不再孤军奋战。


    一想到皇后的婚期被皇帝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初一拖延到十二月初一,周太后又是一阵雷霆狂怒。


    原来皇帝借口天象拖延封后大典,是为了先封万贞儿为皇贵妃!


    周太后无能狂怒,只能关紧殿门,忍气吞声发火,发了一通火,周太后终于冷静下来。


    “哀家不答应,立即密令内阁重臣李贤,联合朝臣用最高等级的伏阙死谏!”


    “立即让文武百官跪伏在宫门前哭谏,哀家要让皇帝知晓,何为礼在君上,理在君上!皇帝虽尊贵,但尊不过礼,皇权虽至高,但高不过理!”


    酉正,帝王诏书从承天门城楼降下,象征皇命从天而降,皇帝陛下晓谕天下,于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二酉时,举行册封昭德殿万氏为皇贵妃的典礼。


    诏令百官上表称贺,内外命妇进宫朝贺万皇贵妃授金册金宝大典。


    百官上表称贺,命妇进宫朝贺,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独有的殊荣。


    贵妃授册无宝,万贵妃有了这方金宝,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帝王妃妾,而是拥有印信,可以名正言顺协理后宫的副后,若皇后崩逝,万氏将是下一任准皇后。


    朝野内外哗然,皇后还有不到两个月,即将入宫正位中宫,可皇帝陛下却在皇后入宫之前,提前为妃妾行册封大典,明晃晃的宠妾灭妻。


    未来国丈府邸,前一瞬还人来人往踏破门槛,此时却门可罗雀。


    深闺绣楼内,王氏将扎穿指尖的绣花针一点点穿过指尖,血流如注。


    她面上仍是温婉平和,心底却泛起滔天怨恨。


    诛杀万贞儿的遗诏已毁,如今她手里只有交给周太后保管的无用护嫡诏书,她再无法孕育子嗣,何来嫡子?


    皇帝行事狠绝,竟快刀斩乱麻,用极刑直接让她彻底无法诞育嫡子,世间竟有不盼着嫡子的帝王,他真的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王氏嘴角噙着冷笑,那又如何?


    她依旧能坐稳皇后宝座,皇帝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份压根不存在的血诏书,她就能当一辈子母仪天下的至尊皇后!


    皇帝定是信了她编造的血诏谎言,否则皇后早就换成旁人。


    即便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能夺!


    当个无爱,但能活到最后的皇后,与当个拥有帝王之爱,但短命的宠妃,哪个好?


    懋政殿内,朱见深终于处理好琐事,接下来两日,他将辍朝与贞儿共度良宵。


    “陛下,文武百官此刻正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说中宫尚在,陛下岂可罔顾礼法,宠妾灭妻,他们恳请陛下收回诏令,否则定泣血死谏,必得俞旨乃敢退。”


    “哦,传朕旨意,朕之私事,妄议者,斩!”


    “今日纠集闹事者,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廷杖一百。”


    锦衣卫领命,当场打死十九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在伏阙群臣前,不准收殓。


    御前内侍太监陈准面色凝重带来谕令:“陛下谕令,还有谁要泣血死谏的?”


    有慷慨激昂的言官刚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锦衣卫一杖打倒在地,乱棍打死。


    恐怖的廷杖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敢回答。


    伏阙这件事,是百官们用儒家那一套理在君上的信念,以明君的枷锁,妄图对抗皇帝的私心。


    可理想再大,也扛不住渐渐增加的尸首,扛不住这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一世英名。


    除了那位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新帝似乎全然不在乎世间万物。


    他们彻底败下阵来。


    乾清宫里,万贞儿才伺候两个小祖宗熟睡,乍然听到荀葇禀报,皇帝让她今晚铺宫侍寝。


    “铺什么宫?”万贞儿一头雾水,她当贵妃的时候已经铺过宫了。


    那年她答应入宫为贵妃,皇帝当夜就令人精心装饰乾清宫,铺上新被褥,摆上华贵陈设,以示隆重。


    她至今还记得铺宫时,乾清宫寝殿内异香焚起,那媚寝情香只有初次临幸当晚才会用,暖情香气害得她一整晚都没歇息好。


    “估摸着陛下担心娘娘产后侍寝不适,想哄娘娘开心。”荀葇欲言又止,陛下要给娘娘天大的惊喜,她不能说。


    “那那今晚别用媚寝情香,本宫还需哺育皇子。”万贞儿捂住发烫的脸颊。


    算算时日,她和皇帝近一年多都不曾同房过,她有些紧张。


    皇帝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都灼人,无法想象憋了一年多的皇帝,今晚会如何狂情。


    “陛下还在懋政殿吗?”


    “陛下明后日辍朝,今日需在懋征殿接见大臣,接受百官朝贺陛下喜得祥瑞皇子,晚膳过后才回来。”


    荀葇满眼笑意:“陛下叮嘱娘娘,在他归来之前,您先行沐浴更衣。”


    万贞儿噙笑颔首,对今晚的侍寝又怕又期待。


    熬到晚膳过后,万贞儿惬意泡在香汤里沐浴,此时荀葇捧来寝衣,伺候她穿衣。


    “咿?尚服局是不是拿错衣衫了?”万贞儿慌张盯着托盘里黄栌色绣龙纹凤袍。


    在紫禁城里,黄栌色,是她绝对不能碰的颜色。


    这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后宫只有最尊贵的太后与皇后才能用这个颜色。


    万贞儿是贵妃,她的大衫是真红织金云霞凤纹,她的常服规制缘襈袄裙鞠衣、褙子,各色随用,她这辈子穿什么颜色都行,唯独不用黄。


    那抹黄是帝后专属,是这座紫禁城的天,不是她的。


    不是皇帝不给,是天下人不答应,祖制不答应,他给了她一切,唯独给不了最尊贵的颜色。


    此时她再谨慎细看衣衫的纹样,登时惊出冷汗。


    中单纹样也不对,只有皇后的中单才能用织黻纹十三,她只能用织黻纹十一。


    还有霞帔纹样,皇后才可以用织金云霞龙纹,坠子瑑龙纹,她只能用织金云霞凤纹,坠子瑑凤纹。


    “全错了,尚服局为何将皇后的九龙四凤冠送来给本宫?本宫该用九翚四凤冠,还有翟衣,本宫该用织九行翟鸟纹,而非皇后专属的十二行翟鸟纹。”


    “就连常服冠也错得离谱,皇后凤冠是双凤翊龙冠,本宫的是九翟冠,冠上只有凤,没有龙!”


    “掌管尚服局的奴婢是谁?”


    荀葇躬身:“娘娘,这些是您的衣衫没错,陛下赐给娘娘的,虽与皇后的服饰酷似,却少用了一两金线。”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谁会用秤杆来称贵妃常服冠或者翟衣所用的金丝线到底多一两还是少一两


    她抿唇不语,忽而忍笑:“本宫的,是不是比皇后多一两?”


    荀葇咧嘴笑点头:“可不是,奴婢专门取秤杆秤量了一番,足足比皇后的多出二两高高的。”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来。


    她为皇帝穿过太子妃婚服,皇后的婚服还没穿过,凭什么她不能穿?即便不能穿出去给皇帝惹麻烦,她躲在寝宫里穿还不成吗?


    她才是皇帝的发妻。


    万贞儿理直气壮,开始对镜试穿皇后的服饰,从常服到婚服,凤冠霞帔一一试穿。


    “娘娘凤仪万千,穿着深青袆衣婚服,与陛下着实天造地设。”


    万贞儿摸摸袆衣,心想皇后的婚服也不过如此,死沉死沉,凤冠霞帔更是沉得像山,还不如她的常服舒坦。


    这身枷锁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人前,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侧,死后与皇帝合葬皇陵。


    想起合葬,万贞儿忽而伤感起来,她想起万贵妃到死都没能与成化帝死同穴。


    “荀葇,刘敬妃可曾与先帝合葬皇陵?”万贞儿原本不关心这件事,此时却开始斤斤计较。


    “内阁和礼部以不合祖制,僵持到如今,都不曾将刘敬妃与先帝合葬。”


    “刘敬妃膝下无子嗣,自是无人替她鸣不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荀葇躬身回答。


    万贞儿捧着凤冠的手一颤,凤冠应声落地,凤冠上的金凤都被摔折了。


    “怎么就不能合葬了,为何就不可以合葬,偏要是嫡妻吗?”万贞儿眼角发酸,潸然泪下。


    “娘娘,您福泽深厚,膝下又诞育两位皇子,今后定是能当太后的,不必担心无法与陛下合葬皇陵。”


    “是是”万贞儿忘记自己如今改变了命运。


    她的膝下有两个儿子,再不是丧子的万贵妃,再不用孤零零躺在那座孤坟中。


    “倘若王皇后寿终正寝,是不是也要与陛下合葬皇陵?”


    荀葇点头:“依照祖制,王皇后是嫡后,定是要与您一起合葬皇陵。”


    “哦”万贞儿恨的咬牙切齿,她终于能理解荒唐的周太后为何要将钱太后的墓穴与先帝隔开。


    若是她,她会做的更绝,她定要把王皇后的棺椁从皇陵挪出去。


    此时荀葇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娘娘,近来弹劾您的奏疏愈发繁密,说是您在乾清宫里霸宠二百一十七日,有违祖制。”


    “言官嘴碎,说乾清宫是天子之居,从永乐皇爷迁都起,就是皇帝专属寝宫,依照祖制,连皇后都不准住进乾清宫,更别说贵妃您了,擅居乾清宫是严重的僭越。”


    “他们弹劾您擅居乾清宫,严重僭越,这几日在朝堂上闹的沸沸扬扬。”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岂会不知道后妃不准擅居乾清宫,可她就是不想离皇帝太远。


    她只是与皇帝住在一起,就遭人非议,甚至闹到朝堂上,皇帝定又要为她强出头,万贞儿不想让他烦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无奈长叹。


    “本宫的昭德殿,修缮得如何?让他们加快进度,本宫下个月必须住进昭德殿里。”


    荀葇垂首:“昨儿刚装上门窗,今日窗户就塌了。”


    万贞儿抿唇忍笑,定是皇帝不肯让昭德殿修好,从她入宫当贵妃,到孩子们满百日,一年多都不曾修好昭德殿,若非皇帝暗中授意,谁敢拖延。


    “娘娘,咱们昭德殿御笔的匾额,前两日已挂起来了,就在乾清宫西配殿。”


    万贞儿忍俊不禁,没想到皇帝竟用这招来对付反对的朝臣。


    皇帝将昭德殿的匾额挂在乾清宫西配殿,昭德殿就是乾清宫割出来的单独宫殿,被乾清宫守护的最小宫殿,却是皇帝最宠嫔妃的居所。


    不待她掩唇偷笑,荀葇又笑道:“昨日群臣反对,陛下令人将昭德殿的匾额,挪到东配殿,陛下说今后没事就挪挪匾额即可。”


    万贞儿感动至极,不忍心让皇帝再为难。


    “段英,即日起,你亲自去监工,若腊月末还没修好,本宫就罚你当夜香太监。”


    “哎呦呦,娘娘饶命啊,奴婢这就去!”段英苦哈哈在门外求饶。


    “还不快去!”


    万贞儿怏怏不乐抬眸,忽而看见皇帝穿着绛纱袍,头戴皮弁冠,佩戴玉圭玉佩大带蔽膝,那时天子大婚的一整套华服,正疾步朝她走来。


    还没走到她面前,皇帝已然伸出掌心,万贞儿含泪将手掌放在皇帝掌心,与他十指紧扣。


    皇帝牵着她,一步步前往奉先殿庙见,祭告祖先,在奉先殿内完成拜堂,随后回坤宁宫行合卺礼。


    直到看见坤宁宫里满目张灯结彩,她与皇帝二人□□瓢卺盛酒而饮,她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是按照帝后大婚的礼仪,为她铺宫。


    她和他,早在东宫就成过婚了,以聘太子妃的礼仪,他今日又破例以聘皇后的礼仪再娶她。


    合卺礼后,万贞儿与皇帝易帝后龙纹常服,吃各自面前的饭,寓意共劳而食。


    与此同时,清宁宫里的周太后收到一件毛骨悚然的礼物,竟是腶脩!


    只有帝后大婚次日清晨,皇后向皇太后行朝见礼,才会进献腶脩表示孝心。


    孙太后又惊又怒,气得将那腶脩剁碎喂狗!


    坤宁宫内,龙凤喜烛彻夜长明,帝后婚服散落一地,幔帐后身影交缠。


    万贞儿压根没料到,看着冷情冷面的皇帝,今日在床榻上竟是这般凶狠狂情。


    情浓之时,皇帝呢喃着她的名字,用唇缱绻描摹她的眉眼,他的吻变得急迫,从眉眼开始沉沦,每一寸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惊喜


    “贞儿贞儿”


    皇帝抵临极乐之时, 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早已被皇帝的柔情醉倒, 眼前划过一次次白光。


    “濬郎我在,我一直都在”


    皇帝堪堪歇息一会儿,又开始无休无止纠缠,她的呼吸乱了,睁开眼,二人相视而笑。


    皇帝的眉眼近在眼前,近得她能看见皇帝眼眸中的自己, 脸颊薄红的余韵尚未退却。


    他数不清有多久没碰她, 一整晚都不愿退离她,就这么紧紧抱着她, 休息一会,又精力百倍重新开始。


    最后万贞儿实在招架不住, 整个身子着实是快要散架了, 双手抱住他,在他腰后轻轻摩挲, 指腹轻轻揉着, 果然, 他忘情在她唇上咬一口, 终于停歇下来。


    可她才缓过劲来,皇帝再次缠上来。


    “贞儿, 朕想要你。”


    二人紧紧拥吻着,昏沉的夜, 疯长的情愫汹涌缠绕,奔涌到一处。


    他愈发孟浪狂情,极乐之时, 她咬着他的肩忍不住喁喁轻呼


    今晚皇帝格外温柔,温声细语哄着她,一点点的吻遍她,细致标下他的痕迹。


    一晌贪欢,直到清晨时分,才堪堪将歇。


    此时万贞儿正睡得迷迷糊糊,倏然感觉到熟悉的盈满,她顿时脸颊发烫,睁开惺忪睡眼。


    皇帝双手撑在她青丝两边,以免自己高大的身躯惊醒她,趁她半梦半醒之时要她。


    见她终于悠悠醒来,他便整个人覆了上来,万贞儿听着他吞咽的羞人声音,忍不住收紧臂弯抱紧他。


    他喜欢在她半睡半醒间要她,哄着她用迷蒙婉转的语调叫他濬郎。


    万贞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着身子,任由他胡闹。


    皇帝眼里的光亮,让万贞儿看的害怕,她渐渐受不住,急急叫着濬郎。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啄吻,感觉她的脉搏在跳,他吻了很久,久到她喘不上气。


    “贞儿睁眼看着我。”


    皇帝捧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她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她迷蒙睁眼,看见他眼睛里有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起来。


    二人呼吸声交缠,他的重一些,染着急切渴望,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濬郎濬郎”她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他细细的吻她每一寸肌肤。


    皇帝晨起才勉强知足,抱着她起身沐浴更衣。


    万贞儿才挪动身子,却瞬间涨红脸,慌乱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方了事帕子。


    朱见深初时还费解,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为何这么做,不免耳尖泛红。


    “朕伺候贞儿沐浴更衣。”


    万贞儿羞红脸,勾住他的脖子喁喁细语,二人身上都留下彼此的痕迹,一辈子都无法抹去,拥吻着去沐浴更衣,期间又胡闹了一次,新做的寝衣不曾逗留在她身上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碎裂。


    直到临近午膳,二人才穿戴整齐。


    “陛下,车辇已然准备妥当,就候在乾清宫朱门外。”


    段英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濬郎,今日去哪?我走不动”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昨晚昏沉与清醒交织往复,她被折腾得厉害,彻底成了软脚虾。


    朱见深拥她入怀,吻她香腮云鬓,沉声耳语:“去西苑,约战太液池上,朕既允诺,岂可畏战。”


    万贞儿登时满脸通红,忙不迭伸手推他压下的肩。


    “咳咳咳孩子孩子们快醒了,我我濬郎放我下来”容不得她畏战,皇帝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乾清宫朱门外走去。


    耳畔忽而传来清晰象鸣声,万贞儿满眼震惊,他该不会又为她逾矩,破例让她乘坐帝王专属的玉辂吧?


    大辂、玉辂、大马辇、小马辇、步辇、大凉步辇、板轿,这些都是帝王御用卤簿大驾,皇后则只能乘坐凤轿、仪舆、仪车,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可逾矩。


    而她是皇妃,只有资格乘坐凤轿。


    象车引路的帝王玉辂,只有在重大场合才能使用,平日里皇帝都只会用步辇或者板轿。


    万贞儿有些发怵,正要劝说皇帝用板轿,忽而满眼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乾清宫朱门外奢丽的移动宫殿。


    竟不是玉辂,而是只能在郊祀与大朝会等最高等级礼仪御用的象车大辂!


    皇帝素来不喜浮华奢靡,登基之后,即便是在大朝会与郊祀这些重要场合,顶多用到红髹四柱,亭前有门,槅心编以黄线绦的大马辇,甚至连玉辂都不曾用过。


    不待她劝说,皇帝已抱着她,踏上朱红盘龙台阶,一步步踏上一丈多高的大辂。


    大辂就像一座宫殿似的,万贞儿甚至还需要仰头看,即便如此,也瞧不见大辂上的辂亭。


    大辂太高了,朱轮甚至比人还高,朱轮上钉着抹金铜钑花叶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拉大辂的是两头驾辕的象,背上披着彩锦,额头上系着红缨。


    大辂宽敞得甚至分为上下两层。


    最下面是平盘,平盘底方箱分成十二格,每格里都画着六种瑞兽与六种瑞禽,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些神兽在车身上姿态各异。


    皇帝抱着她拾阶而上,终于来到顶层的辂亭。


    四根柱子撑起宽敞的亭子,左右都有槅扇,红漆槅扇用御用线绦编成,透光,又看不清里面。


    槅扇门推开那一瞬,精致的铜叶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车后悬着两面太常旗,每根飘带都绣升龙,旗腰上绣着日月北斗与黻,每面旗上都缀着金铜铃,风一吹就响得悠长。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辂亭,坐进亭子里,四壁全是描金云龙,椅子上铺着黄织金椅靠软榻,宽敞得能躺下三人。


    她被辂亭内的奢华惊得瞪大眼睛,时不时摸摸龙椅,拽拽宫绦。


    “濬郎,你快看外边,呜”


    朱见深隐忍许久,将贞儿拥倒在软榻上,他不想看别的,满心满眼都是方才在浴池软榻上被打断的情事。


    万贞儿忽觉肩上一凉,她身上的衣衫竟被皇帝撕开。


    “濬郎,不要我们在辂亭里,别让人听见笑话你。”


    “无妨,他们听不见。”朱见深素来清冽的声音染着沙沙的欲。


    随手拿起桌案上做工精巧的铜铃铛,一长两短的摇晃出声。


    坐在门外的段英初听到这陌生的摇铃声,还愣了片刻,最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关紧车门窗的意思。


    帝王专属的大辂,并非是寻常的马车,隔音效果极佳,只要关好车门窗,里头的声音一丝都漏不出来。


    “你你快些出去”


    万贞儿扭腰推他,可压根推不动,最后只能半推半就的从了他。


    在大辂里欢好的感觉充满紧张的禁忌感,万贞儿双腿缠在他精壮的窄腰上,咬住他的肩膀不敢出声。


    可情浓之时,却仍是控制不住溢出声来。


    她又羞又急,想开口劝他,却被早就失控的男人吻住嘴唇。


    朱门外,荀葇欢喜看着紫禁城风光,这辈子竟有机会随侍帝王大辂,这件风光之事,她能炫耀一辈子。


    “阿葇,陛下如此频繁宠幸娘娘,娘娘若怀不上龙嗣才奇怪。”段英有些担心,贵妃娘娘诞育双胎,身子耗损严重,两年内绝不可再有孕。


    荀葇满眼自信:“不必担心,我若是连帮着娘娘避子都无法做到,就是废物,我有专门的指法,可助娘娘排出龙精,还不伤身。”


    “呀,昨夜陛下着实孟浪,段英,你快去提醒陛下,娘娘需更衣,若误了时辰,娘娘再怀上就糟了。”


    荀葇急得推搡段英,险些将段英推下大辂。


    段英忙不迭凑到朱门前,贴近听房,里头天雷地火的动静着实让人难办。


    冷不丁被荀葇拧住耳朵,段英鼓足勇气敲门:“陛下,娘娘两年内不可再承受孕育皇嗣之苦,荀葇需替娘娘排出龙精。”


    亭内动静戛然而止,荀葇拎着药箱,垂首入辂亭内。


    此时贵妃竟裹着龙袍,坐在软榻边,皇帝陛下背过身,腰间只搭着贵妃的中单。


    荀葇已然见怪不怪,更激狂的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贵妃得宠,她与段英的前程也能锦上添花,她巴不得贵妃日日霸宠,独宠六宫一辈子。


    只不过陛下许是憋了许久,着实有些浮浪,龙精也忒多了,荀葇惊着了,忙不迭取了事帕子接。


    “咳了事帕子不够”荀葇尴尬咳嗽一声。


    皇帝陛下起身,荀慌忙垂首,不敢看皇帝陛下满身的抓痕与别的羞人痕迹,接过了事帕子,伺候贵妃擦洗身子。


    荀葇刚离开,朱门掩上那一瞬,皇帝迫不及待缠来,二人又胡闹一回之后,车窗被打开,车内欢.爱气息久未散尽。


    万贞儿鬓发微乱,再抬眸看始作俑者,仍是温文尔雅,俊极雅极,不染凡尘。


    她气恼抬脚轻蹭他那,被男人抓住脚腕,感到他又开始目光灼灼看她,她顿时没出息的缩回脚。


    她穿戴整齐,理好云鬓之后,又开始替他丈量身型,他纾解之后,倒是挺配合。


    吃过午膳之后,万贞儿见皇帝又在处理政务,于是取出针线篓子,开始为他缝制冬衣。


    她缝一会儿,就抬眸看向忙碌的皇帝,复又低头继续缝制衣衫。


    她才低头缝衣,朱见深恰好抬眸看她,忍不住嘴角噙起温煦笑意。


    来到西苑琼华岛之时,已是日暮四合。


    太液池四周都被丈高的天子行幛遮挡,平静湖面上,一叶龙舟,时急时缓漾开千重激浪


    第二日孙太后千秋节,万贵妃在西苑触怒龙颜,被禁足琼华岛广寒殿一个月的消息,一大早就传回了紫禁城里。


    孙太后今日盛装打扮,气得头顶上沉甸甸的凤冠都险些砸碎。


    哪里是触怒龙颜被禁足,定是万贞儿那贱人撺掇皇帝,不想回紫禁城为她贺寿。


    好气,她比万贞儿还小三个月呢,她都开始过大寿了,万贞儿却还在过芳辰。


    她这辈子样样不如她,当奴婢之时不如万贞儿拔尖,当皇妃之时,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被关在南宫里当囚徒,即便生下三个孩子,仍是不被先帝喜欢。


    她嫁的男人也不如万贞儿,好不容易熬到当太后,万贞儿成了她儿媳!!


    同样都是皇帝,先帝早该死了,可她的儿子对万贞儿却掏心掏肺,万贞儿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万贞儿如今过的舒坦日子,是她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凭什么万贞儿什么都要盖过她一头。


    凭什么都是奴婢出身,万贞儿还是罪奴出身,却比她过得好,比她幸福,不公平!


    万贞儿甚至抢走了她最优秀的儿子,生下令她蒙羞的两个罪奴血统的庶出皇孙!


    “来人,准备一百斤藕饼与寿桃寿包,与一副寿比南山图,再将哀家的凤首拐杖送去西苑给万贞儿,就说是哀家补给她的生辰赏赐。”


    周太后气得发疯,砸碎好些稀罕物件,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去接受百官与内外命妇的朝贺。


    她虽比不上万贞儿命好,好歹压过钱锦鸾那贱人,也好。


    西苑琼华岛上,皇帝一大早就赶回紫禁城为周太后贺寿,万贞儿昨儿夜里被皇帝闹腾得厉害,日落西山才懒起梳妆。


    此时百无聊赖坐在广寒殿里,与两个小皇子嬉戏。


    三个月的小家伙愈发可爱,眉眼长开许多,大皇子像皇帝,闷葫芦似的不苟言笑,次子也没好到哪去,总之没一个像她。


    此时万贞儿将段英唤来。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依照旧俗,是不是有一批战俘要入宫?”万贞儿面色凝重,她必须找到两个人。


    一个是她毕生心腹,一个则是她毕生死敌。


    “此次入宫的大藤峡战俘总共多少人?”


    “娘娘,大藤峡大捷共斩首三千二百余级,获贼属妇人二千七百一十八人,有多少战俘能入宫,还需筛选一番才知道。”


    “好,给本宫找两个人,一个名叫汪直的五六岁瑶童,还有一位蛮族土官之女,姓纪,约莫十四五岁,必须找到他们,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对历史上的纪淑妃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瑶族土官之女,成化帝征讨大藤峡蛮族,纪氏与其他女子在成化二年一同被俘虏入宫廷。


    纪氏一入宫,就被分配到文渊阁当女史,管理皇帝的藏书和私房钱。


    万贞儿嗅到一丝阴谋气息,极为奇怪,文渊阁女史并非是坏差事。


    为何一个初入紫禁城的瑶族战俘,能一步登天,空降为文渊阁女史这个肥缺?纪氏还幸运的被皇帝临幸,生下皇子?


    皇帝闲暇时,最常去的就是文渊阁,定是有人故意将纪氏安排在皇帝最常出现之地。


    想起汪直,万贞儿又随口问一句:“紫禁城里凡阉割火者,必俘虏之孥,或罪极当死者,你们为何不心怀怨恨?”


    明代紫禁城里的太监多出身于战俘或罪臣之家,段英就是出自罪臣之家。


    大明朝最出名的战俘太监,就是郑和。


    郑和原名马和,作为元朝贵族后裔被俘,被阉割后送入宫,分配到燕王府,最终成为七下西洋的航海家。


    她其实对出身战俘的太监并不放心。


    段英垂首:“娘娘,战争定有大量俘虏,战俘如何处置?杀掉太残忍,放掉怕生事端,实难处置。”


    “若是换成暴戾恣睢的帝王,坑杀就完事了。”


    “幸亏皇帝宽仁,饶恕奴婢这些罪奴俘虏,将奴婢送进宫里当太监,保下一命,奴婢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岂会怨恨?”


    “紫禁城里的宫禁制度,想必娘娘比奴婢熟悉,宫里不让随便走动,每个宫门都有守卫,每道门槛都有规矩,太监宫女只能在规定区域活动,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能在御前伺候的奴婢,哪个不是知根知底。”


    “有时候战俘与罪奴,反而比良家子安全,我们的命是皇家给的,我们从沦为罪奴与战俘开始,就活在腥风血雨里,比那些没见过血的良家子更敬畏皇权。”


    “当年奴婢被解入午门,仁宗皇爷着皮弁服登午门城楼之上,赦免战俘死罪之时,他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子女怎可杀死再生父母?”


    “奴婢的命是捡来的,不敢争不敢闹,更不敢得罪任何人。”


    “如今奴婢与荀葇,都是娘娘座下最忠心耿耿的鹰犬,娘娘请放心。”


    万贞儿被段英一番话说得难免感同身受,她当奴婢之时,那些良家子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


    反而她这个罪奴,对皇权更为惧怕些。


    “娘娘,奴婢斗胆,想知道为何您要找个五岁的瑶人孩子,还有土官之女?这些人是敌是友,奴婢心中也好拿捏分寸。”


    “对待敌人与对待友军,手段不一样。”


    段英煞是好奇,贵妃娘娘为何会对千里之外的大藤峡战俘感兴趣,甚至指名道姓寻人。


    “汪直可信,纪氏”万贞儿想起梦中那张让她心慌的面容,忍不住蹙眉。


    “先将她送到本宫身边再说。”


    “不,将她放到文渊阁为女史。”


    她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将纪氏放在既定的棋格里,等待藏在纪氏身后的黑手浮出水面。


    “汪直可曾被阉割?”


    万贞儿不曾见汪直,就对他颇有好感。


    一个五六岁的瑶族战俘幼童,十五六岁就能提督西厂权倾朝野,十七岁监军征讨建州女真,十八岁率精兵奔袭威宁海,令草原女英雄满都海战死,达延汗溃逃,十九岁黑石崖大捷,三次抗击鞑靼入侵均获胜。


    成化帝为汪直一次加食米三百石,创大明宦官封赏纪录,汪直二十出头被贬为六品奉御,从此消失在历史舞台。


    《明史》里给他写了三个字的结局:竟良死。


    意思是他平平安安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个五岁的瑶族孩子,未来将是她和皇帝手里最信任与最锋利的刀,是她与皇帝共同培养的孩子。


    段英躬身:“回娘娘,战俘过应天府之时,男战俘都已经被阉割,待开春休整一番,再押入战船,从运河北上,估摸着来年四月,即可入紫禁城为奴婢。”


    万贞儿无奈叹息,汪直势必要被阉割的,否则压根无法入紫禁城里,更无法来到她身边。


    后宫里能靠近她身边的男人,只有皇帝一人。


    “娘娘,那纪氏,既让您如此纠结,奴婢斗胆,倒不如趁着她不曾入宫,杀之而后快。”荀葇小心翼翼劝说。


    她察觉出娘娘对纪氏似乎颇为忌惮与不悦。


    万贞儿沉默许久,摇头:“不,本宫留纪氏,有大用。”


    “段英,本宫知道你近来在寻关门弟子,也知道你想让得意弟子当两个皇子的大伴,可你也知晓,本宫对用人要求极高,必须先过本宫这关。”


    紫禁城里大伴可不是随便叫的,这个称呼只属于那个从小抱着皇子,牵着他学步,陪伴他长大的贴身太监。


    成化帝的大伴勉强能算是怀恩,怀恩为人刚直,虽说是皇帝最敬重的太监,却不像是大伴,更像是疏离些的臣。


    段英忐忑垂首:“奴婢斗胆,奴婢的确有这私心,不只是奴婢有这私心,怀恩陈准他们也在铆足劲往两位小殿下身边送人,奴婢岂可让小殿下身边留下不信任的危险。”


    万贞儿莞尔:“你不必担心,若是你段英培植的奴婢无法送到皇子身边,本宫能保证旁人也无法将人送到皇子身边。”


    “对了,怀恩与谭勤近来可安分守己?”万贞儿对这两个老搭档仍是心有余悸。


    怀恩且不说了,历史上与万贵妃斗到死,他把万贵妃给斗死之后,摇身又荣升为明孝宗的司礼监掌印,风光善终。


    如今皇帝还需要怀恩斡旋文官,暂时杀不得。


    还有谭勤,他是紫禁城里最了解她秉性的故人,如今她地位稳固,谭勤也该死了。


    “段英,立即杀了谭勤!”


    段英一脸为难:“娘娘,谭勤不大好杀,奴婢早年间与谭勤结仇,早想杀谭勤了,可陛下警告过奴婢,谭勤是西内冷宫旧奴,于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准他寿终正寝。”


    “好,本宫知道了,本宫会亲自去杀,谭勤还在南苑养马吗?”


    “是,他这人倒是低调,在南苑御马监里安安静静养马,伺候陛下的御马。”


    万贞儿冷笑,谭勤与怀恩是一丘之貉,怎可能安安静静看她得宠风光。


    说不定早就与怀恩,甚至与周太后沆瀣一气,筹谋如何扳倒她。


    如今她出了月子,终于能抽空算账了。


    欠她命的,都该偿命。


    待开春之后,她定要去一次南苑,杀了谭勤。


    此时奴婢来报,说周太后特命韩嬷嬷前来补赐贵妃生辰礼物。


    万贞儿颇为诧异,周怀芳没给她送砒霜,反而送贺礼,定没安好心眼。


    “送了何物?”


    “太后送来一百斤藕饼与寿桃寿包,还送来一副寿比南山,还有凤首杖,奴婢仔细检察过,并无问题。”


    饶是再好的脾气,万贞儿也被周怀芳明里暗里嘲讽她年老色衰激怒。


    这时节的藕饼老得咬不动,老藕谐音老偶,周怀芳在骂她老得跟藕一样嚼不烂,是年轻皇帝的老偶,还全是窟窿眼,骂她心眼多。


    此时荀葇展开寿星图,只见寿星图上赫然是周太后亲笔的高过南山四个题字。


    万贞儿气得将残茶泼向那羞辱意味十足的寿星图。


    高过南山就是在暗讽她老得比南山还高,那岂不是快入土了?


    还有送拐,就是明晃晃在嘲讽她老得需要拄拐了!岂有此理!


    她念在周怀芳是皇帝亲母的份上,不与她斤斤计较,可周怀芳却愈发得寸进尺,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娘娘,陛下回宫了。”荀葇小声提醒。


    万贞儿敛去眸中嗜杀,转身换上温柔笑意,踱步到殿门口迎接皇帝。


    作者有话说:


    审核!看清楚!吻脖子!吻脖子!吻脖子都不行吗?


    第104章 晋封


    朱见深从母后千秋宴马不停蹄归来, 此刻有些微醺,凤眸微眯看向母后送来的赏赐。


    自古婆媳之争才是世间第一难题, 母后愈发得寸进尺,她送来那些讽刺的礼物,也只有母后才觉得旁人看不出用意。


    朱见深愧疚拥紧贞儿,二人拥坐在御案前。


    眼见皇帝竟开始提笔挥毫泼墨,万贞儿乖巧为他研墨。


    一尊笑面弥勒跃然纸上,盘腿坐着,体态浑圆满脸笑意。


    皇帝不曾停笔, 继续勾勒, 万贞儿凑近了再看,才发现不对。


    皇帝画得不只弥勒, 而是合三人为一人。


    左边戴着道冠的代表道教,右边的人扎着儒巾代表儒教, 中间那个手捻佛珠代表佛道。


    三人各执经卷, 搭肩团膝而坐,佛道儒合为一体, 设色典雅清丽。


    道者左耳与儒者右耳, 恰好成佛僧左右耳, 三个人眼耳口鼻互相借用, 合在一起。


    若只看左边,是一个道士侧脸坐着, 只看右边,是一个儒生侧脸坐着, 往中间看,则又是弥勒的笑脸,远看则是一个人, 线条细劲流畅。


    “哎呦,陛下御笔当真出神入化,陛下可是画的虎溪三笑?”御前内侍陈准忙不迭溜须拍马。


    万贞儿对书画并不擅长,此时听陈准说虎溪三笑,忽而诧异垂首。


    所谓虎溪三笑,说的是东晋时,庐山脚下有条虎溪,东林寺慧远法师送客从不过溪。


    一日陶渊明和道士陆修静来拜访,三人谈得投机,慧远送别时不知不觉过了溪,老虎咆哮,三人才发觉,相视大笑。


    后世称之为虎溪三笑,成为儒道佛三家能坐在一起和睦共处的象征。


    哪来的虎溪三笑,只不过是后人穿凿附会,慧远圆寂之时,陶渊明才十几岁,陆修静还没出生。


    皇帝当着她的面画这幅画,是想缓和她与周太后之间不可调和的婆媳矛盾。


    他把佛道儒画成一个人,就是想委婉劝说她,佛道儒三家都能抱成一团和和气气,她与周太后为何不能忘了过去的恩怨,和睦共处?


    万贞儿偏不接茬,闷声依偎在皇帝怀里装傻。


    此时皇帝又开始在画作上笔走龙蛇题字,万贞儿轻哼,什么忘彼此之是非,蔼一团之和气!


    皇帝做甚不把这幅一团和气图送去给周太后,让她消停消停,别再作天作地。


    她与周怀芳婆媳之间忘了那些是非,和和气气相处不好吗?


    朱见深无奈开口:“送去清宁宫给母后。”


    万贞儿忽而噗呲一声,直接点破:“得了吧,濬郎弯弯绕绕送这幅一团和气图,母后若能看得明白,也不会闹到婆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朱见深尴尬抿唇不语。


    周怀芳的书画造诣与诗文理解能力比她还差,除非指着她的鼻子直白骂她,否则周怀芳定听不明白。


    朱见深无奈轻叹:“将这幅画挂到文华殿里吧,朝堂也需文武百官与朕一团和气。”


    万贞儿本想连夜给周怀芳送一面朱漆红镜,暗讽她照照镜子看看她自己是什么货色,害得皇帝里外不是人。


    见皇帝沮丧神态,眼神不曾离开她半分,到底是舍不得让他为难,万贞儿决定暂时息事宁人。


    若周怀芳再作妖舞到她脸上,休怪她忍无可忍反击。


    此时荀葇抱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小皇子,垂首来寻贵妃娘娘。


    皇帝已沐浴更衣,换上燕居服,自然而然将两个逆子抱在怀里。


    荀葇躬身离去。


    万贞儿已然能面不改色在皇帝面前宽衣解带,躺在龙榻上哺育孩子,皇帝抱着另一个,时不时伸手用他温热的掌心擦拭濡湿肚兜。


    朱见深此刻并未如面上云淡风轻,他对贞儿的欲.念极重,甚至想起她就忍不住想要她,一看见她,更是全然无法克制。


    许是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看到心爱的女子,身上自然而然就对她有所感。


    有美在怀,心愉在侧,他岂能无动于衷。


    今日微醺,更是煎熬些,许久都无法消减下去,此刻忍得发疼。


    待打发走两个逆子,不待贞儿系上亵衣,他已迫不及待拥她入怀。


    细密绵吻顷刻间化为阵阵情动,一阵急过一阵,她的指尖在他肩背无处安放,他的指尖更是无处不在,要得更多更凶了。


    皇帝与她欢好之时,定要灯火通明,在灯下宠幸她。


    他吻她竟不闭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她,万贞儿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浑身发软,她喜欢他看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垂落的鲛绡帐内,满是两人相缠的气息,万贞儿靠在皇帝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此时皇帝俯身覆来,薄唇轻轻落在她额间,而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的眉峰眼睫,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她并未急切的掠夺。


    吻落在她的颈间,留下细碎的吻痕,温柔而缱绻,万贞儿微微仰头,主动凑过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朱见深开始压抑不住的眷恋与沉沦,他的吻开始带着侵略性,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相缠。


    他的舌尖碰到她的舌尖,她躲他追,她退他进,舌头缠着她的,万贞儿被吻得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乱了,皇帝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万贞儿双手紧紧环住皇帝的脖颈,主动回应着他,二人眉眼间,满是沉沦与情动,溢出细碎又软糯的轻吟。


    朱见深再不愿克制,臂弯轻轻收紧,将贞儿抱得更紧,两人紧紧相贴,不分彼此,彻底没有一丝缝隙。


    夜渐深,帐内那些缱绻的亲吻,滚烫的触碰,撞得她呼吸都乱了。


    吻过喉结的时候,万贞儿感觉到他的喉结极速滚动,贴着她的唇,她鬼使神差张嘴轻咬,他的呼吸重了。


    她受不住推他,他食髓知味,不肯退离。


    一整晚断续迷.乱,他几乎不曾离开过她的身子。


    第二日皇帝罕见懒起,直至奴婢数次在门外提醒上朝,皇帝意犹未尽停歇,低头上她的心口,听那颗心为他跳得又急又快。


    他今日竟迟了半个时辰才去上朝。


    万贞儿更是连龙榻都下不来,直到日上三竿,才懒起梳妆。


    此时荀葇捧着一盒药膏前来,先伺候贵妃清理干净龙精,又伺候贵妃用药,陛下那般狂情,谁遭得住?


    欢好之地免不得需用些滋养的膏药,陛下晨间也用了些。


    陛下用,才能更好温养贵妃的身子,毕竟只能由陛下亲自将药送到贵妃身内,奴婢们也爱莫能助。


    万贞儿在西苑琼华岛悠闲度过近一个月,明日是皇帝十九岁生辰,万贞儿今晚免不得纵着他在床笫之欢上胡作非为。


    皇帝今晚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急迫,第二日一早,万贞儿强撑着早起,准备要为皇帝亲手做一碗万岁面,可枕边却空空如也。


    “荀葇,陛下在何处?”


    万贞儿裹紧皇帝的寝衣起身更衣。


    “娘娘,后半夜有紧急政务,陛下连夜回了紫禁城,奴婢伺候娘娘起身更衣,今日需回紫禁城庆贺陛下万寿圣节。”


    “荀葇,立即准备烹制万岁面的食材,本宫要下厨做万岁面,带回紫禁城。”


    此时荀葇捧着九龙四凤冠与云龙袆衣,伺候她沐浴更衣。


    “为何穿这身衣衫?”万贞儿诧异看向荀葇。


    “这身衣衫本宫不可穿出去招摇,否则弹劾本宫的奏疏定会将乾清宫淹没。”


    万贞儿不会斤斤计较到为凤袍凤冠让皇帝为难。


    荀葇垂首:“陛下谕令,说今日是他的万寿圣节,娘娘穿喜庆些,陛下看得也欢喜,您且放心,就在乾清宫里穿给陛下一人看,并不僭越。”


    “好。”万贞儿欣然更衣,回去之时,竟赫然发现接她回宫的依旧是皇帝的大辂象车。


    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独坐在辂亭内,孩子们玩闹一会,又开始嗷嗷待哺,无奈之下,万贞儿不得不立即躺在软榻亲自哺育孩子。


    她并不曾留意,帝王大辂已径直来到敞开的大明门前。


    大明门是大明国门,普天之下,能走大明门最中间那道正门者,屈指可数。


    除了皇帝进出紫禁城能从大明门,大婚时的皇后,还有传胪大典后,状元、榜眼、探花可从中门出宫之外,没有旁人能从大明门正门出入紫禁城。


    甚至皇后,一生仅能在大婚之日,凤辇从大明门抬入,象征母仪天下,以后就算贵为太后,也只能走神武门。


    大明门正门,是大明最尊贵的一道门,被奉为国门。


    此时段英激动跪坐在辂亭外,看着怀恩那狗东西曲膝匍匐在他脚下,心底说不出的得意。


    他段英的主子了不得,甚至被皇帝陛下三次从国门迎入紫禁城内。


    帝王大辂象车从大明门入,一路往奉天门行进。


    晚风咧咧,禁城红墙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肃穆绯色。


    百官跪在奉天殿外,御案上弹劾的奏折堆积如山,百官奏疏里的言辞无不是万贵妃出身低微,皇后无过,晋封皇贵妃扰乱祖制的惊惶。


    无论是于礼法于祖制,还是于朝臣与天下万民眼中,万氏绝不配登上堪比副后的皇贵妃之位。


    这是违逆祖训,是祸乱宫规!更是帝王昏庸,宠妾灭妻,动摇国本!


    弹劾的奏疏字字泣血,句句死谏。


    有阁臣以辞官相逼,有宗室以头颅相挟,更有老臣跪在丹陛之下,以头撞柱死谏,字字死谏,以社稷相胁,骂宠妾乱国蛊惑圣躬。


    可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自登基以来,皇帝陛下杀伐果断,铁腕治国,从无半分懈怠,唯独在万贵妃身上,疯魔至极。


    皇帝陛下抬手令人将弹劾宠妃万氏的奏疏,当着百官的面焚毁,不听!


    皇帝振袖扬手间,铁甲铿锵,列阵如林,甲胄如铁海连绵,刀枪映日,寒光凛冽。


    潇潇马蹄声踏碎紫禁城肃穆庄严,也踏碎君臣间和睦相处的所有退路。


    皇帝陛下竟将火器营的火炮与火铳都调集来,锦衣卫的绣春刀寒光毕现,凶神恶煞站在百官身侧。


    百官无不胆战心惊,今日这场册封皇贵妃的典礼,竟是一场用兵戈铺就的无上荣耀。


    当礼官高唱册立万氏为皇贵妃时,皇帝陛下甚至没有遵循旧制,而是亲自走下台阶。


    皇帝陛下的声音铿锵而有力,字字句句,都是对天下的违抗,誓要用一生的偏执与铁血权柄,执拗给万氏世间独一无二,违抗天下的偏宠。


    “今日有敢阻挠万氏册封者,便是阻朕之路!违者,杀!”朱见深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为贞儿特铸的皇贵妃金宝,寒声威胁。


    百官噤若寒蝉,额头触地。


    今日这场用兵戈与杀戮铺就的册封大典,盛大又震惊人心,皇帝陛下极端偏执的帝王之爱,竟是以兵戈为聘,逆天下而宠。


    他竟就用刀枪铁骑,把对万氏所有的风言风雨,所有恶意与非议,统统斩杀在宫墙之下。


    吉时已到,礼乐奏响,却压不住铁甲铿锵的震响。


    此刻,殿外的鸣鞭声响彻云霄,那是天子赐予的无上威严。


    一辆帝王御用的大辂象輦赫然朝着奉天门缓缓驶来。


    辂亭内,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正昏昏欲睡补眠,倏然耳畔传来皇帝临轩百官行礼时才能奏响的《太和之曲》。


    她急得坐起身来,慌忙整理衣襟:“荀葇,为何万寿宴开始了?这不是才酉正吗?陛下去奉天殿了吗?”


    万贞儿无奈看着食盒,皇帝还没吃她做的万岁面。


    “娘娘,奉天门已至,恭请娘娘与二位皇子下御辂。”荀葇垂首打开朱门。


    万贞儿一抬眸,险些被眼前的盛况吓死。


    目光所及都是黑压压的头顶,她站在大辂亭,万人之上。


    此时《太和之曲》渐渐停下,竟奏起洪武二十六年定下的中宫朝贺乐《天香凤韶》。


    熟悉的悠扬琴声乍然响起。


    万贞儿循声望去,竟见皇帝端坐在琴台之上,正为她亲自抚琴弹奏《天香凤韶》曲。


    钟鼓司齐奏唱和。


    “天香凤韶,宝殿光辉,晴天映,悬玉钩,珍珠帘栊。瑶觞举,时箫韶动,庆大筵来。仪凤昭阳,玉帛齐朝贡,赞孝慈贤,助仁风,歌谣正在升平中。谨献上齐天颂”「摘自《大明会典》和《明史·乐志》」


    万贞儿有些发怵,皇帝是不是不顾一切强行封她当皇后了?


    为何今日的万寿宴流程与立后一模一样,甚至更为僭越,她甚至乘着帝王御用最高等级的大辂来到奉天门前。


    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吓得将辂亭朱门立即关紧,搂紧两个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她不管不顾接受,皇帝定会与天下臣民离心离德,沦为昏君。


    此时朱门被敲响,荀葇的声音传来。


    “皇贵妃娘娘,请您下辂受金册金宝。”


    一听皇贵妃,万贞儿心下一惊,历史上,她是在成化十二年十月才被正式册封为皇贵妃,竟提早了整整十一年。


    而且她今日晋封皇贵妃的日子,还是皇帝的万寿节。


    万贞儿潸然泪下,在他万寿圣节当日,皇帝特意为她举行逾矩中宫的封皇贵妃典礼,是想告诉她,封皇贵妃是他生辰最好的礼物,而非是他对她的赏赐。


    辂亭内的皇贵妃在纠结,百官也在煎熬。


    皇帝陛下竟铁腕的调集数千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刀剑出鞘,横刀在奉天殿,杀气腾腾。


    若有人敢吱声,立即被锦衣卫拖出去,不知是死是活。


    皇帝陛下竟然不顾朝臣反对,甚至用武力威逼朝臣参加万氏册封皇贵妃大典。


    他们还以为今日是来参加万寿宴的,没有人料到,一踏入奉天殿,竟是如此毛骨悚然的场面。


    皇后娘娘即将入主中宫,皇帝却提前册封了皇贵妃。


    只有皇帝对中宫皇后不满,才会册封皇贵妃,比如宣宗皇爷册孙氏为皇贵妃,废了皇后胡氏。


    陛下此举,无疑令皇后的颜面扫地。


    众人纷纷揣测,陛下难道还想再次废后不成?


    册封皇贵妃典礼,竟比皇帝陛下登基大典还隆重奢靡,他们吓得以为皇帝陛下要将皇位禅让给万氏,让万氏当女皇帝了。


    百官被寒芒尽显的绣春刀吓得冷汗涔涔,罢了罢了,他们累了,彻底没招了,只要万氏不当女皇就成。


    皇帝陛下才登基不久,百官却在这位年轻的皇帝手里接连铩羽而归。


    他们不得不承认,皇帝陛下虽年轻,君威却不容小觑,他比从前那几位皇帝更加铁血。


    今日,皇帝陛下彻底掀开了他的底牌,他竟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将二十六卫与边军牢牢抓在手里。


    皇帝陛下今日看似无状,却是在告诫臣子,君威不可拂逆,皇帝说的每一个字无论多荒谬绝伦,都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他并非是宽仁的守成君王,而是能比肩洪武永乐的旷世雄主。


    朝臣们瑟瑟发抖,开始回忆自己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过分了,就怕皇帝陛下趁着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他们下死手!


    今日着实令人胆战心惊,诸多要职被换了血,立即有人补上空缺,甚至补空缺者都是各部衙平日里低调却能独挡一面的能臣,简直就是处心积虑早就图谋。


    朝堂上早已铁板一块,没想到皇帝竟不讲武德,用如此激进的方式笼权!当真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辂车内,万贞儿忐忑抱紧孩子们,有些进退两难,她岂会不想成为副后等级的皇贵妃,离皇帝身边更近些。


    可代价却是皇帝的一世英名,以及皇帝与朝臣的关系继续恶化。


    犹豫再三,她决定拒绝接受册封。


    此时皇帝陛下竟走下御座,迈步越过百官,越过礼制,一步一步走向大辂,圣躬亲迎万氏。


    全场死寂,连礼乐都戛然而止。


    朱门倏然被撞开,皇帝穿着帝后大婚时才穿的绛纱袍,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濬郎,我不想当什么皇贵妃,濬郎,快些放我下来!”


    万贞儿怀里还抱着两个抓着拨浪鼓玩耍的小皇子,母子三个被皇帝抱着走下大辂。


    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贞儿,先委屈你当皇贵妃!朕对不起你!今后定百倍补偿你。”


    “朕可以负天下人,被万世唾骂,唯独不能负你,朕可以让所有人失望,唯独不可让你伤心。”


    万贞儿早已泣不成声,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轻颤。


    朱见深将母子三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奉天殿。


    皇帝陛下抱着贵妃母子三人从大辂缓缓走来。


    百官惊骇得连呼吸都忘了,天子亲迎妃嫔,已是逾制。


    天子竟然还不顾体统抱着嫔妃册封,更是闻所未闻,逆天而行!


    更惊悚的是万氏身上穿的竟然是皇后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


    皇帝陛下今日哪是封皇贵妃,所有流程与服制全都逾矩了!


    除了皇贵妃这个名头,陛下给了万氏超越嫡后的全部尊荣。


    此时万贞儿抱紧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皇帝怀中,她决定将她和孩子们的未来交到皇帝手里,不想再辜负他的满腔深情。


    “贞儿,别怕,今日谁敢拦你,朕便杀谁,谁敢辱你,朕便诛他九族。”


    “天下人若不容你,朕便与天下为敌。”


    皇帝将她轻轻放下,接过她怀里的皇子,抬手间,刀刃出鞘之声震彻人心,惊得宫瓦震颤。


    铁甲齐震,如山呼海啸:“吾皇万岁!皇贵妃千岁!”


    百官吓得齐齐伏地,浑身发抖,再无人敢言半个不字。


    那些死谏的臣子看着殿内外一片刀光剑影,终于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真的会为万氏这个女人弃百官逆祖制,抗天下,甚至不惜血流成河。


    他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拢权罢了!


    万贞儿抱紧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皇帝怀里,她何德何能,让皇帝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贞儿,朕给你的,从不是区区皇贵妃之位。”


    朱见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朕给你的,是朕的天下。”


    “只要你们母子三人此生能平安欢喜,朕可违天逆地,弃万民,破祖制,负尽天下。”


    “贞儿,谢谢你,永远陪在朕身边不离不弃。”


    皇帝指尖轻轻擦去万贞儿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与方才杀伐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声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是独属于她的缱绻:“贞儿,有朕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话音刚落,他抬眼望向阶下跪得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眼神骤然冷冽如刀。


    百官伏地颤抖,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他们终于看清,陛下对万氏的爱,早已并非偏宠那么简单,而是谁敢碰就杀谁的疯魔守护。


    “濬郎”万贞儿忍不住哽咽,她被皇帝倾尽江山,以命相护的爱感动得一塌糊涂,却不曾失去理智。


    此时她抬袖掩唇:“何不趁今日大好时机,将一些重要官职安排心腹,濬郎不是在愁无法在朝堂安插那些传奉官?”


    皇帝与她本质上是一类人,岂会放过今日这大好时机,朝堂上那些臣子谨小慎微,今日难得借题发挥,若不暗中将要职替换心腹,着实可惜。


    朱见深抿唇压下笑意:“今日已收获颇丰!”


    万贞儿莞尔,盘算着该如何利用今日册封的机会,在后宫彻底站稳脚跟,尽早将王皇后赶出坤宁宫。


    此时礼官颤抖着高声唱喏:“册封皇贵妃!”


    金册光耀,金宝沉重。


    皇帝握着她的手,立于万人之上,目光所及,只有她一人,全然无视满朝文武,无视天下非议,无视祖训礼法。


    他没有按制交给册使,而是亲自从尚宝卿手中接过金册金宝,郑重捧到她面前。


    他用兵权为聘,用暴力为盾皇权为礼,给了她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违抗天下的盛典。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触怒帝王尚可活,触怒万贵妃,则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皇帝腾出手,牵着万贞儿的手,踏入奉天殿内,接受百官与内外命妇的朝贺。


    万贞儿对这些浮华的场面并不喜欢,她只知道位分越高,就越能堂而皇之站在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谁都不能挡在她与皇帝之间,包括尚未入宫的王皇后。


    册立皇贵妃典礼结束之后,才开始万寿圣宴。


    皇帝陛下竟再次下旨,即日起,不得在任何典礼奏响《天香凤韶》。


    百官哗然。


    《天香凤韶》在洪武年间定下,沿用至今,专门为皇后朝贺与册立之时使用。


    今日万皇贵妃册封时还在逾矩使用,为何忽然就禁用了?


    这首曲子像是专门为万皇贵妃准备的,今日用过一次,就再不准人听。


    可下个月初一的立后大典又该奏什么乐曲?


    众人面面相觑,王皇后还未入宫,已沦为笑柄,她注定是个无宠的皇后,与吴废后一样,被废后是她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算计


    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册封大典起, 皇帝陛下的声名堪称毁誉参半,他此生唯一的污点, 就是宠幸那位年长他十七岁的万氏。


    皇帝陛下自登基之后,宵衣旰食辛苦积攒的政绩,全都被皇帝宠幸万氏私德有亏,彻底蒙尘。


    即便千秋万代之后,世人都将会津津乐道他与年长十七岁的万氏这段遂置天下万民于不顾的旷世畸恋。


    直到被送回乾清宫里,万贞儿仍觉恍惚,依偎在皇帝怀里, 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她对皇帝愧疚之极, 她最担心的历史覆辙还是发生了,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无法改变成化帝被万贵妃污名化的历史轨迹。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脱宿命?


    万贞儿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忍泪, 她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良心难安。


    今日册封典礼与万寿宴两番折腾,二人都有些疲累, 罕见的只是交颈相拥同寝。


    “濬郎, 对不起, 我又害得你被千夫所指, 被天下人唾骂昏聩”万贞儿哽咽道歉。


    “贞儿,你我夫妇荣辱与共, 难道朕不当明君,你就会与天下人一起唾弃朕?”朱见深旋身将她桎梏, 手掌探向衣襟摩挲游走。


    万贞儿哽咽,主动吻向皇帝被欲色染红的俊颜。


    朱见深收紧臂弯,力道轻柔, 却带着极致贪恋,在她身上一寸寸细细厮磨,留下独属于他的缱绻红痕。


    床帐摇曳,帐内两人的气息交织缠绕在一起,万贞儿彻底沉沦在噬骨柔情里,听着他低沉唤她的名字,感受他滚烫的温度,只愿往后岁岁年年,皆能这般相依厮守


    第二日清晨,万贞儿被皇帝吻醒,软着身子被他浅浅要一回,二人沐浴更衣之后,相偕来到清宁宫里。


    新妇到底还是要见婆母的。


    不成想,在清宁宫殿门前,却吃了闭门羹。


    万贞儿笑而不语,依旧面不改色,在清宁宫殿门前极尽儿媳对婆母该用的礼数与规矩。


    最后是皇帝忍无可忍,亲自上前拍门,皇帝又让段英翻墙而入,不知与周太后说了些什么,周太后才不情不愿,升坐于清宁宫正殿里,接受新妇拜见。


    此时周太后咽下恶气,吃下万贞儿敬的新妇茶,从腕上取一对玉镯子,递给万贞儿。


    “万氏,你的昭德殿已竣工两个月,乾清宫是皇帝寝居之地,皇后都不能住着,莫要让皇帝与哀家再为难。”


    周太后端着架子,快气晕了,皇帝方才竟让奴婢翻墙威胁她,若她今日不肯保全体面,就让她继续回西苑养病,归期不定。


    “是,母后教训的是,臣妾明日一早就搬回昭德殿。”


    万贞儿才抬手,御前太监陈准已眼疾手快,接过太后娘娘赏赐给皇贵妃的玉镯。


    周太后的眸色闪了闪,揉着眉心不再多言。


    皇帝面色颇为不悦,正要与母后争执。


    此时韩嬷嬷捧着茶壶,将万贞儿与皇帝手边的茶盏斟满,万贞儿眉心一跳,压下怒意。


    皇帝起身,牵起她的手拂袖而去。


    紫禁城里都是体面人,绝不会开口赶人。


    倒茶不能倒满,倒满反而是赶客之意,茶注七分,留有三分是人情尊重。


    紫禁城里给客人倒茶不能倒满,若是倒十分满,反而是催客人喝完这杯赶紧走,是赶客之意。


    朱见深一言不发,钳紧贞儿的手掌,怒气冲冲从母后的清宁宫离去,若非母后是他的至亲,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清宁宫。


    殿外,崇王朱见泽躬身给皇兄见礼:“臣弟恭请皇兄圣躬金安。”


    朱见泽顿挫片刻,随即朝万氏躬身:“皇嫂金安。”


    朱见泽对后宫嫔妃并不熟悉,只知道万氏是皇兄身边伺候多年的奴婢,皇兄素来克己复礼,规行矩步,唯独对万氏偏宠有加。


    甚至为了万氏三番五次违背祖制与礼法,若非皇兄一意孤行宠爱万氏,以皇兄的才能,早就坐稳朝堂。


    昨日册封典礼之后,皇兄在朝堂的君威,再度从零开始。


    万贞儿此时有些惶然看向皇帝,依照规矩,她这个妃妾,要向皇帝的弟弟崇王朱见泽行四拜礼。


    太祖皇爷定下的规矩,君臣大义在先,亲亲之情在后,凡伯叔兄见天子,在朝行君臣礼,便殿行家人礼,伯叔兄西向坐,受天子四拜。


    朝堂上,她可以不行礼,私底下她是外姓嫁进来皇家,却要行家礼,而且拜得很重,需行四拜礼。


    此时崇王竟先见礼,万贞儿有些忐忑,在荀揉搀扶下,正要行四拜礼,却被皇帝搀扶起身。


    “皇嫂,使不得!”眼见万氏曲膝,朱见泽吓得求助看向皇兄。


    “六弟,随朕去懋政殿议政。”


    “臣弟遵旨。”朱见泽忙不迭退走到廊下。


    “今后哪个奴婢若敢让她跪,统统杖杀。”朱见深冷眼扫视段英等人。


    段英吓得噗通跪地。


    待皇帝走远,万贞儿无奈向崇王行了万福礼。


    目送皇帝与崇王离去,万贞儿转身前往钱太后所居的仁寿宫。


    “荀葇,钱太后缠绵病榻许久,你今日亲自为太后诊脉,若有端倪,尽力医治。”


    万贞儿记得历史上钱太后会在成化四年薨逝,此后周太后在后宫彻底称王称霸,转而开始一门心思针对万贵妃。


    她绝对不能让周怀芳闲下来,若无人与周怀芳恶斗,周怀芳势必将矛头全都指向她,于公于私,钱太后都必须长命百岁,与周怀芳继续缠斗下去。


    “娘娘,周太后再与您交恶,到底是陛下的生母,陛下能压制周太后,可钱太后并非善茬,又曾经反对陛下登基,若论亲疏”荀葇欲言又止。


    万贞儿闻言,折步到幔帐低垂的御景亭内。


    段英与荀葇夫妇二人察觉到皇贵妃有话要交代,于是忐忑踏入亭内。


    万贞儿方落座,荀葇夫妇就识趣跟来,她极为满意这两个心腹。


    他们如今彻底只对她忠心耿耿,与她荣辱与共。


    “本宫知道钱太后并非善类,你们担心本宫在与虎谋皮,荀葇段英,你夫妇二人是本宫最信任的心腹,告诉本宫,你们当如何让钱太后为本宫所用?”


    段英踹袖,凝眉苦思。


    “娘娘,钱后在先帝后宫里手段了得,她是张太皇太后亲自甄选一年多选出的佼佼者,正统六年,十六岁的钱氏就开始当皇后,她还是第一个从大明门抬进来的皇后。”


    “她这辈子跌宕起伏,见惯风浪,即便无子残疾,都能坐稳坤宁宫,并非是庸碌之辈,若非她遇到的婆母是孙太后”段英不敢说下去。


    若非钱后被强势的孙太后按头压制,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定是德王。


    孙太后崩逝之后,不到两年时间,钱后已接替孙太后,牢牢把持后宫势力。


    荀葇也跟着摇头:“钱后此人,心机深沉,又在孙太后眼皮子底下打压淬炼,隐忍多年,仍是坐稳皇后宝座,并非善类。”


    “孙太后筹谋多年,欲要抬高周贵妃的身份,让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子凭母贵,钱后却扛住孙太后的绞杀,此等厉害角色,娘娘若是想利用钱太后牵制住周太后,奴婢担心娘娘会遭钱后反噬。”


    万贞儿缄默,连她都只能在孙太后的绞杀下苟延残喘,甚至到如今还在担心孙太后留在暗处的杀招。


    可钱太后却能将孙太后熬死,无子残疾之后,仍旧稳坐皇后宝座,定是个狠角色。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周怀芳,孙妖后为了太子,帮着周怀芳宫斗,将厉害的钱后压制得死死的。


    如今皇帝为了周怀芳,又将嫡母钱太后打压得蜷缩在仁寿宫里称病不出。


    周怀芳有个好婆母与好儿子,这辈子稀里糊涂躺赢了。


    着实让人羡慕。


    万贞儿起身,颇为疲累,紫禁城里谁都能与周怀芳恶斗,唯独她不能,她如今的身份矮了一截,她是周怀芳的儿媳。


    皇帝虽对周怀芳的鲁莽愚蠢心存芥蒂,却依旧对周怀芳孝顺有加。


    若谁敢伤周怀芳,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万贞儿心事重重来到仁寿宫殿门前,一抬眸,竟见腿脚不好的钱太后已然拄着拐杖,迎风而立在朱门前。


    万贞儿嘴角噙笑,钱太后,当真是紫禁城不可多得的通透伶俐人。


    盛情难却,万贞儿急步上前,隔着宽袖亲自搀扶钱太后入仁寿宫内殿。


    “母后,今日雪后初霁,天朗气清,您的凤体可安好?”


    钱太后含笑颔首:“劳佳媳挂怀,哀家这幅病躯,勉强大安。”


    二人来到正殿内,此时有奴婢端来博山炉,荀葇忽而蹙眉,下意识看向皇贵妃。


    万贞儿一个眼神示意,奴婢们统统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与钱太后二人。


    钱太后倏尔端起博山炉,将炉中熏香倒入莲缸污泥中,熏香瞬时熄灭,湮入淤泥不见踪影。


    “母后,熏香不喜,不用即可。”万贞儿含笑看向钱太后。


    钱太后苦笑:“怎能不用?这安南迦蓝香,是皇帝专门孝敬两宫太后的,哀家焉能不受皇帝孝心?”


    “臣妾的奴婢擅长调制宁神熏香,臣妾颇为受用,您若是喜欢,臣妾明日就送些来,陛下日理万机,岂可劳心侍奉母后这些琐碎,臣妾愿替陛下分忧。”


    钱太后笑而不语,忽而取出放在妆台格子里的一盒香灰,撒入空空如也的博山炉内。


    “皇贵妃,哀家的困境你想必已猜到,你想哀家做什么?”钱太后开门见山。


    在紫禁城里,越是有用之人,越是会被物尽其用。


    如今她已是刀俎鱼肉,没什么能失去的,全无利用的价值,万贞儿的来意,她多少揣测到,可她早已力不从心。


    那对母子一明一暗,一蠢一毒,竟害得她连仁寿宫都无法离开。


    她已自身难保。


    与聪明人说话着实省心,钱太后听弦知意,万贞儿索性也不绕弯子。


    “母后,臣妾与您同病相怜,你我都有不省心的婆母”


    “呵呵呵呵呵呵皇贵妃,你知道你在与虎谋皮吗?哀家并非皇帝嫡母,皇帝若是知晓你想对付他的亲母后,又该如何?”


    钱太后笑着打断万贞儿的话。


    万贞儿不慌不忙,从容端坐:“母后,臣妾无需您做什么,您只需好好活着即可。”


    “你这是何意?”钱太后终于露出懵然不解的神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您只需好好活在紫禁城里即可,尽管告诉我,该如何让您走出仁寿宫这囚笼即可,您还是如从前那样吃好喝好。”


    “哈哈哈哈哀家当年当真是看走宝了,若有你在身边如虎添翼,哀家定不会被算计的断子绝孙,哎时也,命也。”


    钱太后感慨万千。


    万贞儿亦是感慨至极:“母后,您比臣妾厉害,臣妾被孙太后算计得命都快没了,到如今还在担心孙太后留下的杀招。”


    钱太后冷笑:“哀家此生最恨的就是她,若非她扶持周氏,哀家的儿子也该有二十岁了。”


    钱太后长舒一口气:“哀家需要可靠的杏林高手调理病躯,哀家的身子骨近来不对劲,胸闷气短,心悸绞痛,头晕目眩,夜里辗转难眠,疲累不堪,下红不止,太医说哀家是天癸将竭,肝血虚少,不能养其经络,哀家不信!”


    “你只需治好哀家的怪病,也许并非怪病,而是中毒,至于如何出仁寿宫,呵,哀家若连仁寿宫都出不去,你还与一个废物结盟做甚?”


    “好!荀葇!为太后看诊。”万贞儿唤来荀葇。


    荀葇推门而入,垂首为周太后诊脉,忽地大惊失色,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根寸长的银针。


    “太后娘娘,情况危急,您请忍耐些,会很疼。”荀葇说罢,一针扎向钱太后心脉。


    噗一声,钱太后面色煞白,接连吐血不止。


    “是什么?”万贞儿惊得退到窗边,忽然觉得眼前一幕极为熟悉,她立即回想起当年在乾清宫伺候先帝,莫名其妙中毒的场景。


    当年若非荀葇眼疾手快为她扎针,她早已因心脉寸断一命呜呼。


    “是不是与本宫当年在乾清宫中的毒药一样?”


    荀葇不曾停下施针,连连点头:“太后身上的毒不止一种,还有些经年累月的毒,颇为棘手。”


    此时荀葇满头大汗,待拔针之后,又急匆匆打开药箱,开始调制瓶瓶罐罐内的药丸。


    “太后娘娘,请立即服下这些药丸。”荀葇捧着一大把药丸递到钱太后面前。


    钱太后满眼感激,仰头将药丸悉数吞入腹中。


    “太后娘娘,您的毒极为错综复杂,经年累月奇毒已伤及根本,恕奴婢无能,方才给您服下的药丸,只能暂时压制毒药不在段时间内齐齐爆发。”


    荀葇忐忑看向皇贵妃。


    钱太后面容平静:“哀家知道,全都拜孙老妖后所赐!”


    “若非哀家当年用瞎一只眼,瘸一条腿为代价,让天下人都怜悯哀家,孙老妖后早就撺掇先帝废了哀家。”


    闻言,殿内鸦雀无声,荀葇吓得垂首,所有人都以为钱后是因为对先帝爷情深意重,才会为先帝哭瞎眼,跪瘸腿。


    即便先帝再不喜欢钱后,日日看着钱后哭瞎的眼睛和瘸腿,总觉亏欠,天下臣民也无不动容,这是钱后在礼法上的护身符。


    她是为君残疾,即便无子,谁又敢说她无德?谁敢质疑她德不配位?


    万贞儿默然不语,孙妖后若是知道,当年她与周怀芳轮番给钱后下毒,反被无子无宠的钱后将计就计利用,彻底坐稳皇后宝座,定会气得诈尸。


    “荀葇,告诉哀家,哀家还有多少日子?”


    荀葇看向皇贵妃,见皇贵妃点头,这才开口:“左不过三五年的光景,太后万不可劳累忧思。”


    “嗯,足矣,皇贵妃,哀家可祝你登上皇后宝座。”钱太后语气自信。


    “那臣妾静候您从仁寿宫驾临昭德殿。”


    若钱太后连仁寿宫都无法脱困,万贞儿觉得完全没必要冒着被皇帝责怪的风险,与虎谋皮。


    万贞儿迫切需要一股浸淫紫禁城细枝末节的势力,这股势力绝不能出自皇帝,皇帝在后宫的势力并不纯粹,他在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继承自孙妖后与景泰帝。


    孙妖后留在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留给万贞儿的杀招。


    而景泰帝,更不必说,连堡宗那废物都打不过,甚至身边的大伴兴安都是孙妖后的细作。


    谁又知道景泰帝交给皇帝的势力,到底掺杂多少势力?


    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却是女人的天下与坟场,皇帝也无法干预女人间的明争暗斗。


    王皇后入宫在即,她要的势力迫在眉睫,只有钱太后手里有。


    皇帝登基之后,万贞儿坐看钱太后被皇帝母子绞杀打压,如今终于到她出手的良机。


    她岂能放过!


    只不过,与心机叵测的聪明人打交道并不容易,免不得互相试探博弈。


    今日,她颗粒无收,并未得到钱太后半点信任。


    万贞儿起身,不疾不徐走出七八步,忽而身后传来钱太后略显虚弱的声音:“小心周氏与怀恩,怀恩并非师从景泰的大伴成敬太监,他的恩师,其实是兴安。”


    万贞儿刹住脚步,满眼骇然转身看向钱太后。


    钱太后揉着心口,有气无力开口:“哀家不知周氏与怀恩在找谁,总之他们在内廷寻人,该是女子,一个或者数个年轻的女子。”


    “哀家猜测他们在寻能取代你在皇帝心中地位的女子,你且小心为上。”


    此时此刻,万贞儿终于露出笑意:“多谢母后提醒,您中的心悸之毒,臣妾当年在乾清宫为先帝侍疾之时,也曾中过,是王皇后的手笔。”


    钱太后却依旧面容平静无波:“是她也并不奇怪,王氏毕竟是老妖后亲自培养的皇后,万贞儿,你并非王氏的对手。”


    钱太后语气颇为笃定。


    “后宫看似祥和宁静,是因并未等来真正的后宫之主,待王氏正位中宫,你就知道紫禁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万贞儿凝眸盯着钱太后,钱太后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小心王氏,孙太后在后宫的势力,定全都由王氏继承。


    后宫是王氏的天下,王氏才是孙太后亲自选择的后宫之主。


    “万贞儿,轮到哀家给你出难题了,你凭什么让哀家选择你,与王氏玉石俱焚?你可能还不知道,王氏抛出的好处,更让哀家心动些。”


    钱太后嘴角噙笑:“她能下毒杀哀家,你也不曾对哀家善待过,不是吗?当然,哀家也不曾善待过你,凭什么让哀家信任你?”


    万贞儿愣怔一瞬,没想到钱太后竟如此底气十足,忽而觉得她今日来寻钱太后是最明智的选择。


    否则若钱太后与王皇后强强联合,她定会被她们二人绞杀。


    万贞儿莞尔,愈发觉得钱太后当真是个妙人。


    “太后娘娘,想必您压根就想不到如何尽快从仁寿宫破局吧。”


    钱太后笑而不语。


    万贞儿转身不再与她对视。


    “太后,在紫禁城里最安全之人,并非是最有权有势之人,而是百无一用之人,有用之人会被物尽其用,有权势之人会被忌惮,有宠之人会被嫉妒,只有没用之人,谁都懒得动。”


    “您为何不把自己变成紫禁城里最没用之人?”


    “您既能让天下人怜悯您一次,保住皇后宝座,为何不能让天下人再怜悯一次,保住太后荣光?”


    “先帝忌辰将至,您是先帝发妻元后,若是能为先帝抄诵血经祈福,再将您嫡后的姿态放低些,低到所有人都觉得您可怜,谁又敢动一个为先帝抄经的眼瞎腿瘸寡妇?谁敢动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可怜人?”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您若是沉的住气,活成这宫里最没用与无权无势之人,就能活成这宫里最安全的人。”


    “您若能活到所有人都欠您的,活到所有人都还不起,那么再敢伤您分毫之人,就是与礼法仁孝为敌,与天下臣民为敌。


    钱太后沉默了。


    “而我,能保证的是钱氏一族满门荣光再续,保证您手里那些人,绝对能活下去,还能保证,您能在紫禁城里最后的时光,能颐养天年。”


    万贞儿终于抛出自己的筹码:“您也知道,孙妖后最想杀的,不只是我,还有您。”


    “想必孙妖后也在担心您牝鸡司晨,染指宗庙社稷,指不定也给王氏留下诛杀您的遗诏。”


    “您与我同病相怜,天底下谁都有可能拿出那份诛杀您的遗诏,唯独我不能,毕竟你我二人,都是孙妖后最想铲除之人。”


    “您若是属意王氏,今日就不会亲自相迎,不是吗?我已给出我的最大诚意,且静待佳音。”万贞儿说罢,抬膝跨出朱门。


    她并不知道孙妖后到底有没有留下钳制钱太后的遗诏,但万贞儿已深知追权逐利之人的阴暗心理。


    连万贞儿也不例外,总是在阴谋论,觉得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任何人。


    万贞儿不曾回头,径直离开仁寿宫。


    回到乾清宫,万贞儿立即让人将她的东西收拾到昭德殿里,她需立即移回自己的寝宫。


    “娘娘,您方才说的那些,奴婢听得毛骨悚然。”荀葇脸色惨白。


    “钱后忒厉害,奴婢担心您会被她算计。”


    “娘娘,奴婢也觉得钱后不好对付,而且方才她分明抗拒与您交好。”段英忧心忡忡。


    万贞儿从容抱起孩子:“不急,若不成功,杀了她就是。”


    万贞儿早已做好打算,若她无法成功利用钱太后,那就必须杀了钱太后,绝不能让钱太后与王氏沆瀣一气。


    “段英,立即去查查怀恩近来在内廷找哪个年轻女子!”


    “找出是谁,秘密诛杀!不必来报!”


    万贞儿笃定怀恩寻的女子,定是威胁她的存在,她必须尽快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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