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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第106章 夺子


    “娘娘, 是奴婢无能,令娘娘烦忧, 不得不与虎谋皮。”段英愧疚曲膝,匍匐在皇贵妃脚下。


    他的势力范围绝大多数在紫禁城外,这些年来,他在紫禁城后宫里的触手,都是仰赖皇帝的势力。


    原以为皇帝与皇贵妃伉俪情深,皇帝陛下的势力自是最可靠的,直到今日, 段英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后宫被孙太后把持数十年, 孙太后的影响无处不在。


    历来帝王从不会有太多闲心关注后宫女子间争宠扯头花的明争暗斗。


    皇帝临幸后宫,只不过是为延绵子嗣与纾解欲念, 后宫终究是女子的天下。


    若没有陛下的呵护,皇贵妃在后宫里孤掌难鸣。


    可孙太后, 恰恰是皇贵妃此生最大的威胁, 她留下的势力,岂会全心全意保护皇贵妃?


    那些人没趁着皇帝上朝之时, 趁机加害皇贵妃, 已是大发慈悲。


    此时段英冷汗涔涔, 他终于意识到, 皇贵妃一意孤行去琼华岛那荒僻之地产子,并非只是防着陛下为她的安危, 强行除掉小皇子。


    她也许真正担心的是孙太后的势力,会趁她在紫禁城产子, 对她下死手。


    难怪娘娘事事都必须谨慎到病态的地步,原来如此。


    万贞儿亲自搀扶起段英:“起来吧,本宫不曾怪你, 只是你的悟性不如荀葇,段英,今日起,本宫需要你守住昭德殿,你可有信心?”


    “把你那十二个心腹,留在乾清宫里近身伺候陛下。”


    万贞儿并不放心孙太后的势力近身伺候皇帝,她虽被礼法逼得离开乾清宫,却必须留下自己的耳目,才勉强能心安。


    “这”段英满头冷汗,他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就是那十二个栽培多年的心腹。


    若失去他们的协助,段英在紫禁城里将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万贞儿看段英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难怪段英会被怀恩排挤出紫禁城权力核心之地。


    段英虽机敏,为人处事却散漫功利,不如怀恩在紫禁城奴婢中广结善缘。


    “娘娘,奴婢身边的心腹都是可靠之人,奴婢定会赴汤蹈火,为娘娘死守昭德殿。”


    荀葇见段英无助的可怜模样,忙不迭曲膝为段英解围。


    “立即把钱能与梁芳调遣入昭德殿当差。”万贞儿犹豫再三,决定将紫禁城外镇守的钱能与梁芳调回身边伺候。


    荀葇是她最信任也最能干的奴婢,万贞儿没有不放心的,可段英,还缺些火候。


    无奈之下,她只能多凑些信任的心腹。


    疲累挥一挥手,段英夫妇起身离去。


    此时懋政殿内,朱见深正与亲弟弟崇王朱见泽商议近来藩王异动。


    “皇兄,臣弟想尽快就藩”朱见泽满眼苦涩。


    “为何?距离你十五岁还有几年,为何如此着急?”


    朱见泽目光幽怨苦闷:“您说还能为何?”


    朱见深心知肚明,无奈端起兄长的威严,苦口婆心劝和:“其实母后只是脾气差了些”


    朱见泽苦着脸:“皇兄,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您海纳百川,有容人雅量,臣弟很痛苦”


    此时奴婢来报,贞儿竟要搬去昭德殿。


    朱见深心急如焚,瞥下六弟,立即赶回乾清宫。


    朱见泽目送皇兄离去,不免摇头。


    他与皇姐当年在南宫里陪伴母后,当时他还年幼,尚未被母后荼毒太深,而皇兄被关在西内冷宫,远离母后。


    姐弟三人最惨的是皇姐重庆长公主。


    皇姐甚至不愿再踏足紫禁城半步,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紫禁城里有母后。


    皇姐吓得连他与皇兄都不敢探望,姐弟三人平日里只能用书信联络。


    朱见泽无奈叹息,他宁愿当年被关在西内冷宫里生不如死煎熬的是他。


    宁愿死在南宫的是他,也省得从南宫活着离开之后,又在万喜宫里被母后管教多年,他都快被母后逼疯了


    朱见深一回到乾清宫寝殿内,龙榻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瓷枕,贞儿的软枕与孩子们的襁褓全不见了。


    贞儿堆满妆台的胭脂水粉与钗环首饰,还有孩子们的拨浪鼓也全都消失,只剩下他的冠簪孤零零在那。


    朱见深心底没来由空了一块,莫名觉得慌乱,像是无家可归了。


    此时昭德殿里,万贞儿正指挥奴婢将她喜欢的梅瓶放在窗台前,又让奴婢去把她的衣衫抬进去。


    倏尔身后传来熟悉的急促脚步声,万贞儿一转身,立时撞进温暖的怀抱,皇帝的力气很大,将她拼命揉进胸膛里。


    “濬郎,呜”


    猝不及防间,皇帝竟在大庭广众拥吻她,甚至蛮横撬开她的唇,一下下重重吮吻。


    她察觉到皇帝的不安与彷徨,心下一软,知道皇帝定是因为她离开乾清宫这件事。


    皇帝不曾给她安慰的机会,钳紧她的腰肢,抱起她,径直来到昭德殿寝殿床榻。


    幔帐都来不及放下,他甚至等不及宽衣解带,扯开她的绫裤就开始要她。


    烈日当空,昭德殿寝宫朱门外,文书房记录帝王《内起居注》的太监与记录彤史《钦录薄》的女官措手不及,匆匆赶到寝殿外运笔记录帝王临幸过程。


    皇帝陛下竟在这个时辰就开始临幸后宫,当真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直到日暮四合,寝殿内的欢好动静堪堪将歇,文书房太监将《内起居注》捧到记载彤史《钦录薄》的女官面前,二人都详细记录昭德殿娘娘承幸的年月日时辰,以作受孕证据。


    “咿?你写的不对,酉时一刻,陛下还赐过一回龙精。”


    “是,是咱家疏漏,陛下那时龙精虎猛,鼻息咻咻气粗息促,极低极沉,的确是赐了。”


    待二人验看矫正对方的记录,互为印证,才盖章画押。


    不待二人歇息歇息,忽而寝殿内再次传来羞人动静,伺候在门外的众人登时面面相觑,继续苦哈哈蹲守。


    幔帐内愈发昏暗,满是欢.爱气息,此时皇帝忽地绷紧身子,二人交缠在一起。


    万贞儿一声叠着一声轻呼濬郎。


    二人交缠在一起,激浪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好久才平复。


    结束之后,皇帝依旧不肯退离,把脸贴在她颈侧吻着,闷闷喊了一声:“贞儿。”


    万贞儿呼吸仍是凌乱的,眸光迷.离看向皇帝:“濬郎我在。”


    “朕知道母后让你受委屈,可”朱见深愧疚哽咽。


    “可她终究是朕的母后,若无母后在南宫斡旋,那人早将朕当成与皇叔博弈的棋子除去。”


    “母后与你一样,为朕吃过很多苦,朕希望让母后颐养天年,寿终正寝,朕会为母后尽孝,朕不逼着你孝顺母后,可”


    “我知道,后宫是女人的天下,我自会处理,濬郎不必担心我,我承诺不伤母后性命。”


    “好,朕承诺,绝不让母后伤害你分毫。”


    “贞儿”


    皇帝动了动,万贞儿抱紧他。


    “搬回乾清宫可好?你与孩子们搬回来,与朕同寝可好?别丢下朕孤零零一人,很难受”


    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后背,温声细语哄他:“濬郎,从乾清宫角门到昭德宫殿门前,拢共才一百九十五步,你步子比我宽些,更近。”


    “不,朕急急走,还需一百七十一步,太远,太远了!”朱见深怏怏不乐。


    踏出乾清宫的距离,已是他能忍受二人距离的极限。


    万贞儿哭笑不得,吻他濡湿的眼角,又哄了他好几个时辰,最后皇帝仍是执拗将隔开乾清宫与昭德殿相邻的宫墙砸掉,砌一道月洞门,封闭乾清宫与昭德殿之间的宫道。


    将乾清宫寝殿后墙到昭德殿寝殿距离缩短到走七十步,才勉强善罢甘休。


    皇帝陛下连夜下旨,今后昭德殿奴婢可前来乾清宫,不必通传。


    但乾清宫的奴婢,不得擅自从月洞门前往昭德殿,必须走昭德殿正门通传,方能准入。


    此时余莲端着托盘,若有所思盯着那扇从昭德殿单向紧闭的月洞门,她确信自己谨小慎微,甚至按兵不动许久,绝无任何破绽。


    可她这两日才接到铲除万贞儿母子的密令,万贞儿却仿佛未卜先知,着实令她防不胜防。


    这些年,她甚至刻意降低在万贞儿面前的存在感,只负责乾清宫粗使事务,尽量不在万贞儿面前出现,她明明已经极为低调的韬光养晦。


    收回思绪,余莲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万贞儿睡眼惺忪陪着皇帝一起用早膳,送皇帝上朝。


    荀葇与段英抱着两个小皇子,在昭德殿宽敞的寝殿里玩耍。


    在自己的寝殿里,万贞儿终于能安心当甩手掌柜,倒头继续补眠


    十二月初一,今日紫禁城里一大清早就闹腾得不停歇。


    王皇后今日入宫,紫禁城内张灯结彩,连昭德殿里,都裹着喜庆的红绸,挂满双喜宫灯。


    宫灯如昼,彩绸漫天,十里红妆从午门绵延至大明门,直至坤宁宫,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帝后大婚的盛典里。


    万贞儿怏怏不乐,怒目指着满檐双喜宫灯:“给本宫撤了,本宫的昭德殿不准挂双喜宫灯与彩绸。”


    虽然知道皇帝娶王氏,是权宜之计,可刺目喜庆的红,还是让她心酸至极。


    愤恨转身,竟看见穿着大婚绛纱袍的皇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她狰狞愤恨的神态被他尽收眼底。


    万贞儿鲜少控制不住情绪外露,今日却被皇帝看见了,鼻子发酸,转身不去看他。


    看什么呢,娶王皇后是迫不得已,皇帝的江山再经不起她任性而为。


    为了江山社稷,他做的没错,他再无法为她做更多的牺牲,她只是难受很难受。


    万贞儿深呼吸,控制好自己失落沮丧的情绪,含笑转身,亲自为皇帝整理皮弁缀着的五色玉珠。


    腰肢被皇帝搂紧,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二人都不曾言语,彼此都知道各有难处与牺牲。


    皇帝沉默吻她香腮云鬓之后,面无表情转身,在奴婢的簇拥下,往奉天殿离去。


    万贞儿回到寝宫内,令人将门窗紧闭,扯过被子蜷缩着,捂紧耳朵,可那些喜庆乐声仍是无孔不入,针扎似的令人头疼欲裂。


    夜色朦胧,帝后结束奉天殿内的封后大典与奉先殿行庙见礼,被奴婢簇拥着来到坤宁宫内。


    王皇后端坐在铺着百子锦被的凤榻,眉目如画,倾国倾城,眸中蕴着女儿家新婚的娇羞与喜悦。


    凤冠霞帔加身,沉重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微发僵。


    她是皇后,是今日这场盛大婚礼的主角,却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场仪式里,最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外的鼓乐渐渐平息,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皇帝徐徐走来,只是那双深邃墨眸里,全无半分对新婚妻子的温情。


    只有一片难以掩饰的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按照祖制,皇帝与皇后要在坤宁宫里行合卺礼。


    此时坤宁宫里一派喜气,贴红双喜挂百子帐、铺百子被,床头悬红缎绣龙凤双喜床幔。


    今晚,无论皇帝愿不愿意,都必须与她圆房,两宫太后派来听喜的奴婢就在寝殿门外。


    “皇后。”


    皇帝冷冽的目光漫不经心扫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按照祖制与她行合卺礼,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安分守己,打理好后宫便是,朕还有政务,你先歇。”


    王皇后眼睁睁看着皇帝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他周身的淡漠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急切,转身奔向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甚至还是上不得台面的罪奴出身,容貌更是平平无奇。


    王皇后着实无法理解,芝兰玉树金质玉相的皇帝,到底为何会喜欢这样不堪的老婢。


    “陛下劳心国事为重,臣妾恭送圣躬。”


    王皇后依旧维持着端庄仪态,目送皇帝的身影转身走出殿门。


    何来国事需要在新婚之夜亲自处理,皇帝迫不及待想去寻万氏那罪妾,连理由都懒得敷衍。


    殿外的宫灯依旧璀璨,龙凤喜烛依旧燃烧,将她的身影孤孤单单映在屏风上。


    奴婢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默默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王皇后一人,还有满室喜庆的红与清冷。


    待奴婢们离去,寝殿朱门关紧,王皇后缓缓抬手摘下沉重凤冠,卸下一身华贵,也卸下所有的伪装,眼底的沉静终于被无尽的失望与落寞取代。


    她是堂堂皇后,坐拥中宫之位,却在新婚当夜,被自己的夫君,弃在空荡荡的坤宁宫,她嫁的夫君,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坤宁宫的红烛渐渐燃短,烛油缓缓滴落。


    王皇后独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冷月无声,耳边传来更声,清晰而孤寂。


    从今夜起,她的中宫之路注定是孤单的。


    可她有信心挽回帝王之爱


    朱见深大步云飞往乾清宫而去,一进乾清宫,径直从月洞门直接来到昭德殿内。


    眼底的淡漠与不耐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还有满心的愧疚,贞儿定会拈酸吃醋,伤心难过。


    此时寝宫烛火昏暗,朱见深顿住脚步,折步去沐浴更衣,待换上燕居服,来不及擦干潮湿的发丝,就迫不及待踏入昏暗寝殿内,他的脚步极轻,担心惊醒妻儿。


    从今日离开贞儿身边开始,每一瞬都觉煎熬,周遭的喜庆与喧嚣,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唯有见到她,不安的情绪才得以安宁。


    寝殿床榻上,万贞儿将两个睡熟的小皇子放在床榻里侧,后背总觉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心底烦闷,她将两个小家伙抱紧在怀里。


    这才勉强压下不安与酸涩。


    倏地后背一暖,万贞儿鼻子一酸,转身扑进熟悉的怀抱。


    眼泪不争气夺眶而出,她不喜欢这种全心全意依赖枕边人的感觉,患得患失,牵肠挂肚,让人多愁善感,甚至脆弱的情绪化。


    她愈发唾弃这样的自己,却无助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对皇帝,已束手无策。


    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再爱她了,她定会亲手杀了他。


    这一晚,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乱梦般回忆她与皇帝经历的点点滴滴,在他温柔的亲吻下,沉沉入睡


    第二天清晨,王皇后就已起身,今日,帝后二人还需去两宫太后面前请安见礼,这是规矩,皇帝必须得去。


    王皇后被奴婢引入之时,皇帝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不曾抬头。


    “陛下圣躬金安。”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甚好。”


    客套疏离的对话之后,殿内死寂。


    “陛下,昭德殿万氏为陛下延绵子嗣,劳苦功高,陛下该多去陪陪她。”


    朱见深凤眸微眯,终于抬眸看向皇后。


    此刻才终于正眼看清楚她的面容,朱见深垂眸,压下不耐烦。


    此时韩嬷嬷施施然前来:“陛下,皇后,午时太后在清宁宫备好家宴,奴婢奉命前来恭请帝后前往清宁宫。”


    御前太监陈准忙不迭开口:“韩嬷嬷,今日陛下政务繁多,一大早就开始批阅奏疏,忙得连茶都没闲暇吃一口,国事为重,估摸着还需等等。”


    韩嬷嬷毕恭毕敬躬身:“太后娘娘说,若陛下实在国事繁忙,就将家宴搬到乾清宫也好,奴婢这就去恭请太后娘娘。”


    韩嬷嬷垂首等待皇帝谕令,良久之后,皇帝才淡然嗯一句。


    韩嬷嬷立时去清宁宫回话,周太后不到两刻钟,就已驾临乾清宫。


    帝后一左一右陪伴周太后在乾清宫后殿里散步闲聊。


    “皇后,哀家如今什么都不想,只盼着你早日诞下嫡出太子。”


    “按理说,皇帝在大婚册立皇后以前,不能碰嫔妃,在皇后没有生出嫡子以前,嫔妃不能生庶子女,可前头那位废后着实不争气。”


    周太后话锋一转,忽而满眼慈爱牵住王氏的手:“皇后,今日起,你就多来乾清宫,哀家盼着好消息。”


    “嫡子是国本,当年钱太后大婚后多年无所出,老太后才允准先帝宠幸别的妃子,本宫才能侥幸诞下皇帝姐弟三人。”


    此时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后殿月洞门近在眼前,这个时辰,贞儿母子三人该在墙后暖亭里玩耍。


    耳畔倏尔传来拨浪鼓的清晰声响。


    周太后抬眸看向虚掩着的月洞门,忽而满眼愤恨急步朝那月洞门走去。


    才走到月洞门前,忽听砰地一声,月洞门瞬时关得严严实实。


    “皇帝,是谁在门后?是谁?岂有此理,竟让哀家吃闭门羹!”


    周太后明知故问,她就不信,皇帝能容忍万贞儿如此怠慢他的亲母后。


    一墙之隔,万贞儿忍着怒意,将两个小皇子交给奴婢,亲自搬起堆砌在一旁准备砌鱼池的方砖。


    荀葇诧异,却立即会意,从后殿抬来一桶桶糯米白灰浆。


    万贞儿默不作声开始砌墙。


    周太后与王氏对视一眼,忽然顿于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抹墙声,故意在皇帝面前委屈难堪得直掉泪。


    “娘娘,奴婢方才听到拨浪鼓声,紧挨着乾清宫的后宫殿宇,是万皇贵妃的昭德殿,许是小皇子们在墙后嬉戏。”


    韩嬷嬷躬身提醒。


    “哀家到底做错什么?到如今都无法见到孙儿,只不过方才随口问一句是谁,竟差点被闭门羹撞断鼻子,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哀家的亲孙儿,难道还不如钱太后亲吗?”


    “她对钱太后都能嘘寒问暖,为何唯独对哀家如此刻薄?”


    “两个孩子从出生到如今,哀家连他们的容貌都不知道,哀家这个亲祖母连看都不能看吗?”


    墙后,万贞儿被周怀芳恶心坏了,挥手让奴婢一起来砌墙。


    今后不管是谁,都必须走昭德殿前门,不管是谁。


    她不怪皇帝,毕竟周怀芳是皇帝的亲娘,皇帝幼时落难,周怀芳几乎用命护着皇帝,难道她还要逼着皇帝弑母吗?


    可让周怀芳接近她的孩子?抱歉,除非她死了,否则谁都别想伤害她的孩子。


    “母后,贞儿在禁足,朕已下旨,她禁足期间不准任何人探视。”朱见深开口缓和尴尬气氛。


    “母后,臣妾瞧见那边的红梅开得正盛,臣妾伺候您去瞧瞧。”王皇后温柔晓意开口解围。


    周太后泪眼盈盈,委屈看一眼皇帝,在王氏的搀扶下,可怜兮兮离去。


    朱见深顿步在原地,无奈轻叹,母后说得也没错,她是两个孩子的亲祖母,看一眼孙子并不为过。


    他的母后嘴硬心软,虽见不到两个孩子,却时常送孩子们吃穿器物前来,甚至还时常为孩子们诵经祈福。


    犹豫再三,朱见深转身去推紧闭的月洞门。


    “贞儿,是朕,开门可好?朕想让母后看看孩子,远远看一眼,不准她靠近,可好?”


    万贞儿愕然一瞬,一咬牙,眼神示意奴婢们加快砌砖的速度。


    朱见深在墙后等待许久,却倏然听到奇怪的声响,心下慌乱,他立即翻墙,竟看见贞儿正在砌墙。


    月洞门已被方砖堵住一多半。


    “为何砌墙?朕又做错什么?”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不言,低头继续砌墙,说什么?难道逼他在亲娘与她之间作出抉择?


    “陛下,除非您废了我,或者,请踏着我的尸首,夺走我的孩子!”


    “贞儿?你为何还是不信朕的心?谁敢夺走我们的孩子?”朱见深被她咄咄逼人的话气得郁结五内。


    万贞儿冷笑:“陛下觉得还有谁?”


    “万贞儿!哀家为何要夺?他们本来就是哀家的孙儿,全天下哪个妃妾做成你这幅跋扈模样?竟对婆母颐指气使,连孙儿都不让哀家看一眼?”


    墙后,周太后伤心欲绝,哭得声音哽咽,她身后的王皇后眸子暗了暗,垂首不语。


    “陛下,臣妾身子不适,恕臣妾无法伺候,臣妾告退。”


    若是换成从前,她能游刃有余和皇帝虚与委蛇,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如今,她的心不允许她对皇帝虚情假意。


    是他信誓旦旦承诺,让她在他面前可袒露真情实感,她如今照做了,可似乎全都错了。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只想尽快逃离这些是是非非。


    “陛下恕罪…”万贞儿丢下方砖,不想再与周怀芳继续纠缠下去,她不允许自己因为外人,与皇帝争吵,影响二人弥足珍贵的感情。


    她都老老实实蜷缩在自己的昭德殿里,可周怀芳还是得寸进尺,上门欺负她,她已忍无可忍,对周怀芳动了杀心。


    却担心皇帝会难过,结果她自己反而憋得内伤。


    罢了,谁叫周怀芳是皇帝的生母,万贞儿无奈转身准备离去,忽而手腕被皇帝抓住。


    “哪里不舒服?”皇帝语气依旧温柔,全然不见方才眸中的幽怨。


    “臣妾哪里都不舒服!”


    万贞儿赌气甩开皇帝的手,这些天潢贵胄即便落难,身边也有奴婢前赴后继以命相护,岂会真的了解时时活在恐惧与死亡阴影之下的感觉?


    她怨恨他用孩子们的命来成全他的孝道。


    万贞儿愤恨甩开他的手,急步离去,身后皇帝的脚步越来越近,万贞儿忽然有些害怕。


    他信誓旦旦答应她,在孩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会让孩子们见任何生人,尤其是周怀芳。


    如今孩子们才五个月大,周怀芳装装可怜,他就对周怀芳心软了,竟开口要送孩子们的命给周怀芳。


    怎么不怨?她为何就不能怨恨?


    她想杀了周怀芳的心都有,周怀芳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抉择


    王皇后果然是个狠角色, 入主坤宁宫第二日,周怀芳跋扈鲁莽一辈子的人, 竟学会用示弱,来博得皇帝身为人子的愧疚。


    从前周怀芳哪回不是颐指气使,鲁莽冲动?


    皇帝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万贞儿着实担心,今日只是王氏联手周怀芳的第一次试探,她在试探皇帝对孝道的底线,试探她的底线。


    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的生命中不只是爱皇帝, 她还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她是孩子们的母亲。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谁伤就杀谁,不管是谁。


    万贞儿抱紧两个小皇子, 五个月多月的孩子煞是可爱, 抱着她的脖子咯咯咯笑,亲她一脸。


    万贞儿的心都被两个小家伙萌化了, 再过几个月, 他们该会喊娘了。


    她不愿让他们叫母妃, 太生疏, 更不允许他们唤旁人母后。


    倏尔皇帝伸手要抱孩子,万贞儿下意识闪身躲开他的触碰。


    今日起, 皇帝也是威胁孩子的祸端之一。


    朱见深错愕愣怔在原地,眼睁睁看贞儿目露狠戾怨恨, 闪身躲开他的触碰,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疏离。


    心中失落,他自认为对她们母子已经倾尽所有, 除了皇后与太子之位,再无任何东西能给她。


    就连这两个唯一能给的尊荣,他都允诺在五年内双手奉上,他再无别的东西能给她了。


    他心知肚明贞儿与母后不和,也不曾逼她为母后尽孝,可母后是孩子们的亲祖母,只是看一眼,又能对孩子们如何?


    旁的他都能迁就,唯独孝道,母后是他的亲母后,他不能不管母后,更不能眼睁睁看母后被伤害。


    朱见深顿住脚步,第一次不曾主动去追逐贞儿的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万贞儿眸中露出苦涩,面对孩子们的安危,她即便警惕到病态,也绝不会松懈一瞬。


    历史上万贵妃的儿子仅仅存活十个月就死了,如今她的孩子才五个月大,距离十个月还有许久。


    若她连这十月都守不住,谁还能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守住她的孩子。


    如果她的孩子无法逃脱十月之后夭折的宿命,她的宿命也将不可违,她还是逃不开万贵妃的命运。


    她又如何告诉皇帝这些事情?


    告诉他,他的孩子十月会死?她与他会是双死的结局?


    他定会觉得她疯了,寻僧道来给她驱魔。


    这一晚,皇帝破天荒不曾来昭德殿,万贞儿抱紧两个熟睡的孩子,辗转难眠。


    子夜时分,万贞儿终于下定决心,含泪起身来到书桌前。


    她咬破指尖,含泪泣血,亲自写下一封血书。


    此时段英正在殿门外值夜,烤着红泥小火炉,裹紧羊皮毯子,惬意得眯瞪起眼睛。


    忽而从娘娘寝殿传来几声极轻的陶埙声,紧接着从暗夜里盘旋俯冲而来一只展臂大的白头海东青。


    段英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那是孝陵卫专属的传信海东青。


    紫禁城里只有皇帝陛下才能使唤这只海东青,为何


    段英战战兢兢看向一墙之隔的乾清宫寝殿,顿觉毛骨悚然,孝陵卫对皇帝陛下有多重要,没有人不知道。


    娘娘糊涂了,竟擅自动用孝陵卫,她到底要做甚?


    帝王最猜忌后宫干政,孝陵卫更是帝王大忌,娘娘难道不知道染指孝陵卫,就是染指皇权吗?


    段英着实担心,娘娘会因今晚的莽撞,彻底失去帝心。


    与此同时,朱见深穿着宽袍寝衣冲出寝殿,满眼震惊看向盘旋在昭德殿上空的海东青。


    不对!那只海东青鹰隼并非是他的专属,而是另外一只他从不曾见过的海东青。


    此时他的那只海东青蜷缩在琉瓦间,竟呈现畏惧臣服之态。


    朱见深勃然大怒,他是帝王,孝陵卫怎么敢!


    他满眼愤恨飞身越过高墙,竟见那威风凛凛的海东青此时站在贞儿寝殿窗台前,贞儿正将一封密信放在海东青腿上信筒里。


    “贞儿,你在做甚?你驱使孝陵卫做甚?为何你能驱使朕的孝陵卫?”


    万贞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送海东青飞走。


    “来人!将那只海东青立即射杀!杀!”


    朱见深怒不可遏,暗夜里从四面八方飞来乱箭,可那只海东青却灵巧避开,径直翱翔天际离去。


    “陛下,您答应过,臣妾想做什么都可以,您对臣妾此生不问缘由,臣妾对您的皇位没兴趣,请您放心,若您实在不放心,陛下可立即废了臣妾,臣妾可立即带着两个孩子,自逐于天下,自逐于大明国境之外。”


    万贞儿没什么好解释的,甚至不能怨恨皇帝尽孝。


    他和她,谁都没错。


    她已无计可施,她已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压根无人能对她伸出援手。


    她岂会不知道,在皇帝面前暴露她能驱使孝陵卫,是一件多么愚蠢的决定。


    可她已走投无路。


    那只海东青是她联系孝陵卫的唯一途径,海东青靠近皇城,皇帝就会第一时间知晓。


    所以即便这些年再艰难,她也绝不会动用孝陵卫。


    她已彻底穷途末路了。


    “你!”朱见深哑口无言,可内心的恐惧却愈演愈烈。


    到底是何事,她竟要惊动孝陵卫,到底是何事?


    他是她的夫君,她到底有何事不能来寻他解决,宁肯去寻外人,甚至寻千里之外的孝陵卫?


    能惊动孝陵卫的都是事关国本江山的大事,她到底想做甚?


    砰地一声,殿门窗户关紧,朱见深才靠近贞儿寝殿大门,却吃了闭门羹,瞬时颜面扫地。


    深吸一口气,虽觉贞儿无理取闹,可他仍是决定先冷静几日,待过两日,他将自己哄好,再来哄贞儿,他不能在贞儿面前发脾气,不能吓着她。


    夫妻二人曾经郑重约定过,今后若有分歧,绝不分开,死也不分开。


    朱见深站在门外许久,直到天将既白,奴婢来催他上朝,他才无奈独自离去。


    万贞儿昨晚没合眼,一早浑浑噩噩起身将孩子们喂饱,懒起梳妆,立即唤来钱能与梁芳。


    这二人愈发老成持重,万贞儿极为满意。


    “钱能,梁芳,今后你二人轮值看顾小皇子,任何人不准靠近小皇子。”


    钱能诧异掀起眼皮子:“娘娘,任何人是包括陛下和太后吗?”


    “是!还有昭德殿外的所有人!”


    钱能垂首:“奴婢遵命,您放心,除非从奴婢尸首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靠近小皇子们。”


    梁芳亦是连连点头:“娘娘请安心,奴婢定不辱使命。”


    站在皇贵妃身后的段英揣手垂眸,紫禁城里哪哪都是明争暗斗,即便是昭德殿里也不例外。


    娘娘对他其实还未完全信任,才会出现钱能与梁芳。


    段英并未怨怼,的确是他的疏漏与不足,才害得娘娘在紫禁城里如今的困境。


    钱能与梁芳二人在紫禁城里长大,他们二人,恰好能弥补段英在紫禁城里神憎鬼厌的短板。


    他着实汗颜。


    万贞儿将茶盏不轻不重放下,幽幽开口:“今后本宫需要知道乾清宫与坤宁宫和两宫太后日日的动态,包括他们今日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事无巨细。”


    段英一脸为难,乾清宫与两宫太后那还好打探,可坤宁宫却颇为棘手。


    王皇后不愧是孙太后亲自培养的皇后,治下甚严,段英愣是没机会将触手安插在皇后身边,只能在坤宁宫外围的粗使奴婢里找寻突破口。


    却见钱能垂首:“娘娘,奴婢能知晓皇后日日用膳情况与召见过何人,以及坤宁宫的奴婢离开坤宁宫之后,都去过哪儿,与谁说过话,说些什么。”


    “只不过,奴婢无法插足乾清宫事务”钱能面露难色。


    “奴婢更无法知晓皇后在坤宁宫内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梁芳亦是挠挠头,为难至极:“娘娘,奴婢尽量试试,只不过奴婢初回紫禁城,还需先活络走动两日再禀报。”


    段英默默与梁芳钱能对视一眼,不掩饰眸中欣赏之意。


    这二人不愧是娘娘点拨过的,通透伶俐,还知晓谦逊,方才钱能当着娘娘的面说无法插足乾清宫,就是给段英卖人情。


    让段英显得在娘娘面前没那么废物。


    “好。”万贞儿疲累揉着眉心。


    三个心腹太监躬身离去。


    不到午膳的时辰,钱能就带来清宁宫的消息,周太后竟然要参加后日在京郊举行的冬季祭祀?


    万贞儿如临大敌,周怀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总觉得此次冬季祭祀有古怪,可周怀芳能利用祭祀做什么手脚?


    难道是在皇帝祭天之时,天降示警,制造些神迹陷害她?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唤来心腹们齐聚正殿里商议。


    梁芳与钱能并不擅长权谋,段英亦是绞尽脑汁。


    此时梁芳再度带来噩耗,王皇后也要参加后日京郊祭祀。


    万贞儿如遭雷击,立即笃定这二人定要在冬季祭祀掀起惊涛骇浪,矛头直指她。


    她们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万贞儿心急如焚,却完全猜不到这二人会如何利用祭祀对付她。


    “娘娘,奴婢觉得周太后与王皇后来者不善,若她们要利用京郊祭祀对您不利,定绕不开陛下,只要陛下不去祭祀,她们定会束手无策。”


    荀葇凝眉苦思,语气颇为不确定。


    “好,本宫会在后日拖住皇帝,他绝不会出现在京郊祭祀。”


    “段英,秘密监视周太后与王皇后在京郊祭祀的一举一动。”


    出了紫禁城,万贞儿能依仗的势力只有段英,她对段英仍是有些不放心,却别无选择。


    “钱太后那,有何动静?”万贞儿快沉不住气了,钱太后那的动静令她更为绝望。


    王皇后今日去探望钱太后,钱太后似乎已然选择结盟王皇后。


    荀葇垂首:“钱太后依旧足不出户,王皇后去探望钱太后,二人只在仁寿宫后殿花圃谈论牡丹芍药。”


    “哦?具体说什么?”万贞儿眉心一跳。


    荀葇凝眉:“说牡丹和芍药长得像,很多人容易搞混,但骨子里完全不同。”


    “王皇后说牡丹不会枯死,长着长着就成了树。芍药冬天全枯,第二年春天重新从土里冒芽,怎么长都是草。”


    “王皇后还帮着钱太后给繁密的芍药插签,二人又说牡丹叫木芍药,牡丹生来就是木,站得稳,立得住。”


    “又说芍药叫没骨花,说芍药没骨头站不住,得靠人扶着,说芍药再好看,也得靠着依附别人才能站直。”


    “钱太后说了什么?”万贞儿越听越心惊胆战。


    “钱太后只说谁好谁不好,是命里注定的。”


    “王皇后又说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王只有一个,相可以有很多,还说牡丹花开之时,一朵就是一朵,端端正正,不争不抢,芍药花开,一丛一丛的,挤挤挨挨,热闹是热闹,可终究不是那个位置。”


    “奴婢觉得皇后在自比牡丹,而将您与后宫妃妾比成芍药。”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皇后就差点名了。


    她并不畏战,只是着实没料到,王皇后入主坤宁宫之后,与她第一次交锋,王皇后竟利用周太后这个最棘手的马前卒。


    王皇后竟对她与皇帝颇为了解,甚至知晓该用谁来对付她最有效,最能挑拨她与皇帝之间的夫妻情份。


    万贞儿头疼欲裂,要杀下第一局,必须杀周太后。


    可她若赢了,定输了皇帝的心,只要万贞儿敢伤害周太后,她与皇帝之间,定会产生无法弥补的裂隙。


    她若输了,她得到皇帝的心,却会失去孩子,不得不沦为历史上丧子的万贵妃。


    她无法接受因丧子的缘由,与挚爱沦为互相折磨的怨偶,最终与皇帝双死结局。


    她在紫禁城能依靠的棋子,从头到尾只有皇帝一人,再无旁的助力。


    她独享了帝王专宠,就必须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与恨意。


    紫禁城里除了皇帝与昭德殿的奴婢,没有人希望她过得好。


    从未如此绝望过,王皇后竟逼她在皇帝和孩子之间抉择。


    无论她怎么选,都是一场必输的杀局。


    王皇后到底会利用京郊冬祭做什么?


    万贞儿冥思苦想,却乱麻似的毫无头绪。


    为今之计,只能困住皇帝,只要皇帝不去祭祀,周太后与王皇后又该如何做文章?


    王皇后又会如何力挽狂澜?


    一整晚,万贞儿忐忑不安,苦苦思索,却依旧理不清头绪。


    她决定冒险将皇帝留在昭德殿,不让皇帝参加京郊冬祭。


    第二日临近酉时,万贞儿坐在妆台前,唤来手巧的段英为她盛装打扮一番。


    “段英,一会去把本宫的侍寝红纱灯挂出去。”


    为了与皇帝赌气,她不曾挂起侍寝红灯,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让皇帝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的侍寝红灯一挂上去,隔壁乾清宫就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御前太监陈准瞬时欢天喜地,天知道这几日御前伺候的奴婢们有多煎熬。


    陈准忙不迭撒腿去懋政殿报喜:“陛下,昭德殿今晚挂起了侍寝绛纱灯,娘娘点灯求幸啦。”


    朱见深这两日茶不思饭不想,孤零零待在空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听着隔壁妻儿的欢声笑语,委屈得整宿睡不着。


    他许久不曾与贞儿分开这么久,夜夜都在疯狂想她,想得快疯了。


    此时欣喜不已,迫不及待翻墙而入。


    寝殿内熏香袅袅,贞儿一袭轻纱霓裳舞步曼妙,朱见深屏住呼吸,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只需安静站在那,他也会对她情.难自.持。


    更何况此时她舞步魅.惑,大片白腻雪肌半遮不遮风情万种,水袖翻飞曼折在眼前,朱见深动情抬手,抓住水袖。


    嘶啦一声裂帛声响,轻纱之下,她竟不着寸缕,朱见深眸中欲色翻腾,再顾不得看舞,他只想要她。


    将这几日压抑的疯狂思念,全都宣泄在她身子里。


    昭德殿内的夜,愈发迷.乱.狂.情,三更天之时,荀葇捧着青烟袅袅的博山炉,垂首推门来到寝殿内。


    幔帐后,两道身影仍在交.缠,荀葇将燃尽的博山炉端走,重新关好寝殿朱门。


    朱门外,文书房的奴婢忽而顿笔,有些忧心忡忡看向荀葇:“今晚,陛下赐龙精似乎有些异常的频繁,为何到这个时辰还不曾歇息?”


    “奴婢斗胆,为陛下龙体着想,可否烦请去提醒娘娘提醒陛下克制,明日一早,陛下还需前往京郊主持冬祭,需早些歇息。”


    “明日祭祀琐事繁杂,陛下若精神不济,难免有失皇家风范,天家威仪。”


    荀葇一脸为难:“这咱们当奴婢的,岂敢对陛下如何宠幸娘娘指手画脚”


    “要不还是你们二人去劝说一番”


    文书房的奴婢沉默不语,又求助看向记载《钦录薄》的彤史女官。


    那女官亦是满眼惊惶,又转头看向昭德殿主宫太监段英。


    段英忙不迭垂头假装打瞌睡。


    奴婢们面面相觑,只能任由殿内的动静继续无休无止,直到寅时二刻,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准终于硬着头皮凑向殿门。


    “陛下圣躬该起身沐浴更衣啦,再有一个时辰,御驾需动身前往东郊祭祀。”


    幔帐内,朱见深在奴婢的催促下,仍是意犹未尽,不肯停。


    几日不曾沾她身子,恨不能黏在贞儿怀里,永远不分开。


    陈准支着耳朵,听着寝殿内的动静愈演愈烈,不由瞠目结舌,无奈苦着脸,看向段英。


    段英无辜摇头:“这我有何办法”


    陈准心急如焚又等了一刻钟,熬到陛下似乎又纾解一回,再次着急催促,可方安静下来的动静,却比上一次更激.狂。


    陈准急得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也不知过去多久,寝殿内倏尔传来皇贵妃沙哑疲累的声音:“陛下睡着了,口谕今日无法出席祭祀,令崇王代行。”


    万贞儿抱紧趴在她怀中沉沉入睡的皇帝,收紧臂弯,愧疚吻他疲累的眉眼。


    两个小皇子昨儿夜里只吃过两回夜奶,早已已饿的嗷嗷哭,此时哭声震天,被荀葇抱来,万贞儿翻身从皇帝怀中离去,抱着孩子开始哄。


    往常孩子哭第一声,皇帝早已苏醒,将孩子们抱在怀里亲自哄,今日,他昏睡得很彻底。


    喂饱大皇子,万贞儿将饿得大哭的幼子抱在怀抱哺育。


    小家伙着实饿急了,吃得又急又快,被呛着好几回,万贞儿心疼抱紧幼子。


    “娘娘,太后与皇后已出发去东郊祭祀。”钱能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万贞儿并未发声,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的孩子,待幼子吃饱喝足,才回过神来。


    兀地,万贞儿满眼震惊站起身,她忽然意识到今日中计了!


    东郊偏远,周怀芳最烦舟车劳顿,为何明知道皇帝不去祭祀,还愿意去东郊?


    定是王皇后与周怀芳在东郊祭祀的阴谋中,本来就必须支开皇帝!


    “段英!快些秘密前往东郊,务必暗中监视周太后与王皇后到底要做甚!”


    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脚。


    中计了!她竟被王皇后设计成致命的关窍!


    希望是她杞人忧天,若王皇后当真如此狠绝,她只能沦为孤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万贞儿心急如焚,急得在寝殿内来回踱步,但凡殿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眼,就怕传来噩耗。


    临近午时,段英身边最心腹的嬷嬷面色惊惶赶来,靠近些,万贞儿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来不及清理的浓烈血腥气息。


    “娘娘,大事不好,太后乘坐陛下御用的玉辂,前往京郊祭祀途中遇刺,王皇后为救太后腹部受伤。”


    “皇后重伤,太后手臂被刺伤,已被送回紫禁城。”


    “段公公秘密带领我们五人前往,不料才靠近祭祀队伍,就被随驾的金吾卫拿住,段公公被金吾卫给生擒。”


    万贞儿身型摇摇欲坠,金吾左卫?为何会是金吾左卫?还能是为何?王皇后的父亲曾是金吾左卫指挥使。


    金吾左卫,是不折不扣的后党。


    “为何忽然冒出金吾左卫!为何不是御前四卫!”


    “太后凤驾从神武门出,恰好遇到金吾左卫换防,皇后娘家的兄弟在金吾卫任职,太后说皇后娘家的兄弟可靠些,忽然令御前四卫与金吾左卫调换,由金吾左卫全权负责戍卫凤驾辂车防务。”


    “我们得到消息之时,金吾左卫已从天而降,措手不及!”


    万贞儿满眼惊恐。


    败了,今日这杀招简直天衣无缝,她困住皇帝,沦为杀自己的帮凶。


    她派段英自投罗网,沦为刺杀太后的幕后黑手,百口莫辩。


    “呵,若是朕的御前四卫,母后定能如你所愿,今日薨逝于京郊!母后大难不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身后幔帐传出皇帝失落的质问。


    万贞儿绝望合眼。


    幔帐被猛地掀开,皇帝衣衫不整冲出寝殿拂袖而去。


    万贞儿不曾去追,在她想清楚如何应对王皇后接下来的杀招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此时清宁宫里血腥气息浓烈,周太后满眼感激看向病榻上的皇后。


    今日若非皇后替她挡下致命一箭,她早已当场殒命,万贞儿那贱婢!


    竟敢支开皇帝行刺她!


    可怜的皇后为了救她,伤了身子,再无法孕育龙嗣,皇后无法诞育太子,万贞儿那贱人的孩子就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


    那毒妇的儿子凭什么当太子!凭什么?那两个孽障都该和万贞儿一起去死!


    “母后,臣妾无法孕育子嗣,实难再忝居中宫,臣妾自请废后,请母后成全!”


    王皇后在奴婢的搀扶下,虚弱起身曲膝跪下。


    朱见深焦急踏入寝殿,见母后胳膊上缠绕染血的布帛,愧疚忍泪。


    此刻他顿步在殿门口,不知该以何种颜面来面对母后,是他的错,他没有调和好婆媳之间的矛盾,害的母后伤心,贞儿难过。


    “皇后!哀家欠你一条命,哀家对不起你呜呜呜…”


    “母后,您听臣妾一言,今日幸亏不是陛下乘坐御辂,幸亏不是陛下!”王皇后胆战心惊啜泣。


    “是,是!幸亏伤的是哀家,呜呜呜…否则皇帝有三长两短,哀家也不活了!”


    “母后,您听臣妾一言,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在入宫之前,已…已被陛下秘密处置,再无法孕育子嗣!”


    “臣妾该死,臣妾对陛下痴心妄想,瞒着您,以残缺之身嫁入皇家,臣妾罪该万死!”


    “今日之事,母后无需觉得欠臣妾,臣妾这辈子本就福薄,再无法当娘亲,对不起,臣妾该死,辜负母后殷切期盼”


    “臣妾说出这件事,只是不想让您对臣妾心存愧疚与亏欠,您千万别告诉陛下。”


    “只要太后与陛下安康,臣妾愿意做任何事。”


    王皇后面容憔悴,在奴婢搀扶下,再次曲膝匍匐在地,素白寝衣腰腹部瞬时被鲜血染透。


    “可怜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是皇帝鬼迷心窍,被万贞儿那贱婢迷惑,是皇帝对不起你,多好的孩子哎”


    “母后对不起臣妾很难过,臣妾此生再也无法当娘亲了臣妾只是钟情于陛下,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


    寝殿内,周太后与王皇后抱头痛哭。


    朱见深心底愧疚,对贞儿愧疚万分。


    他原以为王氏故意算计母后,意图栽赃嫁祸贞儿,顺便借着伤势,将无法孕育子嗣的缘由,推到救母后这件事,试图让母后对王氏愧疚亏欠。


    王氏冰雪聪明,自是知道他与贞儿都不会将她无子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母后!


    却不成想,王氏非但不曾祸水东引,而是主动让出皇后之位,甚至直接点破她早已无法孕育子嗣的秘密。


    她竟不愿母后亏欠她人情,着实心机深沉不好对付!难坏聪明的贞儿也会栽跟头!


    岂有此理!朱见深杀心渐甚,却苦于无法立即杀了王氏,为贞儿泄愤!


    寝殿内悲戚的哭声还在继续,朱见深平复情绪,思索着如何应对,为贞儿脱罪,这才拔步来到寝殿内。


    愤恨失望的母后迎面甩来一巴掌,朱见深不曾闪躲,结结实实承受母后的暴怒。


    “逆子,你看看你到底喜欢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蛇蝎贱婢!今日若非皇后拼死相护,哀家已经死了!”


    “段英那贼子被哀家当场擒获,万贞儿还想如何狡辩!让她滚来清宁宫对质!让她来!”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


    着实无法理解,逆子好好的皇后不要,却瞎眼被万贞儿迷惑,不分是非黑白。


    甚至对他的皇后下毒手,自掘坟墓断子绝孙。


    “疯子,你是不是疯了!你今后没有正统嫡子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甚!皇后到底做错什么?你要对她如此残忍!”


    周太后心疼皇后,那孩子甚至到如今还在隐瞒,若非担心她愧疚,那孩子定会承受无子的谩骂与误会。


    可怜的孩子,她只是钟情于皇帝而已,罪不至此!


    甚至为了皇帝,屈辱的失去孕育子嗣机会,即便被皇帝苛待,仍是满心满眼护着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冰释


    “母后, 您遇刺一事,绝无可能与贞儿有关, 段英是儿臣派去暗中保护您的安危,与行刺无关。”


    “即便贞儿当真想行刺,也不会蠢得动用身边的心腹奴婢,自投罗网。”


    “贞儿初为人母,对孩子呵护备至,难免行事敏感些,若贞儿对您多有得罪, 儿臣替她致歉。”


    “另外, 金吾卫并不负责戍卫,定是金吾卫疏漏, 朕定会对此次刺杀事件严查,给母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朱见深忍毫不犹豫开口维护, 凤眸微眯, 凝向王氏。


    无论是非对错,他绝不会责罚贞儿。


    贞儿此生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若失去他的呵护, 还有谁会全心全意护着她和孩子。


    贞儿与孩子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至亲至爱, 无论贞儿做什么,他永远都是她的靠山。


    不管她做过什么, 定都有苦衷,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才会让贞儿与他生分,冒险刺杀母后。


    他气归气,却只是气她不肯彻底依赖他, 仍是对他有所保留,她的心,并不曾完完整整属于他。


    他更气自己一时冲动,对母后还心存期翼,觉得天下无不是父母。


    他错得绝望,母后从不曾为他着想,只一味争强好胜。


    即便贞儿不无辜,王氏也绝不会清白到哪去。


    毕竟王氏是祖母为他精心培养的皇后,绝不会是个寻常的弱女子。


    母后是他的亲母后,却与王氏这个外人联手对付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后,近来母后的反常,他尽收眼底。


    母后当真是愈发令他心寒。


    周太后听着皇帝满口维护万贞儿的鬼话,满眼错愕。


    万贞儿那贱人要杀了她,而她的好儿子却还在不分是非袒护。


    “朱见深!你是不是中邪了?哀家看你是被万贞儿下蛊了!难道非要亲眼看到万贞儿在你面前亲手杀了哀家?”


    “罢了,即便你亲眼目睹,也不会为哀家心疼,哀家对你很失望,很失望”


    周太后泣不成声,她的儿子为万贞儿早已失去理智,她还能指望他什么?


    “皇帝,哀家欠皇后一条命,还有你,你更是欠皇后嫡子,哀家今日将丑话说在前头,皇后无过,即便无子,也是你与万贞儿害的,此生你不准再欺负皇后,不准废后!”


    “否则哀家定会倾尽全力,让万贞儿死!”


    “你若担心哀家伤害那贱奴,立即杀了哀家,立即弑母吧!”


    “皇帝,你必须弥补皇后,你必须弥补对皇后的亏欠!你立即将万贞儿的长子过继到皇后膝下,除非庶长子被皇后抚养,否则哀家绝不答应他成为太子。”周太后继续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无需任何弥补,只求陛下对后宫能生育的嫔妃雨露均沾即可,臣妾无法生育,岂敢浪费侍寝的机会。”


    “臣妾对不起太后,臣妾不能生,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求您废了臣妾。”


    王皇后虽言辞恳切,却笃定皇帝再无法废了她,除非她不要江山了,即便他真的废了她,万贞儿也绝对当不了皇后。


    周太后拉住皇后的手温声安慰:“说什么傻话,你是皇后,是正宫,是皇帝的妻子,即便不能生,也有后宫妃妾帮你分担生育之苦,你只要替皇帝管好后宫,替他分忧即可。”


    王皇后感激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周太后:“母后,您不嫌弃臣妾?”


    周太后愈发怜惜这个乖巧善良的好儿媳:“嫌弃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


    “臣妾不能生,可陛下的子嗣不能断,臣妾只盼着陛下对后宫姐妹雨露均沾,她们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着实可怜。”


    “臣妾可以向太后保证,只要臣妾活着,定将所有孩子视若已出,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紫禁城里的龙嗣平安长大。”


    周太后满眼动容:“你不怕她们生了儿子,抢你的位置?有些人是白眼狼,巴不得你无子被废。”


    王皇后含泪摇头:“臣妾的位置不是抢来的,是太后和陛下给的,臣妾只想做好皇后的本分,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太后安心,臣妾就安心。”


    周太后愈发信任皇后,满眼欣慰:“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你放心,中宫膝下定会有一子,哀家发誓。”


    王皇后泪眼婆娑垂眸,压下狂喜。


    今日这招险棋,她没白筹谋许久。


    她不能生又如何?她把无法孕育子嗣的缺陷,变成至贤至孝的美德,变成太后信任她的理由。


    甚至还能让太后觉得把紫禁城里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谁都安全,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才会对庶子一视同仁。


    她把不能生,变成一把刀,一把架在万贞儿脖子上的屠刀。


    “母后,太子更不可养在臣妾膝下,臣妾鄙薄,如何能担负起教导储君重担,只有您才有资格教导太子。”王皇后以退为进。


    她压根瞧不上万氏的儿子,若皇长子当真养在中宫膝下,她反而不好下手杀了他。


    周太后被皇后夸赞的飘飘然。


    她自认自己养大的儿女都极为优秀,太子养在她膝下,她还能含饴弄孙,又能打压和威胁万贞儿,自是欢喜不已。


    “皇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明日立即将皇长子送到哀家膝下抚养。”


    朱见深垂眸压下失落。


    贞儿心狠的不够彻底,她被孩子与他牵绊着,目光永远逗留在他与孩子身上,难免目光狭隘了些,全无大局观,贞儿也许从不知,她已沦为刀俎鱼肉。


    简直奇耻大辱,他还没驾崩,母后就已迫不及待迫害贞儿!


    母后朱见深对母后彻底绝望!


    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此刻王氏大义凛然之言一番话令他幡然醒悟。


    他竟大意中了母后与王氏挑拨离间之计。


    她们歹毒的想离间他与贞儿的感情。


    “母后凤体违和,不干扰烦您,朕会亲自教导太子。”


    此时朱见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转身离去,去寻贞儿,与她郑重道歉。


    “滚!滚回万贞儿身边去!”周太后气得将皇帝拼命往外推。


    她的儿子沉溺在昭德殿享乐,哪会顾及她的死活,还不如皇后有孝心。


    周太后越想越气,此时皇后伸手轻轻安抚周太后:“母后,您息怒,即便皇长子不曾养在您的膝下,您都是亲祖母,他们定也会孝顺您。”


    “逆子!你去把哀家的孙儿抱来,哀家要亲自抚养,否则他们若…噗!”周太后忽觉喉头窜出一阵腥甜,竟被逆子气得吐血了。


    天旋地转间,昏厥当场。


    清宁宫里的消息不消片刻,传入昭德殿里。


    万贞儿抱紧两个孩子:“立即关闭昭德殿门窗,不准任何人进出。”


    她若猜测没错,皇帝很快会亲自来带走孩子,带去清宁宫探望周怀芳,把她的孩子当成安抚周怀芳,表达孝心的工具。


    她失魂落魄躲在床榻上,寝殿门窗通通被锁死,收起来的破柴刀再次握紧,今日不论是谁撞开这道门,都必须死。


    都必须死!


    孩子们吃饱睡在床榻里侧,万贞儿就这么握紧柴刀护在床边,不吃不喝。


    此时殿门忽而传来轻敲声,万贞儿屏住呼吸,皇帝的脚步声太过熟悉。


    从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总觉欢喜雀跃,如今却如鲠在喉。


    他来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抢走她的孩子,送他们去死。


    万贞儿目光落在锃亮的柴刀锋刃,这把柴刀保护皇帝与她多年,今日却再也无法保护她与孩子了。


    她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从前还有皇帝保护她和孩子。


    此刻开始,只剩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没有人能违抗皇帝,他是紫禁城的主宰。


    万贞儿含泪握紧柴刀,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柴刀锋刃缓缓靠近睡在身侧的孩子。


    着实对不起两个孩子,她历经艰辛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却无法保护他们平安长大,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强求因果。


    他们太小了,若到了阴曹地府,兄弟两人没有她护着,定会被孤魂野鬼欺负,她要陪在他们身边,护着他们,他们还那样弱小,甚至还不会说话,被欺负了怎么办啊


    柴刀距离小皇子还有两指距离,万贞儿已心如刀割,再无法下手。


    罢了


    她狠不下心带走孩子,只能狠心选择视而不见,她没有勇气去走完历史上万贵妃悲惨的一生,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惨死在十个月幼龄。


    敲门声愈发急促,万贞儿将柴刀收起来,取来白绫,踩在绣墩上,白绫轻飘飘穿过房梁。


    勒紧她的脖颈,踹开绣墩那一瞬,这一世过眼云烟俱往矣。


    她不曾留下绝笔,她已无话可说。


    他没有错,她也不肯就范认错,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是强求的因果,散就散了吧。


    绝望的窒息袭来,万贞儿含泪合眼,她最对不起的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无论她怎么垂死挣扎,都无法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


    若时光倒流,她不会选择留在紫禁城,她会在穿来这鬼地方第一瞬,立即横刀自尽。


    殿门外,朱见深处理完清宁宫的琐事,言辞强硬拒绝母后问责贞儿,更是毫不犹豫拒绝母后将孩子抱去清宁宫抚养的无理要求,被母后赶出了清宁宫。


    赶就赶吧,他累了。


    再不愿为母后那些愚蠢的行径付出任何代价,闹得妻离子散。


    此时朱见深精疲力尽匆匆赶回昭德殿里哄贞儿,却始终推不开殿门,心下莫名慌乱恐惧。


    咚一声轻响,殿内传来莫名声响。


    朱见深大惊失色,寝殿内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两个小殿下才刚吃饱睡下,为何哭得这样难过?”荀葇心下慌乱,慌张去推门。


    “娘娘,小殿下饿了,娘娘!”


    砰一声巨响,皇帝一剑劈开支摘窗。


    荀葇定睛看去,顿时魂飞魄散,一道素白身影悬在空中,两个小殿下趴在床榻边哭嚎不止。


    “娘娘!”荀葇一个箭步冲向殿内。


    “贞儿!!”


    皇帝陛下目眦欲裂,一剑斩断白绫。


    眼见皇帝陛下将娘娘抱住,荀葇这才焦急抱起两个小殿下,心急如焚将小殿下交给钱能与梁芳,荀葇取药箱的手都在抖。


    娘娘的面容已呈恐怖的青紫色,眼白都已出现点状出血,她并非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赌气,而是真的生无可恋,毅然决然赴死。


    银针一支支扎入心脉,荀葇浑身都在忍不住恐惧发抖,皇帝更是泪流不止。


    直到娘娘的面色渐渐恢复些许血色,荀葇浑身发颤,冷汗涔涔跌坐在地:“娘娘已无碍,无碍了”


    万贞儿有些恍惚,疲累得睁不开眼。


    抱着她的怀抱极为温暖,她好像回家了。


    “我回家了吗?爸妈徐容我好疼”


    “我很后悔我很后悔”万贞儿抱紧徐容,哭得声泪俱下。


    她太累了,无关情爱,她早已心力交瘁,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全身心依靠的肩膀,让她哭一哭。


    哭过之后,她将一无所有。


    乍然听到这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名字,朱见深如遭雷击,面色铁青抱紧贞儿。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陈准苦着脸站在门外。


    太后娘娘竟带着宫正司女官与后宫嫔妃们前来昭德殿兴师问罪。


    “皇帝,今日万氏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你今日必须当着后宫所有嫔妃的面,答应对她们雨露均沾,绝不能害她们守活寡!”


    周太后咽不下这口恶气,怒气冲冲杀来昭德殿。


    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足昭德殿,用数百金吾左卫与锦衣卫强行开路。


    一踏入昭德殿,看到昭德殿内奢靡得令人惊叹的景致,周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她居住的清宁宫都比不上昭德殿一半奢靡。


    岂有此理!


    “母后,您息怒,您的凤体还未痊愈,万不可动怒。”王皇后苦口婆心劝说。


    周太后满眼心疼看向善良大度的皇后:“傻孩子,旁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哀家再不为你出头,你该被废了!”


    “来人,立即将万氏拖出来!哀家要亲自拷问!”


    韩嬷嬷领着宫正司的奴婢施施然前往寝殿方向。


    “皇帝!”周太后怒喝。


    寝殿内,昭德殿的奴婢统统围在殿前,奈何他们压根就不是精锐锦衣卫的对手,更不能忤逆太后的旨意。


    “陛下,奴婢”


    眼前刀光一闪,走在最前头的宫正司女官顷刻间被斩首,血溅当场。


    韩嬷嬷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躲到太后身后。


    殿内传来皇帝嘶哑怒喝:“御前四卫何在?今日闯宫奴婢,全部赐死!”


    “金吾卫中郎将至金吾卫校尉,斩!今日闯宫锦衣卫与金吾卫,杀!”


    “皇帝,你是不是疯了!”周太后满眼震惊。


    皇帝竟将金吾卫的指挥层全都斩杀,只剩下金吾大将军一人,皇后的父兄都在斩杀之列。


    “滚!”朱见深丢开染血长剑,抱紧奄奄一息的贞儿。


    他再不会为任何人,让贞儿伤心难过。


    朱见深五内俱焚,贞儿说他后悔了,她后悔爱他,后悔嫁他,后悔为他诞育子嗣,她后悔了!!


    “朱见深!!”


    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倏尔御前四卫蜂拥而来,长刀出鞘。


    朱见深垂眸,泪盈于睫,难受的不想再说话,将贞儿打横抱在怀里,抱紧她,失魂落魄回到床榻,抱紧她,将她藏在怀里不敢松开一瞬。


    他怕松手,贞儿彻底不要他了


    万贞儿彻底卸下枷锁,沉沉入睡,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揉着惺忪睡眼,缓缓睁眼,却觉无尽绝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古色古香的床帏幔帐,还有,让她恐惧的怀抱。


    她绝望阖眼,担心孩子们看到她抹脖子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会吓着,她才用白绫自缢。


    早知道会重回地狱,她就该躲到屏风后去死。


    “孩子!!”万贞儿满眼惊恐推开那人怀抱,弹坐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的小木床。


    看到两个孩子酣然入梦,万贞儿忍泪,俯身吻他们可爱的睡颜。


    “荀葇!快些来看看小皇子,快些!他们是不是去过清宁宫!!”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


    “娘娘,小皇子们不曾离开过清宁宫半步,您且放心。”荀葇在殿门外小声提醒。


    闻言,万贞儿仍是不可置信,心有余悸亲亲孩子们的脸蛋。


    无所谓爱恨情仇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万贞儿无视皇帝站在身后,径直走到妆台前,旁若无人,开始梳妆打扮。


    既然没有人护着她,她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她穿着深青翟衣,戴着九翟冠,身披朱红霞帔,这身衣衫,是她这辈子最隆重的衣服。


    妆罢,万贞儿披着沉重枷锁,垂首匍匐在地,堪堪曲膝,就被皇帝搂紧入怀。


    她不曾挣扎,也不再回应,只垂着袖子,徐徐开口。


    “陛下曾说过,臣妾要什么都可以,今日,臣妾奏请陛下提前为两位皇子封王赐封地。”


    “请陛下赐河西走廊最前沿的甘州,与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的宁夏镇为二位皇子封地。”


    “这两地远离京畿,出城门就是瓦剌的牧场,城门外就能看见草原,甚至直通大漠,穷山恶水,想必没人愿意去!”


    “臣妾的儿子们资质平平,只能为大明镇守凄苦边疆,但亲王坐镇边疆,好歹对瓦剌有所威慑。”


    “臣妾年老多疾无法再侍奉陛下,第二愿,恳请陛下准许臣妾立即随子就藩,臣妾发誓,此生绝不离开封地半步。”


    “您也看清臣妾真面目,臣妾恶毒残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贪婪无厌,罪不容诛,臣妾承认行刺太后,愿废为庶人,自逐于北境。”


    “陛下若觉还不解气,臣妾愿自逐于大明疆域之外,此生不再踏足大明国土半步。”


    万贞儿捧起放在桌案上的金册金宝,还给他。


    她真的累得爱不动了。


    除了孩子,她已经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眼前曾经的枕边挚爱。


    “陛下,臣妾有罪,让您为难,臣妾知道祖宗规矩,亲王受封后,必须前往封地之国就藩,但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那就恳请您立即赐死臣妾吧,臣妾的尸骨可留在紫禁城。”


    “臣妾第三愿,愿天下太平,圣躬金安,愿吾皇子嗣繁茂,大明江山永存,从前是臣妾罪大恶极,善妒跋扈,今后您想宠幸谁都成。”


    “皇后温柔贤淑,秀外慧中,她无过,是万贞儿罪在千秋,您去找她吧。”


    万贞儿说罢,嘴角噙笑,将他给的东西全都还给他。


    金册金宝,他题字的扇子,他送的一切,都还给他,包括他给的真爱与催命的帝王之爱,统统还给他。


    此时她当着皇帝的面,卸去钗环,换上她从娘家陪嫁来的衣衫首饰。


    还有这座他赐的昭德殿,她也不想再住了。


    “臣妾很累,求陛下放过臣妾”


    她抬眸,看向皇帝的眼神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若真能随皇子们就藩,她定要纵马疾驰在天地浩渺的草原,在风雪夜里和瓦剌骑兵狭路相逢,在春日暖阳下,漫看风吹草低。


    可他不肯放过她,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窒息的怀抱,麻木闭上眼,承受他迫不及待的临幸。


    从前耳鬓厮磨的欢愉,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她甚至难受得发疼,只闭着眼,一声不吭,就当自己死了。


    她浑身发抖,从里到外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朱见深绝望停下,抱紧她,却不敢离开她身内,只有如此,才能确认贞儿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贞儿,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姐求你睁眼看看我,看我一眼可好?求你姐姐”


    无论他如何声泪俱下求她,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见过她深情缱绻的模样,压根忍受不了她淡漠疏离的样子,恐惧抱紧她,一遍遍求她。


    担心贞儿丢下他,朱见深甚至不敢去上朝,日日守在昭德殿里陪着她与孩子。


    她仿佛看不见他,只会对孩子们展露笑颜,只会抱着孩子们说笑嬉戏。


    待妻儿歇息在寝殿,朱见深再度吃闭门羹,孤零零守在门边,这一回,即便被冻病了,贞儿也不再心软,不再心疼他了。


    万贞儿只当那人是空气,他的脾气没那么宽容,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自会觉得无趣,再被周太后哭一哭闹一闹,自会守不住,乖乖去宠幸别的女人。


    等待他对她疯狂的执念淡去,她再开口离去,他定不会如此执拗。


    还有王皇后,当真是孙太后教导的高手,王皇后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王皇后收拾她。


    这不,还没安生两日,王皇后竟又暗戳戳为她拉仇恨,奏请将昭德殿旁边的殿宇也划给昭德殿。


    最好的贡品,也都让人先送来昭德殿里。


    王皇后甚至将新春赐礼单上昭德殿的名字,排在坤宁宫前面,还要让万贞儿越俎代庖,主持后宫宴席。


    王皇后甚至频繁恳请皇帝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对后宫嫔妃们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王皇后着实虚伪歹毒,故意让旁人觉得她目中无人,处心积虑捧杀她,把全后宫的恨都攒到她头上。


    王皇后要让所有人觉得她赢了,赢到全后宫都恨她,赢到满朝文武都恨她,赢到天下人都恨她,赢到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总有一天,她赢到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债,所有人都会来寻她索命。


    这日,朱见深将段英夫妇秘密唤到乾清宫。


    从前贞儿总说不许他管后宫琐事,说若皇帝连后宫鸡零狗碎的争斗都管,显得她很无能。


    他尊重贞儿,担心他插手后宫之事,贞儿会觉得他不信任她执掌后宫的能力。


    他总想着不管她做什么,他来护着即可,这几日,他痛定思痛,发现自己错得该死,贞儿性子要强,他岂能真的放手不管。


    听到王氏对贞儿一次次下毒手,而他却全然不知,朱见深折断朱笔,愧疚忍泪。


    当晚,王皇后躲在寝宫内对镜自照,眸中得意一闪而逝。


    她枯守在绣楼待嫁那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赢不了。


    并非她不够好,而是她来得太晚,若皇帝先遇见她,定不会看上万贞儿。


    前头那个吴皇后,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又是争宠又是争一口气,争到万贞儿跟前杖责了她,结果被废。


    有吴废后当马前卒,她才能知己知彼,知道如何迎敌。


    今后万贞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要捧杀她,成为天下公敌。


    进贡的最好缎子,最华丽的宫灯,宫宴上首,甚至年节让命妇先给昭德殿上贺表。


    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惠大度,夸她不争不妒,替她不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岂会真的大度,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能让万贞儿致命的良机。


    此时奴婢端来一盏药茶,她每日睡前都需喝药茶安神,她接过热气腾腾的药茶,忽而满眼震惊将药茶泼到痰盂内。


    再一抬眸,竟发现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你是谁?云岫在何处?”王皇后大惊失色。


    那奴婢毕恭毕敬躬身:“娘娘,陛下口谕,坤宁宫的奴婢伺候不周,统统杖杀,奴婢青黛,将是坤宁宫唯一掌事奴婢。”


    青黛含笑转身,再次捧来一杯药茶:“娘娘,陛下赐茶,请您日日服用。”


    “放肆!本宫要见太后!”


    王皇后全然没料到,皇帝竟会为万贞儿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甚至不顾孝道,祖制与体统,直接干预后宫妇人之事,同时打了她与太后,还有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甚至不惜打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直接干预后宫之事,就是在直接申斥万贞儿无能,连后宫之事都需他亲自下场维护,他竟舍得驳万贞儿的脸面。


    无措一瞬,王皇后被两个大力太监捏住下巴,强行灌入毒药。


    王皇后满身都是残茶,满眼惊恐取药箱,却愕然发现药箱不翼而飞。


    无奈之下,她拔下发髻凤簪,忍着生不如死的剧痛,戳进心脉保命。


    皇帝插手后宫争斗,驳万贞儿与周太后脸面这件事,她必须好好想想如何大做文章,离间周太后与皇帝母子之情,离间万贞儿与皇帝之间的孽情。


    那二人狼心狗肺,尤其是万贞儿,谁摊上她都不会好过。


    她即便斗不过皇帝,对付万贞儿,却依旧游刃有余。


    只要她不死,后宫就永远都是她的天下!即便她被困在坤宁宫,也能将后宫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她才是后宫唯一的执棋之人。


    ……


    半个月之后,眼见年关将至,各种祭祀庆典等着皇帝陛下亲临,朝臣们纷纷上疏,恳请陛下临朝听政。


    朱见深不理,只一意孤行继续守在昭德殿,守住他的妻儿。


    雪后初霁,万贞儿带着两个孩子在暖亭里玩耍。


    “娘娘”


    “娘”


    当啷一声,万贞儿满眼欣喜盯着在暖亭乱爬玩闹的孩子们。


    “呀,小皇子会唤娘了,奴婢恭喜娘娘。”段英满眼喜色,不枉他日日对着二位小殿下们喊爹喊娘。


    “好,好,赏,昭德殿上下今年的年节翻五倍,赏!”万贞儿含泪抱紧两个孩子,喜极而泣。


    忽地耳畔再度传来暖糯糯的呼唤:“爹”


    “爹爹”


    万贞儿浑身一僵,不舍起身。


    皇帝是孩子的父皇,她没资格剥夺父子相处的机会。


    不待她松开怀抱,后背一暖,她和孩子都被那人一起抱紧在怀里。


    “赏,乾清宫与昭德殿奴婢统统赏赐,十倍。”


    奴婢们雀跃之后,悄然退下,暖亭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对不起贞儿我错了贞儿,今后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即可,旁的琐事,无论好坏是非,万事有我,不要丢下我,姐姐姐姐求你”


    皇帝贴着她耳畔哑声啜泣。


    万贞儿并无太多触动,冷笑道:“听闻太后近来凤体违和,陛下至纯至孝,就不怕臣妾毒死她吗?”


    “荀葇段英,清宁宫闲杂人等,若敢再踏足昭德殿,靠近小皇子百步,杀无赦!无论是谁,杀了算在本宫头上即可。”


    “陛下,我要杀你母后!我要杀了她!”万贞儿破罐子破摔。


    巴不得他废了她。


    反正今后周怀芳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她的错,倒不如她真的杀了周怀芳。


    至少她做实杀人的罪名,不觉得冤枉憋屈。


    “崇王三年后即将就藩,朕会让母后随崇王就藩,母后过几日会移居西苑萱晖殿,在跟随崇王就藩之前,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只求你看在朕的薄面,允许母后寿终正寝。”


    朱见深愧疚忍泪,母后罪无可恕,护着母后荣华富贵寿终正寝,是他最后能为母后尽的孝道,还她养育之恩,舐犊之情。


    他的妻儿自有他守护,谁都不能再伤害贞儿和孩子分毫,即便是母后!


    “王氏,已是坤宁宫囚徒,在你能坐稳中宫之前,她先占着中宫,但她对你做的恶事,朕已百倍奉还。”


    “待你坐稳皇后之位,朕定将她凌迟处死。”


    “还有朕,贞儿若不解气,今晚朕寻白绫来,再还你一命可好?只要你别抛下朕,姐姐求你”


    朱见深脑海里都是那日贞儿濒死之前,念念不忘的名字,徐容。


    所有接近贞儿的男子,他统统细致调查过。


    那徐容有妻室,甚至为亡妻守身如玉,终身不续弦,贞儿看徐容的眼神并非爱慕,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无法形容的情绪。


    似乎是挚友,又是至亲。


    是以,他不曾将徐容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这几日,那个名字犹如附骨之蛆,时不时噩梦般横跳在心间,如鲠在喉。


    徐容,他绝不会放过他。


    此时陈准垂首而来,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


    万贞儿不用猜就知道周怀芳又在作妖,冷笑着推开皇帝的怀抱,抱着两个孩子离去。


    “说!”朱见深焦急催促。


    “陛下崇王殿下殿下他在太后的汤药里又又动手脚了”


    万贞儿刹住脚步,心中狂喜,感谢小叔子崇王,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她欢喜的抿唇忍笑,恨不能立即去崇王面前道谢。


    身后沉默许久,万贞儿忍笑忍的快岔气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此时她笑得涨红脸,尴尬咬唇,身后倏然传来皇帝哽咽的声音:“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引郎


    朱见深对六弟的举措并不意外。


    毕竟母后对六弟的准王妃余氏处处看不顺眼, 妄图想将娘家的侄女赐给六弟为王妃。


    母后对余氏卑劣打压责难,甚至派人用下作手段毁余氏清白。


    若这件事发生在贞儿身上, 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母后,再自戕谢罪,去陪贞儿。


    六弟的脾气,比他温和隐忍。


    犹豫许久,他决定继续守着妻儿,让六弟继续侍奉母后。


    他受够了,也该轮到六弟分忧, 都是母后的儿子, 他再无法忍受母后。


    六弟与他一样仁孝,母后顶多吃几日苦头, 绝不会伤及性命。


    若今日为母后侍疾的是皇姐,他才真该担心母后的安危。


    此时专门负责防卫清宁宫的太监夏时惊慌失措前来。


    “陛下, 大事不妙!重庆长公主入宫为太后侍疾了!”


    朱见深如临大敌, 皇姐躲在公主府称病许久,为何今日忽然前来侍疾?


    朱见深头疼扶额:“英国公府, 近来可好?”


    能牵动皇姐之事, 只能是关于张懋。


    陈准垂首:“英国公府邸近来有些不太平, 自英国公夫人今夏难产去世, 咳周太后就撺掇着要将娘家表兄之女许锦,赐给英国公为继妻”


    陈准时常被周太后鲁莽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 周太后私底下还有个有趣的外号,叫好命太后。


    她这个人心眼小, 脾气大,做事又蠢又莽,偏偏命好生了皇帝。


    与精明的钱太后斗了一辈子, 脑袋空空又蠢又坏的周太后,愣是靠着孙太后偏袒,赢了每一场仗。


    紫禁城里就数她最好命,当御嫔不得宠,却被孙太后百般呵护,帮着她打压钱后,当了太后,更是仗着皇帝生母的尊荣,在紫禁城里横行霸道。


    她仗着是皇帝陛下生母,将钱太后打压死死的,时常欺负钱太后。


    夏日里不给钱太后用冰,冬日里偷鸡摸狗不给钱太后用炭,连擦屁股的绢纸都不肯给。


    还有钱太后千秋节,不准让命妇朝贺,钱太后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前几日,周太后不知又为何夜里睡不着,还顽劣的拿石头砸钱太后寝宫窗户。


    她有个绝招,说不过就哭,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哀家不管,哀家是皇帝生母,谁敢不从。


    陈准的语气顿了顿,将接下来没脸没皮之事,稍稍润色一番,才敢接着说。


    “不知怎么的,前几日宫宴上,许小姐恰好与英国公被人撞见在堆绣山私会”


    “是是周太后的手笔。”


    万贞儿抿唇憋笑,忽然觉得平衡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受气,大家都受着呢。


    偷瞄皇帝,不出预料与皇帝对视,他的目光永远都追逐着她,不用看就知道他正看她。


    周怀芳这个惹祸精,当真是致力于创飞皇帝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周怀芳想染指军权,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强按英国公张懋的脑袋,逼着张懋娶许氏。


    奇怪,拙劣的周怀芳身边,不是有狗头军师王皇后吗?


    如此愚蠢的手法,看着并非是王皇后的主意,王皇后怎么会容许周怀芳犯蠢?


    此时万贞儿才后知后觉想起皇帝说王皇后被软禁在坤宁宫,不禁莞尔,又迅速绷起脸。


    此时见皇帝火急火燎去清宁宫,万贞儿终于忍不住转身笑出声。


    周太后在历史上的评价就是又蠢又莽作天作地。


    哪个有格局的太后不去做些能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之事,周怀芳却悄悄让人用一堵墙隔开堡宗和钱皇后的墓道。


    但凡周怀芳再果敢些,把钱后单独挪出来建墓,万贞儿都会高看周怀芳一眼。


    她以为自己赢得很漂亮,殊不知史官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进正史。


    她的孙子明孝宗更是对周太后这个亲祖母不近人情。


    也不知周怀芳对孙子做了什么,明孝宗甚至丝毫不顾及幼年时养育之恩。


    弘治七年,周太后病重想见儿子崇王朱见泽。


    亲孙子明孝宗表面上答应,派人去召崇王进京,但私下却暗示内阁首辅徐溥,这事不想办成。


    徐溥心领神会,内阁搬出一堆理由火力全开,憋屈的周太后直到死,也没能见到自己的小儿子。


    还有一件事更让周太后死不瞑目,她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死后能和英宗合葬,系帝谥祔太庙,做真正的皇后。


    成化帝至孝,为平息纷争,曾经同意周太后身后也享受系帝谥合葬,祔太庙的待遇。


    可明孝宗却将亲祖母周太后的谥号,从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睿皇后,改为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太皇太后,去掉睿字。


    意味着周太后仍是不被承认的皇后,神位不能祔太庙。


    周太后争了一辈子的名分,被她亲手养大的孙子一手终结,心愿一件一件落空。


    万贞儿着实好奇,周太后到底对明孝宗做了什么,脾气温和的明孝宗都忍不了这个亲祖母。


    甚至冒着不孝恶名,执意推翻先帝的旨意,就是不给周太后名正言顺的身份祔太庙,不准她享受后人香火供奉,牲醴祭奠。


    她甚至开始怀疑,万贵妃是不是替周太后背负杀死纪淑妃的黑锅,所以明孝宗不针对万贵妃,还善待万家,却将矛头指向抚养他长大的亲祖母周太后。


    万贞儿被周怀芳气笑,笑得泪花满眼。


    笑过之后,她决定亲自去清宁宫瞧一眼,看到周怀芳过得不好,她才能放心。


    眼见娘娘大笑出声,段英咧嘴跟着笑,还不忘使眼色,让人将殿门关起来,大家一起笑。


    待殿门关严实,主仆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怀芳这个歹竹,岂会真出好笋,皇帝三姐弟一个个都并非善类,全是恶人。


    与重庆长公主相比,皇帝对周怀芳简直是二十四孝大孝子。


    只不过为何崇王要给周太后下毒?万贞儿好奇开口询问:“周怀芳对崇王做了什么过分举动?”


    她对皇帝的弟弟崇王知之甚少,后宫嫔妃鲜少与外男接触,崇王小时又是周怀芳在亲自看顾。


    万贞儿对周怀芳避之唯恐不及,自是不曾去万安宫接触崇王。


    至于重庆长公主,天顺五年就嫁人,随驸马驻守南京,从不回紫禁城,就连周怀芳生辰都不来。


    看样子周怀芳对重庆长公主也作恶多端。


    一个母亲,到底有多失败,才会让所有子女对她敬而远之。


    段英蹙眉,压下对周太后的厌恶:“崇王殿下向陛下请婚,定下武功左卫军余信之女余氏为正妃,可周太后想将娘家侄女周沁芳安排给崇王为妃。”


    “陛下与崇王都瞧不上周氏,太后就暗中派人给余氏下慢毒,被崇王发现了,只是发现的太迟,余氏被毒得身弱,缠绵病榻许久,说是活不过三十。”


    万贞儿满眼惊骇,难怪崇王会对周怀芳下毒


    “荀葇,你去本宫库房里寻最好的首饰头面,亲自送去崇王妃余氏府上,再细心为余氏诊脉,若能医治,必须尽全力。”


    就冲崇王顺道帮万贞儿出这口恶气,万贞儿也决定与崇王妃交好。


    此时钱能姗姗而来:“娘娘,现下崇王妃正在清宁宫里,重庆长公主将崇王妃请来清宁宫,崇王他他要杀太后”


    如此精彩的好戏,万贞儿岂能错过,迫不及待让人抬肩舆,她要去清宁宫凑鬼热闹,看戏。


    “好日子哩个好日子,心想的事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她高兴的甚至哼起小曲儿来。


    “好日子”一转身忽而撞进熟悉的怀抱。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这么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跑得满头大汗,面色惨白,他浑身都在发抖,眸中更是赤红蓄泪。


    看到她,更是眼泪簌簌。


    看到皇帝这幅惊恐万状的模样,万贞儿慌张瞪大眼睛,伸手为他拭泪。


    “贞儿贞儿”皇帝慌乱呼唤,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冲进寝殿内。


    “请苗巫!”


    万贞儿一头雾水,猜测周怀芳是不是死了,她下意识开口辩解:“不是我我没杀周怀芳”


    如果皇帝敢冤枉她,她定要秘密将周怀芳的尸首从皇陵偷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把她骨灰扬了。


    耳畔传来急促的银铃声,眼前出现一个穿着怪服的老妪,眼神阴嗖嗖的冰冷,万贞儿心下恐惧。


    据说苗族巫师能看见鬼魂,能看见那些该走却没走的人,或不该存在的鬼魂,她怕对方看出端倪来。


    此时那苗巫嘴唇翕动,头开始微微晃动,银饰跟着哗哗地响,她身上的银饰刻着扭曲的纹路,像蛇,动起来颇为瘆人,毛骨悚然。


    只看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双眼阴沉沉盯着万贞儿。


    万贞儿被对方盯得发怵,转脸躲在皇帝怀里发抖。


    一只寸长的百足大虫子,不知何时爬到万贞儿脸上,她吓得尖叫。


    “陛下,娘娘凤体不曾中那苗蛊毒,您且宽心。”


    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万贞儿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从头到尾不敢看对方。


    就怕被对方看出她是异魂。


    “陛下,您与娘娘情深意笃,有三世情缘纠葛,这是第二世了。”


    闻言,万贞儿如遭雷击。


    她安慰自己,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这苗巫想巴结皇帝,才编出瞎话。


    “为何才三世?法师可有妙法,助朕与她生生世世相守?”朱见深满眼错愕,焦急追问。


    苗巫医垂首:“天机不可窥探。”


    “陈准,亲自送法师回公主府。”朱见深压下不安与恐惧,迫不及待开始撕扯贞儿衣衫。


    幔帐垂落,青天白日下,皇帝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急得撕破她的衣衫。


    万贞儿想讥讽他两句,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此时万贞儿已不着寸缕,可他却依旧衣冠楚楚。


    皇帝撤开幔帐,甚至推开支摘窗,温暖阳光洒在床榻上,照在她身上。


    皇帝仍是不肯罢休,竟莫名其妙取来养角灯,擒灯一寸寸在她身上查找什么。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肌肤上,灼得她心口酸涩。


    “陛下在找什么?”


    皇帝没有回应,眼泪越流越急,仍是焦急在她身上一寸寸仔细检查,最怕看到恐怖的蛊痕。


    他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万贞儿看皇帝泪眼汪汪可怜兮兮,软下心肠,温声细语问他:“濬郎,你到底在我身上找什么?”


    好久没唤他濬郎,颇有些烫嘴。


    皇帝终于抬眸与她对视,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一眨不眨。


    忽地呜咽一声,一把将她揉进胸膛,皇帝的力道很重,万贞儿被他揉入胸膛,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朱见深愧疚忍泪,不敢告诉贞儿真相。


    母后与王氏做的恶事触目惊心,甚至恶毒的用令人崩溃绝望的蛊毒戕害贞儿。


    若非今日皇姐带来的苗巫恰好看出崇王妃余氏身中奇毒,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那毒药歹毒阴狠,竟是利用死胎扼杀母体意志,初孕的女子一旦沾染,这一生都会在临盆之际不断胎死腹中,最终身心崩溃,绝望而死。


    中毒者腹部肌肤,在烈阳下有隐约红痕若隐若现,他的六弟在幔帐后看到王妃身上的痕迹,崩溃痛哭,立即痛不欲生拔剑弑母。


    若非他及时赶到,母后已被六弟砍杀殒命。


    六弟满脸悲痛,一遍遍厉声质问他:若是他的挚爱也中毒,他还能继续当孝子吗?


    朱见深哑口无言,撇下所有,胆战心惊赶回昭德殿。


    想起贞儿身上无法消散的红痕,他甚至浑身瘫软走不动,是奴婢将他搀扶回来的。


    此时朱见深将泪脸贴近贞儿腹部红痕,那些令他怜惜的红痕,是她为他辛苦孕育子嗣留下的痕迹,他珍之怜之,每回床笫欢爱,总会忘情吻之。


    幸亏不是蛊痕。


    朱见深越想越后怕,贴着贞儿温暖的身子泣不成声。


    “陛下,崇王崇王去坤宁宫将将皇后的双手斩下来了”


    门外传来陈准惊慌声音。


    万贞儿大惊失色,崇王与王皇后无冤无仇,为何发狂追杀王皇后?


    再看皇帝反常的态度,万贞儿多少猜出王皇后定也参与毒害崇王妃的阴谋。


    此时万贞儿浑身一僵,如雷噩灼,悲从中来,嗫喏着开口询问:“濬郎,我还有多少日子能活?”


    她定也中毒了!皇帝才会如此失态,悲痛欲绝。


    朱见深止住哭声,哑声怒喝:“将王氏做成人彘骨醉,拔舌,能苟延残喘即可。”


    “贞儿”朱见深的语气转而温柔。


    “感谢你如此谨慎,是朕该死,是朕愚蠢无用,谢谢你”朱见深惊魂未定,抱紧贞儿。


    闻言,万贞儿如释重负,将皇帝轻轻推开,她没穿衣衫,身上黏着皇帝的眼泪,难受死了。


    他在人前沉着冷静,杀伐果断,君威无人敢拂逆,在她面前总是用眼泪骗她心软,姐姐姐姐的装可怜唤她。


    她再也不想上当了。


    “姐姐朕好疼.揉揉可好”


    朱见深今日情绪悲喜交加,精疲力尽,委屈抓住贞儿柔荑,按在狂跳的心口,难受蹙眉。


    万贞儿被他染着哭腔的哀求叫得心底发软,等到自己反应过来,已鬼使神差轻轻替他揉心口。


    一垂眸,他竟登鼻子上脸,迫不及待宽衣解带。


    万贞儿气得推他压下的宽肩,哪里能敌得过他呢,不一会就被他得逞了。


    他今日在床笫之欢上,也不知在急什么,不知疲倦。


    万贞儿还在生气,偏过头,不肯与他拥吻,他急了,急得忍泪…


    …


    万贞儿又羞又怒,急得用足轻踹他俊脸。


    及至晚膳,万贞儿软着身子,被皇帝抱着去沐浴,皇帝含笑凑上来想吻她,万贞儿一想起皇帝乱吻过哪,羞得用帕子焦急为他擦嘴。


    板起脸转身离去,不理他。


    待贞儿离去,朱见深抿唇压下笑意,换上寝衣,笑眼盈盈去推耳房通往寝殿的朱门,笑容瞬时凝固。


    他慌乱伸手继续推,却委屈发现再次吃了闭门羹。


    无奈坐在殿门口,身后竟传来开门声,不待他开心,迎面飞来他的龙袍与翼扇帽。


    段英揣手从另一扇门踱步走来:“陛下,娘娘命奴婢前来伺侯您更衣,恭送圣驾回乾清宫歇息。”


    “段英,会撬门否?”


    段英:“”


    段英垂首捂耳朵:“陛下陛下您就饶了奴婢吧,若奴婢敢撬门,娘娘定会将奴婢拍死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哼”朱见深气哼哼,心底却觉欣慰。


    也只有昭德殿的奴婢才敢如此狗仗人势,也多亏他们全心全意效忠贞儿,才能保护母子三人免遭厄运。


    段英嘿嘿笑,从袖里取出一盒膏药,指了指右脸颊:“陛下,娘娘说您脸上脚印发红,忒难看.咳不知羞”


    朱见深被气笑了,若非她那时不老实乱踹,他脸上何来她的脚印。


    段英瞧见皇帝陛下脖子上清晰的牙印子,又咳嗽一声:“龙脖也擦擦”


    朱见深将药膏丢回给段英,委屈的不肯擦药,闷闷不乐穿戴整齐,拂袖而去。


    “哎呦,陛下,您龙颜上还有脚印,脖子上还有咬痕,可不能离开这啊!”段英扯着嗓子,朝紧闭的殿门大喊。


    果不其然,殿内传来娘娘急促的脚步声,朱门吱呀打开。


    段英垂首深藏功与名,退到门外伺候。


    万贞儿气得攥紧皇帝手腕,将他拽进寝殿软榻旁,伸手拍拍软榻。


    “陛下呜”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又上当引郎入室了。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万贞儿懒懒起身,荀葇端着铜盆伺候娘娘梳洗,看到娘娘身上欢好痕迹,嘴角笑容压不住。


    “娘娘,重庆长公主与崇王还在清宁宫侍疾,长公主与崇王殿下,请您去清宁宫看看太后。”


    “怎么?周怀芳快死了?”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阴阳怪气。


    荀葇不敢接话,垂首不语。


    “去看看吧。”长公主的命脉是张懋,张懋是皇帝的臣子,长公主疯了才会动她。


    万贞儿倒要去看看周怀芳如何落魄,顺便带荀葇去看看歇息在清宁宫里的崇王妃。


    若能让崇王妃减轻些痛苦也好,万贞儿这辈子会对所有仇视周怀芳的人好脸色,更何况还是她的小叔子出了恶气。


    换上一身素净些的宫装,万贞儿乘着步辇来到清宁宫。


    崇王正搀扶着一个眉目秀美的少女,在千步廊下散步,少女病容憔悴,行走间弱柳扶风,一步三喘,余氏出自武将之家,竟被折磨成这样。


    万贞儿急步走到二人面前。


    “臣女恭请皇贵妃妆安。”余氏在殿下搀扶下,有气无力躬身。


    “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万贞儿伸手拦住余氏见礼。


    “六弟,我身边的奴婢医术精湛,让她帮余妹妹请个平安脉可好?”


    朱见泽感激不尽:“臣弟多谢皇嫂。”


    荀葇上前,取来绣帕遮挡余氏皓腕,面色凝重为她诊脉。


    盏茶之后,荀葇收回手,抬眸看向皇贵妃:“娘娘,奴婢无能,王妃伤及根本,恐怕无法再孕育子嗣。”


    “有劳皇嫂,我们知道的,这是我与殿下共同的决定,反正生下也会死,生一次死一次,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绝了子息念想”


    万贞儿骇然:“那毒,是伤及母体危害子嗣的?”


    “是,那蛊毒极为恶毒,可令初孕女子诞下的孩子胎死腹中,生一次死一次,直至身心崩溃,心力交瘁,绝望而死。”崇王咬牙切齿。


    “是王氏。”万贞儿眸中杀意尽显,王氏必须死,必须挫骨扬灰。


    压下狂怒,万贞儿怜悯看向妯娌余氏,历史上崇王妃余氏与崇王成婚三年之后,随崇王就藩不久病逝。


    如今她的命运改变了,崇王夫妇的命运是否也会改变?


    方才听余氏满眼愧疚说是二人一起决定绝育,一起决定


    万贞儿忽而愧疚万分,她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曾与皇帝有商有量,推心置腹齐心协力决定任何事情。


    她怪皇帝不够爱她和孩子,却忽略自己的缺点,她对皇帝不够坦诚相待。


    “娘娘,奴婢可为王妃调制些宁神养血药丸,王妃每月服下之后,可固本培元,若以此药终身温养,王妃过天命之年无虞。”


    “只是需用到那块珍贵的百年定惊墨。”荀葇忐忑开口。


    定惊墨可治孩童高烧抽搐神志不清,墨里有名贵药材,能开窍醒神,镇惊安魂,不光是写字画画,更是一味药。


    越陈越好,百年定金墨更是稀世之宝。


    钱太后送来的百年定惊墨着实珍稀,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只在小皇子们偶尔惊风,心神不宁之时,才削一小块入药,药到病除。


    “将药方写下,定惊墨切下一半给王妃入药。”万贞儿大大方方赠药,甚至让荀葇写下药方。


    皇家子弟敏感多疑,她才不会傻到只给药丸,显得她故意用药丸牵制崇王似的。


    朱见泽躬身:“多谢皇嫂救命之恩。”


    这声皇嫂,发自肺腑,难怪皇兄对万氏情有独钟。


    她与紫禁城里勾心斗角的女子不同,她是真的将他当成小叔子,将他的王妃当成妯娌,真心相待。


    甚至不曾用要命的药方牵制他,令他成为昭德殿党羽。


    万贞儿摆摆手:“你们记得去仁寿宫给钱太后磕头谢恩,定惊墨是钱太后珍藏多年的嫁妆,就算帮本宫大忙了。”


    崇王若有所思抬眸与皇嫂对视,心领神会,郑重点头:“臣弟现下恰好得闲,这就去仁寿宫拜谢母后。”


    “有劳六弟与六弟妹。” 万贞儿目送崇王夫妇离去。


    若今日还无法从钱太后身上得到她要的东西,钱太后就没有任何活着的必要了。


    周怀芳若有个三长两短,钱太后崛起,独享太后尊荣,并非是好事。


    好歹周怀芳是皇帝的亲母,至少不会害死皇帝,可钱太后却能对皇帝下毒手。


    万贞儿原本谋划的杀周怀芳的计划里,钱太后注定死在周怀芳之前,免得出岔子。


    此时万贞儿转身背对着众人,面墙含笑:“仁寿宫如何了?”


    荀葇压低声音,掩袖禀报:“一切尽在掌握中,钱太后的确很聪明,不曾用药,奴婢也不傻。”


    “钱后喜食雪泡梅花酒,奴婢将毒藏在冰镇梅花酒的冰块里,无色无味,无法验出,待冰块入口化开,毒入口中,她日日都会饮,如今已毒入肺腑,回天乏术。”


    “要不了两年,她定会薨逝。”


    “好,别太快,皇帝登基才两年,不能操之过急。”万贞儿挑眉,谨慎嘱咐。


    “弟妹,妆安。”


    倏尔身后千步廊方向传来清婉女子声音,耳畔环佩叮叮当当脆响,万贞儿从容转身。


    廊下女子芳华绝代,头戴九翟冠,穿真红妆花褙子,鬓边压着华美珠花,双博鬓自冠后垂下,珠滴随着她的动作不曾摇晃,极为沉静,雍容华贵。


    “长公主金安。”长公主是皇帝的长辈,万贞儿作势要行隆重家礼。


    重庆公主只比皇帝年长一岁,两姐弟年龄相仿,她在天顺五年下嫁给驸马周景。


    《明史》说她主之贤,近世未有也,史官写她,用的是贤字,这是古代对一个女子最高的评价。


    公主下嫁臣子甚至还能放下身段孝顺公婆,连公婆的衣服鞋袜都亲手做。


    甚至对公婆逢年过节行家人礼,还起早贪黑,亲自起来给驸马做饭。


    重庆长公主贤惠?万贞儿笑而不语。


    这位长公主完完整整继承了周怀芳的蛮横泼辣,与天顺帝阴狠腹黑自私自利,以及孙太后阴狠狡诈,老谋深算的性子。


    只可惜,长公主是个活脱脱的恋爱脑,白瞎了她的三个顶级好导师。


    鲜少人知晓,重庆长公主朱淑元的七寸,是英国公张懋。


    张懋是国公府庶子,却在老英国公在土木堡殉国之后,力压嫡子,以庶子身份承袭英国公爵位。


    张懋与长公主有私情,只是不知为何二人不曾相守,也许英国公府掌着京畿重兵,孙太后与天顺帝忌惮吧。


    “自家人,何须见外,不必来这,晦气。”重庆长公主冷笑看向寝殿。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周怀芳在撒泼哭嚎。


    “你放心与皇弟过舒坦日子,有些人一过好日子就闲不住,正好本宫很闲,她不是斗天斗地闲不住,本宫陪她斗!”


    “今后皇帝与六弟,你们所有人都不必来这添堵,有本宫侍疾即可!”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重庆长公主比崇王更彪悍,周怀芳如今这待遇,是她应得的报应。


    万贞儿投桃报李,感激开口:“长姐,若有何事需要臣妾做,您可随时开尊口。”


    朱淑元凤眸露出赞赏,当年第一次见万氏,还是在南宫,她机敏的在父皇与钱后眼皮子底下,为年幼的皇帝斡旋。


    西内的日子比南宫还恶劣,万氏一个弱女子,却为皇帝撑起一片天,护着他平安无虞。


    皇弟被万氏教导的极好,万氏又能差到哪里去?


    若非母后在紫禁城恶心她,朱淑元巴不得与万氏多走动走动,多争些好处,此时更是主动示好。


    英国公府这些年膨胀得太快了,堪称权势滔天,她担心帝王猜忌,担心皇帝容不下张懋。


    “皇贵妃,你看本宫的眼神不必如此谨慎,本宫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本宫是本宫,祖母是祖母,本宫没心思继续祖母的野心与杀戮。”


    “祖母诛杀你的遗诏,本宫今日正准备交给皇帝,只是祖母狡兔三窟,也许不只是给本宫留下遗诏,你自己小心些。”


    “皇帝,皇姐今日已投诚,不必防着我。”朱淑元看向沉默站在万贞儿身后的皇帝。


    朱淑元很怕皇帝,祖母才走几年?可祖母留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然被皇帝瓦解殆尽。


    还有她暗中培植的势力,更是被皇帝打压得七零八落,难成气候。


    如今祖母的势力只残存在紫禁城后宫,若后宫再失守,祖母的痕迹将彻底湮灭。


    此时皇帝目如深潭,不怒自威,徐徐走到万贞儿身侧,君威毕现。


    万贞儿很少在大庭广众前陪着皇帝。


    此时有些发怵,他就像换了芯子似的,全然不似在昭德殿里柔声细语叫姐姐的温柔缱绻模样。


    万贞儿正有些发怵,手掌被温热大掌覆紧,她悄悄抬眸看向皇帝。


    他依旧寒着脸,她有些害怕,反手与他十指紧扣住。


    担心被旁人瞧见她僭越,万贞儿赶忙将二人十指紧扣的手藏到宽袖里。


    作者有话说:


    吻嘴吻嘴!麻烦审核看清楚!!!


    第110章 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 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 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 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 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 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 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 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 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 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 “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


    岂料,他的旨意还没下,言官们已经闻着味来了,奏疏驳斥之言更是恶臭。


    言官们更是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陛下,鳌山灯会耗资巨万,民脂民膏,万不可轻举!”


    “陛下方穷兵黩武,如今又大兴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后宫当以节俭为先,娘娘们贤德,必不以奢靡自娱。”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内帑的银子,并非挪用国库民脂民膏,尔等莫非觉得,朕花自己的银子,也要你们点头?”


    “朕即位以来,可曾大兴土木?可曾横征暴敛?永乐到天顺年间灯会更为奢靡,怎不见诸爱卿如此慷慨激昂,忧国忧民?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传旨,鳌山灯会照办,谁再谏,以抗旨论。”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书所载,陛下将圣明难保。”


    朱见深愈发不想日日上朝看见这些丑恶嘴脸。


    他的肱骨之臣们,不为他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成日里盯着他的床笫之事,盯着他宠幸哪个嫔妃,盯着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内帑银子。


    却无人上疏荆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该如何安抚,无人上疏京营兵制败坏如何整顿,也无人献计礼部该完善会试规则,还有倭寇侵犯浙东,边储告急。


    桩桩件件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国计民生的大事,却鲜少提及。


    “史书?朕若不办,史书就会写朕贤明?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不曾为朕分忧,朕若是昏君,尔等也将沦为佞臣!”


    “李贤!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般为朕分忧?”


    朱见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贤。


    “陛下,是臣之过,老臣罪该万死。”李贤认错态度依旧良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骂就骂吧,皇帝陛下岂能离开内阁,并非内阁离不开皇帝。


    若离开内阁,皇帝陛下立即会被遮住双眼,蒙住圣听,沦为睁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这些时日,也该尝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这些时日,皇帝威压愈甚,可即便拢住军权,但朝堂与财政,依旧是文臣与内阁的天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库用银子的地方海了去,若无粮垧,兵马寸步难行。


    皇帝陛下还是太年轻,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军权,孤掌难鸣。


    李贤有些不耐烦,躬身抛出那句屡试不爽的请辞:“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里。”


    内阁重臣李贤,二十四岁中进士,从翰林院历练之后,官授吏部主事,四十岁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中,靠一个小吏的一匹马死里逃生,帮天顺帝把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成化元年,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重臣。


    “陛下,臣附议,臣无能劝谏君王,臣请辞官归里。”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乌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见深安插的心腹,一个个亦是面面相觑。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连用自己的内帑银子给妻儿办一次灯会都不行。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诸多烂摊子与困局之一。


    他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要缝缝补补。


    怏怏不乐散朝。


    待皇帝陛下御驾离开奉天殿,御前内侍陈准急匆匆拦住首辅李贤。


    “咱家来给李贤大人报丧啦”陈准一句话瞬间让吵闹的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陈准语气顿了顿,朝着面色惨白的首辅李贤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节哀,令尊六日前,病逝于邓州祖宅。”


    李贤大惊失色,哎,父亲着实死的不是时候。


    眼下正是内阁与皇帝陛下博弈的关键时刻,他却在这要命之时回乡服丁忧。


    丁忧需遵守严格的强制守丧制度,从闻丧当月开始,李贤必须立即停职,交接公务,不得拖延归家服丁忧。


    丁忧还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闭门禁宴服,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方能回吏部报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丧不报,则革职充军,永不叙用,比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夺情起复不许丁忧,仍素服办公,留任办事。


    李贤是内阁重臣,自是能夺情处理。


    此时李贤故作悲痛,含泪看向陈准,等待陈准传达皇帝陛下夺情起复的旨意。


    却见陈准一甩拂尘,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一位当朝新贵。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刘定之,入值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满朝哗然!竟是刘定之接替首辅李贤,入值内阁。


    竟是在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又夺得探花,名扬天下的刘定之。


    也只有刘定之有资格入内阁了!


    天下谁人不识文学迥迈,天资绝伦的刘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怀坦夷,操履谦谨,色温气和,奈何在天顺朝郁郁不得志。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择好接替李贤的内阁能臣。


    陛下甚至不愿施恩李贤夺情丁忧。


    待李贤二十七个月丁忧期满之后,还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内阁重臣不超四人,加上开春回京入内阁的商辂,如今内阁四角齐全。


    李贤丁忧结束后,再无法回到内阁。


    竟然是刘定之!李贤眸色复杂,凭何刘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与钱后,却能顶替他入内阁?


    凭何也配!


    倏地!李贤惊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


    刘定之,竟是帝党!他竟是潜藏在暗中的帝党!


    “李大人,陛下体恤您丁忧之苦,特许您立即出京回乡服丁忧。”


    陈准躬身。


    李贤哑口无言,摘下乌纱帽,褪去猩袍官服,换上御赐披麻戴孝装束,遗憾退出权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贤因父丧丁忧归乡,将会因哀毁过度而卒,享年五十九岁。


    成化帝闻讯后极为痛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他的势力成功楔入权利核心的内阁,想必内阁沦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间


    万贞儿在昭德殿里等着皇帝下朝,直到晚膳,华灯初上,他都不曾归来,皇帝从不会将朝堂上的郁结带到她和孩子们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绪消散一整日都不曾归家。


    万贞儿着实担心,唤来段英追问。


    “段英,朝堂上今日发生何事?与本宫细细道来。”


    万贞儿焦急踏入懋政殿内,殿里没点灯。


    昏暗月光下,万贞儿眯眼看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看不清他的脸。


    “濬郎”


    皇帝不曾回应,万贞儿急步来到皇帝身侧,坐在他怀里,反身搂紧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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