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骨醉
情到浓时, 偏两个逆子从中作梗,拱到贞儿怀中觅食。
朱见深揪住胖乎些的长子, 让他与幼子一起吃,两个逆子一起吃,快些。
待他们吃饱喝足,就让他们滚,才能轮到他独享贞儿。
子时已至,逆子到底还是赖回他怀里,咿咿呀呀开心嬉戏。
朱见深捻指从百事大吉盒捻起一块染糖霜的柿饼, 想起年少时荒唐的与贞儿亲吻分吃柿饼, 心微动,学贞儿当时微醺的迷醉, 将柿饼衔在唇边,凑向她。
万贞儿微怔, 红着脸吻上去, 咬下一大块柿饼,就慌忙扭脸避开。
皇帝执拗得很, 竟抱着孩子俯身, 目光灼灼看她。
万贞儿刚要提醒皇帝奴婢们都在, 克制些, 一抬眸,却发现殿内只有一家四口, 就连站在殿门外伺候的奴婢,不知何时都已背过身回避。
荀葇与段英急步来, 将小皇子一并抱走。
万贞儿转身,唇瓣就被皇帝吻紧,皇帝含住她的唇瓣, 轻轻吮吻,嘴里还有柿饼的清甜味在二人唇舌间纠缠流转。
皇帝吻得深了些,万贞儿被他吻得晕乎乎,拥吻着吃完一块柿饼,他仍是不曾餍足,又哄着她吃蜜角。
皇帝明显情动了,吻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急迫,万贞儿心里又甜又怕,赶忙推开他些,他细密的吻追来,俊脸早已染上薄红欲炽。
此时殿门外传来奴婢提醒,要开始燃放焰火了,皇帝呼吸急促凌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似乎闷闷说了一句想要,她没听清,红着脸用指腹擦干净皇帝嘴角的口脂。
“奴婢们恭祝陛下与娘娘新春大吉,大明盛世永存!”
段英穿着喜庆曳撒,与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殿外贺新春。
段英话音刚落,搭在乾清宫正殿门外烟火架的成百上千个花炮,便层层燃放,连绵不绝。
炮声贯耳,震得宫檐上积雪簌簌落,小皇子们往皇帝怀里缩,皇帝轻轻拍着安抚,紧接着瑰丽焰火在紫禁城夜空中绚烂绽开,碎成满天星雨,纷纷扬扬洒落。
两个小家伙不哭了,睁大眼,被漂亮的焰火吸引,咿咿呀呀乱蹬,皇帝起身,抱着孩子们站在殿门口看焰火。
焰火洒落庭前,万贞儿与皇帝相视而笑。
从相识到相守,从西内冷宫到乾清宫,她从奴婢成为他的妻子,还当了母亲。
皇帝从朝不保夕的沂王,一步步走出西内冷宫,再度成为朝不保夕的太子,再一步步君临天下,成为夫君,成为人父。
这是她与皇帝相守的第十八年。
万贞儿感触颇多,伸手抱住幼子,腾出手,握紧皇帝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永远温暖,一凉一热贴在一起难舍难分。
此时皇帝忽而蹙眉,将怀中的皇长子交给身侧的段英,段英熟练抱紧皇子,从怀里取出拨浪鼓逗小殿下。
皇帝不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贴着他手腕,暖烘烘的。
烟火还在放,花炮在地上旋绕乱窜,火星四溅,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来,层层叠叠花瓣绽开。
“贞儿。”
万贞儿仰脸看向皇帝,眉心一暖,皇帝的吻落在眉心,无需她踮起脚尖,他已习惯为她折腰,方便她回吻她。
万贞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朱见深从前不喜欢逢年过节,总觉虚与委蛇,还不自在,此刻彩灯堆成的鳌山亮如白昼,烟火在鳌山后盛放,孩子在身边,她在怀中。
他开始盼着逢年过节了。
当遮挡鳌山灯的红绸掀开,万贞儿满眼惊喜。
数不清的灯展拼凑出一只猪兔子,兔子怀里是抱着金元宝的红螃蟹,兔子肩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仔细一看,螃蟹头上还有一盏华贵狄髻样式的花灯点缀。
万贞儿围着鳌山流连忘返,连皇帝赐的首饰都来不及细看,眼睛盯着鳌山灯,指尖抚一抚皇帝给的簪子,问皇帝:“好看吗?”
“嗯,看不清,回寝宫看吧。”朱见深轻轻将贞儿拽入怀中抱紧。
“濬郎,这鳌山灯有多少盏花灯?每盏花灯都不一样,忒好看。”万贞儿凑近看得愈发欢喜。
“回寝宫更好看”
皇帝的嗓音愈发沉哑,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陈准掀了掀眼皮,转头让身后的文书房太监与彤史女官准备好笔墨。
“寝宫里还有什么好看的花灯?”万贞儿惊喜连连,迫不及待跟着皇帝回到寝宫内,被皇帝牵到幔帐低垂的龙榻前。
直到与皇帝拥吻到榻上,她才后知后觉上当了!
咳其实皇帝也没撒谎,的确龙榻上不穿衣衫的皇帝更好看,宽肩窄腰,薄肌匀称,盘靓条顺,她一看见就色令智昏,缠着他要,最后受不住求饶的还是她。
他似乎也知道她馋他身子,独处之时,能露着膀子就尽量不穿,总是有意无意撩拨她。
除了身子不便侍寝之时,二人哪回在龙榻单纯睡素觉。
大年初一,万贞儿甚至纵着皇帝,试了从前羞于的花样
成化二年正月初一,毫无悬念,昭德殿万氏承幸乾清宫。
此时坤宁宫寝殿内,腥烈刺鼻的药酒味无处不在。
寝殿内烛火昏暗,却是热的冒汗,为免骨醉大瓮结冰,冻死王氏,炭火熏的寝殿内热气蓬蓬。
有奴婢将温热的药酒倒入大瓮里,吊命的烈酒渗入肌理骨髓,蚀骨的灼烧顺着血脉侵蚀四肢百骸,剧痛一寸寸啃噬骨头。
瓮中血与酒相融,腥烈刺鼻。
王皇后在极致痛楚里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筋骨被烈酒浸透,一寸寸烂在这瓮中。
昔日尊荣尽碎,只余下瓮中残躯苟延残喘。
成王败寇,王皇后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不曾提早将万贞儿赶尽杀绝。
此时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垂首而来。
王皇后无力掀起眼皮,倏尔满眼恐惧。
小太监迈着莲步款款走到大瓮旁,一双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潋滟凤眸满含讥讽。
她凤眸中满是轻蔑笑意,当年就与祖母说过,王氏不够狠厉,凡事追究尽善尽美,是她最大的缺憾,难成大器。
可祖母却依旧选择了王氏。
瞧瞧,别说嫡子,甚至连皇帝的寝衣都没摸过一回。
“血诏在哪?”
王皇后发出嘶嘶的无声冷笑,眸中癫狂明亮。
“你在笑本宫?”
殿内倏尔传出王氏痛苦哀嚎,锋利匕首在王氏手臂伤口上恶劣旋转,腐烂的肉噗通噗通掉进药瓮里
五更天刚亮,万贞儿迷迷糊糊被皇帝抱起来梳洗,万贞儿又困又累,她靠在皇帝肩上,软着身子任凭皇帝折腾。
“贞儿,快些醒醒,一会需行跌千金仪式,再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万贞儿气哼哼推他,一到床榻上就不复温柔,压根不知克制,要不是他缠着她半宿,她哪儿会睁不开眼。
此时皇帝拧干帕子,为她揉一把脸,万贞儿这才幽幽转醒。
铜镜内赫然出现雍容华贵的狄髻,万贞儿满眼雀跃,指尖轻抚鬓发间的闹蛾儿。
从腊月底到正月,宫里从上到下,从嫔妃到奴婢都戴闹蛾儿。
皇帝亲手做的乌金纸闹蛾儿翅膀裁成两片半月,薄得透光,边沿还细细剪出蛾翅上那些绒毛,金线描边,银粉点蕊,翅上星星点点银光。
万贞儿欢喜的鬓边一只,耳后一只,髻顶上还伏着一只,行走间扑棱棱地抖,振翅欲飞。
两个小皇子也被叫醒,穿着小小的朱红衮龙袍,绣着金线团龙,头上戴着小小翼善冠,帽翅软软,一晃一晃煞是可爱。
大年初一不能睡迟,皇帝行跌千金仪式之后,一家子坐在圆桌前饮椒柏酒,吃水点心,水点心里包着银钱,谁吃到就一年交好运。
皇帝和她都吃到了花生米大的小金元宝,煞是开心。
放了万响鞭炮,皇帝抱着两个盛装的小皇子,一家人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再去给太后行礼,最后皇帝还需单独到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从除夕到正月元宵结束,皇帝的日程紧促,敬天法祖,显示皇家威严。
万贞儿带着孩子与皇帝在奉先殿内祭祖之后,并不曾跟皇帝去给太后行礼。
孩子们年幼,还是谨慎些的好。
大年初一,各宫都会互相串门拜年,紫禁城各宫今日其乐融融,唯独昭德殿无人敢踏足。
皇后因救太后落下病根,缠绵病榻许久,皇帝陛下与太后体恤皇后病体,令皇后于坤宁宫内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六宫的琐事,一下子全压到了昭德殿里。
万贞儿从皇帝去奉天殿接受朝贺开始,就一刻不敢懈怠,坐在书桌前查看账册。
以防万一,这些账册都是誊抄过的,王皇后接触过的账册,她不敢碰,怕中毒。
王皇后打理后宫时间虽短,账册却条理清晰,全无异常之处。
万贞儿看得仔细,甚至合账查阅,直到午膳过后,终于查出些许眉目。
荀葇站在娘娘身侧伺候笔墨,见娘娘用朱笔在账册上圈圈画画,好奇不已。
“娘娘,奴婢仔细查过这些账册上记录的名字,那些人并未有任何异动。”
“段英,将本宫圈起来的名字,逐一调查清楚。”
荀葇一目十行,诧异看到南苑御马监太监覃勤,与南苑掌衣余莲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在记录几千人的账册里并不突出,毕竟账册里甚至也有她与段英,还有御前太监陈准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名字。
“这二人最近一个月出宫办差频繁了些,是谁指使他们出宫?一并查出来,严查。”
若非正月里见血不吉利,万贞儿想立即派人杀了覃勤,至于余莲
她对余莲又忌惮又赏识,若非余莲出自清宁宫,万贞儿定会重用余莲。
杀不杀余莲,她仍在犹豫。
此时窗台前落下一道半人高的身影,万贞儿诧异走到白头海东青前,亲自取下密信。
迫不及待展信详阅。
孝陵卫正在进行五年一次的淘汰考核,从指挥层到底层孝陵卫都必须经过特定考核。
万贞儿前些时日去信,是想拜托周湛缨,可否将今次淘汰的孝陵卫送入紫禁城,供她驱使。
皇帝得知她的意图,二话不说,竟将驱使孝陵卫的兵符双手奉上。
他对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圣旨都能先盖空印玺,旨意内容随她自己编。
有盖印授玺的空白圣旨,她甚至能写退位诏书
万贞儿迫切需要理清紫禁城里乱麻似的盘根错节势力,在她彻底控制后宫之前,即便是淘汰的孝陵卫,也比紫禁城里的护卫忠诚可靠。
皇帝最精锐的锦衣卫世袭多年,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
御前四卫亦是错综复杂,二十六卫天子亲掌的亲兵乱象频发,自正统年间开始,孝陵卫对二十六卫的威慑,早已大不如前。
该死的堡宗败光了精锐,也不知多少鱼目混入如今的二十六卫中。
周湛缨来信说,此次淘汰的孝陵卫共有五百一十三人,自愿入宫者,无。
无奈之下,周湛缨只能动用军令,调集十名孝陵卫入紫禁城,已在进京途中,今日酉正即可抵达紫禁城。
从这十人踏足紫禁城开始,他们与孝陵卫的联系彻底切断,此生不再回归孝陵卫。
万贞儿大惊失色,愧疚得无地自容,没想到她许以泼天荣华富贵请淘汰的孝陵卫都无济于事。
看到零人愿意这四个字,万贞儿被孝陵卫这群硬骨头羞辱得哑口无言。
周湛缨信誓旦旦保证,这十人绝对忠诚服从,万贞儿仍是有些忐忑。
兀地,她的指腹轻轻捻过密信上湿润的字迹,瞬时欣喜若狂,却又愧疚至极。
“段英,你去让陈准将乾清宫西配殿整理出来,隔出十间单间,再将昭德殿冬暖夏凉的东配殿收拾出来,同样隔出十间单间。”
“再从本宫库房里选最好的物件装点一番,通知下去,从今日晚膳开始,依照本宫的膳食标准,供应十人餐食。”
“娘娘为何一下子增加十个奴婢?那些奴婢的名单可有?奴婢也好甄别一番。”段英颇为诧异。
皇贵妃在紫禁城里的人脉不多,却树敌无数,到底是从哪儿选出十个能住进昭德殿里近身伺候的忠诚奴婢?
这十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竟无半点苗头。
“娘娘,奴婢斗胆,敢问这十人是宫女还是太监?”段英忍不住细细追问。
“侍卫。”
“娘娘!万万不可,外男不准靠近后宫嫔妃寝殿,只能在昭德殿外戍卫,这是祖制。”段英满眼惊骇。
“奴婢斗胆,不如将昭德殿对面的空旷殿宇收拾出来,专门给他们居住,也宽敞舒坦些。”
万贞儿犹豫一瞬,点头允准,再次叮嘱:“收拾得富丽堂皇些。”
“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将太后请到前殿。”钱能满眼喜色。
“好,来的正好。”万贞儿嘴角噙笑,开年第一日,就好事连连。
难怪紫禁城里的嫔妃们都盼着皇帝开年头一个临幸,拔得侍寝头筹,原来还真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万贞儿脸颊绯红,决定每年初一都缠着皇帝多灌些鸿运给她。
不成,今晚也再要些
捂着发烫的脸颊,万贞儿来到正殿门外,面色已恢复如常。
钱太后依旧站在殿门前等她。
万贞儿恭恭敬敬搀扶着腿脚不好的钱太后落座。
“万氏,斗倒皇后并非是你的真本事,惊扰皇帝下场整顿后宫,后宫的女人都该躬身自省,羞愧难当。” 钱太后从容放下茶盏。
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钱太后斟茶,若钱太后开口就是阿谀奉承,她才该担心,担心钱太后死得不够早。
“您教训的是,的确是臣妾无能。”
“万氏,小心朱淑元。”
万贞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却见钱太后冷哼觑她。
钱太后瞎一只眼,却依旧慧眼如炬,当真是妙人。
万贞儿收回诧异,目光坦荡与钱太后对视:“她是皇帝的亲姐姐,又是孙太后亲自培养,臣妾连王皇后都斗不过,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你想如何对付她?说来听听,若在情在理,哀家愿祝你一臂之力。”
万贞儿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将切好的苹果捧到钱太后手边。
“孙太后留在紫禁城里的势力强悍,如何能斗得过?”
“说来惭愧,臣妾甚至连孙太后在紫禁城留下多少人都无从得知。”
“臣妾勉强知道覃勤与余莲定是周太后的心腹。”
“还有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怀恩!”钱太后脱口而出。
万贞儿错愕一瞬,绝无可能是怀恩,怀恩是皇帝的大伴,如今负责接洽朝堂之事,帮助皇帝斡旋在朝臣之间。
倘若怀恩是孙太后的棋子,皇帝岂不是在做无用功,用孙太后的势力去铲除离间孙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
不可能,怀恩在朝堂上建树颇丰,皇帝对怀恩的表现极为赞赏,怎么可能是怀恩?
钱太后在挑拨离间,利用万贞儿对怀恩的怀疑,害皇帝亲手铲除对他忠心耿耿的怀恩,让皇帝与朝臣之间再无怀恩缓冲,君臣关系急剧恶化。
好歹毒的离间计,万贞儿压下狂怒,眉眼愈发恭顺。
“臣妾与怀恩不共戴天,只是皇帝颇为信任怀恩,臣妾数次吹枕边风都无济于事。”
“万贞儿,你若毫无诚意,哀家无话可说,这就离去。”钱太后直接点破。
万氏没比王皇后善良到哪去,甚至比阴狠的王皇后更狡诈,若非王皇后出了岔子,她实在走投无路,她绝不会踏足昭德殿。
“哀家所言,你只字不信,还寻哀家结盟做甚?你迟早有一日,会栽在怀恩手里。”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愕然想起历史上的万贵妃的确与怀恩不和。
可皇帝需要怀恩,她即便再想杀怀恩,也不能不顾大局。
“哀家还有两个条件,你必须保证哀家享受嫡后身前死后所有尊荣。”
“您本就是先帝嫡后,自是要供奉在奉先殿内。”万贞儿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钱太后在担心死后得不到皇后该有的尊荣,甚至灵牌都无法进奉先殿供奉。
以周怀芳的性子,的确是能做出更出格荒谬的事情。
“哀家死后不想再见先帝,你必须答应将哀家的墓穴与皇帝的墓穴隔开,最好用一堵厚实的无以附加的墙隔开!”
钱太后语气决绝,对那人,她这辈子多看一眼都觉得脏,觉得晦气。
要不是为了保住钱氏一族荣光,她宁愿在仁寿宫里腐烂发臭。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筹谋
“您是不是早已筹谋好, 待时机合适,会将墓穴暗墙秘密公之于众, 让周太后背负遭人耻笑的砌墙污名,害她遗臭万年?”
“想必您打算在周太后崩逝之后,揭穿这件丑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万贞儿暗暗惊叹,她着实不曾料到,原来让周太后遗臭万年, 在墓穴里砌墙的馊主意, 竟是钱后自己的筹谋。
钱太后算无遗策,即便崩逝, 也能轻松利用一堵墙,嫁祸周太后, 让她被后世千秋万代嘲讽, 身败名裂。
钱太后柳眉微挑,笑而不语。
万贞儿冷汗涔涔, 幸亏她知道历史, 否则也活不到如今, 即便知道历史, 也压根无法轻巧斗赢这些浸淫宫斗多年的怪物。
此时万贞儿忽而心下一惊,忙不迭开口追问:“为何太后如此自信, 觉得周太后崩逝之后,砌墙一事, 一定会被揭穿?皇帝陛下对周太后至纯至孝,陛下绝不会让周太后担负千古骂名。”
“为何您如此笃定?”
万贞儿压下惊慌失措,怕听到钱后说出绝望的真相。
她怕钱后在皇帝身上动了手脚, 才会如此自信,笃定皇帝会死在周太后之前。
钱太后脸上笑容愈甚,笑而不答。
那笑容愈发毛骨悚然,万贞儿恨不能立即杀了钱后,她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
“你竟不知道?也是,此等皇族秘辛,你只是妃妾,又从何得知,皇帝想必不曾告诉你。”
钱太后的语气顿了顿:“永乐皇爷一脉得位不正,天地难容,历代帝王皆短寿,盖因徐皇后有短寿隐疾,这隐疾影响徐皇后与永乐皇爷的全部血脉。”
万贞儿怔然不语,永乐皇爷共有四子五女,其中七个子嗣是徐皇后所生。
非徐皇后所出的只有一子和一女,皇子朱高爔幼殇,甚至未封爵位,皇女亦是英年早逝,这两个庶出子女,甚至连生母都不详。
徐皇后嫡出的三个儿子,都活不过五十岁,仁宗皇爷朱高炽四十八岁驾崩。
继任的宣宗皇爷三十七岁驾崩,先帝英宗亦是三十七岁驾崩。
宪宗驾崩时,才四十一岁,他之后的孝宗更是三十五岁就驾崩了,孝宗的儿子武宗死得更早。
何其讽刺,永乐皇爷之后的大明皇帝,最长寿的竟是炼丹修仙的嘉靖帝与数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帝。
大明十六位皇帝里,只有三位活过六十岁,剩下的十三位里,竟有十位没活到四十岁,明代皇帝的平均寿命,还不到三十九岁。
但凡有所建树的皇帝,注定英年早逝,尤其是妄图想握紧兵权与皇权的皇帝,诸如宣宗与武宗。
听到钱太后的答案,万贞儿反而如释重负。
钱后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徐家血脉不好的说法压根站不住脚。
如果真是血脉缺陷,为何宣宗嫡亲弟弟襄王朱瞻墡能活七十三岁?
成化帝的弟弟德王朱见潾活到六十九,吉王朱见浚高寿七十一岁,绝不会是因为血脉问题。
哪儿是血脉不好,压根就是皇帝这活儿实在太熬人了,每天摸黑起早批奏折,精神压力并非正常人能承受。
再加上后宫纵欲,乱吃丹药,中毒,胡吃海喝,几样加在一起,命想长也难。
只不过钱太后着实厉害,她并不知晓未来,却精准推断出皇帝不长寿,甚至筹谋好如何让周太后死后,身败名裂。
“好,我答应。”万贞儿点头应允,不点头又能如何?
钱太后必定还有更万全的后招,钱太后今日之所以对她开口,只不过是想试探她的诚意罢了。
此时钱太后终于端起茶盏,悠悠呷一口茶。
“万氏,哀家知道你打的如意算盘,你想让哀家与孙太后的势力鹬蚌相争,你来渔翁得利,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又是谁在窥伺?”
“这座紫禁城里魑魅魍魉横行多年,是历代皇帝积弊的苦果,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若非你专宠,后宫的平衡表象,还将继续演绎,粉饰太平。”
“你,罪在千秋。”
“哀家若是你,就该大度将嫔妃送到皇帝龙榻承幸,紫禁城内子嗣繁茂,百花齐放,你才能分散敌意。”
钱太后不吝赐教万贞儿驾驭后宫权术。
“不必担心紫禁城里女人和孩子多,孩子与女人多了,可以死,你可掐尖杀,留下一堆庸才,反衬你的儿子是绝伦英才。”
“子嗣多些,还能堵住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以你的谋略,哀家不信你只是因为对皇帝情深意笃才入宫承宠,多可笑啊。”
“天下间岂有因情困囿深宫的痴人,谁会愚蠢在乎薄情寡恩的帝王之爱?”
“王皇后无宠,哀家相信,以你的手段,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嫡子女,你与皇帝的庶长子,迟早都会被立为太子。”
“哀家若是你,就该为太子铺路筹谋,早些培植东宫势力,稳坐东宫。”
“色衰而爱弛,你与皇帝到底相差十七岁,要不了几年,待美人迟暮,你将如何拢住帝心?皇帝今年才二十岁,风华正茂,风流倜傥。”
“你该筹谋年老色衰失宠后,该如何保住太子的位置,而非与哀家或孙妖后的势力恶斗不休,毫无远见。”
“你更不该目光短浅霸宠后宫,树敌无数,引起众怒,你该笼络人心,培植貌美嫔妃拢住帝心,为你固宠。”
“朱淑元的命脉,是英国公张懋,杀张懋,就能杀死朱淑元。”
万贞儿安静聆听钱太后的筹谋,钱太后筹谋缜密,唯一算漏了一件事。
此刻站在钱太后面前的,竟是不折不扣的痴人。
“太后,您是在借臣妾的手,铲除异己,还是真心想与臣妾结盟?”万贞儿戳穿钱太后的花言巧语。
钱太后字里行间都在为她筹谋算计,算无遗策,却在对付重庆长公主的计策中露出马脚。
张懋是皇帝在军中的亲信,张懋稳则军中不会出大乱子,若张懋身故,损失最惨的是皇帝。
万贞儿还没蠢到因为后宫女人的争斗,而不顾及朝堂上的权衡之术。
杀张懋的确等于杀死长公主,却也杀了皇帝与江山国祚。
“万贞儿,哀家愿沦为你马前卒,为你对付长公主。”钱太后语气颇为谦逊。
万贞儿压下怒意,起身将钱太后面前的茶盏斟满,下逐客令。
“太后,您到底是想帮臣妾对付长公主,还是假借臣妾的名义铲除异己,您心中自有决断,长公主来者不善,你我若还是如此不齐心,那就各为阵营,各自为战吧。”
万贞儿对钱太后处心积虑的试探不胜其烦。
钱太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不愿拱手将她的势力交出来,直接听命于万贞儿,而是要夹在当中斡旋,由钱太后自己来指挥。
表面上看,钱太后姿态极低,沦为万贞儿的爪牙,听命于她,殊不知,钱太后反而能利用万贞儿,达成她的私心。
只要万贞儿傻乎乎答应,今后无论钱太后做什么,都是万贞儿授意,即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好阴毒的城府与心计,竟敢反过来利用她,万贞儿被钱太后的胆大包气的无语。
钱太后垂眸不语。
正殿内陷入漫长死寂。
“臣妾乏累,恭送太后。”万贞儿起身,懒得再继续浪费时间与精力虚与委蛇。
却见钱太后依旧端坐,沉默不语。
万贞儿嘴角噙笑,静候佳音。
“万贞儿”
默默良久,钱太后终于开口:“哀家知道你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铲除哀家和孙后的势力,何必惺惺作态。”
钱太后语气悲戚,王皇后败北,打得她措手不及,她与王皇后结盟之后,合作颇为愉快。
若非王皇后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来寻万贞儿,自取灭亡。
朱淑元来者不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朱淑元。
七岁的小公主在南宫里,就能为周怀芳筹谋复宠,再度夺得帝王宠幸,三度诞下皇子。
当年在南宫七年囚徒生活,若无朱淑元,周怀芳早已被挫骨扬灰。
她也不会被算计的断子绝孙,再无法孕育嫡子。
朱淑元,是恶鬼。
大敌当前,钱太后绝望叹息:“万贞儿,哀家斗不过朱淑元,你斗不过哀家,甚至斗不过王皇后,就连周怀芳那个废物,你都斗不赢,你如此无能,凭什么让哀家押注性命?”
万贞儿被钱太后嘲讽得无地自容,为何别的穿越女都过得顺风顺水,轻松斗赢千年世家底蕴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
怎么到她这,却天崩开局,遇到的对手一个个都难缠至极,没有一个善茬,她对付起来数度九死一生。
究竟是她太蠢,还是这些贵女太聪明?
是啊,工于心计的钱太后为何要与她这个败将结盟
难道告诉钱太后,她拥有钱太后最不屑于顾的帝王之爱吗?定会被钱太后笑掉大牙。
此时钱太后身边的奴婢施施然踏入内殿:“娘娘,坤宁宫皇后娘娘于半个时辰前,薨逝。”
万贞儿满眼惊骇站起身,半个时辰之前的死讯,她都没得到消息,钱太后却先得到消息。
钱太后在紫禁城里的爪牙密布之甚,令她胆战心惊。
“万贞儿,王氏之死,与哀家无关,当务之急,你该立即思索一番如何坐上皇后宝座。”
“朱淑元定会插手继后甄选,你绝无可能是皇后。”钱太后起身,意味深长笑道。
万贞儿压下惊慌目送钱太后离去。
段英垂首而来:“娘娘,王皇后的尸首缝合得天衣无缝,四肢齐全,荀葇亲自去看过,说是伺候药酒的奴婢没将药酒倒温和些,王氏这几日体力不支,一下子就去了。”
“进出坤宁宫的奴婢严查罢了,处理好皇后的遗体,莫要让人发现端倪。”
“密切关注长公主是否插手继后甄选。”
万贞儿头痛欲裂,最不该死的王皇后,却死的不合时宜。
王皇后的死讯瞒不住多久,很快就会被长公主立即传遍紫禁城内外。
她到底想做甚?难道想安排她的人当皇后吗?
王皇后身死,万贞儿再没有历史金手指,成化帝的王皇后不该在这个时候死。
第三个皇后会是谁?万贞儿无从得知。
眼前赫然浮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容,明媚端丽,就像对镜自照,万贞儿恐惧轻颤。
咚咚咚
沉重肃穆的丧钟声响起,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大婚仅一个月的继后王氏溘然长逝于坤宁宫。
万贞儿听着凄哀的丧钟声,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清宁宫的方向。
“娘娘,皇帝陛下特旨,令继后丧仪从简,丧服以日易月,国丧十日而除,哭临三日即止,禁屠从四十九日减为十日,并允许民间音乐嫁娶,嫁娶禁令直接解除。”
“陛下口谕,昭德殿还在禁足中,娘娘不准离开昭德殿。”梁芳垂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
皇后崩逝的极为突然,紫禁城还洋溢着新春吉庆氛围,奴婢们急急忙忙将喜庆的宫灯与彩绸撤下,换上白幡与白灯笼。
唯独昭德殿内,却依旧如故,万贞儿有些恍惚,怅然独坐在床榻边,久久不语。
头一回对未知的命运与未来感到恐惧不安,从王皇后身死开始,她从历史的看客彻底沦为当局者。
第三个皇后又会是谁?王皇后之死,又会对她与皇帝有何致命影响?
“娘娘,孝陵卫前来昭德殿点卯上值!”荀葇满眼焦急。
“只是,他们在大明门外列队,不肯入紫禁城。”
“周大人问,孝陵卫踏足这道门,娘娘可知意味着何意?”
万贞儿感动忍泪,周湛缨是在委婉提醒她,必须让皇帝陛下允准,免得皇帝多心。
万贞儿忙不迭起身去寻皇帝,才踏出两步,皇帝已急步朝她走来。
“濬郎,孝陵卫前来,他们在大明门外不肯入宫”
“朕已下旨,令大明门中门打开,贞儿,朕随你去迎孝陵卫。”朱见深牵紧贞儿手掌,与她一道前往大明门。
“贞儿,无论发生何事,呆在昭德殿即可。”朱见深将一轴圣旨交给她。
万贞儿震惊顿步,竟是最高规格的五色织锦圣旨。
圣旨并非只有明黄,大明最高规格的册书圣旨用的是五色织锦,这封圣旨写的是什么?
皇后新丧,皇帝绝不能在此时册立她为皇后,定会引起众怒,天怒人怨。
万贞儿吓得匆忙打开圣旨,竟是册立皇长子朱祐桢为皇太子的诏书。
万贞儿大惊失色,她终于意识到长公主为何会对王皇后下毒手了。
长公主手里定藏着一份护嫡出一脉的诏书。
王皇后注定无法诞育嫡子,为了不让万贞儿的儿子当太子,长公主当真是处心积虑。
大明祖制对皇位继承要求极为严苛,需遵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必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有嫡出,不许立嫡长子以外庶子。
皇后无子,破局的关键就是换一个皇后。
王皇后一死,彻底打乱了万贞儿和皇帝的计划。
谁人不知,王皇后为救周太后不顾安危,被刺客刺伤腹部,再无法孕育子嗣。
皇帝与万贞儿商量着待开春,再以皇后无子为由,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如今随着王皇后身死,皇帝的立储诏书再无法名正言顺颁布,所有人都会劝谏皇帝立第三任皇后。
即便是第三任皇后,也轮不到万贞儿。
甄选皇后的门槛,必须是良家子出身,万贞儿的父亲是罪吏,而她是罪奴出身。
她的儿子若要当储君,除非下一任皇后恰好也生不出嫡子。
可皇帝的三任皇后若都无子,皇帝定会为天下人诟病宠妾灭妻,违背礼法。
若皇帝带头不守尊卑礼法,国将不国,礼崩乐坏。
如今皇帝在朝堂上的烂摊子才收拾得有些气色,若再一意孤行册立庶长子为太子,皇帝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濬郎,眼下册封皇太子并非是良机,我们稍安勿躁。”
“来不及了,贞儿。”朱见深攥紧贞儿,急急往大明门方向疾走。
才靠近大明门,就看见戴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一字排开。
“臣,周湛缨,奉命前来戍卫。”周湛缨一身肃穆孝陵卫祭红曳撒,躬身。
“好,皇贵妃母子三人安危,全仰仗周卿家,有劳。”朱见深语气凝重。
“不,孝陵卫必须随时跟随在皇帝身边。”万贞儿斩钉截铁开口。
“贞儿,形势危急,你先听朕的安排。”
“濬郎,你在哪,我与孩子就在哪,我们别再争执了。”万贞儿含泪抱紧皇帝。
此刻皇帝眼眸中闪过明显的慌乱,他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发生他无法掌控的大事,皇帝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孝陵卫听旨,务必寸步不离,保护昭德殿母子三人安危。”
“周大人,务必去皇帝身边保护,寸步不离。”万贞儿含泪取出皇帝交给她的孝陵卫兵符。
朱见深懊悔扶额,早知道贞儿会用孝陵卫违抗他的命令,他死也不会将兵符交给她。
“贞儿,这辈子只听朕一回。”朱见深寒着脸焦急催促。
“万贞儿,朕不准你抗旨!”
万贞儿抱紧皇帝,依偎在他怀里,始终不肯松口。
“咳咳咳咳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倒也不必如此悲壮,显得孝陵卫颇为无能。”
面具之下,周湛缨被帝妃二人之间死生相随的深情触动。
“我必须与皇帝同进退。”万贞儿躲在皇帝怀里,大声疾呼。
“孝陵卫去保护两位皇子,我必须必须陪在皇帝身边!”万贞儿哽咽落泪。
万贞儿将册立储君的诏书塞给周湛缨,抱紧皇帝潸然泪下。
万贞儿猜测皇帝的不安与慌乱,定与重庆长公主有关系。
“到底出何事了?是不是重庆长公主逼宫了?可她如何名正言顺逼宫”
她倏然哑口无言,还能凭什么?就凭清君侧三个字,就足以名正言顺逼着皇帝杀了她这个惑国妖妃。
“是不是长公主联合朝臣,逼你杀我?或者废了我?”万贞儿愧疚忍泪。
能让皇帝方寸大乱之事,只能是关于她的事情。
“张懋是不是叛变了?”
长公主并无实权,皇帝如此慌张的另一个致命原因,只能是掌管京军的英国公张懋投靠了长公主,背叛了皇帝。
“二十六卫呢?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何在?”
“二十六卫早在土木堡就被掏空,从天顺朝起,守京城的并非是二十六卫,是于谦留下的老底子,二十六卫多世袭,全都是被权贵占役的兵,纸面上有十四万精锐,却超过半数吃空饷,虚报人头。”
“自朕登基之后,真正戍守京城的,是朕从京军中选的十四万一等军,编为十二团京营。”
“英国公张懋负责掌管京营,张家子弟遍布京营,是朕疏漏了。”
朱见深满眼愧疚,他登基之后孤掌难鸣,君臣之间关系不断交恶,他在军中步履维艰,心腹不多,只能重用张懋。
他对二十六卫与孝陵卫并不完全信任,孝陵卫一身反骨,他岂能将全部身家性命压在孝陵卫。
与孝陵卫同源的二十六卫,自是也被他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没想到他亲自甄选的京军,竟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没想到长姐手中竟捏着祖母诛杀贞儿,清君侧的血诏。
若是废掉他帝位的诏书,他还能从容应对,可如今全天下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贞儿。
他必须背水一战。
他甚至无法退位禅让,若无至尊皇权保护贞儿,她再无活路。
“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且听臣一言。”周湛缨忍不住打断。
“臣此次来京城,还有一项重要使命,臣是来重塑二十六卫的。”
“是孝陵卫无能,令二十六卫沦为散兵游勇,孝陵卫定会尽快将功补过。”
“陛下,臣斗胆,长公主,杀是不杀?”
“杀!”
“英国公张懋也杀!”朱见深咬牙切齿,他最恨背叛,背叛他之人,绝无可能善终,即便是他的至亲挚友。
周湛缨躬身:“臣遵旨!陛下,且借孝陵卫兵符一用。”
万贞儿看一眼皇帝,这才将兵符交给周湛缨。
“周大人,我与你同往。”万贞儿接过荀葇送来的铠甲戎装。
皇帝也披上铠甲,天子剑出鞘。
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俱是甲胄在身,段英有些发怵,孝陵卫只有区区十个人,怎敌十四万精锐京军。
这些京军都是万岁爷从太子时期,就开始秘密培植的势力,如何能打得赢?
清宁宫内,长公主朱淑元攥紧母后凤印,在册立皇长子朱见桢的诏书上盖章,又取来皇帝的玉玺盖章。
“立即将册立皇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朱淑元踌躇满志。
整座紫禁城,除了昭德殿外,祖母留给她的势力无孔不入,皇帝不听话,又不是不能杀!
周太后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直到长女开口说要将诏书昭告天下,忽而疑惑看向长女。
她被长女绕糊涂了,这个孩子打小就聪明,她从来都看不透长女的性子,只知道长女说什么,她照做就是,否则后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为何你要册立万贞儿的儿子为太子?她的儿子怎么配当储君?你必须逼着皇帝杀了万贞儿,再娶第三个皇后,诞下嫡子才对。”
“还有,皇帝的御玺为何在你手里?你到底想做甚?”
站在太后身后的韩嬷嬷垂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周太后当真半分谋略都无,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了啊。
长公主拥立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子为太子,压根就是想趁着清君侧的名义,杀了皇帝陛下与万贞儿。
如此长公主就能趁主少国疑,彻底把持朝政,成为无冕女皇。
“错了,你用错了御玺,不该用这一枚!”周太后提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困情
韩嬷嬷在心底翻白眼, 周太后蠢得还在计较御玺用错,仍是毫无察觉她的儿女们即将骨肉相残。
“错了, 御玺不对。”周太后语气颇为笃定。
太祖立国之初,为冲淡传国御玺缺失的影响,大量自制宝玺。
洪武元年,共定下十七枚御宝,这十七枚御宝各有专用。
她虽记不住紫禁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却对帝王的御玺如数家珍。
皇帝奉天之宝玺,印于祭天等最隆重大典。皇帝之宝玺, 印于日常诏令与赦免。皇帝行宝玺, 印于册封赏赐臣下。
皇帝信宝玺,印于征召亲王, 大臣及调兵。天子之宝玺,印于祭祀山川鬼神。天子行宝玺, 印于册封外藩, 赏赐外国。
天子信宝玺,印于征召外邦军队。制诰之宝玺, 印于颁发诰书。敕命之宝玺, 用于钤印敕命圣旨。广运之宝玺, 印于奖励臣工, 识选勘籍。皇帝尊亲之宝玺,印于上尊号时使用。
皇帝亲亲之宝玺, 印于谕示亲王时使用。敬天勤民之宝玺,印于敕谕朝觐官员。御前之宝玺, 印于御座,御驾相关文书。
表章经史之宝玺,印于书册。钦文之玺玺, 用于文章辞赋。丹符出验四方玺,用于公布祥瑞。【摘自《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二】
这些用途各异的御用宝玺,由尚宝司专门负责保管钤印,每年年底必须清点总数,并在御前奏报,遇有重大典礼,还需按规定捧出陈设。
皇帝之宝玺,制诰之宝玺,皇帝信宝玺,这三方御玺,才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御玺,皇帝谨慎,这三方宝玺藏在哪,只有皇帝自己清楚。
每一方御玺,都像一把钥匙,开不同的锁,盖在不同内容的圣旨上。
长女竟然如此粗心大意!
册封皇太子的诏书上,必须用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才对。
而眼前这封立太子诏书,用的却是用于钤印敕命圣旨的敕命之宝玺。
朱淑元无奈摇头,她若能拿到至关重要的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还有调兵遣将,征召亲王的皇帝信宝玺,岂会孤注一掷。
皇帝为了万贞儿,倒施逆行,早就与百官离心离德,她笃定百官定会默许她弑君,绝不会揪细。
成王败寇,她手握重兵,待夺回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再补一封诏书又如何?
谁敢质疑!
所有人都盼着皇帝与万贞儿死,她只是顺应天意与民意而已。
说到底,百官对朱家人内部的权斗向来宽容。
他们不会管,只会作壁上观。
就像皇叔夺走父皇的龙椅,父皇又重新夺回来一样,文武百官绝不会管。
否则她也不会只凭着假遗诏,就能轻松驱使百官伏阙,调动二十六卫逼宫。
至于调动至关重要的京军
她唯一亏欠之人,是张懋。
张懋对她从不设防,甚至京军高层帅帐,她都能随意进出。
张懋的亲信对她颇为信任,任凭她调遣,她欠张懋太多太对
朱淑元压下百转千回的愁绪,再抬眸之时,眸中只剩下无尽冷厉。
“母后,无需拘泥小节,您就在清宁宫好好享清福即可,待大局定下,皇帝定能当大孝子,好好孝顺您。”
“那就好,你想做什么,哀家都支持你,只要皇帝不再继续犯浑,当个好皇帝,好儿子就成。”
周太后泪眼婆娑,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三个孩子。
她的孩子们还小,压根不知道人心险恶,她这个母后自是要护着自己的孩子。
只要皇帝肯认错,杀了万贞儿,娶个温柔体贴的皇后好好过日子,生出几个嫡子,只要小儿子肯娶周家女子亲上加亲,他们做什么都成。
三个孩子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其乐融融才好。
可她并非傻子,淑元将张懋关在偏殿做甚?
张懋管着拱卫京城的京军营!
皇帝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张懋安,则京军安,她这个太后才能安。
张懋的京军压制着钱氏一族与孙家在军中的势力,张懋能帮皇帝坐稳江山,能帮她压住钱锦鸾的气焰。
张懋不能动,她晓得,她压根不敢动张懋,只是赐给张懋一段好姻缘,怎么就惹的天怒人怨了?
周太后想破脑袋都不知为何。
她岂会知道,帝王赐婚只是锦上添花,给奴婢才能强按头指婚,甭管奴婢愿不愿意。
张懋是勋贵,是权臣,并非是奴婢仆从。
有身份之人的婚姻早就先定下了,再求皇帝赐婚,以此锦上添花。
没人教她这些权衡谋略,她这些年只需貌美勾情,取悦先帝,多生几个龙子即可。
所有人都瞧不起她,骂她蠢,骂她肤浅,她假装听不懂暗讽。
日子是过给自己欢喜的,管那些嫉妒她的狗叫做甚?
精明外露就会让人防备,谁都瞧出钱后聪明,钱后有好下场吗?
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怎么精明,才是真本事!
那些人只知道嫉妒她,却绝口不提若她太聪明,精明狡诈的婆母孙太后,岂会容下她?
该如何是好啊!
周太后不敢表露出担忧,她的女儿想逼宫,想杀了亲弟弟。
三个子女里,淑元最聪明,却过得最不如意,当年孙太后与皇帝为了大局,以张懋的性命和前程威胁,拆散了淑元与张懋。
淑元恨的连孙太后的丧仪都不曾来,更是在为先帝守陵之时,大逆不道倒插香柱。
“淑元,面子里子都是给旁人瞧的,哀家知道你们姐弟三个瞧不起哀家下作卑劣,可坚守体面有何用?”
“钱后事事体面,还不是无儿无女,你皇祖母体面,还不是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害她被骂孙妖后教子无方。”
“当年你就该听母后的,与张懋生米煮成熟饭,怀上子嗣,逼着你父皇与皇祖母为皇家颜面,成全你与张懋的姻缘。”
“他们不是体面人吗?为了皇家颜面着想,定会想方设法为你找补,让他们全都为你弥补错误,有何不可?”
“他们岂会不答应,丢了皇家的脸面。”
“母后只盼着你们姐弟三个长命百岁,别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母后会心疼死的。”
周太后掩面啜泣:“你皇弟只是被万贞儿蛊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求你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他不死,可好?”
“母后”朱淑元对母后无可奈何,她的母后并无谋略与远见,一辈子都用后宅小妇狭隘做派为人处事。
可母后即便自己过得艰难,对姐弟三人却从不亏待,母后在祖母与父皇眼里,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传宗接代的玩意,他们从不尊重她的母后。
皇弟们不曾与母后朝夕相处,并不知道母后过得多艰难,父皇对母后的态度多恶劣,可她却看在眼里。
在南宫那些艰苦岁月,更是九死一生。
母后在南宫里失去祖母的保护,数度濒死,当年她还年幼,不得不穷尽毕生所学,不择手段与钱后抗衡。
即便如此,她依旧失去了两个弟弟,那两个成型的弟弟,是她亲手入殓,收拾遗骸的。
为了护住母后的命,曾经天真烂漫的长公主朱淑元,早就死在南宫日复一日的阴谋诡计中。
不成想,在南宫七年,竟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舒坦日子。
回到祖母身边,才是噩梦的开端,祖母年迈体弱,许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事,都是她亲自执刀。
日复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她渐渐对人性失望,对祖母与父皇失望。
对自己失望。
若当年,她不顾及江山社稷,不管什么大局体统,不顾礼义廉耻与皇家颜面,又会是何种结局?
如何能毫无顾忌呢?
祖母的屠刀悬在母后与张懋头顶,若她不听话,母后与张懋必死无疑。
朱淑元嘴角噙着往昔温柔笑意。
她当了一辈子棋子,今后定要当执刀人,执掌乾坤。
“母后,您多虑了,我不会杀手足,只是皇帝还是太年轻,无法弹压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女儿身为长姐,自是要帮助皇帝坐稳江山。”
“那就好。”周太后攥紧女儿手腕,泣不成声。
将母后送回寝宫,朱淑元踏月色回到清宁宫东配殿。
大明的公主在出嫁之前,只能跟随自己的母妃居住在后宫,并不像皇子那样,有独立的寝宫。
朱淑元出嫁前,在南宫囚禁七年,又在万安宫居住五年,对这座后宫,她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东配殿外,锦衣卫重兵把手。
如今的紫禁城,她与皇帝以清宁宫为界限,各分一半。
要不了两日,紫禁城与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她裙摆之下。
“公主殿下,大事不妙,孝陵卫入局了!”
“不可能!孝陵卫死守孝陵,绝无可能离京,除非国将不国,山河破碎!”
朱淑元愕然,早听闻皇帝收服孝陵卫,她当时只当无稽之谈。
没想到孝陵卫对皇帝的忠诚匪夷所思,他们竟会千里迢迢奔袭紫禁城勤王护驾。
“报!公主殿下,神武门失守,御前四卫指挥使阵亡。”
“报!公主殿下,锦衣卫指挥权已被袁彬重新夺回!锦衣卫倒戈了!”
“报!公主殿下,驻守皇城以东的六万京军已开始拔营撤离。”
“公主殿下,英国公在偏殿里撞柱了,说是绝不沦为奸佞棋子,他说若公主一意孤行,定要一死殉国。”
噩耗接连传来,朱淑元面如死灰,良久之后,才徐徐开口:“将本宫挟持张懋,恶意操纵京军的消息散出去,务必让皇帝听见。”
“务必,让皇帝深信不疑。”
“公主殿下,您未必会输,只要调用皇帝身边的暗棋与火器营的神器,我们十拿九稳。”
“公主殿下!”
“去吧,本宫乏了”
偏殿内,英国公张懋憋屈的被软禁在此两日,心急如焚。
此时殿门被打开,张懋愤恨背过身,不想再看那人。
“懋郎,今晚我们成亲可好?立即成亲。”长公主一身嫁衣,急步朝张懋走来。
“公主殿下,陛下是您的亲弟弟,您为何利欲熏心,牝鸡司晨?臣对您很失望,为何曾经的公主殿下,会变成如今这副丑恶嘴脸?为何?”
张懋失望质问。
“先喝了这杯合卺酒,本宫就将一切都告诉你,可好?懋郎,来不及了,娶我可好?”
“公主,您已有驸马”张懋一转身,却见面前之人一袭朱红婚服,泪流满面注视他。
到嘴边的苛责再无法说出口,从来都是她一哭,他就对她束手无策。
朱淑元趁机牵住张懋的手,握紧。
“娶我,我这辈子只有这个执念,只在这里,朱淑元是张懋的妻,只在这,只今晚。”
“过了今晚,我就放你走,求你别拒绝我。”
她哭得伤心欲绝,张懋早就神魂不宁,鬼使神差接过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
“公主,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认识您,这杯断情酒,臣喝,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张懋狠狠砸碎杯盏,愤恨转身。
“重庆长公主,臣对您很失望,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当年在太液池初遇,若知道您是如今这幅鬼样子,臣不会救您,长公主,已死在太液池里。”
“公主当真以为臣不知晓,是你!你害死了妙荣与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你!”
“为何你会如此歹毒,连尚在胎中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懋郎,王妙荣喜欢你,你也对王妙荣动情了,不是吗?你明明先说爱我,是你先说爱我的!你为何还会对别的女子动心?”
朱淑元绝望质问。
“公主!你我各自婚嫁多年,臣钟情自己的妻子,何错之有?您与驸马亦是琴瑟和鸣,生儿育女,凭什么见不得臣过好日子?”
张懋满眼愤恨,她嫁人多年,他为她担忧多年。
直到听闻她为驸马诞下孩子,她过得幸福,他才终于释怀,才肯与妻子妙荣圆房。
他对那段孽情,已仁至义尽。
可她却苦苦纠缠,甚至对身怀六甲的妙荣下毒手,叫他如何原谅她的歹毒?
“好,好,今后我也管不着你,你想喜欢谁就去吧,去吧”
“公主,莫要一错再错”张懋忽而浑身一僵。
脸颊热烫从里往外烧,烧得浑身轻颤,额上青筋浮起。
“懋郎,你还爱我吗?”
身后柔婉嗓音摄魂,在无数午夜梦回时,总能无端入梦,梦中禁忌狎昵与现实交织,分不清是梦非梦。
怎能不狂情爱慕,他此生只钟情于她一人,别人的妻。
他心中从来只有她一人,魂牵梦绕,却终是断情难续。
“别过来”张懋隐忍得难受,浑身都在发抖,眼底全是克制到发狂的血丝。
困在心底多年的狂兽想冲出来,他在忍,在发抖。
“走你走”张懋惊慌失措躲开她的触碰,胸口剧烈起伏。
“走快走臣不想伤公主”
面对她,他从无防备,即便她赐给他毒药,他亦甘之如饴。
朱淑元含泪靠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离的靠近,竟烫得像火,张懋呼吸凌乱无序,猛地缩回手掌,整个人往后退一大步,后背撞在门扇,发出沉闷声响。
“别碰”张懋的声音在抖,他快克制不住疯涌的妄念,他闭上眼,额头撞向门扇,撞得咚咚响。
“公主求您走”他的呼吸更重了,嘴唇抿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连你都不肯要我吗?懋郎”
朱淑元已宽衣解带,款款走到张懋面前,伸出手,捧住他英朗俊逸的脸,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温暖的唇,吻他。
这个吻,她臆想了许多年。
嗡地一声,张懋被这个吻彻底引燃。
她的呼吸喷在脸上,烫得他心尖发颤,慌乱想推开她,可手指碰到她瘦弱的肩,手指在抖,矛盾的松开,攥紧,又松开。
“懋郎,你只能属于我…”
朱淑元忍着羞意,伸手为他宽衣解带,声音带着颤抖与末路的狂喜,潸然泪下。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她知道此时他并非真情实意,而是被药物控制得失智。
来不及了,她此生却只能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得到他。
二人拥吻着滚落床榻
殿内欢好燃情,殿门外,长公主的心腹奴婢却悲从中来。
胜利在望,公主有无数种方式能力挽狂澜,却因为张懋要以身殉国,竟束手就擒,功败垂成。
若无张懋该多好啊,以长公主的才能,定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当实权摄政长公主,权倾朝野。
若无张懋,公主与驸马也不会成为一对怨偶,各自欢喜,至今都不曾真正圆房。
公主甚至为驸马秘密养外室,生出的孩子秘密充作她的孩子,守活寡到如今。
若无张懋,该多好啊。
紫禁城内的厮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杀喊声渐渐逼近清宁宫。
周太后急得团团转,闪身从匣子里取出一把防身的匕首,抓着匕首往乾清宫方向狂奔。
“太后,您这是要去哪?”韩嬷嬷领着一众锦衣卫跟在周太后身后。
这场宫变无论成败,周太后都是胜利者的母后,依旧坐享荣华富贵。
这场斗争最后的大赢家,依旧是永远有人锦上添花,立于不败之地的周太后。
长公主对周太后虽看似冷情,却仍在记挂周太后头疾,亲自为太后熬药。
每年虽不曾入京,逢年过节送的厚礼却从不曾缺席。
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都是长公主精挑细选四处搜罗来的。
奴婢们不敢伤害周太后,只能无奈跟在太后身边保护。
今晚的紫禁城俨然是屠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首与厮杀的乱军。
奴婢们胆战心惊护着周太后,才行出百来步,就已折损过半。
周太后狂奔向厮杀声震天的乾清宫方向,甚至绣鞋都跑掉了,仍是不敢停下脚步。
她要去护濬儿,她的儿子绝不能死在她前头,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她舍不得濬儿受伤。
普天之下,除了她能打他骂他,谁都不能伤害她周怀芳的孩子一根头发丝!谁也不能!
一路毛毛躁躁冲到乾清宫附近,周太后被厮杀的乱局吓破胆,慌慌张张逡巡。
终于看到皇帝的身影,还有幼子,兄弟二人正被数不清的叛军围攻。
“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大明的皇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重庆长公主的生母!谁敢拦哀家!”
万贞儿正与皇帝并肩厮杀,乍然听到周怀芳发抖的呐喊,忍不住看向狂奔而来的周怀芳。
周怀芳最是爱美,平日里不盛装打扮显摆一番,压根不会出门。
此刻却狼狈不堪,发髻凌乱,甚至脚下的绣花鞋都跑掉一只。
“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大明的皇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重庆长公主的生母!谁敢拦哀家!”
周怀芳边哭边瑟瑟发抖冲向皇帝。
她真的又蠢又鲁莽,胡乱挥舞着匕首,甚至慌张的把她自己的手背都割伤了,还在乱舞一通。
叛军不敢伤害太后,只能退走开,任凭太后像个疯子般哭嚎乱挥匕首。
“谁敢伤我儿!谁敢!”
“母后”朱见深哽咽,母后的萝袜都磨破了,一只脚在渗血。
“哎”崇王朱见泽含泪。
母后虽一言难尽,但面对生死之时,她永远都会不顾一切护在他们姐弟三人身前,从来都是如此。
母后可以为他们去死,无怨无悔。
可伤害他们最深之人,也是母后,叫他如何能恨母后,却也无法彻底亲近她。
“快些去保护太后”
万贞儿对周怀芳情绪复杂,周怀芳虽作天作地,却是个好母亲。
若皇帝姐弟三人命在旦夕,周怀芳无论在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拼了命保护皇帝姐弟。
从前皇帝在西内冷宫朝不保夕,周怀芳明知胡搅蛮缠会丢命,却依旧一次次为了皇帝舍命。
皇帝当太子之时,周怀芳更是数次因在先帝面前庇护太子,被先帝申斥,谩骂,禁足,甚至许久不宠幸她。
周怀芳的贵妃之位,都是孙太后为衬托太子的地位高贵些,逼着先帝封的。
周怀芳为了三个子女,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屈辱都能笑着咽下。
还有很多令人动容的舐犊之情。
皇帝对周怀芳一忍再忍,也并非毫无缘由。
周怀芳命好,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几乎都是为了三个孩子。
她为皇帝姐弟三人,扛起了后宫的风风雨雨,她将母亲的温柔,悉数倾注在子女身上。
万贞儿斗不赢周怀芳,并非周怀芳强大,而是周怀芳对皇帝倾尽所有的舐犊之情,令她动容。
无从下手。
周怀芳是个十恶不赦的婆母,却是让人恨不起来的母亲。
此时万贞儿跟着皇帝兄弟二人冲向惊慌大哭的周怀芳,与皇帝一起,将周怀芳护在中间。
“呜呜呜呜儿啊,你怎么受伤了”
周太后哭嚎着撕扯自己的凤袍,为胳膊受伤的崇王包扎伤口。
“没事,小伤而已,母后无需担心。”崇王伸手,用柔软指腹,擦干净母后脸颊上的血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没事就好,淑元是你们的亲姐姐,你们不能对她赶尽杀绝,否则今日,母后就自戕在你们面前,呜呜呜”
周太后泪流满面,闪身将幼子紧紧护在身后,又一把将皇帝也拽到身后,一并护着。
“万贞儿,你滚!都怪你,哀家的三个孩子才会自相残杀,都怪你!哀家的儿子被你毁了!”
周怀芳骂骂咧咧抹泪,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万贞儿,恨死她了。
她最好的儿子,天底下最好的儿郎,被万贞儿荼毒了。
边骂,还不忘用衣袖小心翼翼擦干净幼子脸颊上的黑灰。
万贞儿抿唇垂首,不与周怀芳斤斤计较。
有太后的支持和拥戴,皇帝的底气与筹码也多些,为了皇帝与大局,万贞儿只能委曲求全。
倏尔手掌被皇帝握紧,万贞儿抬眸与皇帝对视,竟见他满眼歉意,万贞儿握紧皇帝温暖手掌,回以温柔笑意。
就凭周怀芳今日顾大局,选择与皇帝同仇敌忾,她也要咽下恶气。
今后有的是机会找周怀芳慢慢算账,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只要不做的太过分,皇帝与崇王也希望恶人自有恶人磨。
“濬儿,泽儿,你们不可伤害淑元,不可以!”
周太后一路絮絮叨叨,与众人杀向清宁宫。
此时清宁宫偏殿内,张懋衣衫不整,愕然盯着被褥上殷红的血迹。
为何会这样
她明明早已嫁人生子,为何还会是完璧处子之身。
此时她擦洗干净身子,凝眉痛苦更衣,颤抖着站起身来。
张懋愧疚伸手搀扶她,她初经情事,痛得面色苍白,却倔强推开他。
“来人!将张懋绑了!随本宫去奉先殿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珍重
“批命的断言本宫是戏子命, 人前笑,人后哭, 而今想来,当真是一语成谶,张懋,珍重”
“输给你,本宫不冤,无悔,更无怨!”
张懋满眼错愕, 愧疚咬牙。
他与皇帝筹谋的计划里, 算无遗策,甚至推演过无数次顺境逆境破局之法。
张懋与皇帝陛下瞒着全天下, 沦为局中人,向死而生。
“公主何时知晓?既知晓, 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朱淑元嘴角噙笑:“御玺不对, 皇帝挪走了那三枚至关重要的玉玺,本宫亲自去乾清宫暗格里寻的御玺!”
“存放那三枚御玺的暗格压痕印泥尚湿润, 显然皇帝最近才挪过位置, 而且极为仓促。”
“若本宫昨日还不确定, 今日见到孝陵卫入局, 再不醒悟,岂不是蠢猪?你说过孝陵卫不曾彻底臣服于皇帝, 皇帝只是虚张声势。”
“而今想来,你的帅帐里, 那些密报与京军布防图,想必也是假的吧。”
“你用自己为诱饵,拖住本宫, 迷惑本宫,皇帝还真了解谁才是本宫的命门死穴。”
“本宫输在你手里,输的不冤。”
“如今你们利用本宫,将所有潜藏的势力暴露,皇帝该欣喜若狂了,他釜底抽薪,利用本宫,将他所有政敌都逼到明面上。”
“他定已然在趁乱铲除异己,再将所有的杀戮,统统归咎于本宫残害忠良。”
“可你难道不曾想过,何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英国公府世代将门,威震四海,你九岁以庶子身份艰难袭爵,自幼弓马娴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偏无法临战阵,不掌外兵,全是因帝王猜忌,勒得你半步不敢越界。”
“张家军功太盛,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你与本宫还有私情,皇帝若再让你提兵在外,便是尾大不掉,笃定你必成心腹大患。”
“本宫的亲弟弟朱见深,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宽仁圣明,他要的从不是能征善战的名将,他比本宫虚伪,比本宫更狡诈阴险,他比本宫更冷血无情,更心狠手辣!”
“这些年,他把最光鲜的虚职堆到你身上,却死死扣住兵权,绝不让你踏出京城一步,更不许你染指边军一兵一卒,你可知为何?
“你是将帅良才,若领兵征战,必能立下不世之功,可功业越盛,皇权越危,与其养出一个功高震主的将门,皇帝更想把你困在京畿,做个只掌簿籍,不握兵符的傀儡国公。”
“你别被皇帝欺骗了!皇帝要的从不是能征善战的名将!”
“皇帝对将门的猜忌,对掌兵勋贵的忌惮,早已毒入骨髓,偏激到不近人情!”
“你只要披甲上马,便是对皇权的挑衅,只要登坛拜将,便是谋逆的前兆。张家的威望太高,高到只要你一声令下,京营边军便会云集响应。”
“帝王的猜忌如附骨之疽,早已断送你此生所有披甲上阵的路,皇帝宁要一个无用的国公,也绝不要一个能威胁江山的名将!”
“你这一生,都将烂在繁华京畿!你真的甘心吗?”
“皇帝知道你与本宫的旧情,他绝不会全然信任你,而本宫却相反,本宫是女子,并无称帝野望,本宫爱慕你,全身心都属于你一人!”
“本宫能全心全意扶持你,你想如何驰骋疆场都可,张懋,本宫若能掌权,今后再无人敢拆散我们。”
“你难道不想驰骋疆场?报仇雪恨?难道不想将你父亲的尸骨从瓦剌人手里夺回来?害他死无葬身之地?”
“懋郎,无论发生什么,淑元都会永远支持你,保护你。”
“懋郎,淑元不曾背弃鸳盟,淑元此生只钟情于你,你难道真的不想要淑元为你孕育子嗣吗?我们的孩子。”
“方才与你圆房之前,淑元已服下最好的坐胎药,我腹中定开始孕育你的骨血,懋郎,你想眼睁睁旁观我和孩子死吗?”
“连你都不要淑元吗?”
朱淑元的声音满是极致魅惑,只要张懋肯点头,她不可能输,只要张懋别让她输,她这辈子未尝一败。
能杀死朱淑元的,只有张懋一人,只有张懋能让她心甘情愿瞑目。
张懋痛苦合眼:“公主,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挚友之义,臣愿陪公主赴死,张懋,愿为公主殉葬,唯独谋逆,臣不能。”
“张懋!我恨你!本宫宁愿从未与你在一起过。”朱淑元满脸怒容,狰狞怒喝。
张懋痛苦落泪,此刻开始,他的挚爱彻底死在他心里。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残忍至极,她的爱全都是虚情假意,她只想权倾天下。
“把张懋绑了!”朱淑元踉踉跄跄拔剑。
奴婢取来铠甲,朱淑元愤恨推开,轻衣薄剑,淡眉素衫,决绝踏出清宁宫。
迎面飞来乱箭,忽而肩膀被人轻推,一簇箭矢射穿张懋肩胛。
朱淑元凝眸,转头不看他,继续迎敌。
一路且战且退,终于艰难退守到奉先殿前高耸祭台之上。
孤风萧瑟,朱淑元迎风孑立于祭台之上,环顾紫禁城纷乱战火。
“淑元!!元儿,你快些下来,你快些下来。”
祭台之下,周太后眼见女儿一只脚踏空,瞬时吓得跌坐在地,腿脚发软。
“母后求你了,快些下来,濬儿与泽儿答应过哀家,绝不追究,你还是母后的好孩子,是他们的长姐。”
“呵,母后,天家哪来的姐弟?只有成王败寇,您为何不问问皇帝,他是如何利用张懋来算计我?是谁先将我推到乱臣贼子的地狱?”
“朱见深,本宫没有输,只是本宫不想赢了!”
朱淑元从手腕取下一只迦南木臂钏,随手丢下祭台:“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名单,拿去吧。”
“皇帝,本宫今日会死,只求你成全”朱淑元哽咽一瞬。
成全什么?
皇帝机敏过人,他的眼神淡漠,想必已然猜到她求的成全是什么。
她要用命,解开皇帝束缚在张懋身上的枷锁,让张懋壮志得酬,不再困囿于京城,郁郁不得志。
她放过了张懋,成全了所有人,却唯独选择让自己踏入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呵呵呵否则,即便本宫殒命,你也别想善终,你该知道,本宫向来不说空话,本宫既已开口,定有不败之地。”朱淑元含泪冷笑起来。
“陛下,张懋愿为公主殉葬,求陛下成全。”被捆绑住的张懋不知何时已然挣脱。
此时踉踉跄跄冲向公主,满目悲戚心疼。
祭台之下,万贞儿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长公主虽十恶不赦,却是个情痴,她与张懋,不该是如此结局”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的长姐重庆长公主,今日不得不死,否则他筹谋许久的大计都将功亏一篑。
“皇帝,淑元是你的亲姐姐,亲姐姐啊”周太后嚎啕大哭。
“皇兄”崇王朱见泽欲言又止。
利用和献祭长姐固皇权的计划,他也是帮凶之一,皇兄与皇姐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过。
二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从不会给对方留余地,即便是至亲也不能。
无限尊荣时,就是险象环生,众矢之的时,皇兄与皇姐,先是君臣,才是姐弟。
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崇王无助一瞬,倏尔求助看向皇嫂万氏。
“万贞儿,救救淑元,救救淑元吧,你若能救淑元,今后你想做什么都成,哀家定不敢造次,求你了”
周太后彻底走投无路,泪眼婆娑求助一生死敌。
万贞儿看向皇帝,皇帝依旧无动于衷。
“濬郎重庆长公主今日必死无疑,可濬郎的姐姐朱淑元,却不该死”
朱见深愕然看向贞儿,她总能猜中他的心事,即便他不开口。
可戏台已经搭好,无论悲欢离合,戏子都需将这出大戏唱完,否则潜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岂能善罢甘休。
“母后,女儿不孝,来世定化为母后膝骨,您为女儿跪过太多次,跪天地跪祖宗,跪那些欺负您羞辱您,所有不该跪之人。”
“来世女儿替您跪。””我累了,芸芸众生厄命,此身,不过反复生还!”
朱淑元含泪与哭成泪人的母后对视:“朱见深,善待母后,若敢伤她,后果自负!”
朱淑元恶狠狠怒喝一声,纵身跃下祭台,却被张懋死死抱紧腰肢。
“皇帝,将淑元贬为庶人吧,不让她当公主可好?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已死,今日死在奉先殿了。”周怀芳哀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母后!母后”朱淑元从未料到,最懂她心思的竟是并不聪慧的母后,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母后总是让人爱恨交织,即便她和皇弟们恨她,母后也要执拗让他们在金窝银窝与蜜罐子里恨她。
奉天殿前,朱淑元含泪跪下,将象征公主身份的九翟冠摘了,搁在地上。
“罪女罪该万死,求陛下削去淑元封号,贬为庶人,重庆长公主已死,恳请陛下成全。”
朱淑元知道,她的罪够死十次,她是谋逆逼宫的长公主,皇帝定不会允许她活着,可她怕母后伤心过度,母后凤体违和许久。
“她是许锦,哀家今日将许锦赐婚给张懋,赐给张懋了!”周太后泪眼婆娑。
“朕不允!”朱见深斩钉截铁反对。
“陛下,臣张懋,恳请辞去兵权,贬为庶人,恳请将英国公爵位交给嫡长兄张忠。”
张懋倏然再次跪在长公主脚下,死死抱紧她!
“张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朱见深愕然。
“臣知道,娶了她,就不能再掌兵,臣是勋臣之首的英国公,手握京营兵权,陛下不能把兵权交给一个娶了反贼的乱臣,但,臣还是想娶她。”
“我不嫁!”朱淑元忽而崩溃怒喝。
“我不嫁!我嫁给谁都不嫁张懋!”
“张懋,今日是你的吉日,本宫不死,皇帝绝不会让你带兵征战,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放开我,张懋,你想逼死我吗?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原谅了背叛的你,你能不能也原谅当年的我,原谅无能为力,抛下你的朱淑元?”
“我们两不相欠了。”朱淑元急得拼命推开他的桎梏,奈何张懋执拗抱紧她的腰肢,跪在她脚下。
朱淑元焦急大哭,她记不清多久不曾恐惧落泪,此时眼泪汪汪,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淑元,张懋不当英国公,你也不当公主,能不能为我牺牲一次,不当公主可好?你喜欢江南,我与你隐居江南做一对寻常夫妇,可好?”
“不好!张懋!你是不是疯了!你疯了不成!你付出多少代价,才以庶子身份袭爵,你怎能沦为庶人!”
“你将一无所有。”朱淑元愧疚抱紧张懋的肩膀,无助痛哭。
“谁说张懋一无所有?我还有你。”
“皇帝,皇帝,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统统给你,求你放过张懋可好?求求你了”朱淑元抓紧张懋的手腕,曲膝匍匐在地。
“你要什么?只要我有,全给你!”
“陛下,求您饶恕公主一命,臣愿为公主领罚,求您成全。”
二人都在不顾一切,用性命为对方求情。
此时周太后也哭哭啼啼跪下求情,崇王朱见泽红着眼眶,紧挨着母后身边跪下。
万贞儿的目光始终追逐皇帝。
无论皇帝做什么决定,她都永远与皇帝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逼皇帝妥协,皇帝也很难过,没有人关心皇帝的喜怒哀乐,他们都在逼他就范。
长公主若不死,谁知道今后又会如何兴风作浪,万贞儿倾向于杀了长公主,永绝后患。
可她知道皇帝心软了。
皇帝最重视血脉亲情,这辈子却亲情最为缘薄,朱淑元,是他的亲姐姐。
万贞儿握紧皇帝愈发冰冷的掌心,垂眸不语。
“准奏”
皇帝沙哑疲累的声音乍然响起,万贞儿心疼忍泪。
“逆贼朱淑元,今日已于奉先殿伏诛。”
“张懋,即日起,你不再是京营统帅,你还是英国公,此生不得离京半步,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英国公批文不再畅行于兵部与内阁之间。”
“臣张懋,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张懋俯首谢恩,今日起,他他的兵权没了,成了一个空壳,一个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的勋贵。
“张懋,为何我是罪人你我之间只有旧情。”朱淑元满眼愧疚。
“淑元,你是我妻,并非旧情,我我心里从没有旁人”张懋涨红脸表白心迹。
朱淑元泪流满面,与张懋相拥而泣
皇后崩逝,国丧来不及除服,皇帝陛下又下旨辍朝一日,拨给斋粮,派工部造公主坟。
翰林院写祭文,礼制隆重,哀悼皇帝陛下一母所出的亲姐重庆长公主薨逝。
正月十五,国丧除服,百官于奉天殿内聚首。
每日早朝,京官均许参加。
永乐朝后,确立准入规则,四品以上京官方可参加,每日上朝的朝臣至少四百人。
今日是每月朔望日大朝会,上朝的大小臣公,四夷使臣,更是多达一千三百余人。
大多数官员没有资格跻身奉天殿内面圣,只能集中于午门与奉天门附近。
越来越多的官员发现身侧都被陌生面孔包围了。
那些或陌生,或从前官职卑微毫不起眼,甚至连上朝都无资格的小官竟如雨后春笋,在朝堂上纷纷崭露头角。
重庆长公主谋逆,杀穿了半个朝堂。
半数权臣良将与勋贵惨遭屠戮,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惨遭重创,伤亡惨重,六部要职官员几乎全军覆没。
而今天下万民皆唾弃歹毒的长公主,若非皇帝陛下仁厚,天下臣民恨不能将长公主朱淑元挫骨扬灰。
今日朝会议政,君臣间久违的和睦融洽,皇帝陛下所说的每一个字,百官无不洗耳恭听,当圣旨执行。
此时英国公张懋再次躬身出列:“皇上,臣英国公张懋,有本要奏!”
内阁大臣彭时与陈文对视一眼。
张懋这个武夫,每回鬼一样冒出来上奏,准没好事。
张懋清清嗓子:“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后。皇后母仪天下,佐奉宗庙,内理六宫,外系万民之望。”
“今中宫有缺,于礼不合,于国本不安。”
“臣奏请陛下早选贤淑,正位中宫,以承社稷大计,天地宗庙之祀,以安宗室,臣民之心!”
“中宫虚位三易,天下侧目!前两位皇后或崩或废,坤位无主,此国之大缺,礼之大缺,陛下坐拥天下,岂无一贤后以母仪天下?”
“皇贵妃万氏,温柔贤明,端庄温良,皇贵妃从陛下还是困守冷宫的沂王时,就侍奉左右,恭敬谨慎,更是生下一双祥瑞皇子,为天家延绵皇嗣,德行冠绝后宫。”
“宫闱定而国本安,臣恳请陛下册立皇贵妃万氏为皇后,以正位中宫,布告天下!以光坤极,以安宗庙国本,以定人心,以保大明万世太平!”
“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正坤位!伏惟陛下圣裁!”
张懋滔滔不绝拍马溜须,朝堂上鸦雀无声。
倏尔内阁首辅刘定之出列:“陛下,臣附议。”
随着首辅刘定之附议,越来越多的文武大臣纷纷躬身附议。
以英国公为首的靖难功臣功勋后裔,在朝堂和军队中势力盘根错节,今日除了孙太后的同母兄长会昌侯孙继宗陈词犀利反对之外,竟全都罕见倒戈万氏。
内阁重臣虽只有刘定之附议,却足以在文臣中掀起惊涛骇浪。
同为内阁大臣的陈文与彭时面面相觑,垂首窥探身后,满朝猩袍只突兀几人不曾出列。
四品以上官员与公卿,方能穿朱红猩袍,四品以上,也是今日出现最多新面孔的。
补子上绣甭管是狮子,仙鹤还是超品的麒麟,全都噤声。
张懋又冒出来文绉绉背书似的念出一大段辞藻华丽奉承之言,皇帝陛下盛情难却,钦天监正与礼部尚书一唱一和,快刀斩乱麻,当场敲定章程与吉日。
钦天监正今日简直有备而来,连厚实得能砸死人的七政躔度历,与用于择吉占卜的六壬遁甲历都带来了。
上一位皇后大婚,钦天监可是磨磨蹭蹭,将大婚吉日改来改去,穷尽星象命理,今日倒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了。
大明朝言官御史拥有风闻奏事特权可以捕风捉影上奏弹劾,而无需负核实风闻的责任,今日,就连这些谏言为职责的言官都沉默了,此次宫变,他们被杀的最惨!
陈文与彭时不约而同看向站在龙椅后的清宁宫管事太监夏时。
夏时是太后的心腹,夏时是何脸色,就代表清宁宫是何脸色。
此刻夏时却早已虾着腰,姿态比任何人放得更谦卑。
终于,内阁另外两位重臣垂首。
“臣,彭时附议。”
“臣,陈文附议。”
随着内阁三位大臣统一阵线,寥寥不多的朝臣纷纷附议,只剩下几位功勋外戚仍是冥顽不灵。
却已是螳臂当车之力,微不足道。
“张懋,朕听闻你丧妻已久,朕欲赐你一桩良缘,佥都指挥事带俸阳和卫许高嫡女许锦秀外慧中,言容有度,珩璜合礼,足以正位中馈,就赐许氏为爱卿之妻。”
皇帝陛下今日破天荒,竟为英国公张懋保媒拉纤。
满朝文武哗然,谁人不知张懋心气高,多少达官显贵踏破英国公府门槛都不曾攀上这门亲事。
区区佥都指挥事带俸阳和卫之女,英国公府怎么瞧得上?
“臣敬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再度哗然!张懋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生怕皇帝陛下反悔似的。
“甚好,那就让钦天监为爱卿择日”
“陛下,臣已选好了吉日,就在后日,在后日酉时!”
朱见深被张懋气笑了,冷哼一声:“准奏。”
陈文与彭时懵然看向皇帝与张懋,总觉得张懋今日有些鬼祟。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挥一挥拂尘:“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群臣纷纷垂首,恭送皇帝陛下离去。
懋政殿内,奏疏堆积如山,万贞儿正心惊胆战,将一方九龙云从端砚与御笔丢入木桶里。
“是不是还有别的?”万贞儿仍是不放心,继续追问身侧的长公主。
从今日开始,长公主朱淑元已死,世间再无重庆大长公主,只有英国公张懋的夫人许锦。
“咳咳咳盖印的印泥与批阅奏疏的朱砂也换了吧”朱淑元尴尬咳嗽两声。
万贞儿惊恐瞪大眼睛,对长公主杀心再起。
皇帝天天批奏折,几乎手不离朱砂与印泥。
长公主当真是歹毒,竟在印泥与朱砂里加重剂量,皇帝常年批红,手指常年染朱,久闻奏疏上的朱笔。
若将恶意提纯的朱砂加进来,定会暗伤脏腑,害皇帝慢性中毒,身子渐渐亏弱,神不知鬼不觉毒发。
“还有吗?公主,您若是再不坦诚”
“叫我英国公夫人。”朱淑元垂眸避开万贞儿眸中不掩饰的杀意。
“你与皇帝行房后,用的了事帕子,也换一批吧,我不知道您用了多少,应该没那么快毒发。”
“什么药?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只是些能让皇帝与你气血双亏的破血药物,并非封喉剧毒。”
“呵呵,您的意思是,我与皇帝还需对您感恩戴德?”万贞儿叉腰,柳眉倒竖。
“还有吗?”
这半个月来,万贞儿几乎跟在朱淑元身后,将乾清宫与昭德殿仔仔细细搜寻了数遍。
长公主的阴狠歹毒,令人心惊,连墙缝里填缝的灰泥都有问题,她连续做噩梦好几天。
朱淑元摇摇头,语气诚恳:“真没了,你信我,信我一回。”
“我承诺一辈子都不离开英国公府半步,你若再不放心,我可承诺,绝不出后宅垂花门半步。”
与万贞儿相处的这半个月,她愈发喜欢这个弟媳,难怪她那个歹毒冷脸的皇弟会对万贞儿情有独钟神魂颠倒。
皇帝栽在万贞儿手里,不冤。也难怪祖母临死前还不忘心心念念诛杀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晚加班来迟了
第115章 软红
“荀葇, 本宫让你准备的印泥可准备妥当?立即换掉御用水花银朱。”
万贞儿其实早就想对皇帝御用印泥里的水花银朱下手。
只是碍于乱七八糟的祖宗规矩,今日正好借题发挥, 一鼓作气换掉皇帝御桌上最常用的印泥。
“万贞儿,你岂可换掉御用的水花银朱,世间没有比水花银朱更尊贵罕有的印泥,莫要杯弓蛇影,失了天家尊荣。”
朱淑元善意提醒:“水花银朱,是专司管理皇帝印玺的尚宝司远赴涪州采办的珍贵朱砂,色泽红润, 品质顶级, 制成的御用印泥印记,鲜亮明艳正红, 庄重而华贵,绝无仅有。”
“天家尊荣若要以伤害龙体为代价, 不要也罢。”万贞儿态度强硬。
紫禁城是她与皇帝的家, 皇帝说过,家里琐事都由万贞儿做主, 区区朱砂而已, 她还做得了主。
“用珍稀的红珊瑚碎粉与苏方木调成朱红, 这两样杂糅无毒, 不伤手不伤身,制成的印泥不比朱砂差, 今后让尚宝局采办这两样,替代御用的水花银朱砂。”
“谁说必须添加水花银朱, 才是最顶级的印泥?”
万贞儿接过荀葇捧来的印泥瓷盒。
“万岁爷圣躬金安。”段英在殿门外提醒皇帝陛下来了。
皇帝雍容雅步踏入懋政殿内,自然而然走到万贞儿身边,挨近她的衣袖, 指尖还不忘缱绻拂过她手背,勾缠她的手指。
朱淑元将皇帝与万氏眉目传情的轻佻孟浪举动尽收眼底,真是活见鬼了!
皇帝在万贞儿面前温柔得瘆人,这还是那个阴狠恣睢的铁血皇帝吗?
“在聊什么?”朱见深嘴角噙笑,眉眼冷厉逼人,看向皇姐。
“濬郎,我在与英国公夫人聊印泥,你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印泥,今后,你就用这龙泉印泥可好?”
万贞儿随手从皇帝御案上抓起一方玉玺,朱淑元眸中异色一闪而逝。
那可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皇帝信宝玺,可调动天下兵马与诏令诸王。
就这样被万贞儿单手捻起,朱淑元下意识抬手,就怕玉玺摔着,普天之下,也只有万贞儿才会如此不恭不敬,胆敢单手执玺。
再看皇帝,笑得像个惧内的二傻子
没眼看了,朱淑元垂首,眼不见为净。
“陛下,别的印泥用的是艾绒,娘娘为您精心准备的印泥,匠心独具,用的是藕丝。”
段英揪住时机,忙不迭滔滔不绝夸赞自家娘娘,舌灿莲花。
“陛下,娘娘为您准备这龙泉印泥,煞费苦心,特意令奴婢采办冷湖水八月最好的深水藕梗,慢慢抽出丝来,藕丝只有蚕丝的十之一粗细,一万斤藕梗,方能抽出藕丝不过二两五钱,只能做两盒印泥。”
“几百人抽两个月,抽出的藕丝轻飘飘一把攥在手心,就这么一小撮,藕丝纵横交错,盖下去的字跃然纸上,里头还加了诸多珍稀药材,味道淡雅清香,沁人心脾,还可缓解龙体困乏疲累,固本培元。”
“印泥里的印油,也颇为煞费苦心,要取晒六年以上,油浓稠似膏,手沾出丝的上品印油,准保您一试则喜。”
“这龙泉印泥盖的印章,水浸不烂,火烧留痕,奴婢试过,纸泡烂,印章还在,纸烧成灰,朱红印迹还清清楚楚,更是遇冬不凝固,逢夏不渗油。”
段英夸得天花乱坠,朱见深嘴角笑容愈甚,印泥古来就是文房第五宝,素来为文人雅士,达官显贵案头必备的风骨与雅致。
此时段英将盖了印的御用青州笺放进铜盆里,青州纸被清水浸润,直到纸泡软沉底,可那方朱红印迹还在,清清楚楚,一丝都没有化开。
段英又将盖了印的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朱红印迹,那印迹竟变得更红了,仍是清晰可见。
淡雅藕丝独有的草木气息与沁人心脾的清雅药香满室漫开来,久久不散。
朱见深颇为喜爱这味道,当即取来准备多时的立后诏书,背过身,悄悄盖下玉玺。
万贞儿来不及细看,就见皇帝似乎将一封圣旨收起来了,也不知写的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朱淑元的目光,却落在皇帝御用的青州笺出神,青州纸寻常了些,压根比不上御用宣德笺。
懋政殿尽显帝王尊荣,就连御用的纸,都尽显天家富贵。
懋政殿常用的是宣德笺中最名贵的磁青纸与最奢华的羊脑笺。
磁青纸质地细滑如玉,而羊脑笺,是在磁青纸上涂布羊脑与顶烟墨,再反复砑光,成品明如镜,虫不蛀鼠不咬,是御用抄写佛经之用,极尽奢华。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青州粗纸,竟呈到御案前,简直
朱淑元愕然一瞬,看向万贞儿,若她记得没错,万贞儿祖籍青州。
见皇帝喜欢,万贞儿也跟着欢喜,不枉费她今日借花献佛,将始于康熙,扬名乾隆朝的龙泉印泥提前问世。
“这龙泉印泥,当真是一寸藕丝一寸金,皇帝,内帑的窖银是不是快见底了?”朱淑元心疼历代先祖们积攒下来的帝王窖银。
万贞儿别的都好,唯独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并非是个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巧妇。
她若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姬妾也就罢了,可她掌的家,却偏偏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帝王之家,竟全无半分贤惠勤俭模样。
日日不重样的金丝髻头面也就罢了,就连取暖的貂鼠卧兔儿,也必须是最好的。
小小的戴在耳朵上取暖的玩意,竟耗费三十六两银子一个,正九品官员一年俸禄也才三十五两!
这小半个月来,万贞儿每日的华贵衣衫几乎不重样。
“呵!”皇帝忽而冷笑一声。
“笑什么?我又没说错哪儿经得起这样糜费”朱淑元小声嘀咕。
“怎么?眼馋?张懋若无法让你锦衣玉食,就换个能养得起你的男子嫁吧!”朱见深冷冷说道。
“贞儿跟了朕,并非是来吃苦的,朕的女人再糜费,朕也养得起!”
“咳咳咳咳咳陛下不必忧心,臣臣养得起,养得起!”站在门边的张懋忙不迭护在公主身前,躬身打圆场。
“时辰不早,臣与夫人先行告退。”张懋握紧公主冰冷发颤的手,不敢再逗留。
朱淑元握紧懋郎温暖手掌,转身离去。
离开懋政殿,夫妇二人去清宁宫给母后磕头践行,从清宁宫离去,朱淑元戴着遮面帏帽,牵紧懋郎的手掌,一步步走出紫禁城神武门。
她没有回头,从今以后,她不是长公主,而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许氏。
“夫人,我们回家。”
懋郎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朱淑元诧异侧目,竟见他仰头忍泪,朱淑元愧疚落泪,为了她,他放弃了一切,她也是。
“懋郎,对不起”
张懋倏尔面色凝重顿步,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上薄雪:“我只是高兴,此生何其有幸,娶到想娶的女子。”
朱淑元掀开薄纱,含泪仰起头看他,他低头与她含情脉脉对视,两个人都在笑。
懋政殿里,皇帝凑到万贞儿耳边,鼻尖亲昵蹭她香腮云鬓,轻吻她的耳垂。
她唇上口脂斑驳,早已被吻得迷.乱。
万贞儿伸出指腹,擦干净皇帝嘴角口脂。
皇帝熟稔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片口脂花片递到她唇边,万贞儿抿了抿唇,口脂便匀匀染在唇瓣。
“今日换了新胭脂与口脂?”
万贞儿甚是诧异,男人几乎都分不清女人的口脂颜色与胭脂颜色,皇帝也不例外。
万贞儿的口脂颜色繁多,皇帝却统一归类为红。
明明比海棠红深一点,比朱红浅一点,像杏花初绽时的颜色,是杏红。若海棠初开,粉中带红,娇艳欲滴,嫣然一笑竹篱间的颜色是海棠红。
还有若饮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微醺时最动人的酡颜红,若柿子熟透,红中带橘,温暖的薄柿红,皇帝都认不出区别。
今日倒是稀奇,他怎么忽然开窍了?
她用的是江南最时兴的烛影红口脂,烛光映照下的红色,暧昧而温柔。
“濬郎怎么知道?”
他的嘴唇贴近她唇角:“口脂尝多了,你换什么朕尝不出来?每日,你身上用什么,朕都知道”
“朕再尝尝,猜猜方才你吃过什么”皇帝没等她回答,含住她的唇,另一只手扣紧她,将她揉入怀中炽吻。
她刚涂好的口脂,还没干透,被他含在嘴里,胜似蜜糖。
究竟是谁灵犀一点,竟用甜来形容愉悦与情爱。
他的舌尖缱绻描摹她的唇,一点一点吮吻,细细品尝撷.取,二人渐渐拥吻到屏风后的软榻上。
万贞儿被皇帝吻得喘不上气,动情溢出一声声细细吟哦,精心涂了许久的口脂,这会儿全花了。
此时皇帝松开她的嘴唇,退开半寸,转而扯开她的衣衫。
万贞儿红着脸,推他压来的肩:“又花了,都怪你!”
“嗯,怪朕,朕赔你。”他薄唇染着嫣红口脂,眉眼含糖,将她唇上一点晕开的胭脂吻尽。
“贞儿朕想要你”朱见深沉声,已然抵临,比起胭脂,他更想要尝别的,每晚都必须认真尝。
髻散乱,满头青丝散垂
段英正与御前内侍陈准,在懋政殿外揣手晒太阳,今儿雪后初霁,日头西斜,依旧暖烘烘。
冷不丁从懋政殿里传来男女情动之声,段英与陈准都惊着了,继而无奈缩起脖子。
陛下素来克己复礼,唯独临幸皇贵妃这件事例外,陛下若想宠幸娘娘,即便是肃穆的懋政殿内,也情难自持。
懋政殿是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并非后宫。
平日里陛下在懋正殿内,只能批阅奏疏,召见臣子,从前懋政殿里只有一张小榻。
后来塌了,如何塌的,奴婢们羞于启齿,此后懋政殿竖起来一方素屏,素屏后多出一张宽敞的龙榻。
陛下名讳里的深字,娘娘常在龙榻上唤,却是另一层狎昵意味,深深浅浅的,奴婢们听得臊的慌。
直到荀葇抱着两个饿哭的小皇子前来,懋政殿里的动静才勉强消停些,皇帝不情不愿退离,取了事帕子,沾了铜盆里的温水,拧干帕子,面颊薄红为贞儿擦拭干净身子。
眼瞧着他身上又那样了
万贞儿软着身子瞪他,那一眼没什么力气,软软柔柔的。
皇帝被她瞪一眼,委屈先伺候她穿衣衫,这才披着宽袍起身,端坐在御案前正襟危坐,捉笔批阅奏疏。
“将孩子们抱过来。”万贞儿急急忙忙拢好乱发。
荀葇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踏入懋政殿内,将小殿下们放在娘娘怀里,立即却步离开,非礼勿视。
待殿门关好,万贞儿扯开衣衫喂孩子,皇帝已然坐在她身边,万贞儿侧身,依在皇帝肩上。
万贞儿近来有些发怵,孩子们近来长了牙,每回喂他们,她提心吊胆的,小心又小心,可小家伙不知轻重,吃得正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吃着吃着忽然用力一咬。
“呜”万贞儿疼得眉头拧成一团,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把幼子往怀里拢了拢。
此时皇帝忽然伸手捏住孩子的下巴。
“松开!”皇帝语气颇为严肃,怀中的孩子嘴一瘪,吓得嚎啕大哭。
“呀!你快松开!”万贞儿情急之下,抬手推他,恰好皇帝俯身,一巴掌恰好结结实实打在皇帝俊脸上。
啪一声脆响,连殿外的奴婢们都吓了一跳。
万贞儿错愕捂嘴,心虚的不敢抬眸看皇帝,怀里的幼子似乎也知道闯祸了,嘴一张,松开了。
万贞儿咬牙忍痛,低头瞧见两个发红的小小牙印,已渗出血珠。
实在疼得厉害,她想把孩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喂,皇帝却板着脸,按住她的手,伸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走。
孩子正吃得香,被抱走,嘴一瘪,哇地哭了。
“朕看看,都咬出血了!逆子!”皇帝咬牙切齿,愤恨呵斥。
“没事的,小孩长牙都这样”
“什么叫没事?都咬出血了!逆子!”
小皇子挨骂了,委屈的哇哇大哭,皇帝依旧寒着脸,也不哄他,就那么举着,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逆子!你咬你娘,还有脸哭?”
半岁多的孩子竟愣了一下,不敢哭了,小嘴抿着,委屈巴巴的忍泪。
万贞儿忍不住笑:“你跟孩子置什么气?真不疼了,等再大些,待他们过抓周礼,就不喂了。”
“他咬你!”皇帝气咻咻,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万贞儿伸手把孩子抱回来,解开另一边的衣襟,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幼子饿急了,似乎被吓怕了,急得乖乖吃,没敢再咬。
待小家伙吃饱了,万贞儿抬起头,竟看见皇帝还在看,眼神落在那道牙印上,眉头蹙起,愁眉不展。
朱见深紧张等待两个逆子吃饱喝足,立即将他们赶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只剩夫妻两人。
万贞儿靠在软枕上,衣襟还没拢好,露出清晰的牙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没有移开。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伸手去拢衣襟,皇帝忽地按住她的手。
皇帝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把她的衣襟扯开。
他看了很久,眸中满是心疼,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牙印,碰得很轻,怕弄疼她。
“贞儿,不喂了可好?你疼,朕也疼,朕见不得你疼。”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发红的小小牙印,小心翼翼啄吻。
“好,待周岁抓周就不喂”万贞儿感动得抱紧皇帝。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提起,她整个人往前倾,搂紧他的脖子,殿内唯余二人动情交缠的声音
华灯初上,万贞儿正对镜梳妆,皇帝再缠来,万贞儿从镜中看他。
“贞儿,今日上元佳节,朕带你去午门外看灯。”
“宫里不是有灯吗?”万贞儿嘴角弯了弯,其实她也想出宫,自从入宫,她再没有出宫去。
她怕人刺杀皇帝,若她出宫,皇帝势必会相伴左右。
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彻底攥紧权柄,又有孝陵卫守护,万贞儿心领神会,夫妇二人换了便装,从神武门角门出去。
皇帝今晚穿着深沉涧石蓝色道袍鹤氅,戴着大帽,俊逸清冷。
万贞儿穿一件寻常妇人的真红褙子,头上只簪一支皇帝亲自做的闹蛾儿金簪,简简单单。
瞧见皇帝略显老成的装束,万贞儿心底一暖。
他平日里的装束,也都是深沉持重的颜色款式,她给皇帝置办鲜亮的衣衫,皇帝都将那些衣衫压箱底,绝对不会穿。
他永远在默默迁就她,极尽所能缩短二人年龄的差距,为她变得老气横秋。
“濬郎,我喜欢你穿红衫,你穿红衫好看极了。”万贞儿不会那些文绉绉的溢美之词,只说好看。
“好,今晚回寝宫,朕换你新做的朱红寝衣,你细细看。”
“朕尽量让你多看一会。”
万贞儿脸颊绯红,握紧皇帝温暖手掌,她和皇帝在床榻上,穿衣衫的时候并不多。
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相偕来到午门外最热闹的东四牌楼。
“濬郎,你看,那个兔子灯煞是可爱。”
“叫夫君。”
“夫君,那个兔子灯好可爱。”
皇帝亲自去买了一个,万贞儿拎着兔子灯,眉眼弯弯。
人潮如织,他牵紧她的手,低头看她,他手搂在她腰上,从踏出紫禁城宫门那一瞬,就没松开过,两个人贴得很近,隔着衣裳都能觉出彼此的体温。
万贞儿许久没出宫,时不时欢喜的东张西望。
“濬郎,你快看那边,泡子河边有莲花灯,真好看。”
朱见深的目光始终落在贞儿脸上,眸色温柔缱绻,目光灼灼:“嗯,好看。”
“你在看哪,看灯!别看我”
万贞儿被他那样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看灯,嘴角却甜丝丝往上翘。
“贞儿朕想回家”皇帝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絮语,把她往怀里揉紧了些。
他想亲她,却碍于大庭广众,煎熬至极。
不想再忍,于是急急牵着她来到一处廊桥上,皇帝一个眼神,段英立即命人把守廊桥两端,禁止旁人通行。
二人走到桥头,皇帝迫不及待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拥吻。
“贞儿就是在这”朱见深气息凌乱,松开她的唇。
“什么?”万贞儿迷离看向皇帝。
“这里,你与季铎在这独处一刻钟之久!”
万贞儿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此时皇帝从后背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万贞儿无奈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皇帝睚眦必报,势必要在同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一刻钟,才能善罢甘休。
再看手里的兔子花灯,越看越眼熟,竟与当年季铎买给她的如出一辙。
他今晚处心积虑,将她与季铎当年在上元佳节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连本带利重新经历一遍。
还真是天下第一醋皇,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不许笑”朱见深猜到贞儿知晓他的小心思,恼羞成怒,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后,轻轻咬她。
万贞儿缩着脖子,痒得笑出声,往他怀里躲,皇帝不依不饶,绵吻追逐过去,不让她躲,嘴唇从耳后滑到她脖颈,停在那里啄吻。
“濬郎我错了,我错了”万贞儿被皇帝闹得心痒难揉,情思抹媚。
他不理,盯着她微微翕张的红唇与迷.醉.媚.态,喉结滚了一下,嘴唇贴上她的眼睛,吻她眼角眉梢,忍不住将手掌探向贞儿衣襟之下。
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缠在一起。
“濬郎…”万贞儿羞得推推他的肩。
“嗯”朱见深哑声回应,不曾松开她半分。
“有人看着呢。”万贞儿有些担心,若被人认出来,成何体统。
“那回去,继续”
皇帝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二人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陛下该去太液池参加上元节夜宴啦”
段英小心翼翼打破缠缠绵绵气氛。
夫妇二人回到宽敞温暖的马车内,皇帝换上天子朱红衮服。
万贞儿先将两个穿着朱红皇子衮服的孩子喂饱,这才换上皇贵妃制式的织金妆花褙子,上头绣的是上元节才穿的应景灯景补子。
头上沉甸甸的金丝髻死沉。
下马车之时,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往前踉跄半步,皇帝扶住她的腰,顺势把她带进怀里。
“小心。”
她靠在皇帝心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声,舍不得分开,就那么依偎在皇帝怀里,二人相偕下马车。
夜风寒凉,万贞儿鬓边的步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打在脸颊,皇帝伸手替她扶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替她挡着寒风。
太液池畔,早已人头攒动,百官与宫眷齐聚太液池畔,两宫太后亦是盛装出席。
万盏彩灯堆成鳌山,万色点缀,辉煌灿烂,太液池中莲灯万点,岸边琼楼玉宇挂满彩灯,整个禁苑宛若星海。
朱见深今晚心情颇佳,万丈软红,光摇百里,乐事还同万众心,今年与往昔不同,只因万众里,有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周太后高坐在凤座上,与皇帝隔开一丈的距离,此时有些激动,频频看向万贞儿怀里粉雕玉砌的孙儿。
两个孩子生的与皇帝小时候一样俊俏可爱,周太后一颗心都被小家伙们可爱欢快的笑声融化了。
此时不知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张开双臂,糯糯咿咿呀呀叫唤,周太后忍不住张开双臂,好想抱抱孙子。
她是他们的亲祖母,为何就不能抱抱?
此时皇帝忽而寒着脸,将两个小皇子亲自抱在怀里,小皇子们调皮爬上皇帝肩头,皇帝笑着将他们放在肩上,站起身来,让孩子们的视野更开阔些。
皇子们公然坐在皇帝陛下的龙肩上,于理不合,天子肩挑宗庙社稷,他的龙肩,没人有资格坐。
可小奶娃娃哪儿管这些,不但坐了,还揪着皇帝陛下的翼扇帽玩耍起来,甚至啃皇帝一脸口水。
众人不免触动,原来天家父子相处,也有温情时刻。
周太后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两个孙儿身上,恨不能冲上去亲两口,可她目光对上皇帝冷冽眼神,再不敢动弹。
眼瞧着两个小皇子愈发顽皮,竟把皇帝的帽翅拆下来玩耍,万贞儿忙不迭让荀葇与段英将小皇子们抱下去歇息。
此时燃灯祈福开始,万众瞩目之下,朱见深的隐疾再次发作,坐立不安,焦躁至极。
倏尔指尖被轻轻缠紧,熟悉的温度令他瞬间心安,他反手握紧贞儿的柔荑,藏在宽袖中,此身此心,终于能安。
与此同时,南苑北门外,一队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正缓慢行进,大藤峡大捷,甄选出近两千女战俘为奴婢。
这些年轻貌美的战俘,将在西苑与南苑再甄选两轮,最终选出五百佼佼者,方能送进紫禁城内侍奉。
余莲与覃勤二人困守在南苑许久,今晚负责安顿一千战俘,此时余莲拿着名册,挨个查看战俘。
“贺县,瑶族土官之女纪妙善,年十四。”余莲念完,麻木抬眸,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咔嚓,余莲失态将湖笔折断,唇瓣翕动,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覃勤诧异抬眸:“你怎么”
顺着余莲错愕的目光,覃勤惊悚看见一张梦魇里时常出现的端丽面容。
仿佛光阴逆流,此刻花明月暗,轻雾薄笼,那女子端丽绰约,螓首蛾眉,踏竹烟波月翩跹而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冷汗涔涔,他见鬼了!
竟看见十九岁的那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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