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万贵妃(明穿) 115-120

115-120

    第116章 娶她


    “余莲”覃勤的声音在恐惧发颤。


    余莲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熟悉的年轻面容, 这张脸比万贞儿更为精致,明艳动人, 虽只有三分形似,可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却有六分神似。


    神似比形似更致命!


    形似,只不过是眼睛认错人,长得像只会多看两眼,心里门清并非本人, 眼睛骗不了人心。


    可神似, 是心认错人,若心错了, 如何能收回心?


    若得见一人,一颦一笑都像她, 一见她就如隔雾旧梦, 明知不是她,却忍不住开始在她身上找另一人的影子, 即便是帝王, 也情愿一梦不醒


    陛下不曾见过十九岁的万贞儿, 风华正茂的万贞儿。


    良久之后, 余莲才压下狂喜,嗫喏开口:“去去西苑太液池, 寻寻怀恩来”


    余莲拿不准主意,不知这张脸倘若出现在紫禁城里, 出现在皇帝面前,究竟是福是祸。


    但对万贞儿来说,定是一场空前劫难。


    如今王皇后与长公主已死, 他们这些人树倒猢狲散,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若是能依附眼前这张势必得宠的脸,她与怀恩覃勤的命运也将改变。


    纪氏,没有任何不得宠的理由。


    余莲转身,面色从容些许:“纪妙善,随我来,我叫余莲,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教导姑姑。”


    “余姑姑万福。”纪妙善婀娜福身见礼。


    她在应天府皇宫里,已然被教导过紫禁城的规矩,中原人的破规矩繁多,甚至哪只脚跨门槛都有明文规定,她讨厌汉人的绣鞋。


    汉人不是都瞧不起瑶人吗?她定会以瑶女身份宠冠后宫,让大明皇帝成为她裙下臣,势必要让之后的历代大明皇帝身上,都流淌着瑶人的血脉。


    以她的容貌,定能轻松拿捏住年轻的皇帝。


    听闻成化帝连年长十七岁的老婢都能下得去手,想必紫禁城里都是庸脂俗粉。


    纪妙善从刀耕火种的莽莽山林被扔进礼教森严的紫禁城,着实不适应。


    待她当上大明皇后,定要让后宫女子都不穿绣花鞋。


    瑶人比汉人开明,女子甚至能娶男子,这些汉女都是矫揉造作,压根比不上瑶女的万种风情。


    覃勤蹙眉,瑶人椎髻跣足,衣斑斓布褐,采山猎原履险如飞,犷悍,喜仇杀,守信约。


    是大明边陲最难驯服的族群。


    眼前这个瑶人女子,与紫禁城里所有女子都格格不入,骨子里的倔强与眸中不屈不挠的眼神,简直与万贞儿如出一辙。


    更何况她神似已然致命,还长着一张明艳灵动,难画难描的炽艳绝色容颜,比万贞儿精致百倍。


    覃勤不免惋惜,若纪氏早出现几年,哪儿还轮得到万贞儿在紫禁城里作威作福。


    他与怀恩也不会输的这样凄凄惨惨戚戚。


    覃勤目送纪氏走远,一把抓着余莲衣袖:“余莲,务必好好栽培纪妙善,六分神似还不够,必须九分酷似,我们才能翻身。”


    “好,我必倾尽所有教导她,就按照万贞儿的一颦一笑教导。”


    余莲喜极而泣,有纪妙善在,她不愁无法翻身。


    二人身后昏暗假山内,梁芳抱臂,依在假山阴暗处,眸中有些懵然。


    初见纪妙善那日,他也大惊失色许久,梁芳笃定纪妙善定会是昭德殿心腹大患。


    可为何娘娘不杀纪妙善?反而让他暗中将纪妙善平安送到南苑,送到覃勤与余莲手里?


    娘娘到底想做甚?莫不是要用年轻貌美的纪妙善固宠?


    梁芳恍然大悟,想起纪妙善的容貌与神韵,她,的确有固宠的底气


    江米巷万家。


    昨日皇帝陛下又赏赐下不少稀罕之物,骤然显贵,万贵担心给女儿惹麻烦,不敢得意忘形。


    每次领受赏赐,他却忧形于色,总念叨着:“吾起掾史,编尺伍,蒙天子恩,备戚属,子姓皆得官,福过灾生,未知所终矣。”


    皇帝赏的东西,万贵都亲自记在账上,将来万一要查,若是拿不出来,就是死罪。


    儿子们笑他迂腐,他笑而不语,他见过太多被抄家之人,连根针都留不住。


    万贵经历过大起大落。


    万家的这份泼天富贵,并非靠扎实的军功或科举,而是靠女儿在后宫得宠。


    帝王皆薄情寡恩,命这个东西,能好一时,不能好一世。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终疏,贞儿擅妒,万贵着实担心贞儿失宠。


    “老爷,大喜啊,陛下特赐皇贵妃娘娘归来省亲,两位小皇子也来了。”


    “什么!快!快让全府上下到中门迎接。”万贵喜极而泣。


    万家大门外,万贞儿被一众奴婢簇拥着下马车,正月初二没机会回娘家,皇帝恩准她今日回娘家省亲,明晚再回宫。


    正好,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紫禁城里说。


    才下马车,竟看见全家老小匍匐在地,万贞儿赶忙上前,段英眼疾手快,将万贵搀扶起来。


    长嫂与弟妹们陪伴在侧,隔着屏风,她的兄弟与侄儿们来问安。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如此疏离的团聚方式,却必须慎之又慎,毕竟今日带着两个皇子在身边。


    此时万贵屏退所有人,单独与女儿说话。


    “贞儿,是不是在紫禁城里遇到什么事儿?为何忽然回来,爹爹能为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告诉爹。”


    “本说好初二回娘家的,紫禁城里有事耽搁了,今日才得空,万岁爷恩准我回来看看,爹别担心我,听闻您近来头疾又犯了,让我身边的奴婢给您再瞧瞧。”


    万贞儿说罢,荀葇拎着药箱躬身而来。


    趁着荀葇给爹爹做针灸之时,万贞儿回到自家的闺房里。


    更深人静,孩子们酣然入梦,此时万贞儿独坐在窗前,对着月色低低说话。


    “周大人,能否帮我保护一人,就像保护我一样,护她。”


    暗夜里寂静无人,从房梁上传来周湛缨清冷回应:“娘娘想保护谁,保护多久?那人与娘娘是什么关系?”


    万贞儿嘴角浮出苦涩笑意:“她是大藤峡战俘纪妙善,从今日起护她,直到皇帝驾崩”


    万贞儿的语气顿了顿,涩然:“自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那日起,纪妙善,就是我。”


    隐匿在房梁上的周湛缨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时间如此诡异的精确?臣不解,请娘娘答疑解惑。”


    “我想去南苑看一眼纪妙善,就现在,可好?不必兴师动众,悄悄去即可。”


    周湛缨飞身跃下房梁:“臣随娘娘同往。”


    “有劳大人”万贞儿哽咽,从今晚得知纪妙善已入南苑,见到她小像那一瞬,低落沮丧的情绪始终盘桓心底。


    万贞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清晰知道自己的死期。


    为了迎接那一日,她很早就开始作准备,她要不惜代价阻止皇帝殉情,却始终缺少最重要的帮手。


    直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原以为梦里那张脸只不过是虚幻,直到梁芳将纪妙善的画像秘密带回来。


    今晚看到纪妙善画像那一瞬,梦境与现实交织,万贞儿才幡然醒悟,也许那些曲终人散,段情难续的乱梦,并非是梦。


    若纪妙善不被万贵妃害死,而是活到万贵妃死后,成化帝又该是何结局?


    前世,成化帝瞒着万贵妃,在文华阁与纪妙善邂逅。


    纪妙善,是除了万贵妃,成化帝第一个心甘情愿主动宠幸的女人。


    在纪妙善之前,除了万贵妃,后宫里所有被皇帝临幸的嫔妃,都是周太后逼着皇帝宠幸的。


    前世皇帝在藏书楼主动临幸纪妙善不止一次,期间甚至为了顾及万贵妃的感受,小心翼翼不敢让纪妙善受孕。


    直到一次不慎,纪妙善有孕。


    也是皇帝暗中将纪妙善安顿到安乐堂养胎,并派出心腹奴婢怀恩与张敏暗中照顾纪氏母子。


    否则以万贵妃在后宫手眼通天的手段,岂会连纪妙善在安乐堂秘密产下皇子都一无所知,甚至被瞒到皇子年满六岁,依旧被蒙在鼓里。


    万贵妃只对挚爱的成化帝毫无防备,也只有挚爱的枕边人,才能算计她,欺骗她。


    这一世,纪妙善依旧无可回避的出现,万贞儿起初打算在纪妙善与皇帝初见之前,将她斩草除根。


    却犹豫了


    前世的成化帝,心中有纪妙善一席之地,他心里同时装着纪妙善与万贵妃两个女人。


    若纪妙善此生不曾红颜薄命,也许成化帝会为了纪妙善活下去


    很荒谬,很揪心的事实。


    万贞儿竟胆怯的不敢杀情敌。


    毕竟她的死期已定,毕竟,她希望皇帝长命百岁。


    “娘娘,为何如此惆怅?纪妙善既让您如此痛苦,杀死即可。”周湛缨着实费解,皇贵妃的语气拈酸吃醋的意味明显。


    她不明白皇贵妃为何要保护情敌。


    “罢了不去南苑了,顺其自然吧”万贞儿胆怯的打退堂鼓。


    “娘娘,您在害怕什么?臣是否能为娘娘分忧?”周湛缨语气关切。


    “我我怕死呵呵呵”万贞儿苦笑,低头拭泪。


    “算命的说我会薨逝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呢,我怕死”万贞儿语气陶侃,像是在说笑。


    周湛缨却觉毛骨悚然,若一人提前二十年知晓自己确切的死期,定绝望至极。


    周湛缨正要安慰两句,忽而飞身藏匿回房梁,轻声提醒:“娘娘,陛下驾临。”


    万贞儿忙不迭擦干净眼泪,吹熄烛火,疾步躲到屏风后,用冷水敷眼睛。


    她要对抗的是不可违背的宿命,而非某个图谋不轨的势力。


    命中注定,成化帝会与纪淑妃有一段情,宿命不可违。


    朱见深踏入昏暗闺房内,贞儿与孩子们已然歇息。


    轻手轻脚到耳房沐浴更衣,迫不及待躺在床榻外侧,从身后抱紧贞儿。


    此时幼子忽而饿得啼哭起来,万贞儿将幼子抱到怀里哺育。


    待幼子吃饱喝足,长子也苏醒。


    皇帝抱走吃饱的幼子换尿布哄睡,万贞儿有些乏累,搂紧怀中长子,沉沉入睡。


    朱见深哄睡樘儿,转头见贞儿敞开衣襟睡着了,于是让奴婢将孩子抱走,轻轻为贞儿拢好衣衫,拥她入怀,夫妇二人交颈而眠。


    万贞儿一夜无眠,抱紧沉睡的皇帝,悄悄吻他的眉眼,含泪吻他。


    四更天皇帝起身,轻手轻脚独自离去,万贞儿枕边无人,怅然坐起身枯坐


    朱见深纵马疾驰赶回紫禁城,秘密筹备大婚。


    “陛下,迎娶皇后入宫依纳采问名,遣正副使持节,代天子行礼…”


    “朕若要亲迎,又当如何?”听见代,朱见深眉头紧锁。


    礼部尚书是皇帝拔擢的心腹,此时不免冷汗岑岑,伏低身子。


    礼部上下最怕涉及昭德殿娘娘的礼仪章程,陛下克己复礼,唯独遇到昭德殿之事,回回破例,回回违背礼法。


    他们都被别的部衙指着鼻子骂死了,礼部侍郎甚至前几日才被人在暗巷里打了闷棍。


    “陛下,天子惟无亲迎礼,祖制如此”


    “传旨,朕亲迎皇后入宫。”


    礼部尚书错愕不已,却意料之中,依旧惶恐劝说:“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就是礼,朕今日要接的,是朕的妻。”


    朱见深不再多言,任由太监们替他穿戴大婚衮服,皮弁冠,绛纱袍,玉革带,赤色舄,十二道冕旒垂在眼前,他要盛装娶她。


    乾清宫门缓缓打开,朱见深站在丹陛之巅,俯瞰阶下跪伏的群臣,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向宫城南面。


    娶她为妻,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


    礼部尚书目送皇帝陛下离去,苦着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快,陛下要亲自接亲,快些拟好说辞。”


    “咳大人,下官早知如此,已然准备了五套章程。”礼部侍郎拱手,眼圈乌黑。


    礼部尚书:“”


    天还没亮,迎亲的正副使跪在阶下,惊闻皇帝陛下打破礼法祖制,亲自接亲,正使张懋手里的节都快握不稳了。


    圣驾出大明门的时候,百官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在帝后大喜之日发声,他们被杀怕了。


    万家早就得到消息,瞒着贞儿连夜张灯结彩,此时万府中门敞开着,红毡从中门一路铺到正堂。


    万贵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全家老小,头都不敢抬。


    “岳丈,朕来迎娶皇后入宫。”朱见深亲自将岳丈搀扶起身。


    今日大婚,是瞒着贞儿的惊喜,若让她知道,定又要以江山社稷百般推辞。


    如今他大权在握,只要他不想让贞儿知道,贞儿就绝不会听到半个字。


    万贞儿在娘家待到日薄西山,踏出中门,却愕然发现皇帝穿着大婚时隆重的衮服站在门外。


    她出现这一瞬,鼓乐笙箫乍然奏响。


    万贞儿被皇帝的排场惊着了,皇帝虽说过,会让她风风光光回娘家省亲,可此时的阵仗堪比大婚。


    她正要劝说皇帝低调些,却见奴婢捧来九龙四凤冠与深青翟衣,竟是皇后大婚之时的装束。


    “贞儿,今日是大婚吉日,朕来娶你。”


    “濬郎,我不当皇后”


    万贞儿忙不迭拒绝,皇帝册封她当皇贵妃,已然付出惨烈代价,若是封后,难以想象皇帝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担心皇帝为了她,再次受委屈。


    “贞儿,别拒绝我,今日,朱见深来娶妻。”


    皇帝换了一套说辞,却精准掐住万贞儿的死穴,他来娶她当妻子,而非冷冰冰的皇后。


    万贞儿含泪与皇帝对视,忍不住潸然泪下,皇帝伸出手替她擦泪。


    “可我怕”


    “贞儿!”皇帝握紧她的手,让她安心。


    “不怕,我在,嫁给我,嫁给朱见深,可好?”


    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掌,含泪郑重点头。


    她才点头答应,就被奴婢们搀扶着坐在妆台前,奴婢们围着她,梳头的梳头,戴冠的戴冠,穿衣裳的穿衣裳,忙忙碌碌就怕耽误吉时。


    皇帝亲自替她挽发描眉。


    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


    待妆罢,万贞儿恍然如梦,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九龙四凤冠,深青祎衣,玉革带,青袜青舄


    皇后的装束,一样不少,愈发恍惚了,她真的要做他的皇后了?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万贞儿缓缓抬起手,郑重放入皇帝的掌心,皇帝合拢掌心,握紧她的手。


    似梦非梦,皇帝牵住她的手掌,二人坐在大辂亭上,大辂从东华门绕到大明门,从敞开的大明门最尊贵的中门,直入禁庭。


    册封礼在奉天殿举行,奉天门外钟鼓声震天动地,百官朝服,分列两侧。


    皇帝全程不曾松开她的手,万贞儿紧紧跟在皇帝身侧,一步步拾阶而上,站在奉天门前,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边,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纷纷匍匐在脚下。


    听不见礼官赞颂的溢美之词,万贞儿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在侧目看她,冕旒遮住皇帝的眉眼,可她看见他温柔缱绻的笑容。


    合卺礼在坤宁宫举行,龙凤红烛高烧,金杯玉盏。


    虽早已为他诞下孩子,此刻万贞儿坐在凤榻上仍是忐忑羞涩,皇帝挑开盖头的手在抖,她也抖。


    龙凤盖头掀开,万贞儿抬眸对上皇帝含情凤眸,皇帝倾身,近在眼前,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剪影,只有她一人,她是他的妻子,再没有别人。


    晕晕乎乎接过合卺酒,与皇帝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她喝得有些焦急,呛了喜酒,眼眶微红,皇帝伸手轻拂去她唇角酒渍。


    “慢点喝。”


    她抬头,对上皇帝灼灼目光,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濬郎,我想请你见一人。”


    万贞儿终于鼓足勇气,她不想背弃与皇帝并肩作战的誓言,即便是宿命,此刻,她也决定与他一起面对。


    “明日再说,贞儿,先洞房”朱见深已解开贞儿衣襟,倾身掠来。


    万贞儿执拗推开皇帝,她一刻都不敢再等,就怕迟则生变,就怕她再无勇气开口。


    “梁芳何在,纪妙善在哪?”


    在坤宁宫寝殿门外的梁芳忙不迭回答:“娘娘,她被安排在文华阁藏书楼当女史,负责整理经史子集,在紫禁城的东南角。”


    闻言,段英与贴身伺候皇帝的陈准对视一眼,文华阁藏书楼,是皇帝陛下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


    万贞儿焦急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换掉皇帝大婚吉服,心急如焚拽着皇帝去藏书楼。


    “贞儿,为何大婚之夜,要来藏书楼?”朱见深费解。


    二人站在藏书楼朱门前,万贞儿忐忑松开皇帝的手:“濬郎,我想让你见见藏书楼里的纪妙善,你能不能单独去见见她”


    万贞儿没有勇气陪着皇帝去见纪妙善,怕皇帝对纪妙善一眼万年,怕他眉间心上,不再只有她一人。


    “朕为何要见她?”朱见深蹙眉,将垂首远离他的贞儿一把拽入怀中抱紧。


    “为何不开心?若那人让你不高兴,杀了即可,不准为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耗费心神!”


    “你先见过她,再说”


    万贞儿含泪将皇帝推入朱门内,眼疾手快抓住门环,整个人跌坐在地,仰身拼尽全力关紧朱门。


    “娘娘”荀葇与段英不知娘娘为何如此悲伤,甚至万念俱灰,赶忙上前帮助娘娘拽紧门环。


    只有梁芳知道,娘娘在害怕,纪妙善的杀伤力十足,娘娘在害怕,怕被取代。


    藏书楼内,静谧无声。


    余莲靠在书架旁,教纪妙善如何把散乱的卷帙分门别类,归回原位。


    纪妙善喜欢藏书楼,她自幼喜欢看书,从战俘到紫禁城藏书楼的女史,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间安静的藏书楼。


    余姑姑说藏书楼是皇帝最常来的地方,让她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迎接圣驾。


    以她的才貌,定能让皇帝把持不住,在藏书楼里就宠幸她。


    朱见深无奈踱步在文华阁藏书楼内,平日里他心里烦闷不想批奏折,不想见大臣,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之时,总会来藏书楼躲清静。


    藏书阁一如既往宁静,朱见深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卷,转过一排书架,忽然停住脚步。


    一年轻瘦削的宫娥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书,此时那宫娥侧脸对着他。


    朱见深屏住呼吸,那道侧影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贞儿!


    他绷起脸,紧抿起唇,贞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贞儿!


    此时纪妙善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书册,书放得太高,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她轻轻跃起,指尖刚刚碰到书,手一松,那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被一只修长若玉的手稳稳接住。


    纪妙善慌忙转过身,竟见一俊美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那人穿着月白直裰,腰间束白玉带,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雍容俊逸,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俊得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那宫娥转过脸来,展露全貌,朱见深只觉一阵恶寒,蹙眉不语。


    这年轻宫娥生的极美,容貌与贞儿不同,可眉眼眸光中的坚韧,甚至此刻惶然看他的神态,都与从前的贞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


    纪妙善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记住了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好看,像她小时候在山涧飞瀑见过的深潭,看不见底,她欢喜的想心甘情愿沉进去。


    此刻那俊美男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男子的眼神很奇怪,从冷淡,到惊讶,到一种她看不懂,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光芒灼热,她被看得烧红脸。


    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总觉得男子似乎在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谁。


    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与他,纪妙善脸颊愈发绯红,他真在看她。


    她娇羞低着头,假装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心跳得厉害。


    手里的书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纪妙善满面羞红,慌忙蹲下去捡。


    朱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回过神。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愠怒。


    “奴婢纪氏,在文华阁当差。”纪妙善恭敬回话,对方衣着华丽,肯定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此时她的嗓音愈发柔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抬起头来。”


    男子威压十足,纪妙善慢慢抬起头。


    朱见深呼吸一窒,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年少时的贞儿。


    那双美眸若山涧初化的雪水,清得见底,贞儿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清澈坦诚的,他见过这个眼神,在贞儿眼里。


    此刻朱见深站在那,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内翻江倒海,心疼的要命。


    那一眼,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疼。


    贞儿到底是怀着何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忍痛为他寻来这个女子?


    他踉跄退后一步,转身冲向朱门失态狂奔,他跑得很快,甚至撞倒书架。


    身后书架轰然倒塌,他脚下踉跄,心疼忍泪,咬牙继续狂奔。


    朱门外,万贞儿咬牙攥紧门环,跪坐在门边,眼泪簌簌落下。


    她已然崩溃,额头贴紧朱门,泣不成声。


    皇帝仿佛已然离开她生生世世那么久,他该见到纪妙善了,他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已对她一眼万年。


    一见钟情。


    奴婢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劝慰伤心欲绝的皇后娘娘。


    此时不远处的支摘窗砰地砸开,皇帝陛下气喘吁吁朝朱门狂奔而来。


    奴婢们垂首退到廊下,转身回避。


    万贞儿沉浸在绝望的地狱里,哭得忘我,全然没注意到皇帝已然气喘吁吁站在身后。


    她攥着门环的手都在恐惧发抖,新做的凤仙花蔻丹断裂巨痛,她不敢松开门环,没有勇气松开。


    败了


    他逗留在纪妙善身边的时间,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痛苦。


    听着贞儿绝望的啜泣,朱见深一颗心都被贞儿哭碎了,慌乱蹲身,半跪在她身侧,焦急将贞儿紧紧搂入怀中。


    “万贞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将朕视作夫君?竟如此践踏朕对你的一腔真情!”


    “万贞儿!”朱见深目眦欲裂,抱紧她狂暴怒喝。


    他又心疼又气恼,气她仍是无法全身心依赖他,她都已嫁给他,诞下他的孩子,还在芥蒂二人之间年龄悬殊。


    甚至寻来那样的女子,糟践二人大婚之夜,如此羞辱他的真心!


    他气得将她抱在怀里,抱紧她,一言不发回到坤宁宫,将她轻轻丢在榻上,转身拂袖而去!


    “濬郎”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失落与沮丧的神情,心虚的拽着皇帝的衣袖,不敢让他离开自己。


    皇帝决绝掰开她的手掌,疾步离去。


    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甚至没有勇气唤他。


    目送皇帝离去,万贞儿愧疚扑在喜庆的龙凤被褥上,泣不成声。


    大婚之夜,她着实不应该在今晚着急让皇帝见到纪妙善,可若是不见,她心里扎着一根刺,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迟早都要见面的,他们迟早要见面,注定要相爱的,不是吗?


    皇帝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也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因为今晚大婚之夜,皇帝见到纪妙善,恼羞成怒,无法坦然承认对纪妙善一见钟情而已。


    一定是如此,毕竟皇帝前世为了纪妙善,欺骗过她,纪妙善是他主动宠幸的女人。


    皇帝的性子爱憎分明,若他不喜欢,前世也不会处心积虑,瞒着她,将纪妙善母子藏在安乐堂里。


    大婚之夜,朱见深形单影只回到乾清宫,郁郁寡欢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


    心不在焉翻开一本奏疏,却满脑子都是贞儿泣不成声,哭肿的眼睛。


    气恼合上,换一本,依旧一个字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贞儿的脸。


    他无奈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又忍不住担心大婚之夜将贞儿孤零零丢在坤宁宫里,她会被人嘲笑失宠,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睁开眼睛,心事重重起身来回踱步:“去查查文华阁那个姓纪的女史,揪出她身后之人是谁”


    “罢了,不必查,杀了她!厚葬之。”


    即便只是几分神似,他也不忍心让神似贞儿的女子沦为孤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太监领命去了,朱见深心不在焉,重新握笔批阅奏疏,手里握着笔却仍是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贞儿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


    一滴朱墨从笔尖滴下,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朱红,朱见深的心揪得发疼,愤恨取来割喉烈酒,一坛接一坛豪饮,却越喝越心痛。


    他丢下酒坛子,再也坐不住,急匆匆赶回坤宁宫陪她。


    无论发生何事,他永远都要陪在她身边,永不分离。


    他脚下步伐凌乱慌张,忽而被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


    “陛下!”


    陈准吓得冲向磕破脑袋,昏迷倒地的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淑妃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 陈准一时没了主心骨,下意识想去坤宁宫寻万皇后。


    可慌慌张张冲到殿门外, 却惶恐刹住脚步。


    陛下交代过,对皇后只报喜不报忧,尤其是陛下染恙,绝不能让皇后担忧。


    陈准一咬牙,回去继续守着陛下,悄悄唤来崇王殿下坐镇。


    乾清宫里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到清宁宫里。


    自从宫变之后, 周太后的日子又舒坦起来, 淑元留在清宁宫的奴婢机灵,眼瞎耳聋许久的清宁宫, 再度耳聪目明起来。


    “什么?你说昨晚皇帝不曾歇息在坤宁宫,而是去藏书楼寻女史?”周太后腾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都准备捏着鼻子, 接受万贞儿在大婚第二日前来拜见斟茶了, 此时忽而满眼欣喜。


    “那个女史是谁?带来给哀家看看,还有, 告诉万贞儿, 哀家今日凤体违和, 不必来请安。”


    韩嬷嬷有些发怵, 磨磨蹭蹭去藏书楼寻那女史,眼前忽然冲来一人, 竟是许久不见的余莲。


    “嬷嬷,纪妙善, 纪妙善被抓去宫正司,陛下要处死她!”


    韩嬷嬷大惊失色,怀恩告诉过她, 纪妙善极为重要,是对付万贞儿的最大杀器 ,是万贞儿此生克星,让她无论如何都需在周太后面前帮衬一二。


    韩嬷嬷心急如焚冲到宫正司,两个大力太监正用白绫勒死纪妙善。


    韩嬷嬷端出清宁宫太后懿旨,又是好一通恐吓,才勉强将惊魂未定的纪氏带回清宁宫复命。


    此刻周太后正在用早膳,乍然看见年少时的万贞儿朝她走来,周太后以为自己死了,吓得尖叫连连,汤水洒满衣襟。


    “滚,万贞儿,你给我滚!”


    “娘娘,她是纪氏。”韩嬷嬷拽着蜷缩到墙角的周太后。


    “纪氏纪氏哈哈哈哈哈,难怪皇帝在大婚之夜按捺不住,去藏书楼寻你,难怪,哈哈哈”


    周太后满眼欣喜若狂:“哀家的儿子,哀家了解得很,他定是碍于万贞儿的胡搅蛮缠,才装病,他定是想让哀家来当这个恶人。”


    “好啊,哀家偏要当这恶人,传哀家懿旨,赐藏书楼女史纪氏为淑妃,赐居长乐宫不,赐居昭德殿!”


    周太后欢喜地亲自拉起纪淑妃的手腕:“纪淑妃,皇帝为你病倒了,你立即去乾清宫侍疾,快些去吧。”


    “万皇后擅妒,皇帝碍于情面,却情不自禁在大婚之夜去藏书楼看你,皇帝对你一见钟情,你也别辜负皇帝一腔深情才是。”


    “走,哀家亲自送你去乾清宫,别怕,万事有哀家为你撑腰。”


    “臣妾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纪妙善感动的潸然泪下,难怪昨晚皇帝陛下会用那种深情目光看她,原来她没会错意,皇帝果然爱慕她。


    该死的万妖后,竟逼得皇帝不宠幸她,着实可恶。


    压下怨恨,纪妙善迫不及待跟随周太后来到乾清宫里侍疾。


    清宁宫亲自赐封藏书楼女史纪氏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时万贞儿已换上盛装,等待皇帝回来,带她去奉先殿叩拜,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


    她枯等许久,等来了周太后不让她去请安的消息,等来了纪妙善被封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噩耗。


    赐居昭德殿啊


    昭德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横亘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


    上一世,纪淑妃还只是赐居长乐宫,这一世,皇帝却将为万贞儿建造的昭德殿赐给纪淑妃。


    甚至等不及万贞儿将留在昭德殿里的东西搬走。


    “娘娘,也许是周太后自作主张,陛下若知晓,定龙颜大怒。”荀葇语气有些发虚。


    这个时辰皇帝早就去上朝了,事关昭德殿,皇帝陛下岂会不知,皇帝竟默许了周太后的所作所为。


    默许就是同意了,皇帝同意了,说不定是碍于皇后情面,让周太后当恶人,再顺水推舟


    “娘娘,陛下龙体不豫,周太后令纪淑妃前往乾清宫侍疾。”段英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了?为何本宫不曾收到任何风声?”万贞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近来她的消息总是滞后,昨日封后大典也是,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逡巡在段英与荀葇夫妇之间,再看向梁芳与钱能。


    这些奴婢都是她的心腹,是她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


    她愕然意识到,她的耳目出问题了。


    “跪下!”万贞儿怒喝。


    奴婢们胆战心惊曲膝匍匐在地,皇后许久不曾对奴婢们如此疾言厉色。


    “你们到底是谁的奴婢?若只是听命于乾清宫,就立即滚回乾清宫!”


    “娘娘,奴婢是您的耳目。”荀葇问心无愧,她成日里伺候在娘娘身边,鲜少与乾清宫勾联。


    昨日帝后大婚,荀葇就在担心段英一仆二主,迟早会栽跟头,没想到报应眨眼就到了。


    “钱能,即日起,你就是坤宁宫管事太监,梁芳为副管事,段英,你负责看守本宫的珍宝库房。”


    “娘娘,奴婢该死”段英没想到皇后竟将他贬去看库房,吓得瑟瑟发抖。


    “将你手头之事交割给钱能,还有,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嫔妃与命妇不必来坤宁宫朝见本宫。”


    万贞儿失魂落魄挥退奴婢,孤零零枯坐在寝殿里,她已万念俱灰。


    她了解皇帝,皇帝定无大碍,他不惜用装病,借周太后之手,册封纪淑妃,甚至默许纪淑妃住进昭德殿,心思已昭然若揭。


    他果然逃不过爱上纪淑妃的宿命。


    何必再去乾清宫质问,何必再去自取其辱,何必呢


    他若不愿意,纪淑妃岂会在乾清宫侍疾,早被赶出来了。


    究竟是侍疾还是侍寝,待过了今日,明日文书房与钦录薄记载的临幸记录,就能证据确凿。


    除非他为了瞒住她,不惜篡改临幸记录,若他真的篡改临幸记录,那真的对纪淑妃爱得深沉了。


    毕竟连万贞儿都不曾让皇帝违背祖制,篡改侍寝记录。


    再等等吧万贞儿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侍疾,毕竟她还没亲眼目睹侍寝记录,再等等吧


    若是过了今晚,皇帝不曾临幸纪淑妃,她就去乾清宫找他,主动认错,挽回他的心。


    再等等吧


    可为何如此坐立不安,剜心碎骨的痛,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到底是万贵妃,还是万贞。


    她与万贵妃的命运正绝望的重合,无法阻挡的朝痛苦的深渊堕落,万劫不复。


    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周太后有些着急,皇帝只有在生病不醒之时,才会是乖顺的好儿子。


    此时纪淑妃不着寸缕,娇羞躺在皇帝怀里,却急得忍泪。


    皇帝陛下昏迷着,如何能让皇帝临幸她?


    “废物,若今晚你无法让皇帝临幸,哀家就杀了你!皇帝快醒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来人,将烛火熄灭,只留一盏明灭豆灯即可,昏昏沉沉才好办事。”


    “纪氏,今晚你必须破.身,留下侍寝记录。”


    周太后急死了,若今晚都无法生米煮成熟饭,待皇帝苏醒,定会大发雷霆。


    可皇帝昏迷中,压根无法成事,方才纪氏用尽手段都无用。


    周太后情急之下,一咬牙,让人取来玉势丢给纪淑妃。


    纪氏羞得满脸通红,却觉羞辱至极,她的处子身岂能被冷冰冰的玉势羞辱,她想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皇帝。


    “还愣着干嘛?还需本宫教你如何用玉势?”周太后气得压低声音厉呵。


    纪氏含泪抓住玉势,羞愤难当,依偎在皇帝怀中。


    “纪氏,你记住,皇帝腰际有红胎记,那也有一颗红痣,记牢了。”周太后沉着脸闪身从侧门离去,站在门外欢喜至极。


    寝殿内传出纪淑妃承幸的动静,初次承幸需遭受破.身.剧痛,全无欢愉可言,只听纪淑妃细细啜泣之声传来,许久之后,才传来幔帐金铃摇曳轻响。


    文书房的奴婢蹙眉,诧异为何听不见陛下的声音,从前陛下与万皇后欢愉之时,并不是如此安静。


    一时拿不准陛下是否赐龙精,文书房太监偷瞄记录帝王临幸记录的女官奋笔疾书。


    那女官眸色闪了闪,方才她也没听清皇帝陛下到底赐没赐。


    可皇帝陛下在与皇后大婚第二日,就临幸纪淑妃,再联想方才惊鸿一瞥纪淑妃的容貌,那样的绝色佳人,没有不得宠的道理。


    陛下绝无可能不对纪淑妃怜爱有加,多赐龙精。


    女官犹豫一瞬,郑重记录下成化二年正月十七日,亥时三刻,昭德殿纪淑妃于乾清宫初次侍寝,皇帝陛下幸之,赐龙精。


    细致得连纪淑妃呼过几次疼,娇啼求着陛下慢些,叫过几回水,用几次了事帕擦拭都一清二楚。


    万贞儿一夜无眠,熬到天亮,正要开口唤荀葇去侍寝记录,却见荀葇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面色凝重前来。


    “娘娘昨儿亥时,纪淑妃在乾清宫初次承幸,循例送来验贞帕,纪淑妃初次侍寝,循例已前来坤宁宫谢恩。”


    万贞儿如遭雷击,仍是不信,慌乱看向荀葇。


    荀葇知道娘娘要问什么,忐忑点头:“验贞帕上,的确是的确是”


    荀葇惶恐的支支吾吾。


    “好赐纪淑妃坐胎药,让她早些回宫歇息,不必来请安不必来了”万贞儿痛哭落泪,强压下杀心。


    她仍是不信,她要亲眼看看钦录薄,再取文书房的侍寝记录核对,若钦录薄的侍寝记录错了呢,文书房也不可能跟着错。


    她要看看才能死心


    钦录薄与文书房记录的纪淑妃初次承宠记录,很快被送到坤宁宫里。


    此时万贞儿盯着钦录薄,却胆怯的连翻阅的勇气都没有。


    “荀荀葇你你念给本宫听你念”万贞儿泣不成声。


    荀葇战战兢兢翻开记录,迅速合上,满眼心疼,看向泪流满面的皇后娘娘。


    “娘娘还是还是别念了吧哎”


    怎么会这样?


    明明帝后情深意笃,两心相许,非卿不可。


    皇帝怎会对纪淑妃一见钟情,甚至在帝后大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宠幸纪淑妃。


    甚至不愿等几日再临幸。


    还能是为何?皇帝见过纪淑妃的美好,定在嫌弃皇后朱颜不再,才被纪淑妃迷惑住,可纪淑妃却神似娘娘,说明皇帝心里还是爱慕皇后的。


    为何皇帝宁愿放着正主不宠爱,却去临幸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为什么啊?


    看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荀葇痛心疾首。


    “周大人我不信我不信,可否可否”到嘴边的可否带我偷偷去乾清宫看看,生生饮恨。


    躲在殿门口房梁上的周湛缨叹气:“皇后,妒是七出之条,皇帝陛下临幸后宫无错,您不该如此。”


    “嗯,是本宫的错。”万贞儿仰头忍泪。


    这一晚,依旧是纪淑妃承幸。


    坤宁宫里静谧无声,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万贞儿手里捏着一颗蜜饯。


    “娘娘,汪直前来。”钱能躬身,领着个剑眉星目的五六岁孩子施施然而来。


    “奴婢汪直,拜见皇后娘娘。”


    小家伙黑亮亮机灵的眸子警惕盯着她,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衣服大得像挂在身上。


    这就是汪直?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万贞儿站起身,全然无法将他与未来横扫成化犁庭,奔袭蒙古王庭,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汪直联系在一起。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心腹还真是需要从小就抓起。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唐,这么小的孩子,日后竟会成为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宦。


    “你们都退下。”


    此时殿里只剩她和汪直。


    “过来。”


    汪直胆怯的慢慢走到软榻前,离皇后还有好几步,就小心翼翼停了。


    万贞儿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吃吧。”


    汪直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皇后,不敢接,紫禁城里的食物不能乱吃,会死。


    万贞儿识破汪直的戒备,很满意,于是把蜜饯丢到痰盂中,从梅花碟里又拈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你尝尝。”


    汪直终于伸出手,拿起一颗蜜饯。他的手太小了,蜜饯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大。


    他低头看了看,又谨慎嗅了嗅,这才慢慢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六岁的汪直,只是一个吃到糖就觉欢喜的孩子。


    “你叫什么?”


    汪直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回话:“娘娘,奴婢汪直。”


    “汪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万贞儿伸手替他揉了揉脸上不知被谁掐的红痕,他的脸颊凉得像冰。


    万贞儿的目光落在汪直长冻疮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焐热。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汪直愕然瞪大眼睛,手指在皇后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您为何不说本宫了?”


    万贞儿莞尔,小家伙还挺敏锐,她含笑压低声音解释:“那我不当皇后,你是不是就不跟着我了?”


    汪直摇头:“娘娘在哪,汪直就在哪,您若是在冷宫,汪直就去冷宫侍奉。”


    紫禁城里都已传遍,皇后失宠了,有门路的奴婢都开始筹谋着去昭德殿当差。


    汪直今日初见万皇后,就觉皇后温柔可亲,还说要护着他这个小奴婢。


    皇后真好,他要一辈子当皇后的奴婢。


    “娘娘,他们都欺负奴婢,说奴婢是蛮夷。”


    到底是六岁的孩子,此时委屈得落泪。


    万贞儿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上一世,万贵妃无子,她几乎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教导。


    这一世,她对汪直也极为亲近信任。


    “汪直,若旁人随口骂你一句,你就难过落泪,那旁人杀你,压根不用刀,人言可畏四个字,就能轻松杀死你。”


    “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他们骂你,只是没从你身上捞到好处,他们夸你,只是你牺牲了自己的利益。”


    “无需讨好任何人,问心无愧即可。”


    “若有一日,你足够强大,没人敢骂你。”


    汪直惶恐辩解:“皇后可以随意打骂汪直,汪直永远是皇后的奴婢。”


    “好孩子。”万贞儿将汪直抱到正在嬉戏的小皇子中间。


    “你要永远效忠本宫的儿子,现在开始,你是他们的大伴。”


    汪直激动落泪,受宠若惊。


    皇子大伴,是未来紫禁城里权势滔天的大珰,皇后竟如此信任他,汪直激动匍匐在两个皇子中间。


    皇长子揪住汪大伴的帽子咯咯咯笑得欢喜。


    皇次子爬上汪大伴的肩顽皮,坤宁宫里欢声笑语。


    “汪直,你们瑶人当真是女娶男吗?”


    “回娘娘,是的,中原人叫招郎上门或赘婿,瑶语叫纠千,女娶男只在过山瑶,蓝靛瑶、勾蓝瑶等支系中,并非所有瑶人。”


    “我们瑶人男女均可继承家产,男方嫁到女方家后,还要立一份割断香火契书,男方从此改名换姓,改用女方家的姓,按女方家的行辈字排,所生子女全部从母姓。”


    “还真有趣,那你是哪支瑶人?”


    “娘娘,奴婢是勾蓝瑶人,我们勾蓝瑶也有这种习俗,送四个蛋子定终身,若女方家收下男方送来的四个蛋子,就意味着同意这门亲事,男方就可在女方家留宿,直到生下孩子之后,才正式完婚。”


    “瑶人无论是女嫁男还是男嫁女,父母不加干涉,男女通过歌会,节日,赶圩相识相恋,很少合离。”


    “你觉得中原女子好,还是瑶女更好?”


    汪直怯怯垂首,想说些奉承话,可皇后是他的主人,他不能撒谎。


    “娘娘,瑶家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庸,不遵循男尊女卑,瑶族女子不缠足,不下跪,不唯唯诺诺,瑶家儿女都是平等的。”


    “瑶人男女以衣带相赠定情,婚姻自主,女娶男亦可。”


    “我们瑶人男女老幼都会射弩,背着手发射,百发百中,嘴里还叼着刀,敌人冲到面前,就扔掉弩,从嘴里取下刀继续砍。”


    我们瑶人都不穿鞋,儿时才刚学会走路,大人就用烧热的石头烙脚底,烙得麻木了,以后踩在荆棘上也不觉得疼,这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


    汪直说着说着,忽而情绪低落,思乡情切。


    他想念无忧无虑生活在大藤峡的日子,可大藤峡的风,吹不到这座冰冷的宫殿。


    他没有家了。


    万贞儿默然不语,朝廷多次征讨瑶人起义,因为瑶人太能打了,大藤峡之战,虽然取胜,但朝廷也付出惨重代价,瑶人与大明,两败俱伤。


    此时见小家伙情绪低落,万贞儿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汪直,你是不是想家了?今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母亲。”


    “娘娘,谢谢您,今后您在哪,哪里就是汪直的家。”汪直忽然含泪开口。


    “好,好孩子,明日随我去琼华岛可好?”


    “奴婢遵命。”


    “去吧,去告诉那些欺辱你之人,汪直是中宫嫡子的大伴,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不,在杀死他们之前,不能惊动他们。”汪直咧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万贞儿忍俊不禁,将整盘蜜饯送给小家伙。


    目送汪直离去,万贞儿枯坐一整日,抱着两个孩子,终于下定决心。


    将两个孩子哄睡,万贞儿独自来到清宁宫里。


    周怀芳今晚心情不错,喝酒唱曲,想必在庆贺万贞儿失宠。


    “皇后,你是中宫皇后,嫔妃能争风吃醋,可皇后是正宫,需大度些,这些女人都在帮你分担孕育皇嗣之苦,紫禁城甭管是庶子还是庶女,你都是他们的嫡母。”


    周怀芳畅意举杯:“万贞儿,哀家对你厌恶至极!”


    “可为了皇帝,哀家别的都能忍受你,唯独无法忍受你害得皇帝子嗣凋零,你亲眼目睹过景泰帝子嗣单薄是何下场,想必不必哀家多说吧。


    万贞儿苦笑,接过周怀芳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周怀芳,我要与你做个交易,我将如你所愿,带着我的儿子滚出紫禁城。”


    当啷一声,喜讯太突然,周太后愕然瞪着万贞儿,呆若木鸡。


    “你你当真?什么交易,什么交易?”周太后迫不及待。


    如今她手里有纪妙善,纪妙善是最完美的万贞儿,压根不担心皇帝为万贞儿闹腾起来。


    “善待万家,善待皇帝,明晚,我将带孩子去西苑琼华岛,你只需拖住皇帝即可。”


    周太后轻蔑冷笑:“哀家无需费心拖延皇帝,如今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纪淑妃,正在兴头上,夜夜宠幸她,你想做什么都大胆去做即可。”


    “你也别太自以为是,毕竟啊,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压根没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这神憎鬼厌的性子,除了皇帝,谁还能容你?”


    “万贞儿,哀家的孙儿”


    周太后想起两个孙儿,忍不住开口要。


    “不能!”万贞儿斩钉截铁,若没有孩子牵绊,她会彻底发疯,杀了所有人,杀了成化帝,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


    周太后不舍咬牙,含泪点头:“滚吧!”


    万贞儿回以微笑:“如你所愿!”


    万贞儿从清宁宫踱步而出,并未立即回坤宁宫,而是抱着两个孩子来到西内冷宫里。


    来到与成化帝初见之地。


    一步步独自在西内冷宫里徘徊,兜兜转转间,她与他,仍是要分开了。


    在她彻底沦为万贵妃之前,她想体面的离开。


    不必再去当面追问他更爱谁,她也不想再挽回了。


    需要她拼命挽回的感情太伤人,不要也罢。


    她与他,错在相遇。


    从奴婢到贵妃,再到皇贵妃,到如今的皇后,全都事以愿违。


    她只想当朱见深的妻,两个人厮守一辈子。


    她与成化帝,从挚爱的夫妻,到底还是沦为至疏的帝后。


    怪谁呢?


    她谁也不怪,错的是情,错的是命,命该如此。


    这一晚,万贞儿带着孩子们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孝陵卫统统打发去乾清宫戍卫。


    周湛缨总觉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后今日颇为低落,她想跟去琼华岛,可皇后手里掌着孝陵卫兵符,周湛缨不得不从。


    “周大人,多谢您相护至今。”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曲膝跪在周湛缨脚下。


    “皇后,使不得。”周湛缨受宠若惊,将皇后搀扶起身。


    “周大人,您必须受贞儿重谢。”万贞儿捧起孝陵卫兵符。


    周湛缨无奈站直军姿,惶然受皇后最隆重的四拜礼。


    拜谢之后,万贞儿将孝陵卫兵符郑重交给周湛缨:“烦请周大人明日午时,将兵符亲手交给皇帝陛下。”


    “娘娘,您亲自去乾清宫更妥当些。”周湛缨劝说皇后对皇帝服软。


    “不必了,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


    皇后不曾回答,抱着两个小皇子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今日霞光蒸蔚,红云曛暮,煞是凄艳。


    此时段英正猫腰在清点库房里的珍宝。


    皇帝赏赐给坤宁宫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段英日日起早贪黑,仍是只能清点出冰山一角。


    冷不丁瞧见荀葇忧心忡忡而来。


    “你怎么还在这?昨儿不是说要跟随皇后去西苑琼华岛散心?”段英诧异看向走到眼前的荀葇。


    “我也纳闷,皇后不曾让奴婢们跟随,只带着两个小皇子与新来的小太监汪直登上琼华岛,也不知要做甚?”


    “段英,我今日总觉莫名心慌,要不,你立即去乾清宫一趟,禀报给陛下。”荀葇慌张抓紧段英胳膊。


    “罢了,陛下与纪淑妃在乾清宫里欢好数日,早把娘娘母子三人抛诸脑后,陛下若来,娘娘定会更伤心,不见也罢,容娘娘静思几日也好。”


    荀葇连忙摇头,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暴君


    残阳如血, 万贞儿将两个孩子放在身后的背篓里,举着火把, 从孩子们降生的广寒殿开始焚烧。


    汪直吃力捧着桐油四处泼洒:“娘娘,全都要烧光吗?”


    “是。”万贞儿毫不犹豫点燃床榻。


    “太液池上的舟舸都凿穿了吗?”


    汪直点头:“都凿穿啦,您放心,可没有舟舸,我们怎么离开太液池?”


    “不怕,跟着我。”万贞儿转身凝望火光冲天的广寒殿。


    “尸首都摆好了吗?”


    汪直有些难为情:“奴婢杀了琼华岛上与您身型相似的奴婢,赶走了所有的奴婢, 可琼华岛上没有孩子, 奴婢只能杀两只小金丝猴,鱼目混珠。”


    “那个奴婢坏, 她在背后骂您是贱婢,该死。”


    万贞儿笑而不语, 六岁的汪直办起事来, 颇为麻利,她很安心。


    此时整个琼华岛已然沦为火海, 汪直背着大大的包袱, 紧紧跟在皇后母子三人身后。


    “娘娘, 您是不是不当皇后了?”


    “嗯, 是啊,当皇后不好, 我不稀罕。”


    “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娘娘吗?”


    “不是,是因为…他不只是喜欢我一人, 帝王之爱虚伪飘渺,今日有,难保明日无, 今后若有人许下一辈子的誓言,你就揍他!骂他骗子!”


    “人要清醒些,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


    “那您还喜欢陛下吗?”


    “我不后悔与他相识一场!但我与他不合适。”


    “为何不亲耳听听陛下如何说?周太后是坏人,说不定陛下也有苦衷?陛下很喜欢很尊重您。”


    “不听了,听完这一次,定还有下一次,那座紫禁城,会吃人,专吃有情人!我不喜欢,但那是他的家!再不是我的家了!”


    “他有个特别讨厌的娘,我快忍不住杀了她了,快忍不住了!”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杀心快失控了,她不想让皇帝为难,何必咄咄逼人,他为难,说明她和孩子并非是皇帝唯一选择。


    历史上的成化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无解的,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周怀芳在纪妙善得宠这件事推波助澜,皇帝岂会不知道?


    他妥协了,不是吗?


    今日是纪氏,明日还有谁?周怀芳一哭一闹,皇帝就心软了。


    她着实疲累,这段感情,她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除非她与周怀芳,死一人!否则无解!


    可历史上周太后活得比她和成化帝还长,怎么熬啊?她余生都在周怀芳无休无止的挑拨离间中痛苦,想想就绝望。


    “为何我要一次次痛啊?一次又一次原谅的人,有病!显得我经历的过往都是活该,我为何要原谅?”


    “还有!男子尊重女子,男女互相尊重是人之常情,你要记住,若对手是女子,对女子可杀不可辱,尤其不准毁人清白,你面对的是敌人,而非女人。”


    “女子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孕育了芸芸众生,这个世道对女子太残忍,你可以杀她们,但不能侮辱,你惩罚的是她们的恶行,而非是她们的性别!”


    “用侵犯与凌辱女子作为惩罚,罪无可恕!”


    “汪直记住了,每个人都是女子所诞育,不能毁女子的清白!”汪直连连点头,他会记一辈子。


    “汪直!今日是我涅槃重生大喜之日!”


    万贞儿笑着落泪,比泪水更汹涌的,是她离开那人的勇气,她为自己高兴,她不曾爱的失去自我,爱的面目全非。


    前所未有的释然,她终于释怀了对那人的执念。


    汪直懵懂仰头看又哭又笑的皇后:“陛下也是坏人!”


    “不是!”万贞儿脱口而出。


    “人无完人,你需看人长处,世间皆是恩师,若只看人短处,难免鼠目寸光。”


    “那奴婢编草鞋养您和小皇子们,奴婢还会烤鱼。”


    “我有银子,好多银子,傻孩子,今后你烤鱼给我吃就好。”


    “我不傻,您说过懂得装傻之人才是真聪明,我们要去哪?”


    “去草原看看,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能站在大明国境之内!我们去草原信马由缰,驰骋天地!”


    “草原鞑子也坏!”


    “那就当鞑子!我就喜欢当坏人!我们当劫富济贫打家劫舍的悍匪,我当大坏人,你当小坏人!”


    “走!小汪直!我们去草原杀人!杀鞑子去!”


    “失去皇帝,娘娘不遗憾吗?”


    “能轻易失去的东西,为何要遗憾,我已拼尽全力,倾尽所有,我再也不欠任何情,我得到过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如今还是自由身!做梦都能笑醒,死而无憾!”


    主仆缓缓走到桃林中被草皮覆盖的枯井,纵身跳下,盏茶的功夫,火舌席卷而来,吞噬一切。


    ……


    今晚仍是纪淑妃侍寝,乾清宫的奴婢们伺候在寝殿门外。


    陈准这几日心惊肉跳,太医明明说陛下快苏醒了,为何还没醒来?


    周太后亲自盯着乾清宫一举一动,奴婢们好几日都不曾见到陛下,后宫里如今周太后一手遮天,无人敢忤逆皇帝生母。


    此时段英火急火燎前来。


    “陈准,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皇后娘娘出事了!她带着皇子们孤身留在琼华岛,将岛上的奴婢全都赶走,不知在做甚。”


    段英腿肚子都在发抖,总觉得皇后娘娘不对劲。


    这几日皇后娘娘说得话,就像在交代后事,段英担心皇后娘娘那偏激的性子,会做傻事。


    “老哥哥,你不知道这几日周太后在乾清宫作威作福…哎呦!哪里走水了?竟火光冲天!啊!是西苑!是西苑!”陈准惊呼。


    段英吓得窜到墙头,顺着冲天火光的方向看去,眼前一黑,从墙头跌倒摔地。


    “是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皇后与皇子们还在琼华岛上!”段英悲痛欲绝大声疾呼。


    “嚎什么,若惊扰陛下与淑妃娘娘,尔等该当何罪!”


    纪淑妃的心腹奴婢蕙芝拉下脸,如今淑妃娘娘宠冠后宫,谁敢得罪昭德殿?


    “陛下!皇后遇险,皇后遇险!”段英不管不顾大声疾呼。


    他是皇后身边的奴婢,皇后若有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


    寝殿内,幔帐低垂,纪淑妃趴在皇帝身上。


    这几日,无论她怎么极尽努力,都无法让皇帝陛下起反应。


    她气馁的直叹气,甚至开始怀疑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正常男子在晨间德性都一样的,可皇帝却奇怪的很,他晨间的确是


    可她才贴紧,他就忽然平息了。


    这几日下来,纪淑妃愈发气馁,怀疑皇帝不行,准备今日若是还无法成事,就寻药来试试。


    此时殿门外传来坤宁宫的奴婢呼喊声,纪淑妃慌张捂紧皇帝的耳朵。


    “贞儿”


    沙哑低沉的声音倏然传来,纪淑妃浑身一僵,喜极而泣。


    “陛下,陛下.臣妾在这”趁着皇帝意识不清,纪淑妃捏着嗓子柔柔回应。


    朱见深头痛欲裂,耳畔传来贞儿回应,他下意识将贞儿搂紧入怀。


    “贞儿”昏暗幔帐里,朱见深吻住贞儿唇瓣,忽而睁开眼睛,眸中阴厉尽显。


    纪淑妃正情丝抹媚心痒难耐,主动搂紧皇帝窄腰,忽然脖颈被扼住。


    “陛下,臣妾”


    咔嚓一声耸人脆响,纪淑妃修长粉颈被折断。


    “陈准!!”


    伺候在殿门外的陈准吓得连滚带爬,冲到寝殿内,脚下一踉跄,竟踩到什么,陈准吓得低头,恰好与纪淑妃死不瞑目的双眸对视。


    此时纪淑妃的脖子呈现诡异的断折,整个人不着寸缕躺倒在地,死透了。


    “啊娘娘”紧随而来的奴婢蕙芝吓得捂嘴。


    “什么东西?”朱见深厌恶擦拭嘴唇,刚才似乎梦魇了。


    陈准吓得腿软,支支吾吾回话:“是是纪淑妃,死了。”


    朱见深一头雾水:“谁?”


    “陛下,是纪淑妃,藏书阁的女史纪妙善,太后特赐她为淑妃,赐居昭德殿。”段英悲痛欲绝凑到寝殿里。


    “放肆!!”


    皇帝陛下怒喝一声,奴婢们战战兢兢匍匐一地。


    朱见深头疼扶额,意识渐渐回笼,恼怒至极,定是母后趁着他病倒,趁机欺辱贞儿。


    她怎么敢!当真以为他不会弑母?


    为何母后如此歹毒,偏要逼他妻离子散才肯善罢甘休!


    朱见深怒气冲冲起身,迫不及待要去坤宁宫看贞儿,再去寻母后算账!这一回,他绝不纵容!


    “陛下,娘娘带着两个小皇子去西苑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段英心急如焚。


    “贞儿!”朱见深心下骇然,来不及束发,披头散发冲出寝殿。


    “陛下,娘娘令臣将孝陵卫兵符交给您。”周湛缨闪身。


    “不可能!这是贞儿的聘礼!”朱见深扬手打翻兵符匣子。


    匣子落地,露出匣子内一张红笺,周湛缨暗道不好,将红笺捡起来,定睛一看,面色煞白将红笺塞到皇帝手里,立即转身飞奔离去。


    “孝陵卫听令,立即前往琼华岛!”


    朱见深看向红笺,脚下一踉跄,如雷噩灼。


    短短八个字,却触目惊心,痛不欲生: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他双腿发软,扶着廊柱勉强站定:“备马!!”


    他不知道怎么到的太液池边,远远看着火光冲天的琼华岛纵马疾驰,死死咬住牙关,唇舌都咬破了,却依旧痛不欲生。


    琼华岛最高处的广寒殿已成火海炼狱,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太液池的水漫过马腹,马不肯走了,他跳下来,涉水过去。


    “陛下!娘娘她已经,您…”


    “她没有死!她不会死!闭嘴!”


    朱见深从奴婢桎梏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太液池水里扑,水很深,淹到他的胸口,他踩不到底,身体渐渐往下沉。


    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她不在了


    奴婢们吓得跳进水里,七手八脚把皇帝拖上岸,皇帝大病初愈,虚弱趴在岸边,咳出水来,咳出血来,哭得浑身发抖。


    “陛下,您不能出事,娘娘最希望您当千古明君,您若出事,这天下怎么办…”段英以天下社稷劝慰皇帝。


    朱见深失魂落魄盯着琼华岛,火还在烧,他已被烧得痛不欲生。


    “天下?朕连她都留不住,要这天下做什么?”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虚弱得跌倒在地,他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琼华岛的方向爬。


    “贞儿,你等着朕,朕来了朕来了,别怕”


    奴婢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没有人敢再拦,皇帝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朱见深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被水泡过,被寒风侵袭,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岛上的,也许是爬上去的,也许是昏过去被人抬上去的,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满目都是火海。


    靠近琼华岛,热浪扑面而来,朱见深难受的睁不开眼。


    兀地,他看见贞儿的背影站在火光里,是她!是贞儿!


    朱见深焦急伸出手,想去抓她,可手伸到一半,贞儿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恐惧缩回手,不敢再碰她,他怕一碰,她就粉身碎骨!


    “贞儿…你回头看看朕。”朱见深恐惧祈求。


    可她不肯再为他回头,她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贞儿,朕错了,朕不该逼你进宫,朕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头看看朕,就一眼”


    她不肯回头!她不肯!火越烧越大,贞儿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朱见深目眦欲裂,焦急扑过去,奴婢们抱住他的腿,死死抱住。


    “陛下!您不能进去!那是火!那是火啊!”段英吓得惊声大叫。


    朱见深挣扎着拼命将手伸进火海里。


    “你回来,贞儿,你看看朕!朕求你了!”


    皇帝的手烧得起了泡,皮肉焦黑,发出刺鼻的气味,奴婢们吓得把他拖回来。


    朱见深精疲力尽将脸埋在灰烬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到没有力气,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


    “贞儿,朕好疼”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


    “贞儿!”


    “贞儿!你在哪!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迎面飘来一件眼熟的衣衫,是贞儿的凤袍,他绝望将烧破的凤袍紧紧贴在脸上,跪在地上痛哭落泪。


    “贞儿!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别丢下我,求你!”他对着漫天火光无助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他,火还在烧。


    恍惚间,朱见深再次看见火里那道魂牵梦绕的人影,贞儿站在火光里,是她,是她!他不管不顾再次扑过去。


    “陛下!火势太大!您不能去!”


    匆匆赶来的周湛缨与数名孝陵卫抱住发狂失智的皇帝,死死抱住。


    整个琼华岛都在燃烧,绝无人能生还,甚至不可能寻到完整的遗骸。


    “松手!”


    皇帝倏然爆发出一股势不可挡的蛮力,周湛缨心口剧痛,被皇帝一脚踹开。


    眼睁睁看着皇帝一个箭步冲进火里,火舌舔上帝王袍角,引燃他的袖子,他似乎不觉得疼,仍在拼命冲向火海。


    “陛下!”周湛缨刹住脚步,拦住身后的孝陵卫,默然不语,看着皇帝奔赴火海,为皇后殉情。


    世间还真有不愿独活,为挚爱殉情的帝王


    还真有…


    多疼啊,熊熊烈火都阻挡不住他奔向她,该有多爱慕,才会如此坚定为她赴死


    皇帝的步伐飞快从容,迫不及待赴死,深怕皇后等太久。


    救不活了,救回来也只是丧魂的行尸走肉。


    火海里,朱见深只觉得烫,烫得像贞儿的眼泪,她哭的时候,眼泪滴在他眉间心上,就是这般灼人,催心剖肝。


    “贞儿”他伸手去抓贞儿背影,手指却绝望穿过,贞儿的身影碎裂消逝,他绝望跪在火里,烈火烧着他的双臂,他不躲,不想躲。


    “贞儿,你回来,朕什么都不要了,求你回来…”


    火还在烧,匆匆赶来的崇王与长公主朱淑元将冲进大火里的皇帝拽出来,皇帝疯了,一次次发狂往火海里冲!


    长公主无奈将皇帝打晕,将他扛回太液池边。


    大火烧到第二日清晨才熄灭,琼华岛烧得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立在那里。


    长公主浑身都在发抖,母后真是疯了,竟还敢动万贞儿母子,若万贞儿真的死了,母后也活不成了。


    崇王也恐惧的在灰烬里翻了又翻,整个琼华岛都翻遍了,却只是找到烧成灰烬的残骸,拼都拼凑不全。


    两个小皇子烧的只剩下一根可怜的腿骨,不知是谁的。


    太液池的水被搅浑了,琼华岛的每一寸土都被翻遍了。


    长公主与崇王站在灰烬里。


    “泽弟,要不要不你将母后接回府邸吧,现在就去先避一避风头”


    “母后会死的,求你”朱淑元无奈祈求。


    万贞儿对皇帝而言,压根不只是他的皇后与妻子那么简单。


    皇帝骨子里残暴不仁,暴戾恣睢,万贞儿是能让皇帝从地狱爬回人间,唯一救赎的光。


    长公主对皇帝的隐疾了如指掌,皇帝有疯疾,不知那些年,他在西内冷宫到底经历过什么,精神有些不正常。


    他刚出西内冷宫之时,清宁宫奴婢频繁暴亡,都是她秘密处理的尸首。


    那些尸首碎的不成人形,待皇帝年长些,才堪堪平静。


    而今细细想来,当年让皇帝平静的唯一理由,是被贬到西内冷宫的万贞儿,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祖母曾经提醒她,若皇帝疯疾无法控制,就秘密扶持新帝。


    大明绝不可出现一个疯癫的帝王,让皇家颜面扫地。


    朱见泽一脸为难,母后到哪都是祸害,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不可。


    他的王妃身子骨不好,若是母后敢再伤害王妃,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对母后手下留情。


    “殿下,太后来了!”


    “皇帝陛下已苏醒,正不管不顾要来琼华岛!”崇王的奴婢火急火燎前来报信。


    长公主与崇王对视一眼,吓得亲自撑船赶回岸边。


    周太后是被人抬来的,此时太监搀扶她从肩舆下来。


    皇帝正不管不顾冲进冰冷的太液池,太监在后面追,太液池的水越来越深。


    眼看池水漫过皇帝的腰,漫过肩膀,水灌进他嘴里,他咳得天昏地暗,还在不管不顾往前走,周太后吓得惊呼。


    “皇帝,太液池寒凉,你不能任性啊!”


    “陛下,您不能去啊!”陈准与段英追上来抱住皇帝的腿,被一脚踹开。


    段英滚落进水里,又吓得爬上来,死死抱住皇帝的腰。


    “贞儿,贞儿还在琼华岛,贞儿还在等朕,贞儿别怕,我在,我在!”


    朱见深崩溃大喊,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知道贞儿在琼华岛,和他们的孩子死在火里,她不要他了。


    她不在了,她走了,她死了。


    眼看着她的儿子不管不顾一次次跃入太液池里,浑身湿透,摔了一跤,摔得膝盖破了,血渗出来,染红龙袍,爬起来继续胡闹,周太后吓得冲上前。


    “皇帝,上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了!你为一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那个贱人自己死也就罢了,怎么忍心连累两个孩子,呜呜呜!”


    周太后心疼落泪,早知道万贞儿要带着两个孙儿在琼华岛自焚,她就该立即在清宁宫杀了那贱人。


    两个可怜的孙儿,她甚至来不及抱一抱他们。


    “你说什么!”


    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涉水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周太后又是一阵心疼,皇帝的面容憔悴至极,都怪万贞儿,死了都要继续折磨她的儿子。


    此刻见皇帝冷冷盯着她,周太后心里发怵一瞬,却很快抛诸脑后。


    她是皇帝的母亲,她生了他,给了他这条命,皇帝不敢动她。


    “哀家说,万贞儿已死了,那个贱人歹毒至极,她害死了你的子嗣,害死了哀家的孙儿,她罪该万死!”


    “呵呵呵”


    此时皇帝已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皇帝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妻儿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偏要看到我妻离子散才肯罢休,为何你不去死!”


    “你你想做什么?哀家是你的亲母后,你”周太后满眼惊恐。


    “你也去死吧!”


    皇帝满眼戾气,恶狠狠捏住她的脖子,周太后甚至能听到她的骨头咯咯作响。


    “逆子,哀家都是为你好你放开哀家…”


    “去死!”


    皇帝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用力往后推,周太后踉跄着往后退,退到岸边,脚下一滑,跌进水里。


    “皇帝!”周太后吓得尖叫,皇帝扑进水里,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水里死死按下去。


    “陛下!”奴婢们冲上来,皇帝狠戾回头,眸中暴戾恣睢尽显,眼神若屠刀,奴婢们纷纷跪下,不敢再动。


    周太后的头被皇帝按进水里,冰冷的太液池水无孔不入,窒息的痛苦袭来。


    周太后的手在乱空拼命挣扎,手抓到皇帝手腕,指甲无助掐进他的肉里。


    “皇帝,她是母后,是母后!”


    长公主与崇王惊慌失措扑过来,抱住皇帝的胳膊。


    “滚!”朱见深反手一巴掌打在崇王脸上,崇王嘴角渗血跌坐在水中。


    “朱见深,你是不是疯了,若无母后,我们早死了,你凭什么杀母后?”朱淑元咬牙怒喝道。


    “朕是疯了!朕疯了!贞儿贞”


    朱见深痛苦张着嘴,想喊贞儿的名字,可发不出声,他急得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他喘不上来,拼命喘气,可吸进去的是刀子,将他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皇帝!”长公主吓坏了,扑到皇帝面前。


    “贞…”朱见深拼尽全力,只喊出一个字,噗一声,血从喉头不断涌,顺着嘴角往下淌。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他虚弱喊她,血涌得更凶了,不断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一片池水。


    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他的嘴唇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疯涌而出。


    长公主抱紧昏厥的皇帝,痛心疾首看向烧成灰烬的琼华岛。


    惊魂未定的周太后抱紧幼子的肩嚎啕大哭:“哀家都是为你们好,都是为你们好啊,呜呜呜哀家到底错在哪了?”


    长公主疲累揉着眉心,与六弟亲自将皇帝送回紫禁城乾清宫里


    成化二年,二月初二,今日龙抬头,乾清宫里的奴婢们愁眉苦脸,轻手轻脚,甚至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就那么跪着,日日听着皇帝在幔帐后,声嘶力竭痛哭流涕,自从皇后崩逝,陛下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每天上朝杀人,退朝回昭德殿,杀人,天黑去琼华岛,天亮再回来上朝,再杀人。


    病倒了就蜷缩在乾清宫,蜷缩在装满皇后衣冠的棺材里,抱着半个烧黑的头骨亲吻缠绵,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皇后娘娘烧焦的头骨与不知哪个皇子的一小段腿骨被装在匣子里,陛下无时无刻不抱在怀里,即便上朝也紧紧抱着。


    皇后崩逝多日,陛下却密不发丧,日日都与皇后的衣衫行狂悖狎昵情事。


    长公主朱淑元踏入乾清宫,被皇帝憔悴的病容吓得屏住呼吸。


    才七八日没见,他愈发清瘦了,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兀隆起,眼窝深深陷,形如枯槁。


    乾清宫的奴婢来求她,说皇帝连日来粒米未进,甚至不曾合眼就寝,他已无生志!


    “皇帝,江山社稷要紧,眼下国事繁多,千万要保重龙体…”


    “贞儿最重视你的名声,若知道你如此作践自己,定会心疼”


    “你看看你,瘦得瘆人,贞儿若瞧见,定被你吓跑。”


    此时皇帝终于站起身,焦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眼神空洞无力,双目失神盯着镜子里那个人。


    他的魂,被她带走了。


    “朕是不是很丑?”皇帝哽咽。


    长公主愣住,皇帝眸中的悲伤,令她忍不住哽咽动容。


    “她要是看见朕这样,会心疼吗?”


    朱见深低下头,将双手捧到面前,这双手曾经握紧贞儿的手,曾经替她擦过眼泪,曾经抱过他们的孩子,如今烧得满是伤疤,皮肉皱巴巴的。


    “她不会心疼!她不要朕了。”


    “呵呵呵她不要朕了”


    皇帝忽然笑了,边笑边哭,像个疯子似的自言自语。


    从那天起,皇帝再也没有笑过,长公主无言,她宁愿皇帝此刻痛痛快快哭一场。


    目送失魂落魄的皇帝上朝,长公主唤来奴婢,让他们立即去提醒等候在奉天殿内的英国公与崇王。


    这些时日,长公主夫妇与崇王在朝堂与乾清宫接力照看皇帝,心力交瘁。


    奉天殿内,得到消息的崇王站在龙椅之下,无奈叹气。


    “今日还是照例,本王自身难保,尔等也自求多福,不想死就闭嘴!”


    此时皇帝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百官匆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这些时日,百官变成了乖顺的走狗,大气都不敢喘。


    朝堂上日日安静得像一座坟,谁都不敢再说话。


    谁都没见过陛下如此残暴的一面,皇帝陛下从前是个温和的仁君,不爱生气,更不爱杀人。


    万皇后是帝王禁忌,只要不触动万皇后这唯一逆鳞,皇帝陛下连被言辞犀利的言官冷嘲热讽,都能和和气气。


    可不知为何,皇帝陛下忽而性情大变,他开始一言不合就杀人,日日都在杀。


    一杖一杖地杖杀谏言朝臣。


    杀完朝堂,皇帝又提剑去后宫继续杀人。


    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屠杀,杀人,杀人,再杀人,杀到所有人都怕他,杀到所有人都恨他。


    后宫里每日都死一宫,满宫从嫔妃到奴婢,全都惨死。


    周太后瑟瑟发抖躲在清宁宫里,用被子蒙住脑袋,只敢露出一双含泪的恐惧双眸。


    墙外哀嚎惨叫声不断,皇帝疯了,竟围着清宁宫开始屠杀,日日屠杀一个嫔妃。


    柏贤妃,杨恭妃,章丽妃已然惨死,今晚听动静,该杀到唐荣妃宫中。


    明晚又不知是哪个嫔妃遭殃。


    后宫大大小小的御嫔宫妃,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拢共才五十余人,要不了两个月,整个后宫都被皇帝杀空了。


    他迟早会杀来清宁宫的,迟早会亲自来弑母。


    此时周太后终于后悔了,早知道皇帝会为万贞儿发疯,她就不该将万贞儿逼死,早知道就该对万贞儿好些。


    周太后悔得嚎啕哭。


    寝殿外,崇王长剑不敢收鞘,他日日帮着皇兄处理繁琐的政务,已然心力交瘁,还需与皇姐夫妇二人轮番在清宁宫守夜,保护母后的安危。


    无奈叹气,母后还真是活该


    再这样下去,皇兄不必来弑母了,母后快被皇兄夜夜屠宫的暴行活活吓死。


    子夜时分,哀嚎惨叫声堪堪停下,长公主朱淑元身披铠甲,长剑出鞘,接替六弟在清宁宫守夜。


    母后惊恐的惨叫声不断传来,长公主疲累的挪不动步伐,无力靠在门边,等夫君张懋下朝,接替她继续守护母后。


    皇帝铁了心想逼死母后,甚至残忍的不肯让母后痛快的去死,而是要摧残母后,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惊恐中崩溃绝望,活活吓死。


    母后必死无疑,皇帝也必死无疑,除非万贞儿死而复生。


    整个大明,都将为万贞儿的死,付出惨烈代价。


    万贞儿死了,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再无人能劝住皇帝,他已重归无间炼狱,露出暴君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吻骨


    母后不能死, 即便母后真被皇帝吓死,也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母后死讯。


    如今能支撑皇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是向母后复仇。


    他已生无可恋,杀大臣,杀嫔妃,杀奴婢,滥杀无辜,杀到所有人见了他都发抖,杀到没人敢忤逆他。


    他不在乎什么一世英名, 他在乎之人, 满心满眼在乎他的贞儿,已经走了。


    皇帝愈发暴虐无道, 所有人都怕皇帝。


    他并非是个任人拿捏的明君,除非他心甘情愿被拿捏, 万贞儿已死, 再无人能拿捏住皇帝的七寸。


    长公主头痛欲裂,皇帝的龙体, 恐怕也撑不住多久, 他与万贞儿在一起之后, 再也不肯碰别的女子, 如今凄惨的连子嗣都没有。


    皇帝若驾崩,依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 皇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六弟见泽将毫无悬念继承大统。


    奈何六弟性子温润和善, 弄权的手段温和,压根撑不起这破烂江山,除了皇帝, 父皇所有的儿子都无法将父皇留下的烂摊子缝补好。


    皇帝若驾崩,大明江山气数也将尽了。


    皇帝绝不能死。


    可皇帝若继续活着,所有人都会死。


    朱淑元目光疲累,幽怨看向清宁宫寝殿,母后的鬼哭狼嚎愈发让人疲累。


    六弟若登基,唯一的大赢家,只有母后,她依旧是新帝生母。


    冷月无声,琼华岛上凄风阵阵,段英跌坐在一片焦土,满眼欣喜若狂。


    “这密道这密道开启过,会不会是娘娘从这枯井密道逃走了?”


    “这是当年皇后在琼华岛产子之时,命咱家秘密准备的逃生通道,从太液池底下直通皇城东南,汇入运河北端通惠河密道。”


    “此事先不声张。”周湛缨不语,飞身越下枯井。


    在确认皇后平安之前,皇帝无法再承受一次皇后的死讯。


    孝陵卫倾巢出动,段英掌管的御马监秘密配合孝陵卫。


    可太液池水域广阔,南北亘四里,池中蒲藻纷敷,禽鱼翔泳,夹岸遍植槐柳,太液池的水通过暗渠和涵洞,引入紫禁城内,同时也供给紫禁城外的护城河,水道纵横密布,犹如大海捞针。


    成化二年四月,今晚朱见深歇息在昭德殿,贞儿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


    妆奁上的脂粉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她的妆台前,打开她的妆奁,铜镜里映出苍白消瘦的脸,像鬼。


    他失魂落魄拿起贞儿最喜欢的玉梳,梳齿间还缠着她的情丝,他把那两根情丝小心翼翼缠在手指上,含泪亲吻。


    寝殿内生犀香燃尽,满殿异香,烟越来越浓,却依旧无法与鬼通。


    “贞儿,你闻到了吗?朕给你烧的香,你闻到就回来,朕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没有人应他,一缕缕风烟萦绕身侧,朱见深有气无力伸出手,想去抓那缕烟,手指穿过去,却绝望的什么都没抓住。


    “你骗朕,万贞儿你说过,你哪儿也不去,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朕”


    朱见深脸紧紧贴着半个残破漆黑的头骨,是他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烧黑了,黑黢黢的,一碰就碎。


    他在灰烬里跪着用手绝望搜寻,一寸寸灰烬里寻找,他不敢让旁人找她,他怕他们碰碎她,怕她再疼


    绝望的只找到这一小块。


    头盖骨边缘被火燎得焦脆,惨白嶙峋混着未干的暗色血痕,触目惊心,残破的剜心蚀骨,他心疼落泪。


    “贞儿,朕今日,批了好多奏折,朕杀了好多人,朕好想你”


    “贞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冷吗?朕给你暖暖。”


    下一刻,他俯身,病态的将唇瓣虔诚吻上去,灭顶哀痛的入骨寒意凌迟。


    他含泪将唇贴紧骸骨,纵情亲吻,吻的炙烈,久到冰冷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


    满心的苦涩钝刀割裂心口,他舍不得停,拼命吻着贞儿,残破骸骨上沾满泪痕,假装她还在,假装她还在他怀里,假装她没有走。


    唇齿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舌尖极轻缠绵那些狰狞的焦痕,他吻得忘情病态,喉间溢出破碎又痴缠的低喃。


    “这样也好便没人能抢走你了。”


    “只剩朕,能碰。”


    他疯魔了般,喉间滚着低哑的喘,血腥味于口中漫开,吻的窒息,仍舍不得离开她,唇死死黏在焦骨上,一遍遍亲吻焦黑的骨,他的残魂,早已一并烙进她残缺的骨里。


    “贞儿贞儿”


    数不清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抱着那片残骨,睡在昭德宫床榻上,抱紧贞儿的衣衫,闭上眼做那些荒唐狂情之事,才勉强感觉到他还活着


    殿内癫狂惊悚的声响不断传来,荀葇瑟瑟发抖站在门外。


    她已提心吊胆许久,每日清晨去收拾寝殿之时,殿内的疯狂场景让她吓破胆了。


    皇帝陛下怎么能癫狂对着娘娘的衣衫做那些难以启齿之事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荀葇身侧的怀恩更是面色煞白,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皇帝陛下,皇帝对万贞儿的癫狂病态,远超过当年在东宫。


    鲜少人知晓,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就曾为万贞儿疯狂过,那段惊悚的记忆,一度成为当年知情奴婢的梦魇。


    当年幸亏万贞儿无恙,而如今,幸亏万贞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残骸,否则大明要出现一位爬进棺材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子皇帝了。


    可陛下日日在寝殿内做的事,和与尸首媾和,又有何区别?


    怀恩绝望远眺乾清宫墙角孤竹,忽而恐惧咬牙,乾清宫的竹,不知何时开花了。


    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竹子开花被视为不吉之兆,古来都是草木里的凶信,是上天警示的不祥之兆。


    陛下对情爱的偏执,也如清癯修竹,一生只为一人心动,万贞儿死了,也带走了陛下的命。


    怀恩叹气,垂首不忍再看绚烂凄迷的竹花。


    也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奴婢们胆战心惊,久到怀恩开始担心皇帝陛下的龙体,殿内荒谬的动静终于消停。


    殿门打开,皇帝陛下失魂落魄踏出昭德殿。


    荀葇目送皇帝离去。


    皇帝陛下每天都会去琼华岛。站在沦为焦土的琼华岛很久。


    他站在凄风苦雨的寒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清晨薄暮,彻夜不眠。


    待皇帝离去,荀葇亲自入寝殿内收拾,待掀开幔帐,荀葇瞪大眼睛,满地的了事帕子,血迹斑斑,陛下真是不要命了


    怀恩垂头丧气站在琼华岛焦土上,眼睁睁看皇帝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皇帝在宫中炼药斋醮,日日服用神仙返魂丹与太清四扇丹这些非治病丹药。


    这些丹药皆燥烈之剂,多服心胸如火灼,渴饮不止,长期服用必损元气,人便疯疯癫癫,放浪形骸,伤身殒命,可陛下不听劝谏。


    日日将那些要命的丹药当成饭吃。


    怀恩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普天之下,只有万贞儿说的话,能让皇帝言听计从。


    “贞儿,你冷不冷?”


    “朕给你披件衣裳。”


    “贞儿朕来了。”


    “贞儿!你听见了吗!朕来找你了!”


    “贞儿,你是不是不在这了?”


    “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想你了”


    皇帝悲恸啜泣,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服下丹药之后,他整个都不太清醒,日日迷醉疯癫。


    奴婢们背过身回避,谁都不敢上前安慰,直到啜泣声戛然而止,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怀恩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竟见陛下悲伤过度,昏厥倒地。


    是夜,皇帝陛下再度病倒了,烧得神智不清,太医为陛下请脉之后,吓得跪地请求陛下不能再服丹药,定要静养进补,要好好保重。


    可皇帝却依旧一意孤行,服下丹药之后,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让人扶他去琼华岛,抬着他去。


    万念俱灰时,他频繁捻起丹药,迫不及待咽下。


    “陛下,这丹药性燥烈,不能多”


    皇帝陛下一记眼刀袭来,怀恩不敢多言。


    半梦半醒间,药性终于奏效,热,烧,疼,烧穿心口,烧红眼眶。


    朱见深嘴角噙笑,额上青筋暴起,张着嘴喘气,直到看见贞儿来了,他才不疼,他只怕她不来。


    药性最烈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了。


    “贞儿…”他伸手想抓贞儿,手指却依旧只能触及到绝望的空欢喜,她永远背对着他,对他不屑一顾。


    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消失,她走了,他疼得万箭穿心。


    迫不及待将丹药再次塞进口中,含泪咽下去,吃了,就能再看见她,可看见她,却依旧绝望的抓不住,他痛苦的肝肠寸断,伤心啜泣,哭完再吃,周而复始。


    她不来,他就一直吃,吃到她来,吃到他死,她跑不掉的,他与贞儿,总要厮守在一起的。


    皇帝沉溺在幻像中自欺欺人,虚弱至极躺在肩舆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到了琼华岛,继续悲恸啜泣。


    “陛下!”周湛缨风尘仆仆赶来,捧着填漆托盘。


    “皇后与皇子不曾罹难,臣今日带来了确凿证据。”周湛缨说罢,将托盘捧到跌坐在地的皇帝面前。


    朱见深正在药效折磨下神情恍惚,此时乍然听到喜讯,晕晕乎乎无法自拔,急得拼命掌帼自己,却无济于事,他急得起身踉踉跄跄冲到太液池中,冰冷池水浸透行尸走肉。


    众人被皇帝疯癫的举动惊得垂首,不敢窥视,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陛下虚弱从太液池中爬到岸边。


    周湛缨将从金水河道出口挖来的一整块带泥脚印的青砖捧到皇帝面前。


    又将去昭德殿取来的凤履盖在脚印上,严丝合缝。


    “定是娘娘,有赶牲口的脚夫曾在一日深夜,看见一女子牵着五六岁孩子,身后背篓里还有两个模样煞是可爱的孩子。”


    “只因那两个孩子生的像,罕见俊俏,脚夫记忆犹新,臣令人将小皇子的画像拿给脚夫辨认,脚夫已确认,确是小皇子无疑。”


    “臣沿途追踪,娘娘去过一间药铺,抓了些驱寒药物,也许娘娘尚在皇都,臣已令人秘密监视万家与进出京城的九门。”


    “好,极好!”朱见深满眼欣喜,却立即眉头紧锁,贞儿病了,她病了。


    “传朕旨意,立即封锁京城九门!派遣昭德殿亲信亲自把守!”


    乍然听到皇帝荒唐的要封锁九门,怀恩吓得劝谏:“陛下,封锁京城九门意义重大,难免引人揣测”


    “去!”


    皇帝陛下语气强硬,怀恩垂头丧气离去。


    封锁京城九门太惊世骇俗,意味着启动大明最高等级的军事戒严,是最强烈的政治和军事信号。


    九门是京师防御体系的核心,一旦封锁,整个京城的运转会即刻停摆。


    一旦封九门,就意味着皇帝陛下承认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国门已经危在旦夕,皇帝陛下彻底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这种动荡的恐慌,会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内蔓延。


    城门关闭,消息断绝,各种谣言会疯长,城内气氛会骤然紧张,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导致秩序崩溃,山河动荡不安。


    只有在外有强敌压境,内有重大叛乱,或宫廷政变时,才会采取极端封城措施,在最短时间内,将整座京城与外界隔绝,以稳定内部局势。


    锁闭城门有严苛的法律规定,非时而动,便是重罪。


    上一回封锁九门,还是在瓦剌大军兵临城下时,于谦下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皇帝下旨封锁九门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负责戍卫京师的英国公张懋最先得到消息,惊的顾不上用膳,立即令人披甲。


    “该不会是谁要造反,还是鞑靼与瓦剌打进来了?为何我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你慌什么?”朱淑元推开懋郎出鞘的佩剑。


    “上一回封城,还是京师保卫战,瓦剌如今与鞑靼狗咬狗,哪有这通天本事从天而降。”


    “至于造反?谁敢造皇帝的反?连我这个最大的造反派都乖顺得不敢大声喘气。”


    长公主朱淑元拧起秀眉:“能让皇帝如此荒唐的,只能是万贞儿,若我猜测没错,万贞儿定还活着!定是皇帝知道万贞儿还藏在京城,却不知在哪,才会疯癫的封锁九门。”


    “来人!”朱淑元满眼喜色。


    “阿元!你又想做甚?万贞儿是陛下的逆鳞,你别再去挑衅”


    “懋郎,我必须救母后,只有先找到万贞儿,母后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我哪敢对万贞儿如何?我疯了不成?”


    朱淑元抓过懋郎手掌,轻轻抚着微隆的腹部:“要不是母后是我的亲母后,我真心不想管。”


    “就帮我一回可好?”


    张懋眉眼温柔注视阿元,无奈摇头,夫妇二人立即秘密召唤亲信,秘密搜寻万贞儿母子下落。


    九门封锁那一瞬,整个京城都不安生了,齐化门滞留大量来不及出城的百姓,混乱不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拐角,远离纷乱城门。


    “姐姐,城门都锁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一身粗布葛衫的汪直揣着买来的糕饼,坐在马车辕前,转头看向马车内。


    “发生何事了?又是谁造反了?”


    汪直摇头:“他们说是皇帝陛下丢了关乎江山社稷的珍宝,在找到之前,皇城只许进,不许出。”


    万贞儿眼前一黑,立即意识到死遁计划失败了。


    她逃离的太仓促,身边只有汪直一个心腹能驱使,错漏百出,才不得不在琼华岛上自焚,掩盖所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只能是枯井里的密道,皇帝定发现了密道。


    “汪直,那晚走密道之时,我不是令你取扫帚在身后扫干净脚印吗?你可曾有疏漏?”


    汪直坚定摇头:“密道内,绝无可能留下足迹。”


    “罢了,百密总有一疏。”万贞儿难受捂着心口咳嗽。


    这些时日,京城内风寒盛行,她和孩子都不小心中招了。


    此时两个孩子也痛苦咳嗽起来,幼子孱弱些,咳的呕了乳水。


    万贞儿心疼的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如今身边没有帮手,她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颇为吃力。


    才哄好幼子,长子又将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出来了,难受得嗷嗷大哭。


    “咳咳咳咳去去玉河桥西边,我在那有一座私宅,先安顿下来,待病愈之后再说。”


    “玉河桥那边乱糟糟的,窑子还有鞑子,西域人混居。”汪直忧心忡忡。


    “乱才好,那边瓦剌与鞑靼和西域的商队多,你去打听打听,寻个可靠的商队,待城门开了,我们混在商队离开。”


    万贞儿嫁给皇帝之前,在京城内攒下的私产有十六处,有一半都是七拐八绕的契约关系,绝不会直接牵扯到她本人。


    狡兔三窟,这些都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了。


    万贞儿苦笑,将不离身的一对素银簪取下一支,郑重交给汪直:“这是我安生立命的法宝,分你一支,这银簪素净,男女皆可佩戴,你收好,今后我的命,你来守护可好?”


    汪直面色凝重,双手捧着接过那支素银簪,将发髻上的木簪取下,换上银簪。


    “姐姐,除非汪直死,否则这辈子汪直只要有一口气尚存,定不离您左右。”


    “咳咳咳咳走,去玉河桥西边骑河楼后,银闸胡同,从东口进去第三家。”


    汪直驾着马车,忧心忡忡往银闸胡同驶去。


    银闸胡同鱼龙混杂,迎面香风阵阵,这个时辰,附近烟花柳巷里谋生的乐人与游妓说笑着走过,更有胡姬与纩悍豪爽的鞑靼人迎面而来。


    汪直将马车停在一处窄门前,仰头看门楣上的门牌。


    门牌盖有官印,经裱糊后悬挂在门口上端,不得随意更换,每户人家的大门上端,都需贴着,详细写明本户人口信息,户主是谁,家里几口人,没有合法的户籍,随时可能被发现。


    可如今皇帝陛下已封锁九门,若按坊牌铺甲,挨户核查门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再拿着户册,挨家挨户比对门牌信息,迟早都会露馅。


    这院子忒奇怪,墙极高,只有一道极窄的铁门,堪堪能允许一辆小马车通行。


    入小院之后,一抬头,无垠晴空被分割成细密的网,囚笼般,关紧门,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飞天遁地也别想进来。


    “汪直,房门与地窖的钥匙,是银簪,库房里有米面粮油,缺新鲜的食物,去外头高价买些,能支撑一个月即可。”


    万贞儿满脸病容,抱着两个仍在难受啜泣的孩子来到一间铁窗屋内,打开密闭的窗户,暖阳洒进空荡荡的屋内。


    汪直从库房取来崭新的被褥翻晒,又拎来水,麻利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见时辰还早,又在院子里摘一大捧盛开的桃花,放在屋内窗台边。


    屋内的药味被花香冲淡。


    万贞儿将幼子哄睡,疲累坐起身来,扶着墙,缓缓走到小院里。


    汪直这会出门采购物资,孩子们才睡着,万贞儿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阁楼上,从阁楼小窗窥视门外。


    封锁九门并非儿戏,皇帝封城最多能扛住四五日,四五日之后,除非他要逼着天下诸王举兵入京勤王,否则定会打开城门。


    顶多熬过这个月,待她与孩子病体痊愈,她就能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混在草原商队逃离京城。


    她正心不在焉从阁楼观察四周,忽而看见后墙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鞑靼女子,那女子两条粗辫穗子垂在胸前,鞭梢末端系着银坠子,耳朵上挂着镂花银片耳环,穿一件靛蓝窄袖蒙古袍,圆顶拖笠,这是草原上已婚鞑靼女子最常见的装束。


    女子表情极为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肚子隆起,身怀六甲。


    此时汪直驾着马车,从那鞑靼女子面前经过,汪直停下马车,将手里的包子递给那女子,就转身离去。


    万贞儿坐在阁楼窗边,看鞑靼女子狼吞虎咽吃包子。


    成化年间,大明与鞑靼部处于敌对状态,并非朝贡关系,大明北境主要边患之一,就是鞑靼部。


    鞑靼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后裔正统,盘踞于漠南漠东,长期入据河套,为套寇主力。


    诸如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永谢布都属于鞑靼人。


    而瓦剌并非是黄金家族血脉,而是林木中百姓斡亦剌后裔,盘踞于漠西,与鞑靼连年争战。


    诸如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硕特都属于瓦剌人。


    如今的鞑靼内部黄金家族汗统犹在,权臣专权。


    而瓦剌也先死后无共主,部落分散,分裂为多部,被鞑靼不断压制,瓦剌已衰落西迁,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瓦剌与鞑靼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这当中,定有皇帝推波助澜。


    皇帝对边关与军权的掌控力愈发强大,好几回与兵部议政之后,回到她身边,心情都颇愉悦。


    没过多久,总能频繁收到边关大大小小的捷报。


    皇帝曾在枕边说过,如今鞑靼的贵族里,有他的势力弄权,搅乱鞑靼朝纲。


    思索良久,万贞儿决定让汪直去寻可靠些的鞑靼商队。


    皇帝不喜欢瓦剌,若非瓦剌人,皇帝也不会沦为废太子,受尽磨难苦楚。


    皇帝登基之后,丝毫不掩饰对瓦剌人的厌恶,他不再允许瓦剌人在京城聚集,甚至连长期居住都不被允许。


    成化元年,皇帝下令将寄居在京的所有瓦剌人迁往沿边各镇安置,绝不允许继续留在京城。


    即便是瓦剌使臣入京,停留时间也被严格限制,不能超过二十日,人数也有严格控制,超过者留在边境不准入京。


    即使获准入京的使臣,也只能住在会同馆,不得随意出入,由通事全程陪同,专人看守。


    瓦剌人在京城中被严密监控,京城的瓦剌商人极为罕见。


    谁知道那些被准入的瓦剌商队,到底是皇帝安排在瓦剌的细作,还是真的瓦剌商人。


    以万贞儿对皇帝工于心计的了解,只能是皇帝安排的细作。


    只是选择鞑靼商队,风险更不可控。


    万贞儿愁眉不展,鞑靼商队一事,急不得,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个可靠的女奴婢,照顾她和孩子。


    汪直虽机敏干练,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是个小太监,很多近身伺候的细活,着实不方便。


    可要去哪寻个可靠的奴婢?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蹲墙下吃包子的鞑靼女子,那鞑靼女子的脸是草原女子特有明艳,浩渺草原上的女子性格爽朗,豪情万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得花花肠子。


    那个鞑靼女子困在京城似乎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鞑靼女子腹中的孩子,更是是最好的牵绊与软肋。


    滞留在城内的瓦剌与鞑靼人就像过街老鼠,那鞑靼女子幸亏不是瓦剌人,否则早被对瓦剌恨之入骨的百姓暗中弄死。


    “汪直,去打听清楚墙下那鞑靼女子的底细,问她可否愿意来我这当短工女使。”


    “姐姐,方才我已仔细盘问过,她叫满海,跟随夫君来京做皮货买卖,关九门之时,她与夫君在城门走散,他夫君在城外,而她被困在城内。”


    汪直早知道皇后会问,娘娘迫切需要寻个可靠的奴婢,这个奴婢必须有软肋,还必须无依无靠。


    汪直考量过,那个鞑靼女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否则他压根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逗留半步。


    “满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对手


    满海这个名字, 让万贞儿不由联想起另外一位被中原历史故意藏起来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满都海这个名字在蒙古史书中浓墨重彩,却在汉文史料中找不到踪迹。


    与万贵妃同时期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一生堪称传奇绝唱。


    满都海是蒙古汪古部人,汪古部世代与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血脉通婚。


    元朝时,汪古部世袭封王,地位显赫,元朝灭亡后,汪古部依然是草原上最受尊重的部落之一。


    满都海的父亲绰罗拜帖木儿是丞相,据说满都海诞生之时, 彩霞满天, 有雕在他帐上盘旋鸣叫。


    绰罗拜帖木儿很疼爱这个女儿,不仅教她习文练武, 还专门请了老师给她讲中原王朝的兴衰历史。


    成化元年,十七岁的满都海嫁给了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满都鲁汗, 成为他的小哈屯侧室, 二十七岁被扶为正室。


    满都鲁汗去世之时,没有留下儿子, 汗位空悬, 草原上各路势力虎视眈眈。


    三十岁的满都海继承了汗廷的部众和权力。


    按照蒙古收继婚的习俗, 大汗死后, 谁娶汗王遗孀,谁就能继承他的部众和权力, 继承汗位。


    满都海成了所有部落首领争相求婚的对象。


    她拒绝了手握重兵的成吉思汗弟弟的后裔科尔沁部乌讷博罗特王,而是选择了黄金家族仅存的嫡裔, 年仅七岁的巴图蒙克。


    蒙古人心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非黄金家族者不得称汗。这是成吉思汗留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满都海立誓, 只要圣主的嫡裔还在,就不能嫁给别人。


    成化十六年,三十三岁的满都海嫁给七岁的达延汗巴图蒙克。


    巴图蒙克是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他父亲巴彦蒙克被杀时,他还在襁褓中。母亲被亦思马因抢走,他辗转被人收养,又被人抛弃,吃尽了苦头。


    达延汗即位时只有七岁,满都海亲自执掌国政统帅军队。


    婚后第二年,她便带着年幼的夫君亲自出征瓦剌,把年幼的汗王夫君放在皮箱里,绑在马背上,自己跃马挥刀冲在最前面,亲率大军讨伐瓦剌,大获全胜。


    《蒙古源流》记载了这场战争:满都海彻辰福晋将发向上缠裹,将国主达延汗贮于皮柜内,以马负之,加兵于四卫喇特,大战于塔斯博尔图,胜之,掳获无算。


    每一次出征,她都带着皮箱里的小夫君,一边打仗一边教他治国之道,带他去征服那些不服他的人。


    最终满都海在马背上托举着小夫君统一草原,将小夫君养成了整个草原的雄主。


    达延汗后来完成了统一大业,被后世称为蒙古中兴之主。


    达延汗巴图蒙克,这个名字在蒙古史书中被反复书写,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第十五世孙,被尊为蒙古的中兴之主。而满都海,被尊为中兴之母。


    她是为达延汗遮风挡雨的妻子,为他开疆拓土的将军,替他打下了整个草原。


    达延汗十六岁亲政,夫妇二人恩爱有加,满都海为达延汗生了七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在蒙古历史上,满都海的功绩几乎可以与成吉思汗相提并论。


    成化二十三年,关于满都海的记载在史料中戛然而止,此后她便如人间蒸发,去向成谜。


    她的死因成谜。


    有人说她死于难产,她为达延汗生了七个儿子一个女儿,生育频繁,在当时简陋的医疗条件下,死于生孩子并非没有可能。


    也有传闻说她战死沙场,她一生都在打仗,将军难免阵前亡。


    还有一种说法,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有关:汪直,满都海死在了汪直手里。


    如今才成化二年,满都海才十八岁上下,刚刚嫁入黄金家族一年,还是鞑靼部大汗的侧室,正在辽阔的草原上适应着新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大明的京城里。


    要再过十几年,满都海才会成为整个蒙古的主宰,嫁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孩子。


    万贞儿与满都海的境遇类似,成化帝与满都海的小夫君达延汗巴图蒙克都有一位年长许多的妻子,未见其人,却不免惺惺相惜。


    巴图蒙克从孤儿到中兴之主,七岁在满都海的扶持下登基,在一位比他大二十六岁女人的马背上和皮箱里成长为草原霸主,最终完成祖父辈未能完成的统一大业。


    成化帝从冷宫废太子到大明皇帝,身边有年长的万贵妃死生相随。


    巴图蒙克人生轨迹,和成化帝有某种巧合的相似,他们一个在深宫,一个在旷野,都在危难中被一个年长的女人舍命相护。


    若今后有机会,她定要去鞑靼王廷,亲眼看看满都海,若有机会,万贞儿想与满都海结交一二。


    抛开纷乱思绪,万贞儿让汪直将满海请进来说话。


    趁着间隙,万贞儿晕晕乎乎喝下放温热的汤药,亲自准备了草原人喜欢的砖茶普洱。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鞑靼女子被汪直领入厅堂内,万贞儿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将手掌握紧腰间柴刀。


    这个鞑靼女人不对劲,她真是病糊涂了,竟引狼入室。


    汪直察觉到皇后神色不对,下意识用身躯挡在娘娘和那鞑靼女子之间,充当娘娘的护盾。


    “你并非是寻常鞑靼女子,你到底是谁?”万贞儿一把将汪直拽到身后,攥紧防身的改良火铳,直截了当开口。


    却见那鞑靼女子临危不乱,从容与万贞儿对视:“这句话该我问,你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座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宅子?”


    “开火啊,看看火铳响起,谁先害怕。”满都海心下骇然,她伪装的极好,为何这个中原女子还会看出破绽?


    只是,她虽不磊落,这个中原女子也并不光明正大,否则方才也不会在阁楼上窥视许久。


    她出现在这座宅子,第一件事就是窥视四周,就像草原狼巡视领地四周的安全,显然这个中原女子也正处危机之中。


    满都海不慌不忙抽出弯刀戒备。


    万贞儿冷不丁被对方反将一军,顿觉棋逢对手,莫名惺惺相惜。


    二人正僵持不下之时,却见那鞑靼女子忽而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汪直眼疾手快夺走她手中弯刀。


    “救救我的孩子可好?”满都海痛苦喘息。


    蒙古袍裙摆被鲜血染红,可恶的大鼻子中根哈屯,若能活着回到王廷,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丢出去!”万贞儿玩味把玩着手中火铳,将枪口对准那鞑靼女子的眉心。


    “为何救?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路边的男人和女人不能随便乱捡,会倒血霉,万贞儿不信邪,今日差点倒大霉。


    “换一种说法,若我救你,你能许我什么?”万贞儿将指腹压在火铳扳机上,只要再多一分力,眼前临盆在即的鞑靼女子,即刻被爆头。


    “不必装腔作势,你的眼神鹰顾狼视,若你能开火铳,我早就死透,你想要什么?”满都海忍着腹部剧痛,语气依旧沉稳不乱。


    “你是如何看出破绽?”满都海始终不得其解。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对方袍服窄袖:“袖束于手,不能容一指,袖口打细褶,折皆成对而不乱,并非是寻常鞑靼女子的装束,你极为谨慎,揉乱细褶,却显得欲盖弥彰。”


    “还有你的辫子,虽与寻常鞑靼妇人一般无二,分为两辫,结成两椎垂于两耳,可发缝不对,靠近头顶发缝白皙,只有常年戴罟罟冠,才会在发缝留下压痕。”


    万贞儿直接点破对方身份:“在你们鞑靼,只有已婚的贵族女子才有资格佩戴罟罟冠,罟罟冠长三尺许,用红青锦绣与沉甸甸珠金饰其上,该是极为压脖子吧。”


    满都海闻言,下意识伸手抚头顶发缝,忽而立即收回手,震惊看向那中原女子。


    上当了!


    这个中原女子极为狡诈,说的头头是道,将她给绕进去了,罟罟冠高耸细长,的确沉重,却并非鞑靼女子日常佩戴的冠帽,更不可能在发缝间留下什么压痕。


    此时眼前的中原女子露出嘲讽的笑容,是因为方才满都海下意识伸手摸发缝的举动,只那一瞬,这个中原女子才得以确认她的鞑靼贵族身份。


    在此之前,对方所有的举动都只是毫不知情的试探。


    万贞儿着实没料到,方才一番虚情假意的举动,竟真诈出一个身份危险的鞑靼贵族女子。


    这个鞑靼女子到底是何身份,躲在京城有何目的?


    “你到底是谁!”此时万贞儿露出狠戾杀意,将柴刀握紧,全力戒备。


    “我不想知道你的身份,也请您莫追问我的身份,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井水不犯河水!”满都海疼得咬牙。


    心中慌乱无比,她腹中的孩子才刚满八个月,按照原计划,她今日就能结束在大明的秘密任务,与可恶的大鼻子王后一起离开,两个月后,才将会在王廷待产。


    歹毒的王后定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害她早产,将她丢在城内自生自灭。


    “我现在就离开这。”满都海疼得站不稳。


    眼前这个中原女子并非善类,对方眸中的杀意狠戾,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这个中原女子手里定沾染过许多人命。


    她在最虚弱之时,却遇到最强悍的敌人,只希望长生天庇护,能让她今日平安无恙。


    万贞儿垂眸看向对方染血的袍角,犹豫一瞬,用柴刀锋刃指向屏风后的软榻:“躺上去!”


    “别耍花样,否则你将一尸两命。”


    看着对方袍角的血,万贞儿回想起当年她难产之时的艰难。


    女子生孩子等同走鬼门关。


    即便这个鞑靼女子该死,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她不该一尸两命,难产而死。


    一个即将临盆的鞑靼神秘贵族女子,万贞儿并不惧怕,待对方诞下孩子,身子会比现在更虚弱。


    万贞儿自认为不曾废物到连个刚生完孩子的虚弱女子都无法掌控。


    同为人母,她想帮帮她,直觉告诉万贞儿,眼前这个鞑靼女子并非十恶不赦。


    “谢谢您。”满都海已走投无路,对眼前这个中原女子感激涕零,忍着剧痛单膝跪地,手按胸口表示感激。


    “汪直,多烧些热水来,去附近寻稳婆来。”


    万贞儿警惕握紧柴刀,盯着那个鞑靼女子爬上软榻。


    “不必寻人,我自己能接生,我们鞑靼女人天生健壮,产则裹于草,不避风,亦不坐月,生孩子就像母马下驹,生完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向来如此,没汉人女子娇气。”


    满都海骄傲自夸,褪去衣衫,蹲在软榻上待产。


    “向来如此,未必就对!女子生孩子之时最脆弱,即便天生健壮,也该好好善待自己!”


    “ 别被你们草原祖祖辈辈的谎言欺骗,你们草原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为了放牧,男人自是要弱化女子对生育风险的认知,是草原上的生存环境不允许你们草原女子娇气,若有条件,谁还不想娇生惯养,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草原上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鞑靼女人并非不愿娇气,而是不能娇气。”


    满都海瞪大眼睛,竟觉对方说的颇为有道理,却愕然想起草原儿女被狡诈的汉人哄骗的惨烈教训,慌乱转过脸。


    大元大蒙古国亲眼见证曾经强盛一时的契丹人和女真人,在迅速汉化后变得腐朽堕落,最终走向灭亡。


    中原汉文化就像一副毒药,会消磨掉草原民族的尚武精神,让草原儿女抛弃草原自由不羁的长风,忘却长生天,忘掉那些在马背上厮杀的热血昂扬岁月,沦为享乐的俘虏。


    她可以穿汉人的布衣,吃汉人的粮食,甚至学说汉话,学汉人的儒学,但在她心里,始终有一道警惕的防线,中原人狡诈至极,不可信。


    满都海拒绝了对方的善意,执拗用草原女子的方式分娩,请求对方寻来沙子,将沙子铺在炕上,蹲在炕上,念佛拜火以希避免分娩之苦。


    阵痛愈演愈烈,她疼得眼冒金星,忽而唇边出现一根擀面杖。


    “别念了,你的长生天还是密宗无法保佑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咬住擀面杖!省省力气!”万贞儿不由分说,将擀面杖塞到鞑靼女子的口中。


    万贞儿并不曾阻止对方蹲着生孩子,躺着生孩子并非是最佳的分娩姿态。


    蹲着生,反而能靠着引力让胎儿利用自然下坠的重力,比起躺着生孩子,蹲着更省力也更容易使上劲。


    满都海疼得实在乏力,恹恹咬住擀面杖,额上青筋暴起,随着阵痛使劲,不一会儿浑身就被冷汗打湿。


    守护在床榻边的中原女子不厌其烦为她擦汗,还亲手喂她好吃的中原食物,陆陆续续吃下汤汤水水,满都海勉强恢复些气力。


    鞑靼女子不愿找稳婆,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帮忙接生。


    她向荀葇学了不少孕产知识,若只是应付寻常单胎孕妇,绰绰有余。


    万贞儿没有再问,她寻来柔软的绸布,做成简单的襁褓,守候在产床边。


    那鞑靼女子显然是初产妇,此时明显开始慌乱。


    “别慌,必须随着阵痛用力,疼的时候再用力。”


    “现在疼了”


    “好,用力,再用力。”


    满都海浑身被汗水打湿,只能无助听从中原女子的指挥,一点点用力,用力,再用力。


    浑身都在疼,中原女子说什么开骨缝开指,她听不懂,只知道听从中原女子的命令。


    从午正到黄昏,满都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中原女子面色煞白,满脸病容,期间她的小仆从还将她的两个儿子抱来哺育。


    她的两个孩子似乎也病着,那中原女子竟一边喂孩子,一边为她擦汗,依旧不离不弃细心照顾她。


    满都海泪盈于睫,也不知过去多久,孩子终于降生。


    她累的脱力,昏厥前,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她的孩子。


    万贞儿拖着病体善后,给孩子剪断脐带,待胎盘娩出之后,仔仔细细查看胎盘是否完整,待将孩子与产妇擦拭干净,万贞儿眼前一黑,扶着靠背椅瘫坐。


    “汪直,你来照看这对母子。”


    万贞儿将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递给汪直,猝不及防间,被襁褓中的小女婴抓住衣袖。


    “打!”


    正坐在方桌上玩耍的皇长子忽而奶声奶气呵斥,小脸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小女婴。


    万贞儿忍俊不禁,赶忙将两个小家伙分开。


    掌灯之时,满都海幽幽转醒,忽而察觉到有人在解她衣襟,吓得伸手去挡。


    “你的孩子饿了。”万贞儿将嗷嗷哭的孩子放在鞑靼女子怀中。


    满都海虚弱的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迫不及待查看孩子是男是女,她迫切需要一个能继承汗王大统的黄金血脉。


    眸中失落与愧疚尽显。


    万贞儿将对方的失落与愧疚尽收眼底,安慰道:“为何要愧疚?无论男女,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康更重要。”


    “还是你有苦衷?需要用孩子固宠?笼住夫君的心?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古代人喜欢多子多福,可这年轻的鞑靼女子分明是初产,今后有的是机会再生,为何会是如此沮丧与愧疚的神态?


    万贞儿心底懵然,眼看对方眸中蓄泪,她闭嘴不再去安慰。


    满都海仰头忍泪,大汗年岁已高,膝下依旧不曾有王子,若再无法诞育王子,待大汗驾崩,依照继婚制度,她将会被当成遗产,不知会流落到哪个男子身下,受尽搓磨。


    黄金血脉凋零单薄,她必须尽快诞下小王子。


    正伤感至极,竟见那中原女子取来一块红布挂在帐上。


    “多谢您救命之恩,我欠您两条命。”


    满都海感激涕零,今日早产仓促,她什么都没准备,甚至连最重要的报喜物件都不曾准备。


    鞑靼人诞下男孩,在帐外挂柳枝报喜,若生女孩,则挂红布,柳枝象征弓箭,红布象征温暖的家。


    不论男女,必须要第一世间报喜,以求长生天赐福保佑,在生孩子的时候,满都海满心都是对孩子的愧歉,很怕她的孩子得不到长生天的赐福。


    “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入乡随俗,你既在中原,就必须坐月子,待你出月子,至少坐月子到你恢复气力,带着你的孩子平安离开。”


    万贞儿拎着食盒,取来小几放在床榻上,将膳食放在小几上,月子里吃的汤汤水水与温养膳食,都是从隔壁酒楼现买的。


    她让汪直准备好半个月的月子餐,甭管是草原女子还是中原女子,月子里都一样脆弱。


    还真是啼笑皆非,原本想请个奴婢来伺候她和孩子,却请回来个祖宗。


    非但不曾得到勤劳伺候她的奴婢,她还要伺候对方坐月子,万贞儿着实累瘫了。


    正在心底腹诽之时,却见那鞑靼女子的目光落在方桌上的蒙古弯刀。


    万贞儿登时警惕,鞑靼人的弯刀杀伤力极强,刀身窄而曲,轻便锋利,锋利异常,创伤面积大,专门用于马战,若被鞑靼女子拿到弯刀,后果不堪设想。


    满都海猜到对方会错意,赶忙解释:“不必惊慌,我只是想将贴身佩刀赠予您,答谢您的救命之恩。”


    “多谢您对我与孩子的救命之恩,我欠您两条命,今后您若有需要满都海的之处,可带着这把蒙古弯刀,随时来鞑靼王廷寻我。”


    “弯刀是满都海最忠实的伙伴,不需要挥臂劈砍,只需握紧刀柄,战马的速度自会让刀刃切开一切,也希望它能为您披荆斩棘,破除万难。”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万贞儿满眼震惊。


    “我叫满都海。”满都海看向她。


    她与大汗新婚燕尔,寻常的中原女子连鞑靼与瓦剌人都分不清,岂会知道她是鞑靼大汗的侧夫人。


    显然眼前的中原女子也不知道,此时她只咕哝了一句名字很好听,就转身离开。


    万贞儿脚下步履生风,咬牙忍着欢喜。


    是满都海!是满都海!


    该如何是好,竟是满都海!她该杀了满都海,还是假装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