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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50

    第146章 人质


    “荀葇, 满都海定在逃亡京城的路上,我曾与她互相承诺过, 若有难,可寻彼此庇护。”


    “娘娘,奴婢已令人在进出长城与草原的关隘城门,秘密搜寻满都海母女的下落,只不过,奴婢担心,若是满都海不曾与两位鞑靼公主随行”


    荀葇欲言又止, 她压根没见过两位鞑靼公主。


    “去本宫的私库匣子里, 寻鞑靼长公主的画像,虽是两年前的画像, 但眉眼该是大差不差。”


    鞑靼长公主的容貌,万贞儿见过一回画像, 就已印象深刻。


    草原美人与中原女子容貌风格迥异, 那个孩子的容貌令人过目不忘,是风沙磨砺过, 带着野性和锋芒之美。


    “把匣子里那柄刀鞘错金錾银, 镶嵌珠宝的蒙古弯刀交给”万贞儿犹豫再三, 不知该交给谁妥当。


    她当年收下金刀, 也有结亲的意思,只不过并未松口立即应承这门婚事, 皇帝绝无可能允准鞑靼女子嫁给任何一个皇子。


    她甚至不敢让皇帝知道满都海母女潜逃来大明寻求庇护。


    皇帝巴不得鞑靼大乱,永无宁日, 定会不遗余力趁机落井下石。


    若被皇帝知道满都海母女来大明,定会利用鞑靼公主,挟制鞑靼。


    当年皇帝就想将鞑靼公主留在大明当人质, 用大明权贵子弟的血脉与鞑靼的黄金血脉融合,利用他们的孩子杀回草原,将草原搅得天翻地覆。


    绝不能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思索再三,万贞儿决定将迎接满都海母女的重任,交给将要前往九边重镇巡边的太子。


    满都海并非愚蠢之辈,定也会小心翼翼掩饰身份,不怕太子发现端倪。


    太子是三个孩子里最听她话的,绝不会追问,她让太子做的事情,他从不会追问。


    太子性格沉稳,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是三个孩子里最像皇帝的,往那一站,大冰坨子似的气场无人敢接近,大夏天都无需冰盆了。


    让太子去,最稳妥,草原女子热情豪放,绝不会喜欢无趣沉闷的小古板,太子沉稳刻板不苟言笑的性子,也不会喜欢草原女子的豪放不羁。


    两下里谁也不可能看上谁。


    万贞儿打定主意,立即将金刀递给荀葇,仔细嘱咐:“太子明日即将代皇帝巡视边城卫所,你将这把弯刀交给他,让他代本宫迎接贵客入京。”


    荀葇接过弯刀,立即交给侍奉在门外的汪直。


    “陛下在做什么?去看看。”万贞儿抻一抻懒腰,施施然踱步去找皇帝。


    今日天朗气清,朱见深在懋政殿里考核兴王功课,被逆子一团浆糊似的浮夸文章气得眉头突突跳。


    通篇都是空洞的华丽词藻堆砌,废话连篇,逆子还在无辜眨巴眼睛。


    抬手压了压眉心,朱见深叹气,他先释怀了,身为皇父,他只盼着儿女平安喜乐,岂可盼着每个儿子都成为尧舜?


    若他的三个儿子都野心勃勃,手足相残,钦天监的荒谬批命,将成为浩劫与灾难。


    三子兴王性子淳善谦和,心思单纯,全无半点城府,正是大明的亲王该有的闲散享乐豁达秉性。


    让他们多在贞儿膝下尽孝几年,待二子与三子年过而立,再将他们送去就藩。


    太子精明能干,绝无可能压不住两个藩王亲弟弟,


    朱见深端起皇父威严架子。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之时,好巧不巧,偏偏撞见有两只猫在窗外柿子树下交.尾。


    那只母猫他认得,是贞儿养的雪团产下的后代,叫糯团。


    此时一只黑猫从后攀上糯团的背,两只前爪搭在它腰侧,嘴里叼着它后颈,糯团把身子伏低,发出一声声含混叫声。


    那是他从前在东宫豢养的墨云产下的后代。


    紫禁城里登记在册的御猫多如牛毛,雪团和墨云结合的后代在紫禁城里更是枝繁叶茂。


    意识到两只猫在做什么,他正要唤奴婢驱散它们,但已经来不及了,兴王的眼睛已经瞪圆了。


    三子的脾气执拗,好奇心重,凡事非要刨根问底才安生,此时竟满眼好奇盯着那两只猫看。


    黑猫的动.作.越来越快,母猫的叫声忽高忽低。


    “父皇,它们在做什么?”兴王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好奇走到廊下,看得津津有味。


    朱见深站在儿子身边,尴尬至极,后背一阵阵冒汗,不知该如何委婉解释阴阳和合的说辞。


    “它们…”朱见深清了清嗓子。


    “是在生小猫。”


    他觉得自己这个回答非常得体准确,避开了所有尴尬的细节。


    “父皇,可是生小猫为什么要爬到背上?人也是爬到背上才能生小孩吗?您与母后生儿臣,也是爬到母后背上这样动?”


    “”朱见深绷起脸,许久不曾这般无助过。


    此时万贞儿躲在月洞门后,抿唇忍笑,好奇皇帝怎么给自己的儿子上第一堂生理启蒙课。


    “人与猫不一样。”


    “那人是怎么样的?父皇,您看,黑猫尿尿到白猫肚子里了。”


    “母猫看起来很难受!一直在叫,您与母后生孩子,母后也是如此难受吗?”


    朱见深彻底沉默了。


    他窘迫至极,不知该把眼睛往哪看,天,树还是红墙。


    哪一样都比孩子那张求知若渴的脸好对付,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批奏折,批奏折比眼前的难题容易百倍。


    他搜肠刮肚找词,良久之后,才含糊其辞:“万物有阴阳,化生乃自然,等你成了亲,自然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等成亲?父皇您博学多才,博览群书,成亲之前也不知道吗?”兴王歪着脑袋看向父皇,一脸求索。


    “父皇,您与母后怎么生下我们的?”


    朱见深扶额,犹豫着该如何解释何为夫妇敦伦,周公之礼。


    他紧张的无所适从,下意识垂眸看向身侧,寻找贞儿的身影。


    “父皇?”兴王一脸茫然追问。


    “嗯”


    “父皇,您的耳朵好红,是不是龙体不豫,可要唤太医来为您请平安脉?”


    “热,太阳晒的”朱见深抬手摸了一下发烫的耳朵。


    他尴尬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没羞没臊的黑猫极乐过后,从容坐到墙头,他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猫,至少猫无需跟儿子解释怎么生孩子。


    兴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他觉得父皇现在的样子,比那两只猫还奇怪。


    朱见深尴尬拉着儿子的手往书房走,斟酌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等你再大些,父皇再告诉你。”


    万贞儿躲在墙角,不敢笑,又觉皇帝可怜,皇帝有社恐怕生的毛病,平日里见大臣都不自在,此时被兴王问得哑口无言。


    皇帝忽而闷声说了一句:“把那两只猫扔出去。”


    朱见深对男女情事的理解,从不是从长辈那学来的,他的人生像一棵种在背阴处的树,阳光照不到,雨露也偏了心。


    等他自己从墙缝里逃离,去看外面的世界,一颗心早已经被一个女人全部占满,再容不下别的女子。


    他这辈子对女人身体的第一次认知与求索,全都源自贞儿。


    她是他第一个得到的女子,第一个在他耳边发出缱绻细碎声音的人,第一个让他知道原来男子可以那样忘情的对一个女子呼吸,颤抖,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的人。


    从少年到男人,他本能的不管不顾要她,像飞蛾扑火般贴过去。


    忽然想起初试云雨手忙脚乱,他的手抖,浑身都在发抖,连牙关都在磕,他找不到地方,急了一头汗的尴尬糗事。


    朱见深面颊绯红,立即寻借口将幼子支开。


    万贞儿见皇帝将兴王唤去大本堂读书,独自一人怏怏不乐站在廊下发愣,于是疾步上前,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


    “现在可知晓当年我教濬郎敦伦之道,有多尴尬羞耻?”


    朱见深闷闷回应:“嗯,竟觉自己当年问的那些羞耻问题,今日全被问回来了。”


    “陛下,娘娘,不必担心皇子们的情事启蒙,奴婢们自会循序渐进。”段英躬身提醒道。


    万贞儿挥退奴婢,牵着皇帝的手踏入懋政殿内。


    御案上又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陛下,内阁大臣万安与吏部尚书徐容觐见。”


    一听到万安这个名字,万贞儿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万安就是纸糊三阁老之一。


    万安是成化朝知名度最高的内阁首辅,也是宪宗时代内阁虚化朝政废弛的帮凶。


    他的仕途可谓顺遂,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


    成化五年,万安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进内阁参预机务,此后官运亨通,进位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实打实的内阁首辅。


    此人长得倒是长身魁颜,眉目如画一表人才,骨子里却深不可测,手段毒辣。


    万贞儿与万安非亲非故,此人还能巴结她,一个巴蜀人,与她的家乡青州相隔千里,却厚脸皮说是她的同宗,论辈分是她的远方堂了不知多少辈分的堂侄。


    前世,万贞儿依靠万安染指朝堂,沆瀣一气,这一世,万贞儿对万安避之唯恐不及。


    万安入阁之后,留下了一连串贻笑大方的典故,却是皇帝让内阁沦为纸糊阁老的傀儡。


    皇帝怕生人,社恐的离开,平日里皇帝不想与阁臣多说话,就会暗示万安。


    万安就会带头叩头高呼万岁,彭时,商辂等内阁大臣们只好跟着叩头退下。


    害得旁人都嘲讽内阁,总说皇帝不召见,真见了面,只会喊万岁,从此万安得了个万岁阁老的绰号。


    纸糊三阁老万安、刘珝、刘吉三人尸位素餐,对国家大事装聋作哑,六部尚书则被讥为泥塑六尚书。


    皇帝拿回了从仁宗时期渐渐沦丧的皇权,此后皇权再无任何束缚与制约。


    万贞儿对万安厌恶至极,这家伙还有个朋党倪进贤,因擅长房中秘术,竟靠给万安治阴痿病而得到提拔。


    万安不仅保住了自己的□□,还把倪进贤授御史。


    倪进贤在历史上还教万安炼制红丸进献给宪宗,害得宪宗沉迷春药,被时人指着脊梁骨骂,称他是洗.屌.相公。


    万安与倪进贤给皇帝的奏疏里,时不时夹带了房中术的奏章,此人一辈子除了钻营和自保,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纸糊的阁老万安,把内阁首辅这个本该匡扶天下的宰辅身份,硬生生坐成了大明第一寄生虫。


    此时万贞儿气哼哼寻到御案边的小箧里,翻出装满了房中术的奏章,命怀恩拿去内阁质问:“怀恩,去问问内阁,给皇帝陛下这些房中术奏疏,这是大臣该做的事吗?”


    万贞儿憋着一肚子火,大明禁止官员狎妓,万贞儿给皇帝吹了许久枕边风,才让皇帝松口,允许她后宫干政,敢于扫黄打非。


    却不成想,官员们一个个生出反骨,尤其是以万安为首的老嫖客,带头转向沉溺男伎小唱,害得京师男.色.业火爆,成官场社交常态。


    着实匪夷所思,权贵们无法去风月场所狎妓,却伸向家奴与书童,书童玩腻了,又兴起小唱男伎的隐秘行为。


    士大夫私下养娈童,歌童开始出现,成为公开风雅。


    万贞儿这几日快气炸了,她提倡扫黄,却越扫越黄,甚至扫出了正德之后才掀起的男风。


    大明律法写明了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削去官职,永不录用,奸杖一百,流放,若是强迫施暴性质的同性,直接判处绞刑,同性媾和属重罪。


    大明历代皇帝都禁止官员□□,皇帝甚至登基以来,都时不时大规模扫黄,撤官妓,严宿娼之禁,且惩罚很重。


    皇帝明令禁止狎妓,甚至从严处理狎妓,就连官员子孙如果□□留宿,处罚和官员一模一样。


    可内阁执行禁娼政令,却禁而不严,曲线变通,私下饮妓,使得男色渐多,男风萌芽。


    京官翰林常携妓饮酒夜宴,只是不留宿,规避宿娼法条。


    禁女娼后,部分官员转向娈童男伎,官员豢养俊秀书童、歌童、年少侍从,以贴身侍奉为名,行暧昧之事。


    男色成风,被内阁诡辩成属于家养,顶多被言官弹劾奢靡失德,不算宿娼,法难追究。


    许多官员还会微服夜行隐匿身份,去民间暗娼据点,避开巡检与锦衣卫巡查。


    文官集团抱团,言官轻易不弹劾同僚私德秽行,风化监察全面松弛。


    甚至有官员不去自己府邸,而是前往皇亲勋贵,在京藩王别院聚会,由权贵圈供养乐伎共享宴乐。


    着实气人,如今西厂如日中天,从各个藩王府,边镇到南北河道,到处都布有西厂的校尉,西厂那些特务不用来扫黄,着实可惜了。


    万贞儿今日是来吹枕边风的,她让皇帝将西厂借给她扫黄用。


    计上心来,万贞儿无需任何技巧,眼眶一红就能让皇帝束手就擒。


    和皇帝耍心机,她斗不过他,一眼就被他看穿把戏。


    “陛下莫不是觉得臣妾人老珠黄,伺候不周,何故容内阁大臣奏这些淫.浪奏疏。”


    万贞儿又气又急,将那些不堪入目的房中术奏疏踩在脚下解气。


    皇帝从前还有内阁压着,没这般轻狂自傲,如今没人约束,反而不是好事。


    甚至前几日,有言官弹劾皇帝奢靡,耗费重金,令景德镇加急烧制一批御用瓷杯。


    御窑厂每件瓷器的平均烧造费用约为白银一两,大样瓷缸每件估银高达五十八两。


    皇帝愈发奢侈,甚至派人去景德镇监督,不计成本烧造御用钦限瓷器,烧造费用远超常规的部限瓷器,每件估价比大样瓷缸还高出五倍。


    皇帝昨日还下旨,令御窑厂实行千里挑一的拣选制度,景德镇御窑厂对这批御用瓷器挑选极严,连续几批都被列为残次,全部砸碎,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打水飘了。


    万贞儿劝谏好几回,皇帝依旧我行我素,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事情。


    从前万贞儿劝谏,皇帝即便不答应,也会解释清楚必须做这件事的原因,说服她。


    如今到好,连敷衍的理由都不给她,万贞儿越想越伤心。


    “贞儿,别气.不看了,今后再不看了”朱见深赧然。


    男子有男子的言语圈,他与心腹们偶尔也会在奏疏里聊些轻松趣事。


    万安秘密奏疏里,偶有房中术的内容,多是如何让女子采阳补阴,增强体魄的秘术,并无伤大雅。


    每回他用那些法子之后,贞儿总能容光焕发,不再疲累,他很受用。


    如今内阁被皇权架空,即便是头蠢猪坐镇内阁为首辅,也不妨事,留下万安这个善于拍须溜马逢迎的阁臣解闷也好。


    他苦心栽培,磨砺十年的首辅,另有其人。


    万贞儿气得仰脸咬他下巴,咬出好几个红印子。


    男人不看这些情爱之物的承诺都不可信。


    奴婢提醒内阁大臣来了,万贞儿立即绕到屏风后回避。


    大臣看不见帘后之人,帘后的人能隐约看见外面,她藏在帘后,不直接面对百官,这样外人无法指摘后宫干政。


    《皇明祖训》铁律,大明的后妃不能直接见到大臣,后世子孙需世世遵守,不得违背。


    皇后只能管宫里嫔妃宫女的那点事,宫门之外的一丁点事都不许过问。


    后妃们的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尚宫女官管理取用,不能直接经手。


    大臣的妻子们只能在固定节日,初一十五来给皇后朝贺,平时没有特殊原因,也不能随意入宫,即便外命妇进宫朝贺,也有礼官严格引导仪式,行完礼就退下,根本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


    按照礼制,皇帝也不能见大臣的妻子。


    万贞儿即便再得宠,也只能被条条框框的礼法祖制约束,否则皇帝又要被御史言官烦死。


    大明只有在开国初期稳定政局之时才有破例。


    徐皇后在永乐年间得到特殊允许,宣召内阁大臣的妻子入宫,在柔仪殿接见她们,赐予礼物,请她们照顾好丈夫的起居,使大臣无后顾之忧,以收拢人心。


    但这属于稳定政局的特例,并非常态。


    皇帝都不见大臣的妻子,后妃更没理由见大臣本人,甚至连太监想帮后妃跑腿都不行,内监不覆奏而辄擅领之部者,一律判死刑,私递书信出宫,同样是死罪。


    除非是极其罕见的特许情况,否则后妃绝无直接与大臣见面的机会,即便后妃不得不见朝臣,也必须隔着一道帘子。


    后妃与自己的娘家人见面,都需要经过皇帝和内阁的双重同意,只能在会亲殿相见,全程有太监照看,见个亲爹都这么难,更别说见大臣了。


    这些规矩不只是空话,就连后妃得了病,太医都不能进宫诊治,只能凭症状开药送来。


    这些年,皇帝为万贞儿一而再,再而三破例,她在紫禁城里,才没被严苛的祖制礼教束缚压抑。


    代价就是弹劾中宫无德僭越的奏疏,从不曾消停一日,皇帝为她扛下了所有流言蜚语。


    此时万安领着新晋吏部尚书徐容踏入殿内。


    徐容迫不及待将目光看向龙椅之后,用于仪驾的红簾,梳帘如同密集梳齿般悬挂在龙椅宝座之后。


    今日的红簾,终于垂落,隔着一道紅簾,徐容激动屏住呼吸。


    从庶吉士外放历练多年,再重新调任回京,成为天子脚下的京官,到如今,成为正二品大九卿之一,一步步走到贞宝面前,他用了整整十年。


    大明入内阁的大臣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岁,明代的皇帝除了朱棣,都偏好年长的阁臣,成化年间入内阁的大臣年龄都超过五十岁。


    恨只恨他太年轻。


    也罢,千古名臣张居正,入内阁之时,也已四十二岁。


    华夏上下五千年,多少王朝灰飞烟灭,才出现一位十二岁就凭借真才实学封相国的宰相甘罗,没有之一。


    那些爽文小说里十几岁就出将入相的状元进士,如今再看,不忍直视。


    官场历练多年,徐容已能掩饰的处变不惊,即便再想开口提醒贞宝,他是徐容,他也能面不改色。


    “臣万安,参见陛下。”


    “臣徐容,参见陛下。”


    御用的赤帘之后,万贞儿把帘子那头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乍然见到徐容这个久违的故人,万贞儿坐直身。


    她的手搁在膝上,隔着那道赤红竹帘,外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万安掀起眼皮,瞄见垂下的红簾,倏尔一拍脑袋。


    “陛下,臣罪该万死,忽而想起吏部此次秋季官员述职章程在考核吏治上仍有不妥,还需与其余内阁大臣再商榷一番。”


    “臣斗胆,奏请明日再来禀报。”


    “嗯,官员考核拔擢事关重要,不得有任何疏漏。”朱见深颔首。


    “臣遵旨。”


    徐容压下遗憾,躬身离去,跟随内阁首辅万安离开懋政殿之后,徐容沮丧不已。


    “式斋,不必如此沮丧,陛下有意让你明年开春入内阁,今后多得是时间单独面圣,你今年才四十一岁,你的仕途,才刚开始。”


    “大明立国至今,最年轻入阁的是三杨里的杨荣,三十二岁登阁,也就只有永乐初年首批入阁的,有六人入阁时在三十二至三十七岁之间,永乐朝以后,就无四十五岁以下的阁臣。”


    “式斋老弟,真是可喜可贺,愚兄先提前恭贺一番。”


    万安羡慕不已,他入阁时已五十一岁,还觉年轻自傲,若徐容在四十五岁之前登阁,将刷永乐之后,最年轻阁臣的记录。


    “循吉兄,我只是担心无法胜任,在京城外还觉游刃有余,可京城人才济济,若无循吉兄提点,我连懋政殿在哪都无从得知。”


    徐容拱手作揖,一番虚与委蛇的官场阿谀奉承之后,万安捋须淡笑。


    “式斋,咱们这位陛下,宽仁贤明,你可直抒胸臆,发表政见,陛下喜欢听实话,却唯独有一人,不可得罪,若你能巴结上她,定能立即平步青云。”


    “皇后万氏,是陛下心尖宠后,皇后身边的亲信,即便是猫猫狗狗都能沾光,西厂督公汪直,权倾朝野,才十六岁,就因是皇后的心腹,得了陛下的器重。”


    徐容心口酸涩:“皇后久居深宫大内,如何能巴结?我在京为官多年,都不得面见皇后。”


    万安叹气:“后宫嫔妃的规矩多,甭说是你,就连我都不曾有机会单独面见皇后,皇后深居简出,命妇也没有单独面见的机会,巴结无门。”


    万安做梦都想巴结上万皇后,甚至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巴蜀人,与万皇后的家乡青州,相隔千山万水,仍是厚着脸皮,以万皇后远房侄儿自居,降了辈分,皇后都不屑一顾。


    “式斋,你也不必自谦,听闻你与万家是世交,早年间万皇后在紫禁城为奴婢,曾受过你父亲照拂,皇后念旧,你比我有机会,倘若今后飞黄腾达,千万提携愚兄一二。”


    万安从不做无用功,他对徐容和颜悦色,自是因为徐容值得他下功夫钻营。


    徐家与万家是故交,若无万皇后吹枕边风,陛下何故让年纪轻轻的徐容明年入阁?


    “式斋,你定要谨记于心,今后觐见陛下,若看到龙椅之后的御帘垂下,需立即寻借口离开,皇后娘娘在帘子后头,你不可让皇后等太久,陛下会心疼。”


    “循吉兄!”徐容五味杂陈。


    “陛下对皇后,好不好?”徐容绷紧身子,屏息。


    万安点头:“陛下待皇后极宠爱,咱们这位陛下,心中挚爱并非是江山社稷,而是女人,自古皇族多情种,大明的皇族子弟更甚。”


    “哦”徐容失落。


    “那皇后待陛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鸡缸杯


    万安不假思索, 脱口而出:“万皇后,是大明唯一罪奴出身的皇后, 陛下为她,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甚至为她罢黜六宫,独宠一人。”


    “陛下膝下甚至全无异生之子,子嗣全都是万皇后所出,你若是万皇后,难道不会对深情似海的皇帝陛下倾心动情吗?”


    “万皇后得到了帝王倾尽所有, 能给一个女人的全部爱恋, 对皇帝陛下自然是情深意笃。”


    “陛下这辈子所有逾矩之事,都是为了皇后, 若”


    万安欲言又止,若无万皇后, 皇帝陛下即便是比肩唐宗宋祖, 也并不逊色。


    只可惜情之一字,误尽苍生, 连帝王也情难自控困于情, 自毁英名。


    万皇后, 是皇帝陛下此生唯一的污点, 陛下在千秋万代之后,势必留不下好名声。


    “嗯, 帝后情深,吾等凡夫俗子自叹不如。”徐容失魂落魄喃喃。


    这些年, 他早已知晓答案,却仍是忍不住想从旁人口中验证,一次次撕开血淋淋的伤口。


    他痛苦于听到贞宝与皇帝过得幸福, 却又怕听到贞宝过得不好,痛苦煎熬,生不如死。


    万安吹捧道:“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十七岁丧妻,到如今都不曾续弦,身边都无知冷暖的侍妾通房伺候,着实令人佩服。”


    “哀莫大于心死”徐容低头忍泪。


    说话间,东宫内侍覃勤施施然而来。


    覃勤朝首辅万安呵了呵腰,这才抬眸看向吏部尚书徐大人:“徐大人,太子明日即将巡边,皇帝陛下钦点几位大人随行,您在随行之列,太子命奴婢前来请徐大人前往东宫议政。”


    覃勤对能臣的态度素来敬仰谦卑,吏部尚书徐容,将成为内阁最年轻的权臣。


    皇帝陛下与从前的陛下都不同,并不防备着东宫的势力染指朝堂。


    皇帝陛下甚至催促太子殿下早日将重臣笼络到东宫,太子若是松懈下来,陛下还会下旨申斥。


    拒绝东宫拉拢的朝臣,甚至还会被皇帝陛下贬黜。


    当真是匪夷所思,皇帝陛下竟然是最大的太子党羽,帮着太子结党。


    徐容默然,这些年朝堂上并不太平,并非是皇帝昏聩,而是下一任皇帝之间的斗争早已拉开序幕。


    朝堂上隐隐分裂出两股势力,以崇王与英国公为首的权贵们,暗中拥戴的是弘王。


    如今历史改变,未来的明孝宗朱祐樘,竟莫名其妙沦为亲王,历史上那个早夭的皇长子不但有了名字,还被封为皇太子。


    徐容心急如焚,他不能再让贞宝继续改写历史,若明孝宗无法登基,历史主线将会改写。


    这个平行世界如果崩塌,也许后世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将灰飞烟灭。


    贞宝也许还不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在朝堂暗中争斗,在她与皇帝面前却假装兄弟和睦。


    可成化帝那样工于心计的阴谋家,难道真的看不出太子与弘王之间的争斗吗?绝无可能!


    他为何袖手旁观?


    徐容心下骇然,他怀疑贞宝给成化帝灌输了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制度。


    成化帝对待皇子争斗倾轧的态度,像极了秘储制度里,让皇子争斗夺嫡的手段。


    清代皇帝为培养出最优秀的继承者,实行密储制度,皇帝秘密立储,将立储匣子藏在正大光明匾之后,待皇帝驾崩,遗诏与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立储匣子对上,才能确定新帝人选。


    皇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最强者,才有资格当皇帝。


    成化帝比清代的皇帝更冷血,他更像是在练蛊,故意放任弘王壮大势力与野心,坐山观虎斗。


    倘若太子败下阵,打不过弘王,东宫将会换人。


    贞宝最看重亲情,若皇帝的险恶嘴脸被揭穿,贞宝定会对皇帝恨之入骨。


    只是,贞宝被皇帝迷惑了,却并不自知。


    这些年,她被困在深宫里,所见所闻,都是皇帝为她编织的谎言,该如何让贞宝发现真相?


    徐容五内俱焚,这些年,他培植的势力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紫禁城核心区域,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且帝后还同住在乾清宫,势力反而不好渗透。


    若是成化帝与历史上一样,妻妾成群不,若当真是这样,贞宝不会喜欢成化帝,他了解她。


    当务之急,是将贞宝与皇帝尽快隔开。


    “听闻皇后并不居坤宁宫,而是居在天子寝宫,如此逾矩”


    “哎哎哎,小声些,小声些!”万安吓得伸手去捂住徐容嘴巴。


    “小声些,坤宁宫修缮十几年都修不好,你以为是为何?若无陛下的默许,谁敢怠慢皇后?莫说是修缮十几年,怕是成化这一朝,坤宁宫都无法修缮好。”


    “帝后犹如寻常夫妇一样同吃同住,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连御史言官都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你万万不可去谏言。”


    徐容气馁,着实不甘心,继续追问:“您身为首辅,在紫禁城里定是广结善缘,愚弟才是睁眼瞎。”


    万安苦笑:“我也想广结善缘,可偌大的紫禁城,皇帝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陛下将皇后藏在深宫里,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皇后,谁敢接近皇后?”


    徐容绝望,连首辅万安都无法接近贞宝,他这些年拼尽全力位极人臣,俨然是笑话,若要见贞宝,必须不择手段将皇帝从贞宝身边支开。


    可如何支开皇帝?


    蓦地,徐容眸中阴狠一闪而逝


    千里之外,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皇帝陛下想要的杯子,不过掌心大小,却要求胎壁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但素来瓷器烧造以厚重浑圆为美,从没有人能将瓷器做得轻盈秀美,胎薄如纸。


    皇帝陛下要得很着急,督工的太监死催活催。


    为达成皇帝陛下的心愿,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对瓷土反复淘洗,去尽杂质,务必让胎质洁白细腻,薄轻透体。


    匠人们夜以继日调整瓷土的配比,确保薄胎不变形,甚至釉料与烧成温度也在不断调试。


    这批怪异的瓷器烧制过程,比普通瓷器多出许多工序,需先在瓷胚上用耐温的青花料勾勒出轮廓,施釉后在高温中烧一次。


    出窑后,再在釉上用红黄绿等颜料填彩,再入窑低温二次烧制。


    今日风和日丽,经历百次的失败之后,工匠选了吉时开窑。


    开窑那一瞬,众人齐齐屏住呼吸,忽地爆发出惊叹,他们竟烧制出前所未有的瓷器,他们开创了瓷器从单色到彩色的奇迹,他们竟烧制出了彩瓷!


    历来瓷器主流都是永宣时期的青花和釉里红,这两种都属于釉下单色或双色装饰,可眼前的斗彩改变了这一切。


    今日之后,一件瓷器上同时拥有素雅与艳丽两种气质,清秀淡雅,明丽鲜活,二者相互映衬,争奇斗艳,从此瓷器有了纷呈的彩色,不再是十分单一的釉上彩。


    督工太监激动落泪,终于烧出来了,再不烧出来,他就别想回紫禁城了。


    众人盯着那斗彩酒杯,激动的一时无言。


    在此之前,御用的瓷器纹饰大多是龙凤,缠枝莲、八宝等华贵吉祥图案,表达的是皇权的庄严与尊贵。


    可皇帝陛下密令下旨烧制的酒杯,却与从前烧制的全然不同。


    杯身绘着极为温情的两组画面,一组是子母鸡图,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索食,公鸡回首张望,一派天伦之乐,描绘的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场景。


    另一组绘着牡丹兰花和太湖石,枝叶舒展,花朵饱满,釉色温润如玉,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在光下半透明的胎壁,让画面栩栩如生。


    “大人,这些酒杯,陛下可曾赐名?”


    督工太监点头:“赐了,名鸡缸杯,是陛下为皇后准备的生辰礼物,皇后专用。”


    众人哗然,这个小小酒杯的命运,竟藏着一段旷世奇恋,它小到盈盈一握,却承载了皇帝最隐秘的心事。


    全天下都知晓,当今陛下成化皇爷一生挚爱大他十七岁的万氏。


    温馨《子母鸡图》烧制出的这批鸡缸杯,是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第一次不以礼制烧制象征皇权的礼器,而是以帝王私情为目的。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会为了哄婆娘,精心准备礼物。


    众人面面相觑,小小的鸡缸杯,将帝王从权力的神坛上拉下来,还原为一个深情的男人。


    斗彩鸡缸杯不像其他皇家瓷器那般彰显权势,那般锋芒毕露,釉色莹润,纹样温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来帝王最炽热也最隐忍的深情,竟然藏在这方寸瓷杯之中。


    大明的御用瓷器,从此不仅仅为礼器与祭器,或象征皇权的器物,它开始承载帝王的情感,隐秘的心事,瓷与情交融成独一无二的鸡缸杯。


    ……


    成化十三年,八月十六。


    荀葇端着药盏,伺候感染风寒的皇后娘娘服药。


    “娘娘,今儿的药还没喝,奴婢伺候您服药。”荀葇小声提醒。


    “不喝了。”万贞儿摆摆手。


    “苦得很,本宫多喝些水,吃颗蜜饯,过两日就好了,咳咳咳”


    万贞儿最怕吃苦药,她不喜欢苦,从罪奴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什么苦没尝过?她宫里的蜜饯从来没有断过。


    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贞儿。”


    整个天下,敢在紫禁城里直呼她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下去。”朱见深疾步而来,站在贞儿面前。


    “为何不喝药?你昨晚咳嗽的厉害。”朱见深端起药盏,伺候贞儿服药。


    待她喝完药,朱见深眉眼含笑,拉过贞儿的手,将一只茶杯郑重放在她掌心。


    “今日新得的,想着你喜欢,给你送来,是专属你的器物。”


    皇帝的声音低沉温柔。


    万贞儿感动至极,从未想过,他会为她这般费心,特意烧制专属器物,难怪她如何劝谏,他却依旧执意令景德镇烧这批奢靡的瓷器。


    对她,他永远舍得,即便再三逾矩。


    “濬郎,喝水的杯子而已,不必如此铺张…”


    “贞儿!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你从不开口,我只能自作主张!”朱见深顺势握紧贞儿手掌。


    他的掌心温热厚实,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全无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独属于她的缱绻与温柔。


    万贞儿脸颊泛起淡淡绯红,轻轻挣了挣,指尖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任由他牵着。


    万贞儿低头看向掌心的杯子,很小的一只杯子,盈盈一握,胎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杯身上绘着斗彩鸡纹,一只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张望,笔触细腻到连鸡冠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釉色温润如玉,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总觉得这只杯子很眼熟,似乎在哪看见过,万贞儿忽地瞪大眼睛,竟然是鸡缸杯!


    原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见到这件传世珍宝!


    竟是鸡缸杯!


    历史上,成化二年,万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染病离世,成化帝为安慰郁郁寡欢的万贵妃,命人将一幅宋代《子母鸡图》的画意,移至瓷器上烧造,安慰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万贵妃。


    大名鼎鼎的鸡缸杯,是成化帝为万贵妃烧制的专用瓷器。


    关于鸡缸杯的含义,有人认为鸡与吉谐音,烧制此杯,不过是讨个好彩头,祈求多子多福。


    前世,鸡缸杯却是万贵妃与成化帝彻底貌合神离的开端,是成化帝委婉训斥万贵妃的阴暗面。


    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夭折后,开始疯狂迫害后宫有孕的嫔妃,残害皇嗣。


    成化帝送她鸡缸杯,是以帝王之尊恳求她,像母鸡护雏一样,放过那些无辜的生命。


    可万贵妃被嫉妒冲昏头,从不曾停下戕害无辜的脚步。


    成化帝全都知道,他知道枕边挚爱残害无辜,是害得他无子嗣的蛇蝎毒妇,却依旧爱恋万贵妃,容忍她一次又一次杀死他的孩子。


    前世成化帝对万贵妃的感情,早已超越爱情,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感激,依赖,愧疚,心疼,还有病态而离不开彼此,死生相随的偏执。


    成化帝表达对万贵妃爱意的鸡缸杯弥足珍贵,堪称稀世珍宝,从嘉靖与万历朝开始,民间和宫廷开始不断仿制鸡缸杯。


    鸡缸杯自诞生起便名贵至极,明万历《神宗实录》记载,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十万。


    后世帝王追捧不衰,清代从康熙到乾隆,皇帝更甚亲自下旨命御窑厂仿烧鸡缸杯。


    历代帝王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致敬鸡缸杯,鸡缸杯问世百年间持续被模仿,被改良,被奉为经典,却始终矗立在瓷器艺术的巅峰。


    乾隆皇帝更亲笔为鸡缸杯题诗,称寒芒秀采总称珍,就中鸡缸最为冠。


    成化斗彩鸡缸杯在后世仅存世十余只,都藏于世界顶级博物馆,这些鸡缸杯历经岁月流转,历经朝代更迭,依旧温润动人,依旧缱绻深情。


    百年之后,一只品相完好的成化年间鸡缸杯,甚至能拍出数亿的天价,买家拍下鸡缸杯之后,更是当场用它倒了杯茶喝下,与百年前的皇帝和挚爱的宠妃共饮。


    万贞儿曾经看过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纪录片,薄如蛋壳的胎壁上,百年前的釉彩依旧温润,母鸡还在低头啄虫,雏鸡还在仰头索食,公鸡还在回首张望,保护妻儿。


    可杯子的主人早已神魂俱灭。


    万贞儿激动攥紧鸡缸杯。


    “拢共烧制两对成品,当年我在冷宫画过这幅画,贞儿可记得?”


    朱见深将藏在掌心的鸡缸捧到面前,目光落在那只母鸡身上,她低头衔虫的姿态,像极了贞儿在无数次危难时刻,永远不管不顾护在他身前的姿势。


    万贞儿愣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被软禁在西内冷宫,日子清苦,小少年画了一幅母鸡图,指着公鸡说那是长大的他,鹅黄的小鸡是年幼的他。


    他发誓说要护她一辈子。


    “多少年的事了,难为你记得。”万贞儿感动依偎在皇帝怀中。


    “你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记得。”


    朱见深拥紧贞儿,他比谁都清楚,贞儿想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与六宫独尊的权势,只有贞儿爱慕的是朱见深,而非皇帝。


    他将那些羞于启齿的情话,悄悄藏进这只凝聚帝王深情的瓷杯里,想告诉她,往后余生,换他护她一世安稳,换他陪她走过这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再也不让她尝半分苦难。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皇帝的鼻尖亲昵蹭过她的肌肤,手臂环住她的腰。


    万贞儿羞的转身,假装取茶盏,指尖微颤,竟不小心碰倒案边的茶荷,细碎的茶叶落在案。


    朱见深见她这般娇憨局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温柔。


    抬手时,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顺带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指尖温柔擦过她的脸颊。


    万贞儿被他看得脸颊更烫。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贞儿,这只鸡缸杯,我让工匠们照着当年的心意烧制,杯上的母鸡护雏,就像当年你护着我一样,往后,换我护着你,护着我们这一辈子的相守。”


    万贞儿抬头看向皇帝,眼底含着泪光。


    朱见深见贞儿落泪,慌乱伸手将她的脸颊轻轻托在掌心,指腹焦急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


    “若是纹样不合心意,或是釉色不够温润,我立刻传御窑厂的工匠过来,重新烧制,烧到你满意为止,好不好?”


    万贞儿抬头看他,眼眶忍不住湿润:“我只是担心眼前的美好,都是我在发梦”


    “若真是梦,你我永远不醒来。”


    “世人不懂,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没有你,我这一辈子,便没有了归宿。”


    “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朝野如何非议,无论前路如何风雨,我对贞儿的心意,永远不变,至死不渝,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世世,朱见深都只愿与贞儿相守。”


    万贞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进皇帝的怀里。


    “你若是喜欢,我再下旨让景德镇再烧一套鸡缸杯,一套二十只,够你赏玩。”


    “濬郎,不可再为我劳民伤财。”


    “为你,值得。”朱见深拥着贞儿,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的贞儿,值得世间所有的温柔,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呵护,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珍惜。”


    万贞儿感动落泪,皇帝已经给她足够的偏爱与安稳,给她独一无二的荣宠。


    她永远是他的例外与偏爱,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是他愿意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人,她也一样。


    可气的是,世人连宪宗时期的瓷器风格都诋毁,竟讽刺说成化斗彩呈现出极端的雅艳,甚至鸡缸杯上的子母鸡图,都被解读为含蓄的情.色.隐喻。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子,恰好比他大十七岁,就被世人嘲讽。


    “贞儿,这辈子庆幸遇见你。”见深的掌心小心翼翼捧住贞儿的脸,吻落在她的眉心,呼吸交织,一寸寸厮磨。


    他的唇轻轻吮咬,舌尖沿着她的唇缱绻描摹,忍不住撬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舌尖,他吻得很深。


    他一把抱起她,朝床榻走去,幔帐后,衣料窸窸窣窣落下来。


    “谢谢你选择我,濬郎。”万贞儿伸出手,勾住皇帝的的脖子,皇帝覆上她的身体时,身体沉下来,两个人都轻轻哼一声。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怕压着她,可她想让他重一些,再重一些,让她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


    她在绡帐的摇.曳中搂紧他的脖颈,身体每一寸都记得他,每一寸肌肤都贴着彼此,忘情回应着。


    被填.满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十指穿过彼此的指缝,紧紧扣住。


    烛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顶上,再难分彼此。


    她的手攀上他的脸,指腹描摹他的五官。


    “贞儿”他动情喊她的名字。


    “我每日都想要你。”


    皇帝忽然停下。


    “怎么了?”万贞儿正被皇帝闹腾得难耐,含情脉脉询问。


    “想看着你。”朱见深撑起身,掀开幔帐。


    明亮烛火照的一室通明,她甚至能看清皇帝额发薄汗与他洇红的眼尾。


    万贞儿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拉开她的手,低头吻她。


    今晚皇后侍寝,乾清宫内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天。


    动静羞人,奴婢们远远站在廊下回避,谁也不敢靠近。


    天快亮时,朱见深才舍得消停,亲吻熟睡的容颜,心满意足起身上朝。


    轻手轻脚洗漱之后,迫不及待用鸡缸杯喝水,鸡缸杯握在掌心,薄薄的胎壁还带印着贞儿的口脂唇印,他低头,嘴唇贴上杯沿。


    直到日上三竿,万贞儿才悠悠醒了。


    洗漱之后,用鸡缸杯喝水,指尖细细摩挲温润的杯子。


    心中感慨万千,她陪皇帝从被废落魄的沂王,再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皇帝将满腔赤诚的爱恋藏在那些最安稳的温柔岁月里,如今把他的爱,又藏在了鸡缸杯里。


    后世有送杯子给心爱之人,祈祷一杯子,一辈子的美好寓意。


    不够,她盼着能守着他,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此时殿门轻响,无半分通报的喧嚣,万贞儿不必回头,便知皇帝来了。


    她缓缓起身,转身刹那,从他温柔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幸福的笑颜。


    作者有话说:


    因爱而生的鸡缸杯,是成化帝为万贵妃准备的专用瓷器,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鸡缸杯。这本书这个月会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所有陪伴与遇见!推荐下一本《秦始皇贴身奴婢日常》开局邯郸弃子,质子二代和奴二代,阿房X嬴政,相依相守温情治愈的故事。


    第148章 选妃


    “今日是你生辰, 我必须休沐一日。”


    “御史的弹劾奏疏又该砸过来了。”万贞儿嗔怒,那些言官最喜欢捕风捉影弹劾, 她怕皇帝挨骂。


    言官的指职责就是骂人,骂皇帝骂文武百官,骂后妃,被骂了甚至还需躬身自省,着实烦人。


    “我已下旨,今日必须休沐,再敢谏言者, 斩。”朱见深对硬骨头死谏的言官无可奈何, 谏言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那今日陪我听戏可好?乾清宫前的戏台子昨儿都搭起来了。”


    万贞儿与皇帝都不喜欢过生辰,热闹是热闹, 却不自在。


    今日生辰,夫妻二人同乐, 她随意唤来几个御前小太监, 演几出小杂剧庆贺即可。


    时值八月末,紫禁城里秋意渐浓。


    如今西厂的番子替代了东厂与锦衣卫, 三三两两散在紫禁城各处, 眼睛一刻不停扫着四周, 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紫禁城里的奴婢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哪个举动被当怀疑心怀不满,哪天夜里就被拖进西厂令人毛骨悚然的厂狱。


    今日皇后千秋节, 皇后不喜欢喧闹,谁都没请, 与皇帝陛下听戏,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热闹。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皇帝剥好的瓜子, 懒懒接过戏单子,在戏折子上随意勾选几出戏,应应景。


    朱见深抱紧贞儿,二人依偎着说悄悄话。


    台上演的是一出小杂剧,讲一个醉汉在街上撒酒疯,谁也不怕,最后被官差收了去。


    乾清宫里常在御前演戏解闷逗乐的奴婢阿丑,扮那个醉汉。


    小太监阿丑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扮起丑来挤眉弄眼,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锣鼓一响,阿丑歪戴着毡帽,趿拉着破布鞋,灌了两口黄酒,脸上抹了两团胭脂,摇摇晃晃登台。


    他脚下拌蒜,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一步晃三晃,嘴里说着诙谐有趣的话。


    见贞儿掩唇笑,朱见深亦是嘴角噙笑,捻起颗葡萄剥皮喂她。


    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小太监从左边走上来,装作路过的样子,看见醉汉挡在路中间,与醉汉说笑打闹,阿丑越演越起劲,把醉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滑稽演得活灵活现。


    “按察使到了!”


    醉汉顿了顿硬着脖子:“按察使?按察使也管不着老子喝酒!”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半截,脚下的步子也虚了,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他手持两把钺,踉跄而行。


    “你这是做什么?”


    “我将兵,惟仗此两钺耳。”


    “钺何名?”


    “王越,陈钺是也!”


    万贞儿嘴角的笑容再绷不住了。


    好啊,这些人当她听不懂嘲讽吗?台上的奴婢分明在暗讽汪直党羽兵部尚书王越,与辽东巡抚陈钺。


    这二人是汪直的党羽,却是暗中的后党,岂有此理,他们把汪直的两条臂膀直接钉死在了戏台上,就是打中宫皇后的脸。


    万贞儿微哂,她何惧之有,鲜少有人知晓,她的党羽,全部都是皇帝为她精心挑选栽培的,骂她,等同于骂皇帝。


    此时老太监看向阿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极庄重的语气开口:“圣上驾到!”


    台下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西厂的番子站在角落里,冷冷看着台上。


    万贞儿偷眼看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手里的葡萄,身子微微前倾。


    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他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演路人的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到阿丑的耳边,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汪太监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刚才还梗着脖子骂天骂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醉汉,像被雷劈一样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阿丑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台板上,肩膀直哆嗦,他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双手抱拳,嘴哆嗦着求饶:“小人有罪,汪爷饶命。”


    戏台上的醉汉,把汪太监三个字喊得比皇帝陛下还响。


    那一声喊,是大明朝文武百官憋在心里,却始终没人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西厂的番子们绷着脸,手按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帝手里的葡萄停在手上,半天没动。


    阿丑的声音从台上闷闷传来,带着哭腔:“小人该死,汪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演得太像了,这就是奴婢们面对西厂,每天在宫里的样子。


    西厂的番子出现在紫禁城里,每一个太监宫女,都是这副样子,只不过今天把这副样子搬到戏台上,搬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演路人的小太监慢慢走到醉汉身边,弯下腰问了一句:“适才上官与圣驾面前,你都不怕,怎么一听说汪太监,就吓成这样?”


    戏台上沉默了,台下也沉默了。


    阿丑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胭脂被泪水冲成两条红道,滑稽又可怜。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皇帝的方向,把排练无数遍背了无数遍,做梦都在念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如今这天下,但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也。”


    戏台上,两个太监跪下了,戏台下,奴婢们全都跪下了。


    角落里的西厂番子们脸色铁青,手按着刀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也跪下了。


    皇帝此时面无表情,哂笑着随手把葡萄放回碟子里。


    “这戏,唱得过了。”万贞儿蹙眉,岂有此理,她的生辰日,竟被人利用来攻讦她的心腹奴婢汪直。


    “奴婢该死。”阿丑跪在台上,早已视死如归。


    戏台上的汪太监可以打板子叫好,戏台下的汪太监,可以要他的命。


    可他还是把那句话喊出来了。


    万贞儿沉默不语,阿丑这个奴婢是怀恩的心腹,性子刚正不阿,早年间还讽刺过官场积弊,在戏中扮演六部选官,借着御前耍宝谏言。


    只是一个负责逗皇帝开心的耿直小太监而已,没有汪直的权势,更无进谏的职责,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演戏,过太平日子。


    他明知汪直权倾朝野,西厂密探遍布天下,明知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还是把吾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这句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


    他不是言官,却干了言官的活,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更有骨气。


    皇帝身边需要如此敢于谏言的直臣。


    最重要的是,阿丑太监所言非虚。


    “濬郎,其实我也觉得阿丑所言甚是,汪直的确气焰太甚,着实惶恐,要不,将汪直革职西厂提督太监一职,眼下边关兵戈不断,不如让汪直去军中历练几年,性子也能沉稳些。”


    汪直年少黠谲,聪明狡猾,善于察言观色,万贞儿给了他第一块踏脚石,他凭本事踩上去,便再也没有下来过。


    万贞儿相信他在哪都能熠熠生辉。


    汪直提督西厂后罗织大狱,逮捕大臣,制造冤案,朝野大哗。


    时人都说只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如今他权倾朝野,党羽遍及朝野内外。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想法设法将汪直拽入地狱。


    今日有万贞儿坐镇,能压住非议,皇帝隐而不发,可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攻讦与陷害。


    原想着让汪直尽快从西厂脱身,今日这一出闹剧,万贞儿幡然醒悟。


    说到底,汪直就是不够强大,才会有非议,那就让他成长到无人敢嘲讽吧。


    汪直的千古功绩,从不在朝堂,而是在战场上。


    十六岁的汪直如今提督西厂,十八岁就该帮助成化帝绞杀辽东女真,第二次成化犁庭。


    十九岁,又该去西北带兵,总督宣府军务,各镇总兵和巡抚大臣悉听汪直节制,汪直很快将横扫鞑靼王庭一战成名,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一个年纪。


    历史上的汪直巅峰时期,甚至提督大同宣府两镇,这两个地方是九边重镇之首。


    汪直总督军务的同时,还提督西厂和御马监,权力仅在皇帝之下,边军,情报机构全在他一人手里。


    就这样一位文韬武略,年少聪慧,温雅简默,体弱而善射的少年,却被士绅与满清黑得体无完肤,被内阁弹劾,六部九卿围攻。


    在清朝修的《明史》中,汪直甚至被定格为和王振、刘瑾、魏忠贤这几个恶臭太监并列的明代四大奸宦。


    今日汪直不曾前来,他正身陷杨晔冤案与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私盐案里。


    前朝的内阁首辅杨荣曾孙杨晔,在建宁卫指挥使任上克扣军饷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甚至把躲避迫害的百姓活活烧死在棺材里。


    刑部派去的官员收了贿赂,回奏说证据不足。


    最后是汪直接了这个得罪人的烫手山芋,西厂派人直接把杨家抄了,把杨晔下狱,杨晔交代罪行后死于狱中,嚣张的地头蛇杨家被连根拔起。


    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案,更是让汪直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官场。


    覃力朋用官船运私盐甚至杀人灭口,却因官场包庇,逍遥法外,西厂将其抓捕,没收全部赃物。


    这两案之后,官员严格约束家眷,地方官员也不敢擅自使用朝廷官用车马和官船,官场风气一度焕然一新。


    可朝堂上,却在弹劾西厂干预民间斗詈鸡狗琐事,辄置重法,人情大扰,汪直被骂成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杀神。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汪直得罪了勋贵,也得罪了收受贿赂的官员,得罪了整个士绅阶层。


    这些人,恰恰都是写史书的人。


    今日一早,汪直还被弹劾焚烧庐舍,甚至掘墓以骷髅冒充首级冒功。


    离谱又怎么样?谁又会为汪直鸣不平?毕竟史书的笔,历来只在士绅阶层手里面攥着。


    历史上汪直执行成化犁庭,沉重打击建州女真势力,清朝统治者是女真的后裔,就连成化帝都被满清污蔑,更何况是汪直。


    汪直战功赫赫的正面评价,在清代修的明史中,被彻底抹去,从此在后世评价里恶名昭彰,再也翻不了身。


    万贞儿收回思绪,眉眼含笑与皇帝对视:“濬郎,今年的生辰礼,我不要别的,可否让汪直去战场历练,远离朝堂纷争?”


    “好。”


    朱见深立即允准,对她,他从不舍得拒绝。


    “就明日去,可好?”


    “好,让陈准去传旨。”


    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怀恩眸子暗了暗,却无能为力。


    皇帝陛下连关乎社稷机密的奏章,都能纵容皇后随便翻看,任何规矩都能为皇后破例,只要她开口,皇帝任何事都答应,何必自讨没趣,开口劝谏?


    陈准当即前往西厂宣旨,汪直得到前往辽东监军圣旨之时,正在擦被犯人吐满脸的血沫子,闻言,眸中忍泪。


    转身离去,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曳撒,终于能得闲陪伴在皇后娘娘身边了


    成化十四年,皇帝下旨于三月初四,皇太子与弘王,兴王行冠礼,朝野震动。


    百官劝谏的奏疏纷至沓来,皇帝却以一句内帑与国库空虚,三位皇子同日行冠礼,以开源节流为借口,执拗将三个孩子的冠礼放在同一日。


    百官依旧不依不饶,抓住行冠之年,近则十二,远则十五岁的规矩,阻挠兴王行冠礼。


    皇帝置若罔闻,诏少傅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持节兼掌冠礼,礼部尚书邹幹赞冠,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万安宣敕戒,帝后于文华殿,亲自为三位皇子行冠礼。


    万贞儿亦是大惊失色,太子行冠礼与亲王同一日,不知太子会不会多想。


    直到太子亲自上奏,恳请与至亲兄弟同一日行冠礼,言辞恳切欢欣,万贞儿才放下悬着的心。


    大明的太子与两位亲王行冠礼,藩属国皆远道而来朝贺。


    三月初一这日,皇帝带着三位皇子前往东郊祭祀。


    皇帝銮驾在官道上徐徐而行,龙旗猎猎作响,仪仗队的金瓜、钺斧、朝天蹬开路,文武百官骑马相随。


    新晋内阁大臣徐容骑马夹在队列中,脸上的表情恭敬而麻木。


    倏然队伍忽然停了。


    打头的太监策马奔回来,满脸错愕,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前方仪仗卫齐刷刷往两边退去,一匹枣红骏马从散开的队列中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身着柳叶直身甲,腰系镶金嵌宝的狮蛮带,盔下的面容令徐容错愕。


    万贞儿一身戎服英姿飒爽,马后跟着一小队同样戎装的亲随。


    百姓跪了满地,谁也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那匹火红的战马从眼前掠过。


    马蹄踏在官道上,万贞儿纵马朝着皇帝陛下的銮驾飞驰而去。


    言官与数名勋贵的脸色很不好看,却谁也不敢说什么。


    皇帝陛下领太子与两位亲王祭祀,万皇后戎服前驱,成何体统?史书上若记载一笔,后世该如何评说?


    万贞儿策马护在銮驾一侧,姿态英武,皇帝每回出行,她都要跟着,而且一定要戎服前驱,护在銮驾最近的地方。


    轿帘掀开,朱见深心疼至极,红了眼眶,伸出手,握紧贞儿的手掌。


    “贞儿,我是皇帝,我能护着自己,铠甲冷硬,穿着不舒服,快些回来坐轿。”


    “待出城后,到人少的地方再说。”万贞儿警惕看向四周。


    汪直远在边关驻守,她失去了最得力的心腹,只有自己戎服亲自护卫皇帝,才觉心安。


    朱见深心急如焚,暗暗立誓,若非必须,今后绝不离开紫禁城一步,免得贞儿劳累。


    “贞儿,今后我就在紫禁城里呆着,哪里都不去,哪都不去,南苑西苑都不去!就在紫禁城里陪你。”


    “不成,你说过要陪我去南苑打猎,到西苑太液池泛舟,还要去香山看红叶的。”


    “濬郎,无论你去哪,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万贞儿将皇帝的手藏回去,坐直身子,继续警惕逡巡四周。


    随行的史官运笔如飞,万贞儿忽而想起明史里记载成化帝每游幸,万贵妃必戎服前驱。


    心内百感交集,历经波折艰辛,她终于摆脱沦为万贵妃的厄运。


    从东郊归来,万贞儿累得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听着皇帝抚琴。


    皇帝精于琴艺,名冠一时,后世甚至流传刻有广运之宝印鉴的成化御制琴。


    侍奉在殿门外的怀恩不禁感叹万千,皇帝陛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样样都技艺精湛,只可惜皇后是个臭棋篓子,弓马尚可,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万贞儿到底哪里好?皇帝陛下竟然舍弃全天下的女子,唯独钟情她一人。


    寝殿内,烛火摇红,万贞儿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只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烛光透过纱衣,映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伸手端起鸡缸杯,仰头将残酒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滑过脖颈,没入纱衣。


    朱见深仰面躺着,手腕被一条薄薄丝绦缚在床头。


    “贞儿,从哪学来的这些…”朱见深声音哑了,喉结上下滚动。


    “濬郎,别动。”万贞儿坐在皇帝怀里,指尖在皇帝身上轻轻打着旋。


    朱见深屏息,绷紧了身体。


    万贞儿红着脸,从密戏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羊脂玉瓶,拔开瓶塞,往皇帝身上滴了一滴。


    凉。


    朱见深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上弓起。


    “这是什么?”他喘着气问。


    下一瞬,凉意变成了热,那滴水落入的地方燃烧起来,火焰从深处蹿起,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畅意的说不出话。


    那里因为热力和药力的双重作用,微微泛红,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


    她能感觉到那在不受控制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开始揉,力度由轻到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汗水从额角沁出,顺着鬓发滑下,他想挣开手腕上的丝绦,又舍不得挣开。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被掌控被探索,被一寸寸侵袭。


    从来都是他在床榻上主导情事,从来都是他予取予求,她承受接纳,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贞儿。”朱见深哑生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停。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被逼到极限,即将失控的颤抖,呼吸一滞。


    “哎,好累,不成了,歇息会儿。”


    万贞儿累得够呛,那些书上画得天花乱坠,怎么实践起来却累得够呛?


    软软从皇帝身上离去,将他腹上的水渍擦干净之后,躺在他身侧,万贞儿气喘吁吁伸手解开他腕间的丝绦。


    他的手一获自由,立刻翻身将她压住,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贞儿。”朱见深快疯了,瞳孔里有暗火在烧,声音又低又哑。


    “这次,换我了。”


    朱见深伸手去拉那条连接贞儿身子的银链,她往后一缩,银链在她身上轻响。


    万贞儿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濬郎”


    她的手指勾住银链,轻轻一拉,银球震的更响了。


    朱见深从榻上坐起来,一把拽出银链,银球滑出,带着她的体温和水光。


    他握住那颗银球,感受它在掌心震动,抬头看她,她半跪在榻上,纱衣落尽。


    他低头,吻住那颗银球,抬眸看她,嘴角挂着一点湿痕。


    万贞儿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喘。


    “东西还没用上呢…”


    “不用那些。”


    “贞儿,这些东西都不如我!”


    “用我。”


    朱见深不喜欢这些辅情之物,贞儿是他的,他厌恶任何贴近贞儿的事物,他只喜欢用他自己,用唇舌,用手指,用有力的身体感知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掩住帐内欢情声响。


    段英揣手,忍不住惋惜。


    可惜了,无论陛下日日夜夜赐多少龙精,皇后娘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陛下的膝下,仍是只有三位皇子与一位小公主。


    段英心急如焚,皇后无法再诞育子嗣,陛下将问题归咎于他体弱多病,可陛下龙精虎猛的体魄,哪里有半点体弱的姿态?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段英愁眉不展。


    “阿葇,陛下的龙体与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康健?为何娘娘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正值盛年,娘娘身子温养得不错,我也不知为何,许是子嗣缘分还未到。”荀葇也在纳闷。


    侍奉在一侧的陈准苦笑,不敢说出皇后为何无法再孕的秘密,若娘娘怀上龙嗣才稀奇。


    他日日都盼着陛下当年服下的药失效,却一次次失望,再不抱任何希望。


    笠日清晨,万贞儿幽幽醒来,皇帝早已上朝去了。


    荀葇正在收拾她珍藏的密戏匣子。


    “荀葇,我自己收拾,我来”万贞儿羞红脸。


    荀葇垂首:“娘娘,陛下已经收拾过了,令奴婢处理掉几样物件,说是对娘娘凤体不好的物件,不能留,陛下让奴婢告诉娘娘,娘娘无需煞费苦心取悦他,随心所欲即可,嘱咐您别累着。”


    “娘娘,紫禁城里只有您一位,您着实无需做那些拢住陛下的心,陛下对您情深意笃,您是否在担心什么?”


    万贞儿尴尬捂脸,他不敢告诉皇帝,她并非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更喜欢钻研一些新奇有趣的事物。


    他那样规行矩步的端方古板之人,陪着她胡闹,着实难为他了


    试过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之后,万贞儿兴致缺缺,皇帝说的对,于她而言,最好用的,还是皇帝本人,她很受用。


    此时懋政殿里,崇王目光不知往哪瞟。


    皇兄脖颈上的吻痕太明显了,皇嫂也不知收敛些,竟在如此显眼的地方留下欢好痕迹。


    崇王身侧的太子与弘王,此刻亦是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商讨甄选太子妃与弘王妃。


    崇王依照皇兄选好的人选,拟出一批良家子的名单,呈到皇兄面前。


    “嗯,令太后与皇后相看,选出合适人选。”朱见深扫过名单,目光落在两个名字。


    北直隶河间府兴济县人张氏,父亲张峦是国子监太学生,并非显赫高门,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张氏被张家与孙家两大外戚暗中栽培多年,俨然拥有皇后具备的所有优势,张氏的行事作风隐隐有钱后、皇祖母、太祖母的身影。


    只可惜随着两大外戚在那场吐血瘟中绝户,朱见深总觉张氏骨子里仍是缺少些皇后母仪天下的魄力,颇有些小家子气。


    此时朱见深将目光落在另一个太子妃竞争的佼佼者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万宁


    陈准侍奉在皇帝陛下身侧, 偷眼瞧见陛下指尖落在一位良家子的闺名上。


    竟然是青州万氏女,闺名玉汝。


    玉汝小姐年方十四岁, 是皇后娘家的亲侄女,容貌与皇后四五分相似,性子亦有三四分神似。


    去岁万国丈过世,将养在身边多年的玉汝小姐送来紫禁城,说是给万宁公主当伴读。


    小公主今年才一岁多,哪儿需要十四岁的伴读?万家分明是冲着太子妃的位置来的,想与皇族亲上加亲。


    大明只有在太祖皇爷时期, 为巩固统治, 皇室才频繁与功臣与勋贵联姻。


    开国功臣之女,多被选为皇子王妃, 徐达一门三女,出了一位皇后, 两位王妃, 子孙后代也与皇室频繁联姻,武定侯郭英郭家一门出了三位皇室姻亲。


    可自永乐皇爷之后, 后妃只能从民间选秀女, 不重门第, 严防外戚干政, 甚至大多数皇后都出自单门寒族。


    万家竟如此野心勃勃!


    这些年,万家在朝堂上销声匿迹, 原是将主意打在下一任皇后上。


    万家,竟妄图成为大明第一个连续出两位皇后的凤巢之家。


    陈准暗暗慨叹, 万家着实机敏,将万玉汝按照皇后的脾气秉性教导,就凭这一点, 足以让万氏女子飞上权贵枝头,加上几分神似形似皇后,皇帝陛下愈发舍不得让万氏女落选,过得不如意。


    所有人都在算计如何拢住东宫的心,唯独万家算计的是如何让皇帝陛下托举万氏女。


    毕竟能决定东宫太子妃人选之人,普天之下,只有皇帝陛下。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御笔一挥,圈出几个待选良家子,第一个圈出的就是万氏女。


    “万氏、张氏、周氏,这三人,尚可,待开春送东宫先侍奉。”


    太子垂眸压下苦涩,送到他身边待选的太子妃人选,父皇竟然不曾问过他的意愿。


    三位良家子,有两位是外戚之女,万氏,甚至是他的表妹。


    这些女子会留在东宫里,与他朝夕相处两年,两年之后,父皇将为他选出最终的太子妃人选。


    还需选吗?父皇早已为他选中万氏为太子妃。


    “父皇,儿臣斗胆,想求娶一人为王妃。”弘王朱祐樘鼓足勇气开口。


    “你看上哪家闺秀?”朱见深嘴角噙笑,二子眼界高,难得他主动开口求娶,那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子了,他乐得成人之美。


    朱祐樘躬身,面带腼腆笑容:“儿臣看中了张氏,求父皇将张氏赐给儿臣。”


    懋政殿内死寂。


    崇王朱见泽忽而哎呦一声,伸手扶着身侧的弘王。


    “皇兄恕罪,臣弟胃疾犯了,贤侄,劳烦搀我歇息歇息。”崇王捏紧侄儿弘王的手腕。


    “你回府多歇息几日,将养好再来上朝。”朱见深对亲弟弟崇王颇为器重倚仗。


    只可惜崇王膝下无子,无法子承父业。


    “臣弟遵旨。”崇王拽着侄儿弘王离开懋政殿,叔侄二人来到幽静偏殿内,崇王忍不住叹气。


    “你为何如此沉不住气?那张氏你不能争,张氏是皇后人选,你怎可当着你父皇与太子的面,开口求娶未来的皇后?”


    “你啊你,平日里沉稳冷静,为何为一个女人沉不住气!”


    崇王无奈叹息,却舍不得说重话,他膝下没有孩子,与王妃将侄儿弘王当成亲儿子看待,皇兄也许诺,让弘王子嗣今后继承崇王一脉的香火。


    待弘王生下几个儿子,就让其中一个庶子入继他这一脉的香火,承袭崇王尊荣。


    “皇叔,张氏若无法为我所用,只能去死。”朱祐樘阴鸷笑道。


    “您该知道,得到张氏,我才能得到紫禁城里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


    “父皇最重情义,我今日若不表达些真情实意,才会错过张氏。”


    “你父皇虽重情,却并不好糊弄,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事,能瞒住你父皇的眼睛?他只是将你当成东宫的磨刀石。”


    崇王朱见泽对自己的亲哥哥有几分了解,太子与弘王之间的明争暗斗,皇兄心里明镜似的。


    “父皇既不点破,就是默许,我去母后身边再求求,张氏准保是我的。”朱祐樘踌躇满志。


    “今晚还回来用膳吗?”崇王满眼慈爱。


    “回,侄儿想吃婶母做的烧鹅,还想与皇叔再杀两盘棋。”


    “好,早些回来吧,昨日的残局,我还收着,没让人撤。”


    “皇叔,您等着瞧吧,我定能拿下这一局。”


    京城的十王府是集中安置已经封王,但尚未就藩的亲王及其家眷,大明的亲王在封王就藩前,必须居住在京城的十王府中。


    先帝的子嗣大多就藩,偌大的十王府里,如今只剩下崇王与先帝最小的儿子徽王朱见沛兄弟二人居住。


    十王府是城中之城,拥有自己的宫城,护卫和属官,随着兄弟们陆陆续续就藩,如今空得能跑马。


    皇兄的子嗣也不多,再过几年,大婚后的弘王与兴王也该从紫禁城挪到十王府居住,直到就藩。


    弘王大婚之后的居所,紧挨着他的居所,他与王妃都盼着弘王入住十王府。


    崇王朱见泽心底慨叹,再过几年,最小的九弟也要去钧州就藩。


    唯独他,这辈子都无法就藩。


    皇兄子嗣单薄,他这个亲弟弟,只能熬到太子大婚,诞下皇太孙,太孙再平安长大,诞下子嗣,也许才能就藩。


    “皇叔,您的胃疾真犯了?侄儿去抓个太医来为您诊治。”


    “你早些来吃饭,皇叔就能百病不侵,去吧,早些回来。”


    “我这就去。”朱祐樘一步三回头离去。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与女儿万宁公主玩九连环,一岁多的新脑子就是机灵,她竟败下阵来。


    小公主封号万宁,皇帝赐下这个封号之时,万贞儿百感交集。


    上一世,成化帝有十四子六女。


    成化帝的六个女儿有三个早夭,皇四女甚至被史官只用早薨二字一笔带过,没有生年,没有生母,没有封号,连幼年夭折的大致时间都无从推断。


    皇四女,是万贵妃的女儿,尚未出世,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


    前世万贵妃一生为成化帝孕育过四个孩子。


    皇长子不到一岁夭折,甚至来不及取名,第二个孩子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第三个与第四个,甚至还未成型,就滑胎了。


    胎死腹中的孩子无法序齿,史官更不会记载。


    万贵妃不愿让自己的女儿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求着成化帝让史官记录,换来皇四女早薨的只言片语记载。


    这一世,万贞儿特意让皇帝为小公主拟封号,他斟酌许久,写下万宁。


    万贞儿将皇帝写下的万宁御笔悄悄藏起来,悄悄烧给前世的小公主。


    她想告诉小公主,她不再是母不详,生年不详,没有封号的孤魂野鬼。


    这一世,她的父皇为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她叫朱祐媞,小字蓉清,乳名蓉蓉,封号万宁。


    此时荀葇疾步而来,将懋政殿里发生之事,一一禀报给皇后娘娘。


    “就这么喜欢吗?还真是宿命不可违。”万贞儿慨叹。


    历史上明孝宗为张皇后罢黜六宫,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没想到即便他不当皇帝,依旧对张氏一眼万年。


    “你让弘王去求太后赐婚,告诉他,本宫答应了,若还有阻力,再来寻我。”


    “太后以皇帝长辈的名义赐婚,比本宫赐婚更为名正言顺,否则那些御史又该追着我口诛笔伐。”


    弘王才刚靠近乾清宫,就从荀葇嬷嬷口中得知喜讯,当即折步去仁寿宫求皇祖母赐婚。


    周太后二话不说,立即下懿旨赐婚。


    她膝下才三个孙儿与一个孙女,最是宠溺他们,孙儿们要什么给什么。


    太后赐张氏为弘王妃的懿旨传来之时,朱见深正踱步回乾清宫,倏尔顿住脚步,面露不悦。


    “陛下,皇后娘娘也点头了”陈准小声提醒。


    这才见皇帝面上愠色缓和几许,继续前行。


    朱见深心中烦闷,弘王野心勃勃,竟利用贞儿与母后算计他。


    “准。”


    罢了,逆子即便得到张氏的助力又如何?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早就被他逐出紫禁城,蛰伏在西内与南苑。


    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们无法在紫禁城里兴风作浪


    东宫内,剑眉星目的少年正与太子在后殿论剑,英国公嫡子张锐一头薄汗,接连败下来。


    “表哥,表哥,太子表哥,饶命啊,再这么打下去,我快吐血了。”


    “表哥,我娘是我娘,我爹是我爹,我娘虽向着弘王,可我爹与我都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不练了。”太子朱祐桢闷闷不乐。


    张锐气喘吁吁凑到太子表哥面前:“要不,叫上博青璇去万岁山跑马解闷如何?”


    每回太子表哥心情烦闷,叫上博青璇就对了。


    “叫那鞑靼质女做甚?不去。”


    张锐稀奇瞪大眼睛:“真不去啊,那我去了,博青璇今日在撷芳殿做红柳烤肉吃,我许久没吃,馋死了。”


    朱祐桢冷哼:“你也不准去,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张锐憋嘴:“就许你去,你去就不是孤男寡女了?哼。”


    “京军营里是不是无事可做?再这般顽劣惫懒,下一任英国公,指不定就是你那几个文武双全的庶弟。”


    “呸呸呸呸!我爹娘就我一个嫡子,英国公爵位还能给谁,即便再不济,我爹瞎了眼,偏要将爵位给别人,还有皇帝舅舅和表兄您撑腰,我才不怕。”


    张锐神在在叉腰。


    朱祐桢忽而有些羡慕表弟,姑母与姑父膝下只有张锐一个嫡子,父母之爱全部倾注在表弟一人身上,他不争不抢,更无需防备,就能唾手可得一切。


    而他呢,朱祐桢苦笑。


    说话间,奴婢来禀报,万小姐前来送糕点。


    朱祐桢扶额,这位表妹与母后容貌神似,一看见表妹,就像看见母后。


    他疯了才会对表妹产生情愫。


    “大伴,你随便找个借口,孤不想见她。”


    覃勤垂首,他也不想见到万氏女,那万氏女活脱脱就是万贞儿年少时的模样,一看就莫名来气。


    覃勤阴测测离去。


    朱祐桢烦闷拿起佩剑,却见表弟已然收剑入鞘。


    “不练?方才还闹着练。”


    “不了不了,快下雨了,我要回府。”张锐急急忙忙擦汗,复又跑到莲池畔临水自照,这才急急离去。


    侍奉在一旁的余莲诧异看向英国公府小公爷离去的身影。


    待小公爷走远之后,余莲假装打趣:“殿下,奴婢瞧着小公爷似乎红鸾心动了,也不知看中哪家闺秀。”


    “他成日蜷缩在京军营里,家风更严,不可能。”


    朱祐桢语气笃定,表弟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男仆,姑母指望表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他屋里甚至没有丫鬟通房。


    平日里甚至极少与女子打交道,绝无可能红鸾心动。


    余莲笑而不语,忽而有小奴婢前来,在余莲耳畔窃窃私语。


    余莲笑道:“殿下,小公爷没出宫,去寻万小姐了。”


    “嗯?”朱祐桢诧异。


    “盯着他们。”


    御花园假山旁,一女子站在廊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低语看檐下双燕衔泥。


    莲池里倒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端丽面容,那女子一头乌发梳成髻,鬓上戴一朵通草做的海棠花,颜色清丽。


    奴婢们都聚在远远的台阶下,少女眉眼含笑,口中振振有词。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信女,让我落选,落选,落选。”


    “万姐姐!”张锐屏退小厮,隔着一池碧波,遥遥作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远处的常随瞠目结舌,小公爷这是被谁附体了?平日里走路都大步云飞,飒沓流星,今日竟学起酸秀才作揖了。


    万玉汝慌乱抬起绢扇遮面,英国公府上的小公爷怎会出现在内廷?


    “小公爷万福。”万玉汝恭恭敬敬行万福礼。


    “万姐姐妆安。”张锐再作揖,偷眼看她。


    今日好一番盛装,银红短袄,领口镶一溜雪白貂绒,白玉云纹禁步衬得她云鬓花颜,风动时裙摆褶纹如水。


    心底酸涩,明明万姐姐很好,为何太子表哥却被幽禁在撷芳殿里的鞑靼质女迷惑。


    绢扇后,万玉汝也在羞红脸,悄悄打量小公爷张锐,入宫一年有余,她去东宫见到最多的并非是太子表兄,而是眼前的小公爷。


    小公爷眼眸里的爱慕,她看在眼里,她也对小公爷芳心暗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为了万氏一族再续后族荣光,她必须舍弃情爱,必须成为太子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小公爷怎么办啊?每回她在东宫被冷落,都是小公爷为她鸣不平,每次都是他护着她,陪着她。


    太子表哥除了位高权重,容貌俊朗些,平日里对谁都冷言冷语,毫无温情可言。


    这几日做噩梦,梦到沦为太子妃,她做梦都吓得哭醒。


    万玉汝心急如焚,她已接到旨意,开春就要去东宫,与太子先培养感情,她已是内定的太子妃。


    万玉汝恐惧忍泪,垂首盯着绣花鞋上缀着的两颗小珍珠,像极了刚从眼中落下的苦泪。


    着实不甘心,明明眼前人正是心上人,为何她要与他错过?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见他,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万玉汝瞪大眼睛,隔着绢扇,想将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刻进心底。


    倏尔脚下一崴,万玉汝下意识想抓住栏杆,目光却落在小公爷焦急神色,鬼使神差,含泪朝着莲池坠去。


    “玉汝!!”


    张锐慌乱跃入莲池,直到将怀中人搂紧那一瞬,他再无法克制,浑身都激动轻颤。


    他屏住呼吸,怀中人云鬓散乱,衣襟都散开,露出一截莹白香肩,香肩上银红肚兜细带滑落肩头。


    “公子!”小厮们惊呼。


    “小姐!”奴婢们吓得冲上前。


    “别过来!”张锐急得搂紧玉汝,将她紧紧藏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此时万玉汝亦是舍不得分开,鼓足勇气,伸手抱紧他,这辈子只能大胆这一次。


    “我我呜呜呜”万玉汝紧张的结结巴巴,泣不成声。


    “姐姐别哭,别哭,我知今日坏了姐姐名声,若姐姐愿意,张锐愿求娶姐姐为妻,对姐姐负责。”


    “若姐姐无心,今日之事,我发誓绝不外传。”


    张锐语气沮丧,万家送她入宫,是当皇后,而非未来的国公夫人。


    “我我我心悦你呜呜呜”万玉汝痛苦啜泣。


    今日真是昏了头,竟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她的名声完了。


    他不可能会喜欢她的,毕竟她年长他一岁。


    可若今日不说出来,她心都快疼碎了。


    忽而眉心落下温热水珠,万玉汝抽抽嗒嗒仰脸看天,却见风和日丽。


    再凝眸,竟见小公爷眼角含泪,万玉汝慌张伸手,却克制的忍着不敢触碰。


    指尖被抓住,他握紧她的手掌,将她的手背贴在他脸颊。


    张锐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对你的心思,表现得足够明显,是我不好,害你先开口。”


    万玉汝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错愕,怔怔看向他。


    直到被他抱到六角亭内,幔帐落下,才缓过神来


    乾清宫里,朱淑元的儿子竟然求娶她的亲侄女,万贞儿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朱淑元打什么鬼主意?”万贞儿冷脸。


    “不知”


    朱见深掌心力道加剧,软云在掌心变幻形状。


    万贞儿羞得推他的肩。


    “贞儿贞儿贞儿”


    伴随皇帝沉声喟叹,万贞儿面颊绯红,抬手为她擦汗。


    此时皇帝终于肯回神与她说话,却还是不肯离开她的身子。


    “是你侄女,她主动,为何不能是二人情愫暗生?你若不允婚也可。”


    闻言,万贞儿诧异凝眉,皇帝从不会说毫无凭证之事,他说出二人有情愫,那二人定有私情。


    “我本来想为她寻个疼人的清贵翰林,怎么偏偏瞧上朱淑元的儿子,万家对这桩婚事赞同,只不过朱淑元”


    “她不敢拒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朱见深意犹未尽,再度情动,缠着贞儿进抵。


    “陛下,英国公夫人求见皇后。”殿门外,段英的声音不合时宜传来。


    朱见深无奈,取来了事帕子为贞儿擦身。


    “她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觉得万家女配不上她儿子,配不上皇家血统的儿郎。”万贞儿阴阳怪气。


    焦急站起身,龙精猝不及防一股股漫出,她羞的坐在皇帝怀里。


    朱见深墨眸深沉,艰难移开眼,拢好贞儿寝衣裙摆。


    二人洗漱更衣,这才不急不缓来到正殿里。


    “皇后,今日来,是想推辞您的美意,我已为锐儿定下武靖侯赵辅嫡三女为妻,是锐儿不懂事,妄图求娶万小姐,求皇后莫要怪罪。”


    万贞儿听得冒火,什么叫妄图求娶,明明是朱淑元瞧不上万家女子,却冠冕堂皇放低姿态拒婚。


    “恰好今日陛下也在,不如将两个孩子唤来,问问二人的意思再决定,毕竟今后过日子的是他们,我们身为长辈,也不能乱点鸳鸯。”


    “皇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让涉世未深的年轻少艾犯糊涂。”朱淑元提醒道。


    万家那个丫头早年丧母,能是什么好秉性,若是锐儿娶个如万贞儿这样的夫人,她定会被活活气死。


    “怎么?万家女不好吗?还是你看不惯我,连带恨屋及乌看不上我的侄女?”万贞儿直接戳破朱淑元的嘴脸,懒得再虚与委蛇。


    “我并非是此意。”


    “那就好,万家女子不比权贵女子差哪儿去,若你觉得她比不上,今日择日不如撞日,就让皇帝赐本宫的侄女当个公主郡主什么的,张锐尚公主,也算门当户对。”


    “皇后!万氏女子秀外慧中,又是皇后亲侄女,与张锐自是门当户对。”


    朱淑元语气焦急,若万贞儿当真撺掇皇帝封万氏女为公主,锐儿娶的就是姑母,还尚了公主,一辈子仕途无望。


    万贞儿此举着实杀人诛心,朱淑元彻底败下阵来。


    朱见深不耐,想尽快结束这些琐事,继续方才被打断之事,正要开口,却被贞儿挠了手背,不让他干预。


    朱见深起身,做到御案前,安静看贞儿张牙舞爪。


    有皇帝在身后撑腰,万贞儿也不与朱淑元客气,开门见山:“万家女都尊贵,若娶了万氏女,万家与英国公府共享富贵荣华,互相扶持,何乐而不为?”


    朱淑元敢怒不敢言,万贞儿在威胁她,今后万氏女嫁到英国公府之后,英国公府若苛待她,就别想好过。


    “当真是一桩天定良缘,那,我立即回府择吉日上门提亲。”朱淑元脸上浮起客套笑容。


    “不必择日,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就是吉日,陛下赐婚,还能锦上添花。”万贞儿不依不饶。


    谁知道朱淑元会如何拖延,她偏不让步。


    与朱淑元虚与委蛇一番,万贞儿一转身,就被皇帝打横抱起来。


    “玉汝嫁给张锐,张氏当了弘王妃,还剩下周家女,该如何向太子解释?”万贞儿忧心忡忡。


    “太子也不喜周氏,专心些,贞儿,我在要你,不准分心”朱见深迫不及待扯开贞儿裙摆缠弄,凤眸微合,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素月同辉。


    撷芳殿外,覃勤与余莲二人亦是满脸忧色,为何子时都过去,太子殿下还不曾出来。


    殿下每回心情不好,都会来撷芳殿与鞑靼质女说话,二人也不知在殿内说什么,每回都将奴婢们支开远远的。


    “鞑靼质女为何还不回草原?草原内乱都已平息小半年了。”覃勤满脸焦急。


    “是啊,为何还不离去?皇后明明已准许她可随时离开紫禁城。”余莲心底不安。


    此时灯火通明的内殿,幔帐低垂,叮叮咚咚的细碎急促银铃声不绝于耳。


    眉眼炽艳的少女乌亮的细辫像一道瀑布倾泻而下,遮住莹白后背,辫梢的银坠子在急.速.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细碎声音。


    “你你放肆你不知羞”


    朱祐桢不着寸缕,有气无力抬手去抓骑在身上的狂情质女,却只抓住她鬓边辫尾系着的红玛瑙珠子,殷红的,衬得她的粉颈愈发白净。


    “不知羞也比你不守诺言强,你得到我的金刀,就是我的额驸,是我的额驸!怎可再娶别的妻子!朱祐桢是青格儿的男人!是我的!”


    青格儿抬手捂住他愤怒含泪的眼睛。


    什么狗屁中原规矩,她礼尚往来等待一年多,等来的却是她的额驸要娶别的女子为妻。


    她不想再等了,既然喜欢就该得到手,本来就是她的,得不到心,得到人也好。


    中原男子死要面子,定不会将被女子强的丑事告诉别人。


    气死了,气死了,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青格儿此时也不好受,疼得低声啜泣,一回之后,疼得趴在那人怀里哭。


    “中原儿郎都是混蛋,混蛋,比不上草原儿郎,我不喜欢你了。”


    青格儿从脖颈扯下一条精美的金雀花宝石珠链,丢到地上。


    “我们草原上仲春时节开出的金雀花,不是你口中振翅欲飞的金雀,是凤凰,是草原的凤凰!我再不会在这里傻傻等你来,再不要当一只可怜的金丝雀。”


    “朱祐桢,你我今日恩断义绝,死生不见!再见之时,你定会死在本公主手里!”


    “我并非你们中原大家闺秀,草原女子可从心选择情郎,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吉思汗的母亲诃额仑,妻子孛儿帖都曾被抢婚,草原儿女若是喜欢一人,定会不管不顾得到!”


    青格儿语气骄傲。


    “我们鞑靼草原天地辽阔,没有你们中原小家子气,我们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深宅闺阁礼教束缚,也没有三从四德的条条框框!”


    “草原女子生在马背上,性子像旷野长风,坦荡热烈,情爱之事,从来随心随性。”


    青格儿疼得咬唇,将无尽的委屈含泪咽下,为何她遇见心仪儿郎,却如此痛苦。


    她想与他策马相随,不用等候父母媒妁之言,芳心自许,情投便可相伴草原。


    草原从无这些苛刻的贞洁礼教,少女情爱坦荡直白,欢喜便亲近,不合便洒脱转身。


    若缘分散尽,亦可潇洒转身,不必困于从一而终的枷锁。


    额吉说,逐水草而居的草原儿女,心性本就自由,爱得热烈,活得坦荡,把情意洒在蓝天绿草间,不藏不掖,尽是浑然天成的奔放与赤诚。


    可偏偏她遇到了克星!


    她不喜欢四四方方的紫禁城,不喜欢中原,不喜欢写字画画,不喜欢绣花,只喜欢他,如今,她在中原再无牵挂。


    清晨时分,青格儿含泪,一巴掌打在薄情人的面颊,将他一掌打晕。


    “我恨你!大明太子!我恨你!”青格儿忍泪将绣好的帕子撕烂,砸在他身上。


    将准备好的行装带上,踉踉跄跄从容离去。


    看到鞑靼质女失魂落魄背着行囊独自一人,覃勤惊讶上前,却被余莲一把拽回。


    “你还拦着做甚?她走了才好,鞑靼的公主不能在大明国境内出事,否则定会引起战火,你还拦着这尊大佛做甚?”


    覃勤挠头,疾步去内殿寻太子殿下,忽而惊呼:“余莲!”


    余莲一头雾水,疾步踏入内殿,瞬时眼前一黑,险些吓晕,心急如焚为太子殿下诊脉,忽而面露怪异与难堪。


    “岂有此理,鞑靼质女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覃勤怒不可遏。


    “哎就是殿下中了媚情药,这会药解了,罢了,殿下无碍,只是昏睡了。”


    覃勤扶额,小心翼翼将殿下被捆绑的手脚松开,没脸开口,怕人知道大明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被鞑靼的质女欺凌了。


    万贞儿得到青格儿离开紫禁城的消息之时,才刚起身,皇帝昨晚闹腾得厉害,困死了。


    此时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用午膳,闭着眼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怎么走这样仓促?你是不是下逐客令了?”万贞儿懒懒轻哼。


    可怜的小公主,定是在紫禁城里受委屈,才会天不亮就离去。


    皇帝瞧不上鞑靼的小公主,巴不得小公主早点离开。


    万贞儿着实喜欢鞑靼小公主青格儿,原想着小公主能与闷葫芦太子生出情愫来。


    太子少言寡语,身边正好缺个热情洋溢解语花。


    去岁小公主与太子在边关待了大半年,二人之间结下生死交情,太子明明就喜欢小公主的,为何不曾开花结果?


    万贞儿遗憾不已。


    “早些离开也好,鞑靼汗王经历内乱,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明年立夏。”


    “满都海如今既是鞑靼王后,鞑靼公主早些回去尽孝也好。”


    万贞儿闻言,登时瞪大眼睛,转脸看向皇帝。


    朱见深无辜凝眉:“鞑靼汗王病重,不是我下的毒手。”


    “贞儿,鞑靼内乱平息,待鞑靼休养生息,缓过神,大明与鞑靼大战在所难免。”朱见深委婉提醒贞儿。


    “那是你们男人的争斗,成王败寇,与女子无关,你不能欺辱满都海母女。”


    “嗯。”


    “陛下,太子殿下奏请巡边,说是宣府镇兵械贪渎案兹事体大,奏请微服查办。”陈准捧着太子的奏疏施施然而来。


    朱见深直接拒绝:“不必,让太子立即去六部历练,即日起,将六部的奏疏交给东宫批阅,东宫批阅之后,再送来懋政殿。”


    “太子才十四岁,身上担子会不会太重了?”万贞儿有些担心太子压力太大。


    皇帝是个严父,对孩子们素来严苛,孩子们被他教导得的确是人中龙凤,万贞儿乐得当个慈母。


    “哼,我十四岁批阅的奏疏堆积如山,也不见某些人心疼,哎”


    “咿你怎么连孩子的醋都吃?我哪没心疼你,我还去莲池采莲芯,给你熬冰糖雪菊莲芯茶了。”


    “嗯?什么莲子茶?”朱见深一头雾水。


    “就是莲子茶,我熬煮许久,端去书房,那时某些人身边群美环伺,可怜我,压根没机会接近!”


    万贞儿哼哼:“也不知被谁吃去了。”


    “亏我去摘的鲜莲芯,脚踝还被莲池里的枯枝划破,还留疤了。”


    “不可能!你脚踝没有疤!”朱见深语气笃定。


    “在这!”万贞儿笑颜盈盈抬起脚,逗他。


    “绝无可能!你全身上下的痕迹我都记着!”朱见深焦急抓住贞儿脚踝,捧到面前仔细检查。


    “在这!好大一个包!”万贞儿噗呲笑道,这是皇帝昨晚乱吻留下的痕迹。


    “嗯…看见了…”朱见深嗓音沉哑,薄唇覆上红印,细细轻咬。


    “贞儿…”


    皇帝语气忽然可怜兮兮。


    “莲子茶,当年我没喝到!”


    “都深秋了,莲池里只有残荷,待来年盛夏,我们去西苑莲池采莲。”万贞儿温声哄皇帝。


    “花房莲池里有莲花,我去摘莲蓬。”


    万贞儿哭笑不得,皇帝性子执拗偏激,她只是随口提及这件陈年小事,没想到却让他耿耿于怀惦记着。


    “那你早些归来,我等你一起去摘。”


    “好!”朱见深坐直身,匆匆用膳,立即动身去上朝。


    今日上朝推迟到了正午,依旧琐事不断,皇帝与太子皆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酉时,皇帝陛下罕见不待奴婢呼退朝,就立即起身疾步离去。


    “父皇!”


    身后传来太子焦急沙哑的声音。


    “不舒服?为何如此疲累不堪?”朱见深端起皇父威严,不苟言笑看向太子。


    “父皇恕罪,儿臣昨晚贪杯宿醉,今日疲累了些,父皇,儿臣总觉边关还需多巡视一番,去除积弊。”


    “如今鞑靼内乱已平息,北境战事随时爆发…”


    “太子!边境有边军,你身为储君,当眼界开阔放眼天下,何故鼠目寸光盯着边境?”


    朱见深寒声呵斥:“边军会处理,储君当放眼国家大事,江山社稷!”


    “是!儿臣知罪!”太子垂首不敢再吭声。


    若无父皇允准,他无法离开京城,连紫禁城都无法离开。


    父皇极为专制,紫禁城在父皇的把控中,俨然若铁桶一般固若金汤。


    他与皇弟弘王二人,谁也不敢在紫禁城里造次,但凡有风吹草动,父皇都立即洞悉。


    若父皇不准他离开紫禁城,他就出不去,包括他身边的心腹奴婢,也无法离开半步。


    太子郁郁寡欢恭送父皇离去,转头看见皇弟弘王与皇叔崇王站在身后不远处,眼角余光时不时看来。


    “殿下!”英国公张懋大步流星走到挨训的太子面前。


    “您许久不曾巡视京军,不如明日,臣奏请陛下,请太子殿下代为检视京军营,可好?”


    “殿下,皇帝陛下脾气冷然,对您严苛些,是为您和江山社稷好!”


    张懋好一番安慰太子。


    皇帝对几个皇子严苛,皇子们都怕君威,偏偏父子几个又都怕皇后,在皇后面前表现得父慈子孝。


    天家无父子,全都是君臣尊卑。


    此时穿着朝服的张锐不急不缓走到父亲身侧,见太子表哥神情沮丧,心下骇然。


    上一回太子表哥如此沮丧,还是因为那鞑靼质女赌气要走。


    “张锐,你与太子殿下说说话。”张懋拍拍儿子宽厚肩膀,转身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目送父亲走远,张锐轻声询问:“该不会是撷芳殿那位又在闹着回草原吧?”


    “她已经走了!”


    “啊?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张锐吃惊。


    “嗯!”


    “表哥,到底出了何事?”张锐从未见过表哥露出如此沮丧焦虑的神情。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朱祐桢失语喃喃。


    鞑靼密报频繁,大明与鞑靼迟早会成为战场上的死敌,与那人之间,注定会隔着家国仇恨,何必再纠缠。


    “不追了吗?我亲自去追她回来。”张锐小声提醒。


    “嗯”


    “太子表哥,我陪你练剑,练拳脚都成,表哥你脸都黑了。”


    “聒躁!”


    “表哥,我新得了一匹汗血马,不如送去南苑给您当坐骑,我们去南苑跑马散心可好?”


    “不去。”


    余莲与覃勤跟在太子身后,覃勤看看余莲,欲言又止。


    余莲觑一眼覃勤:“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包括陛下与皇后。”


    二人跟随怏怏不乐的太子回到东宫,陈准竟揣手等在殿门外。


    一看到覃勤,陈准忙不迭将覃勤拽到一旁。


    “覃勤老哥,救命,救命啊。”陈准苦着脸。


    “陈准老弟,怎么个回事?您如今在御前是红人,怎么来求我了?”覃勤颇为诧异。


    “覃勤哥哥您折煞我也,今儿我来,是奉命而来,陛下让我来问您,陛下十四岁时,您把皇后熬好的莲芯茶给谁了?”


    覃勤瞪大眼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谁记得?


    余莲款款而来:“是当年的柏贤妃端去书房,陛下没喝,全倒了。”


    陈准感激涕零,忙不迭作揖:“余莲姐姐大恩,改日咱家定带厚礼来谢。”


    “咱家还需立即去御前回话,先告辞了。”陈准大步云飞离去。


    余莲将茶盏递给覃勤:“越活越笨,当年之事,他来问你,就是全然不知,你说的话,就是真相,瞧你蒙头转向。”


    覃勤挠头,伸手轻轻牵住余莲手腕:“下个月万寿圣节,你我都休沐,我带你去京郊西山看红叶。”


    余莲咬唇,满目忧色:“最近还是多留神些,我方才从窗缝偷眼瞧见太子殿下在书房里捏着绣花针,亲自缝补一块撕烂的帕子。”


    覃勤怒不可遏:“是哪个奴婢勾引太子?”


    余莲凝眉:“那帕子上绣的丑鸭子,看针脚粗糙,并非东宫里的良家子。”


    “该不会是”覃勤惊恐万状。


    余莲唉声叹气点头


    天光云影间,南苑花房里的御苑莲池被碧叶层层遮掩,近身奴婢都退得远远的,只留满池荷香,裹着两人难掩的缠绵。


    皇帝卸去帝王威仪,月白常服领口松松敞着几分,墨发仅用玉簪束起,潇洒不羁。


    二人在莲池里采莲,直到月明星稀。


    此时朱见深倚在桃舟上,目光落在身侧的贞儿身上。


    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不等她站稳,便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收,将她牢牢按在怀中。


    万贞儿身形微晃,下意识抱紧皇帝,抬眸嗔他:“船还晃着…”


    “晃着才好,抱紧我。”


    朱见深低头,薄唇直接蹭她颈间,唇瓣擦过她颈侧细腻肌肤。


    揽在她腰间的手并未安分,指尖轻轻伸到她裙裾下,惹得她浑身微颤,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胸膛的温热尽数传来,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缝隙。


    朱见深眸色骤深,低头咬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他的唇顺势下移,细细密密落下轻吻,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尽数涌入对方口鼻。


    这一吻缠绵又炙烈,他扣着她,不让她有半分躲闪,唇齿反复厮磨,舌尖挑开她的唇瓣,极尽温柔缱绻纠缠。


    万贞儿浑身发软,手臂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任由他索取,呼吸渐渐乱了。


    荷风拂过,沙沙作响,恰好掩去两人交缠的喘息。


    他细细亲吻,偶尔轻咬她的唇瓣,惹得她轻声低喃,细碎的声响落入他耳中,更让他眸色深沉。


    万贞儿被他吻得浑身无力,只能瘫在他怀中,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任由他摆布。


    他的唇下移,轻轻啃咬,在心爱之人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欢爱红痕。


    船身微微晃动,满池星河璀璨,映着两人交颈相吻的身影


    成化十五年,七月二十五。


    朱见深端坐在懋政殿内,心里盘算着户部刚递上来的折子,大旱,蝗灾,湖广水患,辽东战场上,汪直与朱永大举征讨建州女真,四处都在伸手要粮。


    他急诏户部在湖广推行积粮事宜,准许将河泊所羡余买银米赈济,准许盐商以米换引,准许僧道吏典军官,舍余纳粟授职。


    朱见深头痛欲裂,用尽手段补充粮食,应对灾荒,却依旧杯水车薪。


    “陛下,辽东捷报,大明雄师会同朝鲜两面夹击,朝鲜遣左议政尹弼商等率军渡江进剿,建州三卫遭受毁灭性重创。”


    “好。”朱见深满眼疲累。


    “陛下,皇后娘娘请您去南苑,说是有要紧物事献上。”


    朱见深蹙起的眉峰舒展开,语气温柔:“什么物事?”


    “奴婢不知,娘娘只说是汪直进献的宝物,说是能解天下饥荒的法宝。”


    陈准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


    “能解天下饥荒?”朱见深笔尖一顿,抬起头。


    朱见深没带仪仗,只带了几个侍卫,骑马去了南苑。


    南苑里,此时万贞儿正用手扒开土,翻出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土豆,捧着小小的灰扑扑的土豆,眼眶忽然红了。


    原以为直接将这些东西种下,就能收获满满,却不成想,光是培优这些作物,竟耗费了她近两年的时间。


    万贞儿这才意识到,后世丰产的作物,都是经过数代人改良的优良品种。


    就连大明的西瓜都与后世天差地别,风味口感与甜度和后世大相径庭,甜度低风味独特,尤以清热解暑食疗功效闻名。


    朱见深到南苑二十四园之时,贞儿已经在田里忙活。


    朱见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东西,半天没说话。


    “贞儿,这些是什么?”


    万贞儿从玉米堆里挑一个最饱满的,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籽粒,递给他:“濬郎,你先尝尝看。”


    朱见深接过来,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从未尝过的清香,他又咬了一口。


    万贞儿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冲着皇帝笑道:“濬郎,快来看,这东西长得真好。”


    朱见深低头看去,土垄被扒开一个大口子,底下挤着七八个奇怪作物,红褐色的皮,胖墩墩的,最大的那个比他的拳头还大。


    万贞儿伸手把那个最大的挖出来递给皇帝。


    朱见深从万贞儿手里接过,翻来覆去看:“这是何物?”


    此时贞儿走到田埂上,面前搁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张铁箅子,箅子上躺着几个灰扑扑的疙瘩。


    那几个疙瘩被烤得外皮焦黑,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橘红色的瓤,正往外滋滋渗着汁。


    滴在炭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万贞儿用火钳夹起一个烤红薯,放在盘子里,捧到皇帝面前。


    朱见深低头看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


    万贞儿取来勺子,吃给皇帝看,舀一勺递到皇帝嘴边。


    朱见深将信将疑咬一口,绵软甘甜在舌尖化开。


    他又咬了一口,好奇询问:“贞儿,这东西到底是何物?”


    “红薯,也叫番薯。”


    朱见深没有说话,低头啃着那块红薯,啃得很仔细,连贴近皮的那一层薄薄的焦瓤都啃干净,把黑乎乎的皮放在掌心,盯着看了许久。


    “贞儿,这红薯,一亩能收多少?”


    “此物不挑地,沙地坡地都能种,一亩少说四五百斤,若是土地肥沃,一亩少说千斤,你脚下踩着的这片一亩的沃土,今年丰收,共收成一千一百三十斤。”


    “一亩能收多少?”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哑,他的眼眶发红。


    “濬郎?”万贞儿轻声唤他。


    万贞儿看见皇帝攥着红薯皮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声音激动发颤:“贞儿,你先回去。”


    万贞儿看皇帝眼睛都红了,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去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一个人蹲在南苑的田埂上,哭了,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美男


    “濬郎, 红薯此物产量极高,一亩可收千斤, 生熟皆可食,耐旱耐瘠,沙地坡地都能种,灾荒之年,可代五谷救民。”


    “可着重推广种植红薯。”万贞儿提醒道。


    朱见深看着面前那三样作物,满眼欣喜,静静听贞儿说话。


    伺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陈准小声与段英嘀咕:“听着怎么跟天方夜谭似的…”


    “若这三样作物在大明推广开, 大明国运将愈发蒸蒸日上, 这是大明之福,苍生之福。”


    “是真的, 是真的,我去岁就尝过了。”


    段英激动的热泪盈眶, 皇后菩萨心肠, 心里总在惦念着苍生,对奴婢们也和善。


    这些年, 段英早就被皇后折服, 忠心耿耿只当皇后娘娘座下的爪牙鹰犬。


    此时万贞儿将如何食用三种作物的方法一一告诉皇帝。


    “濬郎, 玉米磨面可做饼, 土豆可蒸可煮可炒,可磨粉做成土豆面, 红薯烤来吃,甜如蜜糖, 生吃都成,还能磨粉。而且这三种作物都不挑地,山坡沙地旱地, 别的庄稼不长的不毛之地,它们能长。”


    万贞儿站起来,大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满墨。


    把玉米、土豆、红薯的种植方法,一样样写在纸上,从浸种播种,施肥,到采收储藏,事无巨细。


    写好之后,万贞儿走到皇帝身边,坐在他身侧。


    “贞儿,天不亡我大明,天不亡我,谢谢你,贞儿,我替天下万民谢谢你。”


    朱见深哽咽抱紧贞儿。


    “贞儿,对不起,我这个皇帝当得窝囊,还要你替我操心这些。”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贞儿诧异,她都把汪直推出来当挡箭牌了,为何皇帝语气笃定是她?


    “是你,我知道是你,汪直是个开疆拓土震慑朝臣的功臣,可手段却狠辣,以杀止杀,他并不会用如此温柔的方式对待苍生,关心万民饥寒。”


    “只有你,才会不遗余力,急我所急,忧我所忧。”


    “我们是夫妻,夫妻同心,”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额发间的薄汗。


    “贞儿,等这些东西种遍大明,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为他们谋的福祉。”


    “濬郎,我已是皇后了,要这些功劳做甚?我只想让你多陪陪我,你太忙了。”


    万贞儿鼻子发酸:“都成化十五年了,为何时光如此匆匆。”


    她与皇帝,这辈子只能再相守八年,他们只有八年了,还不到八年,她注定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


    朱见深愧疚抱紧贞儿:“好,再过几年,让太子登基。”


    又是再过几年,万贞儿心里失落,却无可奈何。


    堡宗留下的烂摊子,皇帝收拾了许多年,如今才拨云见日,河清海晏,可内忧外患仍是不断。


    皇帝不放心让太子接班,宵衣旰食从无一日怠政,他已经心力交瘁,她不忍心再缠着他。


    万贞儿岔开话题:“濬郎,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能种遍大明,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不敢说一个都不会有,但饿殍会少很多。”朱见深满眼激动。


    此时皇帝满眼笑意,把堆积如山的番薯一个个捡进筐里,万贞儿要帮忙,被皇帝轻轻拨开手:“别动,别弄脏了衣裳。”


    皇帝将一筐番薯背在身后,站起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第二日上朝,皇帝陛下在奉天殿宴请群臣,文武百官坐在案前,桌上放着几样闻所未闻的奇怪食物。


    徐容五味杂陈,看着面前的玉米饼,烤红薯与土豆面汤。


    朝臣们面面相觑,吃完以后,全都满眼喜色,乍然听到如此宝物竟是皇后掏空中宫私库,千辛万苦寻来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负责财政和粮政的户部尚书更是激动落泪,直呼天佑大明,天佑吾皇。


    皇帝趁热打铁,立即令受灾的山东、河南、湖广再免赋一年,诏令大明各府州县广求荒地,推广种植玉米土豆,番薯。


    朝堂上没有人反对,他们都吃到那份美味可口的御赐午膳,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连素来总与皇帝针锋相对的御史们,都满眼喜色。


    一夕之间,三样作物如火如荼在大明国境内蔓延


    成化十六年二月十二。


    朱见深今日休沐,难得清闲,他靠在乾清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贞儿喜欢看的杂书,一字一句详阅。


    只要得闲,他总会见缝插针寻机,为贞儿批注她喜欢看的杂书,话本子。


    仔细在晦涩难懂的语句旁细心批注贞儿能看懂的话语,若是遇到蛇字,就涂黑,免得她看到害怕。


    此时两只小手赫然出现,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榻,仰着脸,眼巴巴望着他。


    “父皇,母后怎么还没回来?”万宁公主奶声奶气追问。


    “你母后与你皇祖母去行亲蚕礼与祭先蚕,今日晚些时候归来。”


    大明帝后各司其职,亲蚕礼是大明皇后最重要的礼仪活动,每年二月择吉日,皇后率内外命妇在北郊祭祀先蚕,象征着皇后母仪天下,劝课农桑的职责。


    朱见深语气怅然,亲蚕礼行礼之前,皇后必须斋戒三天,率领内外命妇到采桑坛采桑。


    采桑完毕,又要至蚕室将桑叶授予蚕母,礼毕,又需赐宴于殿内外。


    待到四月蚕事告成,还需行治茧礼,选蚕妇缫丝织绸,所织成的绸缎用于制作祭服,待蚕事告成,贞儿又必须开始准备谒庙礼,在重大节庆前先谒庙再受贺。


    他无比羡慕寻常百姓夫妇,无需理会这些繁文缛节。


    他已四日没见贞儿。


    心烦意乱捏捏小公主头上用红绸带扎的可爱小揪揪,父女二人都很想贞儿。


    “父皇。”


    “嗯。”朱见深放下书,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父皇,陪蓉蓉玩嘛。”


    “玩什么?”


    小公主想了想,偏着脑袋,小小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状,她这个模样像极了贞儿,贞儿想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办家家。”


    朱见深还没来得及答应,小公主已经从榻上滑下去,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殿角。


    那里搁着她的小百宝箱,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是朱见深特意让工匠给她做的,里面装着她的宝贝,小家伙拖着百宝箱来到他面前。


    “父皇坐好!”小公主指挥道,小手往榻上一指。


    朱见深老老实实坐正了。


    小公主爬上榻,打开百宝箱的盖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小公主把铜镜举起来,对着他的脸照了照,满意点点头:“嗯,父皇该打扮了。”


    朱见深哭笑不得:“打扮什么?”


    他刚想说他是男子,不需要打扮,蓉蓉已经把贞儿的脂粉盒子打开了。


    半盒嫣红的花膏,是贞儿在夏日黄昏捣花汁辛苦调制的,颜色鲜亮。


    小公主用食指蘸一大坨,另一只手扳着朱见深的下巴:“父皇,闭上眼睛,不许动!”


    “你母后回来,若是看你偷玩她的胭脂水粉,定会揍你。”朱见深闭上眼睛,软软的小手指在他脸上划来划去。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贞儿身上才有的香气。


    想贞儿了。


    朱见深闷闷不乐睁眼看粉雕玉砌的蓉蓉。


    她涂得很认真,一边抹一边自言自语:“父皇脸白白的,要红红才好看。”


    朱见深看向铜镜,眼前一黑。


    她抹得很不均匀,左边红一大片,右边只蹭一点,此刻左眼圈红,右脸颊红,他的脸活像刚被蜜蜂蛰过。


    小公主却很满意,拍着小手笑:“父皇好漂亮!父皇是天下第一漂亮的美男子!”


    “还没涂完呢!还能更美。”小公主又从匣子里掏出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


    小公主将他按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叽叽喳喳:“父皇坐下,蓉蓉给您画眉毛!蓉蓉会画,蓉蓉画得可好看了!”


    她踮起脚尖,够不到他的脸,爬上绣墩,还是够不到,急了,索性踩在朱见深膝上,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妆台上的螺子黛。


    朱见深扶着她的小腰,怕她摔下来。


    “好了!蓉蓉画得比原来好看!”小公主满意拍拍手。


    这还不够,小公主欢喜的将一支支浮夸的簪子簪满他头顶,差点没把他的头冠拽下来,又兴冲冲翻出一条贞儿的薄纱帕子,抖了抖帕子,要系在他额头上。


    她够不着,嘴里嘟囔着:“父皇低一下头嘛,够不着。”


    朱见深低下头,帕子才被覆在额头上,后脑勺被两只小手乱摸了一阵,又扯又拽,最后松松垮垮系了个结,帕子的一端垂下来,刚好挡住他的左眼。


    “好了!”小公主拍手跺脚,高兴得不行,又蹦又跳,差点把百宝箱踢翻。


    朱见深透过帕子的一条缝,再看铜镜里的自己。


    额头上系着大红帕子,头上插着一堆琉璃簪,两只眼皮涂成红色,两颊抹着不匀的胭脂,整张脸五颜六色。


    此时蓉蓉又翻出绢花,一手一朵绢花,往他耳后左边插一朵,右边插一朵,歪歪扭扭的,衬着他那张涂满胭脂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金冠、银簪、绢花、红丝绦、金钗,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看上去像头上插了个首饰匣子。


    朱见深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险些背过气,胭脂红脸,大红嘴唇,左右两朵粉绢花,头顶歪系红丝绦蝴蝶结,金冠上插着银簪,银簪旁戳着金钗,脖子上挂着珠串,肩上还披着一块碎花布。


    镜中人,满头珠翠,满脸脂粉,十指丹蔻,花团锦簇,珠光宝气。


    眉毛粗得像张飞,脸颊红得像猴屁股。


    朱见深闭上眼睛,认命了。


    他这辈子,穿龙袍,戴金冠,坐龙椅,批奏折,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女儿打扮成这副尊容。


    小公主却非常满意,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宣布:“父皇是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朱见深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小公主欢喜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一口,亲了一嘴胭脂,满嘴直夸他:“哈哈,我的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父皇!”


    好吧那股子想逃又不敢逃的憋屈劲儿,全被她这一口亲回去了。


    小公主祸害完父皇,又开始祸害自己了。


    她取来胭脂,自己也往眼皮上抹了好多,然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臭美地左看右看。


    又从匣子里翻出两朵绢花递给朱见深:“父皇,帮蓉蓉戴上。”


    朱见深接过来,笨拙把绢花插在她的小揪揪上,一边一朵,歪歪扭扭的,倒是很对称。


    小公主又从匣子里翻出好多宝石镯子,戴满了手,她小手一晃,把两只手举给朱见深看:“父皇,亮不亮?”


    “咿,不够美丽。”


    她又在匣子里翻了好久,找出一串串珠子,将珠子挂在脖子上,珠子拖到肚子上,垂下来老长一截。


    最后,她站在朱见深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追问他美不美。


    朱见深忍俊不禁,鹅黄褙子,蝴蝶结小揪揪,歪歪扭扭的粉色绢花,脖子上垂着一堆珠串,金灿灿的,活像一个散财童子。


    “父皇,漂不漂亮?”


    “漂亮,你是父皇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公主。”


    小公主笑嘻嘻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龙袍的领口里,蹭来蹭去,蹭他一身脂粉。


    “父皇也美,蓉蓉好喜欢父皇。”


    朱见深刚坐下,蓉蓉就爬到他膝上坐下,靠在他胸口扭过身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父皇,蓉蓉好开心。”


    “父皇也好开心。”朱见深轻轻把她鬓边歪掉的绢花扶正,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可爱的小揪揪上深深吸一口气。


    奶香,花膏香,绢绸的淡淡气味,还有女儿身上暖烘烘的阳光味道,心情勉强舒畅了些。


    “父皇,蓉蓉想骑马,您当蓉蓉的马!”


    “趴下。”


    “趴下?”


    “当马呀,马都是趴着的。”


    朱见深看了一眼殿门,确认没有奴婢敢在这个时候探头进来,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撑地,跪在金砖上。


    大明皇帝,九五之尊,此刻四肢着地,像真正的马。


    小公主喜滋滋爬上父皇的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龙袍,她的小手在父皇肩上拍了拍:“驾!父皇快跑!”


    朱见深开始爬,慢慢从乾清宫殿内的金砖上爬过。


    小公主不满意:“父皇,您跑快点嘛!”


    “吁!”小公主忽然喊停,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到百宝箱前,翻出一根红丝绦。


    她踮起脚,把丝绦系在他的金冠上,在头顶打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红色的丝绦垂下来,搭在他耳朵边。


    “马要有缰绳的。”她满意拍拍手。


    小公主重新爬上他的背,小手拽着丝绦的两端,轻轻一拉:“驾!”


    朱见深认命往前爬。


    “父皇,您快转弯,蓉蓉要去御花园摘花!”


    朱见深转弯,膝盖在地上转了个方向。


    “父皇,您快跳一下!马都是会跳的!”


    朱见深犹豫一下,往前蹦了一下,小公主在他背上颠起来,咯咯笑,笑声清脆回荡在殿内。


    她笑得太厉害了,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的领口,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殿门外的陈准探头看了一眼,慌忙缩回去了。


    殿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初燃,带孩子着实累人,比在朝堂上处理国家大事,与那些朝臣斗智斗勇还累。


    朱见深抱着女儿打盹,昏昏欲睡,没一会就累得沉沉入睡。


    万贞儿稍晚时归来,踏入内殿,被皇帝珠光宝气涂脂抹粉的模样,惊得捂嘴,笑得直不起腰。


    皇帝此刻红眼皮,胭脂红脸,大红嘴唇,左右两朵粉绢花,头顶歪系红丝绦蝴蝶结,脖子上挂着珠串,手腕上套着一堆镯子,十根指甲全涂成粉色,肩上还披着碎花布。


    皇帝歪在榻上,顶着满头珠翠,睡得很沉,女儿枕着他的胳膊,也睡得很沉,装扮与皇帝一样浮夸搞笑。


    朱见深听见笑声,抬起头,狼狈得不像话。


    万贞儿扶着门框,笑弯了腰。


    “母后,来骑马,来骑父皇,父皇跑得可快啦。”


    朱见深膝盖已经麻了,他揉了揉膝盖,一把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公主笑得更灿烂了,笑声在乾清宫里回荡。


    “明天再骑,今天马累了。”朱见深把蓉蓉放下来。


    “马累了要吃什么?”


    朱见深不语,目光灼灼看着贞儿。


    万贞儿被皇帝炙热的目光看得羞涩低头:“马要吃草。”


    “那蓉蓉去御花园给父皇拔草!”朱祐媞说着就要往外跑。


    万贞儿拉住她,忍俊不禁:“傻孩子,你父皇不吃草。”


    朱见深摸了摸小蓉蓉的头,把她鬓边歪掉的绢花扶正。


    “带公主去歇息。”


    他疾步走到贞儿身边,搂紧她腰肢,迫不及待催着奴婢将公主带走。


    奴婢们垂首踏入寝殿内,小公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他:“父皇,明天还要当蓉蓉的马哦!不许耍赖!”


    “好。”


    待寝殿朱门关上。


    万贞儿忍笑,拿起妆台上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托起皇帝的下巴:“别动。”


    她先从眉毛擦起,帕子按在他粗黑的眉,轻轻一擦,黛色洇开。


    她擦得很慢,怕水珠滴进他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贞儿。”朱见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腕间肌肤上缱绻摩挲,摸到脉搏在跳。


    万贞儿抬起头看他,皇帝的眼睛里,有她含笑的眉眼。


    皇帝低头吻她,在耳垂上停了一瞬,轻轻含住厮磨,万贞儿攥紧他的衣襟,被他撩拨得膝盖发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皇帝轻车熟路,伸手解开她腰间绦带,手指落在她肩头,顺着肚兜细带边缘慢慢描画,他的指尖在她心口处停住。


    “贞儿,抱紧我,抱我。”


    朱见深将她从绣墩上拉起来,揽入怀中,她坐到了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环住他的腰,被皇帝抱着往龙榻走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脖颈每一寸皮肤上,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往后仰去,发髻散开。


    朱见深俯身把贞儿拢在怀里,拢得很紧,他的手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


    “父皇!”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父皇,蓉蓉的蝴蝶簪子不见了。”小公主蹦蹦跳跳跑进来。


    万贞儿羞的一把推开皇帝,拢好衣衫。


    朱见深背过身,在龙榻上做起俯卧撑。


    朱见深还没反应过来,小公主已经跑进来了,她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歪着脑袋:“母后,您为什么脸红?”


    “父皇,您为什么也脸红?”


    二人咳嗽一声,不约而同搪塞:“天热。”


    “热吗?”小公主疑惑看向门外小雪花。


    “父皇,您怎么在锻炼?母后,您的衣衫乱了,羞羞脸。”


    “你父皇在锻炼龙体,母后盯着他,不准他偷懒。”


    “是这样吗?可是方才为何母后骑在父皇身上,母后也喜欢骑马啊?”


    万贞儿捂脸:“喜欢,很喜欢。”


    说罢,万贞儿欲盖弥彰,坐在皇帝坚实后背。


    朱见深无奈提气,驮着贞儿,继续游刃有余撑手锻炼。


    “父皇,蓉蓉的蝴蝶簪子不见了,帮蓉蓉找找好不好?”


    “好,等一会,父皇有些累。”朱见深趴在龙榻,等身上消下去些,否则太狼狈了。


    万贞儿趁着小磨人精闹腾之时沐浴更衣,懒懒躺在龙榻上,身上只裹着宽袍合欢寝衣。


    小公主正是最缠人的时候,此时等饿了,从榻的另一头爬过来,小手抓住万贞儿的衣襟,焦急扯开。


    “母后,蓉蓉要吃,肚子饿饿了。”小公主奶声奶气喊。


    万贞儿伸手去解衣带,寝袍本就松松垮垮,绦带一松,衣裳便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莹白肌肤。


    小公主急不可耐凑上去,小手扒拉着,嘴里含混不清喊饿。


    朱见深合眼,尽量不去看贞儿,不敢看,看了会出事。


    可目光却舍不得挪开,忽然觉得渴,烧得人心慌意乱的渴。


    小公主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小手还不安分,乱抓她的口粮,眼睛半睁半闭。


    万贞儿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方才的冷静全都白费了,朱见深重新躺下去,取来软枕盖在脸上。


    小公主终于吃饱了,心满意足从万贞儿怀里滚下来,滚到两个人中间,四仰八叉躺着,小手小脚张开,肚皮圆滚滚的,嘴边还挂着一道奶渍。


    万贞儿用帕子替女儿擦掉嘴边的奶渍,又轻轻拍拍她圆滚滚的肚皮:“吃饱了?”


    “饱啦。”小公主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万贞儿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在榻里侧,转过身,正好对上皇帝灼人的目光。


    万贞儿被他看得羞死了,他的眼神已经直白表达出他想对她做的事。


    万贞儿伸手去拢滑落的寝衣,指尖刚触到衣衫,皇帝的手就覆上她的手背。


    “贞儿想你了。”


    万贞儿抬眸看他:“我在,我就在你面前。”


    “在面前也想。”


    皇帝的手顺着她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寝衣从肩头滑落,滑得更低了。


    “父皇,快找蝴蝶簪子。”小公主不知何时坐起身来。


    朱见深坐起身,无奈抱起女儿,一只手牵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后,握紧贞儿的手。


    小公主找着找着,竟趴在皇帝肩上睡着。


    小磨人精终于安静了,被荀葇抱到偏殿歇息,这一回,确认寝殿门窗都锁好,皇帝才转身回到龙榻。


    边走边宽衣解带,坐在龙榻上,已衣衫尽褪,他忍着四五日素着,今晚哪肯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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