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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6

    第151章 择夫


    紫禁城黼帐内春宵苦短, 鞑靼浩渺荒原,斡难河畔却哀声四起。


    满都鲁汗金帐前已聚满了人, 帐前的九斿白纛纹丝不动。


    萨满摇动腰铃,腰铃的呜咽在风中碎成一片,雅托噶被弹奏,弦音低沉哀痛。


    大汗快要不行了。


    他的病来得毫无征兆,上月还带着铁骑往北巡边,连喝好几大碗马奶酒,甚至能吃一整只羊腿。


    可回来才几日, 便卧在榻上起不来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凹陷。


    萨满在帐外跳了三天三夜, 摇着腰铃,念着没人听得懂的祝词, 可大汗的病依旧没有好。


    满都海跪在榻边, 汗王已是回光返照弥留之际,满都海低下头, 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苍白干裂起皮, 翕动着, 却很久没有声音出来。


    帐外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 满都海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大汗的手, 替他暖着。


    长公主博罗克沁眸中含泪,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满都海用小银匙舀了一勺, 凑到大汗嘴边。


    满都鲁汗虚弱得张不开嘴,奶茶顺着嘴角往下淌,满都海用手指蘸了奶茶,小心翼翼涂抹在大汗干裂嘴唇上。


    “父汗”博罗克沁哽咽轻呼。


    满都鲁汗眼睑微微颤动,眼睛半睁开,瞳仁浑浊,满都海俯身,把额头抵在大汗手背,她的手在发抖。


    “满都海,孩子们…交给你了。”


    “癿加思兰…与亦思马因…”


    “大汗,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满都鲁汗的声音虚弱得犹如残风吹过枯草:“我恐怕等不到草黄了。”


    “大汗别说这种话。”


    满都海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力气了。


    “我死后,你带着孩子们走,回汪古部去,我留了人在那边接应。”


    满都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辈子不算长,该办的事都办了,该杀的人也杀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两个女儿。”


    “大汗没有什么对不起臣妾的。”


    “有的,我答应过你,要让女儿们嫁最好的勇士,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的眼角有泪流下来,滑进斑白鬓发里。


    满都海伸手替他擦去,指尖碰到他干裂的嘴唇,那嘴唇已经发紫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汗别丢下臣妾。”


    满都鲁汗的嘴角动了一下,半睁着的眼睛渐渐无力,那里面映着帐顶的光,映着满都海的倒影,眸光涣散,瞳仁里的那点光渐渐熄灭。


    “父汗!!”博罗克沁放声痛哭。


    金帐外响着此起彼伏的啜泣,众人跪在帐前剺面嚎哭。


    满都海没哭,哭是软弱的,软弱的人活不到明天。


    满都海伸出手,轻轻合上大汗的眼皮,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扶着榻沿站了一会,开始擦拭汗王遗体。


    博罗克沁站在旁边,满脸泪痕:“额吉,亦思马因太师的人已经围过来了。”


    满都海的手没有停,她把帕子放进铜盆里,血水洇开。


    “让他围。”她从容不迫,继续为大汗整理遗容。


    满都海从金帐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腰间勒着生牛皮带,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太师亦思马因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骑兵,他并非是来吊丧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金帐,盯着满都海手里的金刀,那是大汗的权柄。


    “大可汗归天了。”满都海悲痛欲绝宣告大汗死讯。


    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四野传来报丧的号角,低沉绵长,在草原旷野上哀鸣,从近处传到远处,从这一顶帐传到那一顶帐,一直传到草原的最尽头。


    帐外的仪式开始。


    满都鲁的马被牵到帐前,一字排开,每一匹的鬃毛上都系着白色哈达,萨满摇着腰铃走来,举起盛着马奶酒的银碗朝天泼洒,酒液被风卷走。


    金帐外,女人们扯开衣领,用指甲抓自己的脸,一道道血痕渗出来,混着泪水往下淌。


    男人们拔出佩刀,在额头上划开口子,鲜血淋漓,糊住了眼睛,他们也不擦,仰着脸任由血和泪搅在一起。


    他们用最惨烈的剺面之俗表达对大汗驾崩的极致悲痛。


    亦思马因派人在葬礼仪式中搅局,并在仪式上安插了兵力,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金帐,一句话也没说。


    满都海知道他在等什么。


    蒙古人的规矩,大汗死了,部众散了,谁握住的兵力多,谁就是草原下一个主人,亦思马因觉得自己该坐那个位子了。


    可她不会让他得逞。


    帐前燃起了火堆,萨满在火堆旁摇着腰铃唱起祝词,声音沙哑而苍凉。


    几个亲兵将满都鲁大汗的遗体抬出来,放在马背上,那马是大汗生前最爱的坐骑,马被牵到火堆前,哕哕嘶鸣。


    满都海从怀中取出大汗赐的短刀,握住自己的发辫,一刀割了下去,她把辫子丢进火里,火光猛地蹿高。


    克什克腾亲兵陆续点亮火把,满都海站在火光前,衣裙猎猎。


    大汗驾崩,遗体停放在帐幕中,子孙和亲属各杀羊马,陈设于帐前祭奠,绕帐骑马七圈,每至帐门,用最惨烈的剺面之俗表达极致的悲痛,以刀割面且哭,血泪俱流,如此七次方止。


    此时满都海从容跪在帐前,刀刃落下时,额头的皮肤被切开,温热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凭血泪落下,她站起来,把金刀举过头顶,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洁白的袖口上。


    从这一刻起,她的脸上将永远带着这道疤,那是作为大汗遗孀,草原女主人的印记。


    从今往后,谁看见这道疤,都会想起她在万人面前,用最激烈的刀剺面方式表达过悲伤,为驾崩的汗王割面泣血的样子。


    亦思马因派人在葬礼仪式中安插了兵力,太师府的人马围在帐外,却没人敢上前。


    满都海手里短刀的刀刃上,还沾着割辫时残存的发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满都鲁大汗留下的金刀。


    亦思马因没有动,他发现帐外多了许多人。


    全都是满都鲁汗的旧部,是他亲自挑选的克什克腾亲兵,亦思马因看着那些人,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此时满都海站在旷野上,风吹散她割断的头发,她将金刀举过头顶,声音嘹亮悲凉:“大可汗生前有遗命,新汗王,非黄金血脉不可服众!满都海将摄政,直到新汗选出,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亦思马因不甘咬牙,一抬袖,他的人马像潮水一样退去。


    大汗的棺木用香楠木刳成人形,大小仅可容身,殉葬品只有几件饮食器皿,用金箍束棺,置于青边白毡车上。


    萨满骑马为前导,牵一匹象征死者乘骑的金灵马。


    运送灵柩途中,护送之人杀死沿途所遇的所有人,令其往阴间服侍汗王,并杀死最好的马匹,供汗王在阴间骑乘,葬礼沿途,死于刀下的无辜者多达千余人。


    下葬后,上千匹战马在墓地上来回奔跑,将土地踏平,之后再种上牧草,使墓地与周围草原融为一体。


    为了日后能找到墓地进行祭祀,满都海亲自在墓地当着母骆驼的面杀死一只驼羔,将血洒在地上。


    待来年春草长出后,母骆驼凭借天性找到小骆驼被杀死的地点哀鸣,那里便是祭祀之处。


    母骆驼死后,墓地的位置也就再也无人知晓。


    这是黄金家族的规矩,黄金血脉的汗王活着时叱咤风云,死后不留痕迹。


    汗王葬礼结束之后,满都海却忧心忡忡,汗王病逝,没有继承人,按照草原的习俗,新的大汗会继承已故大汗的财物与妻妾。


    作为汗王的遗孀,满都海嫁给谁,谁就能成为新大汗!成为草原共主!


    想成为大汗的部落首领自然不少,谁能求娶到满都海,谁便是新的大汗,众多的部落首领向满都海求婚,但他们并非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


    为了保住成吉思汗家族的世传,为了争取统一草原,更为了她的女儿们,满都海不能选择非黄金血脉的异姓掌权者。


    此时长公主博罗克沁走到她身边:“额吉,亦思马因和癿加思兰走了。”


    “哼。他们会血雨腥风的杀回来的,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尽快去找一个人。”


    满都海转过身,看着女儿,额头上的刀疤还在渗血,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去哪?我们要去找谁?”


    “去找黄金家族最后一丝血脉。”


    七岁的巴图孟克被找到的时候,正蹲在巴海家的羊圈里啃一块发硬的臭奶酪,奶酪上沾满羊粪蛋。


    他瘦骨嶙峋,皮袍上打满补丁。


    太师癿加思兰杀了他的父亲,夺走了他的母亲,把他丢给一个名叫巴海的牧羊人。


    巴海对他不好,冬天的夜晚让他睡在羊圈里,连一条多余的毛毡都不给。


    他饿了就去偷吃狗食,被发现了就挨打,挨打多了,眼泪都流干,再流不出泪。


    今日又挨打了,他很安静,只是沉默用袖子擦擦嘴角的血,蜷缩回羊圈角落里,抱着小羊羔取暖。


    小羊羔失去了额吉,和他一样可怜,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破皮袍解开,把羊羔裹进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


    金帐里燃着炭火,满都海坐在榻边,脸上的刀疤狰狞,博罗克沁替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黑亮亮垂在胸前。


    满都海看着眼前七岁的巴图孟克,男孩也在看她,目光不躲不闪。


    “你愿意留下来吗?”


    巴图孟克看了看四周,金帐、炭火,站在一旁凶神恶煞的黑甲武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满都海那道狰狞的刀疤上。


    “你会打我吗?”


    满都海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柔:“不会。”


    “会不给我饭吃吗?”


    “不会。”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疼吗?”


    满都海她握住那只瘦弱的小手贴在自己胸口:“长生天在上,满都海发誓,只要满都海活着一日,就不会让您再受苦!此刻开始,您就是大汗了!草原的大汗!”


    “好!我是大汗!”男孩握紧满都海手掌。


    癿加思兰的使者第二天就来了,他带来了马匹骆驼,数不清的黄金,请求满都海嫁给他,说只要她点头,整个草原就是他们的。


    满都海把使者带到金帐前,当着他的面,把求婚信丢进火盆。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黄金家族的门槛,不是他能跨过的。”


    夜已经深了,满都海坐在榻沿,巴图孟克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捻着袍角。


    他的袍子是博罗克沁白天刚给他换上的,比他原来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皮袍大了两圈,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指尖。


    满都海沉默不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大汗,您请坐下。”


    巴图孟克爬上榻,坐得离她很远,几乎挨着榻沿,脚尖还悬在半空。


    他低着头,不看满都海,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靴子,靴子也是新的,皮子硬,硌脚,他动了几下脚趾,没有出声。


    “大汗,你您可知道癿加思兰太师今天派人来了。”


    巴图孟克点头。


    “他要我嫁给他。”


    男孩的脚尖忽然不动了,他抬起头,看了满都海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重新盯着自己的靴子。


    “太师说,只有他能保护黄金家族的人,他说的话不算错,癿加思兰手里握着四万多骑兵,整个草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多兵,他若翻脸,我们这些人活不过三天。”


    巴图孟克的手指在袍角上拧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该死了。


    “但我不打算嫁给他。”满都海语气坚定。


    男孩抬起头,眸子里满是错愕与感动。


    “大汗!黄金家族的汗位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您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身上流着黄金血脉,癿加思兰不是,我必须替您守住这个位子。”


    满都海脸上的刀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所以满都海打算嫁给您!大汗!娶我!”


    帐内安静了许久,满都海心中忐忑,在今日之前,她全然没有这个荒唐的念想,直到她想起千里迢迢的大明紫禁城里,那位年长成化帝十七岁的万贞儿。


    草原再不能承受战乱纷争,不可以再有外戚干政,嫁给小汗王,草原才有活路。


    为了草原,满都海决定嫁给七岁的新汗王。


    巴图孟克坐在榻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茫然。七岁的孩子也许还不完全明白嫁给你这三个字的分量,但他听懂癿加思兰要娶她,而她没有同意。


    他必须娶老汗王的女人,才能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不择手段!


    “你会走吗?”


    “去哪里?”


    “嫁给别人。”


    满都海摇头:“满都海余生都会守护在您身边,汗王,满都海不走。”


    男孩从榻沿滑下来,走到满都海面前站定,仰起脸。


    “那你就嫁给我!”


    男孩伸出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


    满都海伸出手,把他拉近了一些,他靠在她膝前,头顶刚好够到她的下巴。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大汗,满都海不会。”


    “我晚上怕黑。”


    “大汗,满都海会永远陪着您,侍奉在您身边。”


    “我睡觉要抱着东西才睡得着,以前抱小羊羔,小羊羔被巴海拿走了。”


    满都海张开双臂:“今后,大汗就抱着满都海的臂膀。”


    “等我能骑马打仗了,癿加思兰要是还来欺负你,我去揍他。”


    “臣妾,先谢谢大汗。”满都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娶你,不哭。”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流泪的脸,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眼泪。


    满都海握住那只手,把脸埋进他小小的掌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婚礼在金帐里举行。


    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远道而来的贺客,满都海换上大袍,头发重新编成细辫,辫梢缀着银坠子。


    她戴上了王后的罟罟冠,成为七岁大汗的哈屯,鞑靼新汗王的王后。


    巴图孟克穿着一件新做的曳撒,腰间勒着银扣皮带,他的头发也被梳成小辫,辫梢系着红玛瑙珠子。


    博罗克沁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他忽然问:“姐姐,我以后要叫她什么?”


    博罗克沁的手顿了一下:“叫哈屯。”


    “可她是我的曾叔祖母。”


    “从今天起,她是你的妻子。”


    男孩走进金帐。满都海正坐在榻边,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巴图孟克走到她面前,红着脸唤她:“哈屯。”


    “大汗!”满都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小,骨节分明,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上。


    “您会是一个好大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活下来了,黄金家族的人,只要活着,就是希望,您是整个草原的希望和未来!”


    满都海把昏昏欲睡的汗王巴图孟克抱到榻上,替他盖好毛毯,她坐在榻边,守着她。


    明天还有仗要打,癿加思兰还没死,亦思马因还在金帐百里外虎视眈眈,黄金家族的旗纛不能再倒了。


    她握紧手里金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她的血,已经干透了。


    ……


    成化十六年,三十二岁的满都海嫁给年仅七岁的巴图蒙克,并扶持巴图蒙克登上大汗位,称达延汗,达延汗意思是大元汗,她要复兴的,是整个大元帝国的荣光。


    为了重振汗权,复兴黄金家族,满都海决定先征服西部最强的敌人瓦剌,亲自率军出征瓦剌,以一己之力,改写着草原未来的命运。


    婚后不久,满都海就带着小丈夫达延汗出征瓦剌,她把达延汗放在自己战马的皮箱里,亲自指挥战斗,跃马挥刀。


    马背上绑着一只皮箱用厚实的牛皮缝制,内衬柔软的毛毡,箱底铺着几层羊绒毯,箱盖留了缝隙,既能透气,又挡住风沙。


    达延汗巴图蒙克坐在箱子里,瘦小的身子蜷在皮箱中,只露出一张清隽稚气的小脸,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的哈屯。


    “大汗,怕不怕?”满都海纵马疾驰,英姿飒爽。


    “不怕!”达延汗的声音小小的,可语气很坚定。


    满都海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把皮箱的带子又紧了紧,确定它牢牢绑在马背上。


    她拔出腰间的弯刀,回过头,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骑兵,举起刀。


    “杀!!”


    马蹄声如雷鸣,骑兵从营地涌出,向着瓦剌部席卷而去。


    满都海冲在最前面,鲜红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她的身后,皮箱里的巴图蒙克随着战马的奔跑上下颠簸,小手紧紧抓着箱沿,眼睛望着前方,他的哈屯满都海的背影。


    征服瓦剌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硬仗,满都海亲自冲锋陷阵。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的头盔被砍落,长发散落下来,在风中飘散,她顾不上整理,一手挽缰,一手挥刀,继续厮杀。


    士兵摘下自己的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戴在头上,继续砍杀。


    瓦剌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带着还是孩子的达延汗上战场,冲在最前面,比任何男人都勇猛。


    三百年间,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在草原上互相厮杀,把祖先打下的江山撕成碎片,瓦剌人杀鞑靼人,鞑靼人杀瓦剌人,大汗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曾经不可一世称霸草原,甚至俘虏过大明皇帝朱祁镇的瓦剌,被鞑靼铁骑征服。


    战斗中,满都海冲杀在最前方,此战大胜瓦剌,满都海一战成名,被尊为彻辰夫人。


    鞑靼王后满都海还向战败者颁布了训令,瓦剌房舍不许称作殿宇,冠缨不得高过四指,平时在家许跪不许坐,吃肉时只可用牙撕咬,而不能用刀,不能把马奶酒叫做册吉,以后面见达延汗必须跪下磕头。


    瓦剌彻底臣服于鞑靼。


    小汗王巴图蒙克从皮箱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他的哈屯满都海冲在最前面,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散,看见强大的瓦剌人在她面前跪倒。


    她像一只鹰,盘旋在战场上,无人能挡。


    他记住她每一个动作,她挥刀的姿势,她策马的样子,他长大后,也会变成她这样的人。


    战后,满都海带着小丈夫达延汗班师回营,皮箱还是绑在马背上,他在里面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箱沿。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把披风解下来,盖在皮箱上。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可她挺直脊梁,替他挡住了。


    这个装在皮箱里的孩子,后来成了整个草原的主人,而替他打下这偌大江山的,是一个比他大二十五岁的女人。


    此后她为他生了七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的儿子们分封到草原各部,让黄金家族的血脉重新遍布草原。


    凯旋不久,满都海再接再厉,出征癿加思兰,为达延汗的统治消除隐患。


    之后的日子,她拴上战马,穿上铠甲,将年幼的丈夫装在皮箱,背在身上,亲自提刀上阵。


    她替他征讨瓦剌,击溃癿加思兰,平定亦思马因,将四分五裂的草原一步步攥成一个拳头。


    满都海再次确立了黄金家族在草原的统治地位,也让鞑靼汗国完成了封建化,还积极致力于稳定草原法度秩序,休养生息,发展生产。


    满都海十分憧憬铁木真的霸业,亦对中原汉文化十分了解,她发自内心希望自己能够超过述律平,萧太后那些流传千古的草原女杰。


    “额吉,待草原一统,我们要做什么?”


    “去南边!打进长城!把丢失的大元江山,重新夺回来!灭亡大明!生擒大明皇帝!”满都海踌躇满志。


    ……


    成化十七年,五月初二。


    万贞儿正在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让皇帝绕开科举,不拘一格降人才,还需撺掇皇帝废除贱籍。


    这几日,她正在发愁育婴堂的费用,她每年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拨出一笔银子用于育婴堂的开支。


    育婴堂收养弃婴,不分男女,不论来历,收养的女婴比男婴更多,她的私房钱已捉襟见肘。


    皇帝不知从哪知道这件事,竟然从自己的内帑中腾挪出一笔银子,悄悄送到育婴堂,不让人知道是谁给的。


    要不是汪直查到蛛丝马迹,她还被蒙在鼓里。


    “鞑靼强盛,对我们并非是好事。”汪直蹙眉。


    汪直垂首:“满都海这些时日,树敌太多,亦是被多次刺杀,若早知道此人如此麻烦,当年就该让她死在京城里,如今成了大明北境心腹大患。”


    万贞儿不以为意:“天地辽阔,鞑靼骑兵未必喜欢饮马南下,北边的罗刹国,奥斯曼帝国,还有西边诸国林立,他们的祖先不是打到西边了,让他们再打去!”


    “让探子怂恿鞑靼,往西边和北边扩张。”万贞儿决定祸水西引,让蒙古人的铁骑再次征服西方。


    “满都海扶持黄金家族的嫡裔巴图蒙克,做了天下共主, 统一草原结束纷争,我们不趁着满都海羽翼未丰,尚未完全统一草原,刺杀她吗?”汪直焦急追问。


    万贞儿摇头:“去,以皇后的名义,给鞑靼皇后满都海送上贺礼。”


    万贞儿犹豫一瞬,忍不住开口追问:“鞑靼长公主,可曾嫁人?”


    “不曾听闻许婚,如今鞑靼长公主是摄政长公主,跟随满都海征战草原。”


    “满都海的次女伊克锡公主,倒是去岁嫁给了鞑靼另一位重要首领火筛,以此联合和控制郭勒津部的势力。”


    “娘娘,太子殿下年已十七岁,婚期再无法拖延,东宫里的良家子也不碰,奴婢担心,太子殿下被鞑靼长公主迷惑了心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梦醒


    “娘娘, 鞑靼使臣带来彻辰夫人消息,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 三个月后即将大婚,嫁给太师亦思马因,长公主传告天下,要比武招亲。”


    “怎会下嫁给亦思马因?难道去岁没杀干净?”万贞儿费解。


    去岁,皇帝命朱永为平虏将军,汪直监军,王越提督军务, 率精骑连夜奔袭鞑靼王庭威宁海子。


    达延汗侥幸逃生, 但妻儿子女大多命丧刀下,这些枉死的妻儿并不包括满都海, 而是老汗王的姬妾与各部落送来的女人。


    满都海借此铲除了达延汗后宫所有竞争者,成为达延汗后宫唯一的女人。


    满都海投桃报李, 鞑靼与大明的关系逐渐缓和。


    自从满都海嫁达延汗, 开始执政之后,鞑靼才与明朝保持通贡互市边境贸易关系。


    草原各部在边境开设马市, 用马匹牛羊交换中原的茶叶布帛, 铁器这些草原匮乏之物, 大明与鞑靼前所未有和睦相处。


    按理说, 如今鞑靼内部稳定,无需长公主与权臣联姻才对。


    此时汪直将刚得到的密报呈到皇后面前:“娘娘, 鞑靼长公主招亲之地,就在宣府镇外二十里的鞑靼马场内。”


    万贞儿凝眉, 满都海到底想做甚?


    成化年间,鞑靼与大明边境只隔着一道长城,鞑靼人在长城外游牧, 从来都是对彼此敬而远之。


    满都海想做甚?


    “汪直!”万贞儿骇然站起身来。


    “在鞑靼公主成婚之前,你必须亲自看守东宫,不准太子离开紫禁城半步。”


    “是。”


    “现在就去!”


    “算了,本宫去看看太子。”万贞儿焦急起身,赶往东宫。


    东宫里,覃勤与余莲愁眉苦脸守在书房门外。


    “皇后来了!”有奴婢小声提醒。


    覃勤慌乱想去提醒殿内的太子殿下,却被余莲拽着:“瞒不住的,倒不如让皇后入局,一起想办法,太子是皇后的亲儿子,皇后比谁都更想让太子振作。”


    覃勤点头,默默退到一旁。


    万贞儿踏入东宫,才靠近书房,一股浓烈酒味扑鼻而来。


    忧心忡忡推开书房门,竟看见太子倒在一堆空酒坛里醉生梦死。


    “青格儿”


    万贞儿顿住脚步,将醉醺醺的太子搀扶到床榻上,细心为他梳洗。


    “汪直”万贞儿欲言又止。


    “你护送太子去宣府镇,务必将太子与鞑靼公主带回来。”


    汪直大惊失色:“娘娘,满都海其心可诛,她让鞑靼公主在宣府镇外比武招亲,就是为了请君入瓮,鞑靼想用长公主的婚事,擒拿太子殿下。”


    “您不可中了满都海的奸计!”


    万贞儿头疼扶额:“去以本宫的名义,给鞑靼王后传信,大明太子愿求娶鞑靼长公主,两国联姻,永结邦交之好。”


    “娘娘,鞑靼人是外邦异族血统,绝不能让鞑靼人的血污浊大明皇族血脉,大明下一代君王身上,若流淌鞑靼人血统,定会引起大乱”


    “先看看满都海母女如何说辞。”万贞儿蹙眉。


    汪直领命,连夜将密信八百里加急发往鞑靼。


    六日后,万贞儿收到了回信,满都海答应了,但大明太子必须亲自前往鞑靼接亲。


    公主十日后,会在宣府镇外五十里的鞑靼草原,等待太子殿下迎亲,鞑靼献出休战三十年的承诺与三座城池的嫁妆。


    “娘娘,满都海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哪里有太子去敌国迎亲的道理?谁知道鞑靼人会不会趁机将太子殿下俘虏。”


    汪直咬牙切齿。


    万贞儿捏紧密信,愁眉不展,满眼都是太子痛苦啜泣的苍白憔悴面容。


    荀葇说太子这几年的身体愈发孱弱,她担心太子熬不过去。


    与其困在紫禁城里为情而亡,不如随了他的心意。


    她将密信交给汪直,轻叹道:“将这封密信交给太子,若他愿意去,必须平安护着太子归来。”


    “告诉太子,本宫会帮他离开紫禁城,他若无法归来,东宫将会易主。”


    汪直咬牙接过密信,转身去送信。


    傍晚之时,汪直沉痛不已,将太子要去接亲的消息传回来。


    “娘娘,可是陛下那,您该如何交代?陛下定会龙颜大怒。”汪直忐忑不安。


    “先瞒着吧”万贞儿痛苦万分,皇帝不会答应的,以皇帝的性子,宁愿玉碎不肯瓦全。


    鞑靼人与瓦剌人都是蒙古人,蒙古人是大明最大的敌人,土木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大明勋贵与皇族头顶,阴魂不散。


    可太子不能死去


    “让太子连夜去,快些去!”万贞儿恐惧忍泪,为了孩子,她不得不瞒着皇帝


    五月初六,朱见深这几日,都在西苑陪贞儿过端午,今日酉时,方才起驾回宫。


    懋政殿里,朱见深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急递来的密报,忽而满脸怒容砸坏杯盏。


    他难以置信的将那份密报翻来覆去查看。


    怀恩跪在阶下,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东厂的番子送来的也是同一个消息,司礼监送来的还是同一个消息,可素来消息最快的西厂与锦衣卫,却罕见噤声。


    太子不在东宫,不在京城,甚至不在大明国境内,他已经过了宣府,出了长城,正在鞑靼人的地盘上。


    “谁准他去的?”朱见深怒喝道。


    怀恩不敢答。


    陛下聪慧,岂会猜不出是谁做的恶事?西厂与锦衣卫,这些年与其说是皇帝的爪牙,倒不如说是皇后谋利的私器。


    懋政殿内鸦雀无声,皇帝满脸怒容,拔步前往乾清宫。


    万贞儿从耳房沐浴更衣出来的时候,竟见皇帝寒着脸坐在床榻前。


    “万贞儿,你到底想做甚?”


    皇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了僵。


    “濬郎,我只是只是担心孩子为情所困,我知道你不同意,太子只是去接人…”


    “去…去接他的妻子”万贞儿语气发虚。


    “万贞儿!”朱见深气得怒喝。


    “你把朕的太子,大明储君送到鞑靼虎穴里?朕的父皇是蒙古人的俘虏,如今朕的儿子,不但被鞑靼女人迷惑,还沦为鞑靼人的俘虏,你将朕与大明的脸面置于何地?”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你替我考虑过吗?”


    皇帝站起来,椅子向后一踹,刮过金砖,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他怒气冲冲走到她面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暗色里。


    啪一声清脆耳光声,万贞儿满脸错愕,皇帝竟恶狠狠抬手,打了他自己一耳光,力道之大,皇帝嘴角都在渗血。


    他吵架怎么自己扇自己耳光?万贞儿慌乱上前,却被皇帝推开。


    “怪朕对你太信任,对你太宠溺,是朕咎由自取,太子大婚要有旨意,要有钦天监择吉日,要有翰林院拟册文,要告太庙,要颁诏天下!”


    “朕如何有脸面昭告天下,朕的太子,娶了异族女子,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血脉!”


    “土木堡的亡魂英灵,将永远死不瞑目!”


    朱见深把那团揉碎的密报扔在案上,气得双手撑在案沿,低着头,头痛欲裂。


    “你是朕的女人,朕的儿子是朕的太子,你让他去接鞑靼人的女儿,你问过朕没有?”


    “你!就不怕朕护不住你?”朱见深气得深吸一口气,她的举动,俨然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贞儿久在深宫,根本不知道满都海是什么人。


    关于鞑靼的密报中,满都海着墨最多,这个女人能让狡猾的癿加思兰吃亏,又能让权倾朝野的太师亦思马因退避三舍。


    去岁威宁海子,大明劲旅大雪夜袭王庭,达延汗跑了,他的妻儿子女被一网打尽。


    满都海却不在那被杀的一百七十一人里,那场仗,明军砍的头颅里,有一半是替满都海除掉的敌人。


    那个女人礼义廉耻全无,混在那些赤.身蹿出雪野的溃兵里,利用大明铲除异己,并非善类。


    朱见深没有如从前那样,亲昵走到她身边,而是站在门边,离她三步远。


    万贞儿垂眸忍泪:“臣妾知道,可臣妾与满都海之间,只谈亲事,不谈战事。”


    “你知道的可真多,朕都没你知道的快,朕给你锦衣卫与西厂,并非是让你对付朕的。”


    “是,锦衣卫与西厂,都是陛下的,是臣妾僭越了。”


    朱见深怒极反笑:“贞儿,你是朕的皇后,她是敌酋之妻,你却跟朕说,只谈亲事,不谈战事。”


    “你说的每一个字,朕都信。”


    “朕这辈子只信过你一个人,你别让朕后悔。”


    万贞儿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他生气了,大发雷霆,满口都是朕朕朕,二人之间的关系已产生无法弥补的裂隙。


    为了太子的幸福,她付出了惨烈代价。


    万贞儿含泪握住皇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是凉的,泪是热的,烫得他指腹发麻,心口发颤,酸涩得要命。


    “陛下若觉得臣妾罪无可恕,现在就可以下旨,臣妾随陛下去奉先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领罪忏悔,陛下若不解气,就废臣妾为庶人,打入冷宫,或赐死,臣妾接旨。”


    “天下要的是一个交代,臣妾就是这个交代,陛下信臣妾,太子就是去接亲,陛下不信臣妾,臣妾就是私通外敌,首尾都是臣妾的事,不连累陛下。”


    朱见深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罚你,你就是仗着朕的宠爱,朕从未想过,会是你骗朕。”


    “你在拿朕的颜面,与大明的江山赌,在你心里,朕想必是可有可无。”朱见深失落转过身,拂袖而去。


    “陛下臣妾这辈子骗过您很多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


    “臣妾拿自己的命赌,赌赢了,大明与鞑靼休战三十年,太子抱得美人归,赌输了,臣妾的命,陛下拿去便是。”


    万贞儿心力交瘁,朝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无助喃喃


    文渊阁内,自正统七年翰林院迁出,文渊阁成了内阁专属的官署。


    皇帝将内阁设在宫城东南角,离皇帝的寝宫很远,隔了大半座紫禁城,从午门东南角的内阁往西北走,穿过重重宫门,才到乾清宫。


    今日从懋政殿传来消息,内阁送到东宫的奏疏,即日起,全部送到懋政殿,由皇帝陛下亲自处理。


    徐容去岁已顶替万安,从次辅,晋升为内阁首辅大臣。


    徐容作为内阁首辅权势最重,刘珝和刘吉是他的同僚,刘珝和刘吉将处理好的奏疏交给首辅徐容审阅,内阁票拟之后,再呈到御前批红裁决。


    此时徐容接过太监手里的湖笔,亲自书写票拟内容,洋洋洒洒写下好些内容。


    “二位刘大人,下月是徐某亡妻冥诞,又恰逢徐某亡母忌辰,徐某可否与二位大人换值?这个月还有十来日,就由徐某在文渊阁值守,待下个月,烦请二人大人帮徐某值夜。”


    “徐某想斋戒祭奠一个月。”


    次辅刘珝和刘吉岂敢拒绝首辅换班的小要求,当即满口答应。


    “徐大人当真是重情重义,我等能为大人分忧,是我等荣幸之至。”


    三人将堆积如山的奏疏理出头绪,统一论调之后,徐容揽下票拟奏疏的繁琐重担,独自留守在文渊阁内值夜。


    内阁票拟好的奏疏,将连夜送到皇帝陛下御案前。


    每一个字,都是徐容亲自攥写。


    此时门窗紧闭,徐容扯下手腕上一串佛珠,取下一颗殷红佛珠,丢入砚台内,佛珠慢慢化开,散入漆黑墨色里不见。


    四更天,徐容满眼疲累,打开殿门,让人立即将奏疏送去懋政殿,待回到桌案前,徐容立即转身打开窗户通风。


    他手腕上十四颗佛珠,禅意观音菩萨十四种无畏功德,于他而言,已万劫不复。


    佛珠遇到帝王御用的龙涎香,相生相克产生慢毒,待十四颗佛珠用尽,一切都结束了。


    懋政殿里,朱见深神不守舍坐在一堆奏疏里,博山炉内青烟袅袅,御用的提神醒脑龙涎香气息充斥殿内。


    他心情烦闷,却没出息的开始想念那人,疯狂想她,赌气不去看她。


    为了将那人逐出脑海,朱见深埋首在如山奏疏里。


    连着四五日,他辍朝躲在懋政殿里看奏疏,不曾离开半步,发疯的想她


    宣府镇外的鞑靼草场上,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穿着嫁衣,站在草坡南望。


    送亲的队伍在拔营,再有半个时辰,她就该回王庭了,她输了,那人不肯来。


    “青格儿,中原儿郎皆薄幸,额吉为你重新选个最好的儿郎当额驸!”满都海翻身上马。


    “要什么儿郎,我博罗克沁许身鞑靼,发誓为鞑靼王师身先士卒!”


    博罗克沁垂眸压下失落,转身。


    身后传来狂乱马蹄声,博罗克沁转身,看清马背上那道狼狈身影,忽而噗呲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潸然而下。


    大明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那人一身是泥,策马扬鞭而来。


    朱祐桢一身狼狈,匆匆忙忙翻身下马,对着满都海作揖,行晚辈礼:“岳母,小婿在路途中遇到些麻烦,来迟了,请您恕罪。”


    “掉流沙坑了?还是泥沼?不知道的还以为博罗克沁嫁的是大明的泥巴猴子。” 满都海笑道。


    “去吧,别误了吉时。”满都海不曾下马,调转马头离去。


    “额吉”博罗克沁牵着夫婿的手,朝着额吉远去的背影跪下。


    朱祐桢攥紧青格儿的手,恭恭敬敬拜别岳母。


    就在此时,从不远处的胡杨林内飞出箭雨,博罗克沁满眼惊恐冲向被刺客包围的额吉。


    “冲啊,为死在土木堡的英魂报仇雪恨!杀了鞑靼王后!”从四面八方冲来数不清的黑衣刺客。


    朱祐桢抛下迎亲仪仗,只带来五十随从,此时大惊失色拔剑迎敌。


    “朱祐桢!卑鄙!竟趁机埋伏!”博罗克沁怒目而视,一巴掌打在朱祐桢脸颊。


    此时鞑靼骑兵赶来救援,双方打得不开交,乱军之中,朱祐桢攥紧博罗克沁的手腕,一遍遍解释。


    “并非我,我是真心求娶,信我!莫要中旁人挑拨离间恶毒奸计!”


    “滚开!”眼见额吉肩胛被暗箭射穿,博罗克沁目眦欲裂怒喝,取出匕首,毫不犹豫刺穿那人肩胛。


    “信我,青格儿”朱祐桢眼前一黑,迎着刀刃痛苦靠近她。


    “要我如何信你!如何信你!呜呜呜呜”


    博罗克沁痛哭流涕,那人迎着剑刃一步步逼近,她握剑的手忍不住发抖,那人的血顺着剑刃,沾湿她的嫁衣。


    “青格儿,别哭,我愿随你回王庭,待真相水落石出”朱祐桢抱紧青格儿。


    “公主殿下,快走!王后有令,抓住大明太子为俘虏,拿他祭旗!”


    “不可以!”博罗克沁挡在朱祐桢面前。


    “公主,他是敌人,是刺杀王后的恶棍!”


    “他不是,我信他!”博罗克沁一咬牙,将昏迷的男人推上马背,朝着与王庭相反的胡杨密林狂奔。


    “博尔济吉特博罗克沁!回来!”满都海捂着肩膀,声嘶力竭怒吼道。


    “传令,纠集草原精锐,立即陈兵长城,今日!鞑靼对大明宣战,让大明皇后与我在战场上见!”


    不出一日,长城关隘狼烟四起,鞑靼铁骑蜂拥而来,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入紫禁城。


    惊闻太子被鞑靼公主掳走,北境战火四起,朱见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眩晕,心口刺痛。


    “传旨”蓦地,他痛苦捂着心口,嘴角溢出猩红,噗地吐出血来。


    “陛下!”奴婢们瑟瑟发抖。


    “皇兄!”崇王满眼惊恐。


    “父皇!”弘王与兴王心急如焚冲到昏厥在龙椅的父皇面前。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太子被鞑靼俘虏,北境战火四起,满朝文武无不痛心疾首,直呼妖后误国,该如何是好,谁还能匡扶颓势?


    雪片般的弹劾妖后万贞儿的奏疏砸向乾清宫里,万贞儿守在昏迷不醒的皇帝身边,愧疚忍泪。


    “娘娘,内阁首辅徐容大人奏请面见,徐大人有诸多紧急政务,还需陛下批复,如今群龙无首,内阁与六部都乱套了。”


    万贞儿擦干眼泪,哽咽道:“让徐大人立即来乾清宫书房,本宫在书房亲自接见,令崇王弘王,兴王,六部九卿,与英国公,内阁大臣一道前来议政。”


    “在陛下苏醒之前,本宫监国,召锦衣卫与西厂番子前来,谁敢抗议,先押入诏狱。”


    “即日起,内阁的奏疏全都送到乾清宫书房来,本宫亲自裁决。”


    “娘娘,后宫不能干政啊.”汪直焦急提醒,若皇后今日敢动奏疏,召见六部九卿,明日百官定会跪在奉天门外长跪不起,伏阙死谏。


    “汪直!去!”万贞儿焦急起身,匆匆换上凤袍,前往书房等待。


    半个时辰过去了,却依旧无人前来,她呕心沥血批复的奏疏,也被内阁退了回来。


    政令发不出去,政局将大乱,小儿子兴王倒是姗姗来迟,可善良温和的兴王,压根撑不起乱局。


    万贞儿身心俱疲,她的儿子弘王,此刻正与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恳请皇后还政,退回后宫。


    百官不约而同奏请改立弘王为太子,效仿当年景泰帝登基,让鞑靼人手里的大明太子沦为废棋,再无法动摇国本。


    风雨飘摇之时,太后惊闻皇帝与太子出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万贞儿将小儿子兴王夫妇安排去仁寿宫照顾周怀芳,独自一人枯坐在书房里。


    “皇后娘娘,内阁首辅徐容大人求见。”


    万贞儿已走投无路,扶额让人将徐容请进书房里。


    徐容拎着食盒踏入殿内,躬身走到窗前,打开紧闭的窗户。


    “皇后,臣听闻皇后数日不曾进膳,今日前来,是恳请皇后用膳的。”


    徐容压下狂喜,打开食盒,将亲手做的食物,一一放在贞宝面前。


    这还不够,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打开。


    叮叮咚咚的乐声穿出,万贞儿顿时满眼震惊盯着眼前不该出现的八音盒,待看清楚八音盒里的彩虹小飞机,万贞儿屏住呼吸,站起身。


    “你你你是”万贞儿难以置信,哆哆嗦嗦退后几步。


    “贞宝,是我,是我,徐容!我来了!”徐容喜极而泣,步步靠近。


    “呜呜徐容,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做梦吗?”万贞儿懵懵懂懂,伸手抚向徐容的眼睛。


    指尖才触及到他的眉眼,万贞儿立即避嫌的收回,却被徐容抓住手掌,按在他脸颊。


    “贞宝,这一切都是噩梦,你快醒来,他们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我是徐容。”


    万贞儿百感交集,错愕无助。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无助扑进徐容怀里放声痛哭。


    “不对,不是梦,他是真的.”万贞儿浑浑噩噩,有气无力挣扎,却被徐容牢牢抱在怀里。


    殿门外,汪直满眼震惊,默默关好殿内,守在门外,无论皇后做什么,汪直都不会背叛皇后娘娘,即便皇后与大臣有私情又如何?


    “贞宝,那晚下雨了,你没来,挺好,我等了一晚上,淋成狗了。”


    “我该死,我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徐容喜欢万贞,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徐容快被逼疯了,明知道不可以,却控制不住疯狂的思念与嫉妒。


    为何明明是他的挚爱,却得不到?


    贞宝明明是他的。


    在这座宫殿里,贞宝和皇帝在翻云覆雨,生下那么多孩子,她和皇帝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徐容嫉妒得发狂,迫不及待想抹掉皇帝留在贞宝身上的所有痕迹,他迫不及待想要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别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炙热狂乱的吻袭来,万贞儿脑袋晕乎乎仍在走神,直到被徐容压在软榻上,他滚烫的身躯压下,万贞儿瞬时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徐容。


    “不是,你不是徐容,我也不是万贞,我是成化帝的万皇后,我是他的妻子。”


    “贞宝,你快醒醒,成化帝爱的是万贵妃,不,他只爱他自己,他有二十个孩子,不是吗?”


    “你在做梦,快醒来,只有我,只有徐容,才会一心一意爱你。”


    徐容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与绝望的催眠,万贞儿再无力挣扎,崩溃落泪。


    “呵呵呵呵呵你们在做甚?”


    阴沉沉的悲凉阴冷质问从身后传来,寝殿与书房隔着一道暗门。


    此时暗门打开,面色惨白的皇帝满目怨毒,站在门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宿命


    “濬郎!”


    万贞儿吓得一把推开徐容, 拢紧不知何时被徐容解开的衣襟。


    “你”


    皇帝满脸铁青,双目赤红, 竟呕出一口血,当场昏厥。


    万贞儿吓得冲上前,抱着满脸血的皇帝啜泣。


    徐容紧随而来,好不容易与她重逢,他不敢再错过一瞬。


    “贞宝,你还不明白吗?他并没有那么爱你,如果他爱你, 你无需解释。”


    “我与他不同, 我爱你,即便你和他在一起, 为他生儿育女,我也信你爱你, 信你有苦衷, 我绝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徐容,我是他的妻子, 对不起下辈子再还欠你的真心。”万贞儿一咬牙, 将书房与寝殿的暗门关紧。


    “贞宝, 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对你的感情有多脆弱和不堪一击。”门后传来徐容笃定的声音。


    徐容沮丧站在门后,直到听见贞宝无助啜泣, 才不舍离去。


    他并不惧怕生死,死了, 反而解脱了这个噩梦,这个失去贞宝的噩梦。


    万贞儿提心吊胆守在皇帝床边,眼睛都不敢眨, 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幽幽苏醒。


    他的眼神满是怨恨,此时忽然背过身,看都不看她一眼。


    “传旨,将徐容,凌迟处死!”


    “濬郎,你听我解释,我与徐容只是挚友,并无苟且,你信我。”


    “呵呵呵呵万贞儿,你与挚友在朕的书房里偷情,还叫朕信你?如何信?”


    朱见深艰难撑坐起身,一把撕开她的衣襟,刺目的密集吻痕从肩胛蔓延开。


    万贞儿亦是瞠目结舌,方才心急如焚,甚至忘了查看身上的痕迹,没想到徐容在她肩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他到底想干嘛?


    万贞儿目露痛苦,此时看到皇帝暴怒怨恨的神情,她终于猜到徐容要如何证明皇帝对她的爱有多脆弱了。


    徐容只是故意在她肩上留下欢爱痕迹,皇帝就轻而易举发狂了。


    衣衫被撕开,皇帝拖着病体强幸她,口中质问不停,问她与徐容方才偷情是结束,还是刚开始。


    她一遍遍解释,他却发狠的要他,用他的痕迹覆盖着徐容留下的痕迹。


    “传旨,将徐容,凌迟处死!!”


    万贞儿慌乱用吻堵住皇帝的嘴,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报复。


    “濬郎,你听我解释,你信我,徐容只是在考验你我的感情,我对你一心一意,你为何不信我?”


    万贞儿浑身快散架了,那更是疼死了,皇帝在她身上又亲又咬,满身怨气。


    “你不能杀徐容,他若死了,我就给他陪葬。”万贞儿无奈开口。


    “万贞儿!你竟愿意为他死,还说与他无私情,为何如此糟践我,为何!”


    “我没有我”万贞儿忍着疼,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极致痛楚中,疼得昏厥。


    苏醒之时,万贞儿疼的浑身发抖,缓缓坐起身来,竟发现脚踝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对细细的锁链。


    那锁链看不到尽头,万贞儿苦笑,忽而满眼慌乱,看向汪直:“徐大人可还好?”


    汪直欲言又止,看向皇后身后。


    万贞儿暗道不好,慌乱转身看向身后的软榻,果然看到皇帝面色铁青,目光阴鸷盯着她。


    “传旨!”朱见深阴测测笑道。


    “立即采选良家子入宫,朕要临幸,现在就要!”


    “濬郎,我与他没有私情,若死能证明我的清白,我现在就可赴死。”万贞儿哽咽解释。


    却听皇帝冷飕飕开口:“好,你若死了,朕让徐容,还有你所出的孽障,全都去死!”


    万贞儿如遭雷击,默默垂泪,坐回床榻上。


    掌灯之时,陈准领来三个貌美的良家子翩跹而来。


    眼见皇帝命令那些良家子褪去衣衫,躺在龙榻上承欢,万贞儿怒不可遏。


    “陛下这是何意?是要让臣妾在这观战?还是加入你们?”


    万贞儿忍泪,她不信皇帝会背叛她,更不信皇帝会在她的面前临幸女人,羞辱她。


    她要证明给徐容看,她和皇帝情比金坚。


    此时万贞儿鼓足勇气,挪到正在宽衣解带的皇帝面前,抬手抱住他。


    “濬郎,我知你生气,可不可以冷静些,不可以碰别的女子,你答应我,此生只爱我”


    “够了!万贞儿!凭什么你可以朝三暮四,却苛求朕对你从一而终,凭什么!”


    朱见深怒不可遏推开她,宽衣走向龙榻上的女人。


    眼见那些不着寸缕的女人扑向皇帝,万贞儿崩溃落泪。


    心口堵着一团烧穿魂魄的火,她疼得屏住呼吸,眼泪簌簌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她拼尽所有,却还是无法改变万贵妃与成化帝悲剧的命运。


    眼前恍惚,她看见梳妆台上熟悉的金簪,梦里,万贵妃就是用那支金簪自戕的。


    万贞儿苦涩落泪,她拼命当上皇后,没想到还是注定死于这支金簪,失魂落魄攥紧金簪,背对着与皇帝同床共枕多年的龙榻。


    身后美人娇吟,皇帝肆意朗笑,万贞儿握紧那支金簪,努力回忆万贵妃死前说的话。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决绝将金簪狠狠戳进脖颈,带着无尽遗憾,温柔赴死。


    她身后,朱见深忍着嫌恶与怨恨,任由那些女人靠近,从前他身边有貌美奴婢伺候,她都会吃醋,今日却平静得令他烦躁不安。


    不耐烦推开扑在他怀中的女人,眼角余光看向那人,此时她竟平静坐在妆台前,安静至极,不哭不闹。


    朱见深愈发烦闷,他爱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却发现从未真正看透过她,从未真正完完全全得到过她的心。


    随手扯过一个女人,凭什么他要为她守身如玉!她不配!


    可该死的为何目光却控制不住,舍不得离开她,他恨如此堕落的自己。


    蓦地,那人举起凤首金簪,狠狠戳向她的脖子。


    朱见深神魂俱裂,惊呼冲向贞儿:“贞儿!不!”


    守在殿门外的汪直察觉到不对劲,赶忙探头,竟见皇后娘娘要自戕,吓得随手扯下腰牌,哆嗦着砸向皇后虎口。


    尖锐的凤首簪偏移半寸,擦过危险致命的喉管,划破脖子。


    鲜血喷溅而出,朱见深浑身都在发抖,恐惧捂紧贞儿渗血的脖子。


    荀葇冲进殿内,看到脖子满是鲜血的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冲上前诊治。


    “娘娘,您快醒醒!娘娘!”


    万贞儿头痛欲裂,幽幽苏醒,眼前竟是天寿山皇陵,皇帝为他的万年吉地取名茂陵,此时茂陵的石门大开,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来。


    万贞儿被皇帝背在身后,身上穿着最隆重的皇后翟服,皇帝背着她,缓缓踏入茂陵墓道。


    他没有让奴婢跟进来,烛火在墓道里忽明忽暗,投在两侧冰冷的石壁上。


    他走得很慢,万贞儿依偎在他肩上,看着二人死后合葬的皇陵。


    没有合葬了,宿命不可违,她依旧会被孤零零葬在远离他的万娘坟。


    有气无力看向墓穴,墓道两侧壁龛里空荡荡的,陪葬的器物还没有放进来,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深处幽幽亮着。


    万贞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茂陵里一个人都没有,工程还没完工,工匠们似乎都被他赶了出去。


    偌大的地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墓穴里,烛火照亮一具棺椁,那具棺椁雕龙画凤,比寻常帝王棺椁大许多。


    此时皇帝将她放在石凳上,转身看向她,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万贞儿,朕这辈子只信过你一个人,朕把整个后宫都舍了,只要你一个,言官骂朕,史官记朕,天下人唾弃朕被妖婢迷了心窍,朕都不在乎,朕只在乎你,以为你也会在乎我,呵呵呵呵”


    皇帝转过身走向那具棺椁,他伸手摸了摸棺沿。


    “朕今天带你来,并非要听你狡辩,朕叫你来,是要你殉葬!”


    万贞儿看着那具空棺,诧异看着他:“陛下要臣妾要殉葬?”


    朱见深靠在棺沿上,双手撑着棺盖,低着头,语气落寞悲凉。


    “朕想了许多日,想怎么处置你,午门斩首,凌迟,株连九族,这些都不够。”


    “万贞儿,朕要你永远留在朕身边,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注定与朕生同衿,死同穴,今日,朕要你躺进那具棺材里,为朕殉葬。”


    万贞儿没有说话,慢慢走向那具空棺,转身背对皇帝。


    “臣妾愿意。”她的语气笃定。


    朱见深满眼错愕。


    “陛下,臣妾愿意立即殉葬,现在,请陛下从皇陵移步离去,臣妾会乖乖赴死,待陛下百年之后,再来与臣妾团聚。”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具棺椁,提起裙角,跨了进去。


    楠木的棺底很硬很凉,尚未准备软垫,她躺下来,双手交叠,含泪闭上眼睛。


    “陛下,徐容,是我的亲人,并非我的挚爱,不管你信不信,我已心有所属,从未背叛过陛下。”


    她闭着眼睛,不再辩解,眼泪一滴滴滑进鬓发里。


    他知道他不信的,他性子偏激执拗,认定之事,绝无转圜余地。


    此时万贞儿含泪从棺材坐起身,指尖抠进棺盖底下的凹槽,往上抬。


    棺盖比万贞儿想象的重得多,只抬起一道缝,砰地又落回去了,她喘了口气,咬牙再抬,她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一寸一寸往前挪。


    棺盖蹭着棺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材被慢慢合上。


    她把棺盖推到一半,手滑了一下,棺盖往下一沉,砸在棺沿上,咚的一声,她疼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盖里嵌了一道乌青。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继续推。


    “你又想做甚!”


    皇帝的声音冷然,带着质疑。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侧过身,用整个后背顶住棺盖,使劲往前拱。


    此时棺盖与棺材只留下窄窄一道缝,刚好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容。


    “臣妾在为陛下殉葬,臣妾自己能把自己盖进去,不需要别人动手。”


    “陛下,臣妾没有力气了,求陛下给个痛快,把棺材盖闭紧吧。”


    万贞儿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泪如雨下闭上眼睛。


    “盖上吧,陛下”


    万贞儿闭眼等了一会,没动静,无奈爬起身,继续推棺材盖。


    棺材盖渐渐只剩下一指宽的缝隙,倏尔缝隙被一只手挡住,他把棺材盖推开,满脸怒意怒视她。


    “万贞儿,朕命令你出来!”


    “臣妾不起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活着做什么?”


    “与其在冷宫里死,不如死在这里,这里是陛下的陵寝,臣妾死在这儿,也算跟陛下葬在一起了,若今日活着离开,想必今后再无机会合葬了吧,陛下连与臣妾合葬都不愿吗?”


    “臣妾连给陛下殉葬都不配了吗?”万贞儿委屈落泪,她不想孤零零躺在万娘坟里。


    朱见深忍着心酸与怒意,无奈推开棺材,躺在她身边,伸手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攥得很紧,他才握住,她立即逃开。


    朱见深气得攥紧她的手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冰冷的手十指紧扣握在自己掌中。


    她的手凉的让他心慌意乱,他莫名恐惧,慌乱将她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暖着。


    万贞儿崩溃落泪,绝望开口:“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才肯信?臣妾说没有背叛,陛下不信,臣妾愿意殉葬,愿意去死,陛下又不让,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


    万贞儿睁开眼,侧脸看他,他的眼眶发红,泪盈于睫,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闭眼不肯看她。


    “罢了,朕信你没有背叛朕。”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朕信你没有跟徐容在一起,信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朕都信。”


    万贞儿泪流满面,捧着他的脸,她含泪转身,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并未真正原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念及旧情的谎言。


    万贞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濬郎,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朱见深沉默把她从棺中抱出来,抱得很紧,怕她会突然消失。


    只是过往狂热的爱恋,却犹如浮冰上熊熊烈火,水火难容,他付出越多的爱恋,溺死的越快。


    他抱着她,缓缓走出了墓道,行为到马车前,身型摇摇欲坠,朱见深艰难将她放下,捂着心口吐血,驾崩也好,至少无需沦为怨偶,互相折磨


    皇帝病倒了。


    太子被废,弘王朱祐樘被册立为储君。


    万贞儿来到周怀芳的仁寿宫,屏退奴婢,万贞儿撩袍,曲膝跪在周怀芳榻前。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周太后对万贞儿颇有怨气,若非万贞儿,太子也不会被俘虏,皇帝也不会一蹶不振。


    朝堂上乱了套,军中对妖后误国颇有微词,消极备战,更有百官死谏,恳请皇帝废了妖后,拨乱反正。


    可皇帝却一意孤行,不肯废后。


    “周怀芳,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好好照顾皇帝,照顾小公主?我已命兴王明日立即就藩,你需照顾好皇帝,求你”


    “你要去哪?你要做甚?”周太后慌乱坐起身来。


    “你该知道,眼下的乱局,只有妖后万贞儿死,才能破局。”


    周太后哑口无言。


    “你需亲自照顾皇帝,不可让旁人伤他,包括太子!”万贞儿起身。


    “太子怎么了?”周太后懵然。


    “天家,无父子。”


    万贞儿转身离去,回到乾清宫里,枯坐在皇帝身边,躺下来抱紧他。


    “汪直,立即动手,不计代价将万皇后存在的痕迹抹去,本宫不希望史册上除了万贵妃,还有别的记载。”


    “娘娘?您为何要将自己抹去?” 汪直费解。


    “去吧,放在妆奁匣子暗格里的册子,你让史官们按照册子上的记录篡改历史,去改。”


    “把本宫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一针一线都不能留。”


    汪直一头雾水打开皇后所说的册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皇后。


    册子里记录了皇后捏造的一生,全都是污蔑她自己的谎言。


    从皇后四岁选入掖庭,侍圣烈慈寿皇太后,到侍于青宫,万贵妃专宠,六宫希得进御,万贵妃庇内宦奸臣,在外搜刮民财作威作福,善迎帝意,遂谗废皇后吴氏。


    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柏贤妃生悼恭太子亦为所害,纪妃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万贵妃使门监张敏溺之未果,皇子六岁时上方知有子,纪妃暴薨或言为贵妃所害。


    一字一句就像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柏贤妃何时生悼恭太子?纪妃何时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


    汪直看得气愤不已,忍泪执行。


    大批西厂番子从西内冷宫开始,一寸寸清除掉皇后存在过的痕迹,乾清宫里,帝后同寝多年,她用过的器物,包括一针一线,全都被销毁。


    东宫内,此时崇王正与太子朱祐樘在书房内说话。


    “殿下,臣已奏请立即就藩,今日是来告别的。”


    “皇叔,您为何要走?孤大业得成,还需皇叔辅佐。”朱祐樘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殿下,您的父皇,还在乾清宫里一病不起,为何您全无愁容?还是,您已经准备弑君杀父,不满足于东宫,而是想早些坐进奉天殿龙椅?”


    崇王唉声叹气:“殿下,愿您成为千古仁君,莫要再手足相残。”


    “皇位,难道比天下苍生更重要吗?大明与鞑靼马上要生灵涂炭,您的母后,快被逼死了。”


    “皇叔”朱祐樘满眼错愕。


    “臣,告退。”崇王垂首含泪离去


    成化十七年,七月初四,太子朱祐樘监国已一月有余,日日勤勉上朝,从不曾懈怠。


    即便皇叔与皇弟都已就藩,他在内阁与勋贵,和忠心耿耿的文官辅佐之下,依旧能从容处理政务。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父皇正在推行的废除贱籍政令搁置。


    文官们说得对,尊卑有别,方能踏踏实实不生异心,各司其职,没有奴,何来主?


    贱籍出身的子弟眼界狭隘,怎可染指科举?


    他几乎照单全收文官的劝谏,无论文官们提出什么建议,他大多都不驳回,他对文官推举的人才几乎来者不拒。


    他下令重开了被父皇中断的经筵侍讲,主动接受文官们的熏陶,增加了午朝,每天在左顺门接见大臣议论朝政。


    储君与百官相处和谐,朝堂上前所未有的和睦。


    户部主事李世亨上疏直斥他的母后罪法不容诛,要求将母后明正典刑,等于是指着储君的亲娘骂,太子没有因此治他的罪,而是大度宽恕。


    他监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罕见态度强硬,是面对太子妃的兄弟,外戚张家兄弟被弹劾纵容家人为奸利时。


    朱祐樘气得说了一句,孤只有这门亲,但也仅仅是口头上维护,并没有真的对抗文官的弹劾。


    他监国以来,文官们指哪他就打哪,他放弃了养动物的爱好,放弃了与文官唱反调的念头,他把自己活成了文官们想要的样子,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与拥戴。


    朝野上下,无不夸赞他仁德贤明,他比父皇更优秀,他定能超越父皇的功绩,成为天下万民敬仰歌颂的千古明君。


    今日上朝,北境战火纷飞,繁琐之事不断,朱祐樘愁眉紧锁回到东宫。


    一踏入书房,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放在桌案上的玉玺印鉴。


    自他监国以来,父皇的印玺全都被母后送到了他手里,他日日都需看一眼,仔细摩挲一番。


    兀地,朱祐樘将目光落在书桌暗格处,那里藏着最重要的两枚玉玺与孝陵卫虎符。


    今日他上朝前,暗格的金纽叶全都朝右,此时却有一片金纽歪斜了些。


    朱祐樘满眼惊恐,颤抖着用韘环打开暗格,瞬时面色惨白,跌坐在圈椅。


    “梁芳!今日可曾有人踏足书房重地?”


    “回殿下,书房钥匙殿下随身携带,门窗都锁着,没有人敢靠近,殿下,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不曾。”朱祐樘压下慌乱,急步赶往乾清宫。


    恰好遇见带着皇太孙朱厚照去给母后与父皇请安的太子妃。


    “殿下,母后仍是不肯见臣妾,臣妾无能。”太子妃张氏恭敬垂首。


    心底却对婆母万氏怨恨不已。


    如今她接稳了历代皇后积蓄传承的势力,整座紫禁城都在她的把控之中,唯独乾清宫却铁桶一般,她的手无法触及到乾清宫。


    “你先带孩子回去。”朱祐樘温声。


    张皇后抱紧一岁的小皇孙,忐忑不安离去。


    朱祐樘才靠近乾清宫大门,忽地孝陵卫从天而降。


    “为何?孤自认为比父皇贤明,为何孝陵卫弃孤而去?”


    朱祐樘话说出口,却立即摇头自我否认。


    “定是孝陵卫对昏聩的父皇失望,才暂时收回孝陵卫兵符,待孤登基,孝陵卫定会重新将兵符送来的,对不对?”


    两鬓斑白的周湛缨眯眼看向眼前的储君,忍不住摇头:“孝陵卫只择明主,比起您的父皇,您还不够格。”


    “放肆!放肆!孤迟早是皇帝!如今六部九卿与内阁都听命于孤!军中上下无不对孤俯首称臣,孝陵卫算什么!算什么!”


    “来人!来人!将孝陵卫驱逐出京城,滚回孝陵去!”


    朱祐樘被羞辱,气得歇斯底里咆哮,可身后素来乖顺的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却置若罔闻。


    朱祐樘满眼震惊,悲愤不甘,压下愤恨,拂袖而去。


    一墙之隔,万贞儿默默转身,回到病榻前。


    此时周湛缨从门外飒沓走来:“抱歉,是孝陵卫的决定,兵符已送回孝陵。”


    “真要去吗?”周湛缨叹息。


    “是,陛下就交给孝陵卫守护,珍重,周大人。”万贞儿最后凝一眼昏睡的皇帝,含泪转身。


    一辆寻常的宫样马车从神武门离去,看守宫门的奴婢视而不见,任由那辆马车离开。


    即便东宫的探子在旁凶神恶煞威胁阻拦,他们也无动于衷。


    城楼之上,周太后挥泪与那辆孤寂的马车道别。


    待边关噩耗传来,紫禁城里的丧钟,又该敲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来世


    神武门外, 天光云影,浅微风柔, 汪直一袭青衫落拓,阔步坐上车辕。


    “汪直!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南京紫禁城安度余生?别怕,有孝陵卫在,太子与那些政敌不敢伤你。”


    万贞儿眉眼含笑,递给汪直一颗蜜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将蜜饯放在汪直掌心。


    “娘娘, 一定要废太子吗?”


    汪直接过蜜饯, 为废太子鸣冤叫屈。


    万贞儿愧疚点头:“是,只有废了太子, 改立太子,他失去利用价值, 就像当年南宫里的太上皇那样, 太子才能在敌国活下去。”


    万贞儿对长子心存愧疚,为了让他活着, 她必须废了他, 只有沦为无用的废太子, 他才能活下去。


    忽然感同身受当年孙太后亲手废了亲儿子的心情, 孙太后定也是如此愧疚与痛苦。


    万贞儿比孙太后更痛苦煎熬百倍,景泰帝与先帝之间, 并非是一母所出,即便再如何残杀, 孙太后也会一心一意向着亲儿子。


    可万贞儿面临的却是亲儿子之间的自相残杀,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她还需忍痛扶持真凶为新太子。


    她岂会不知,太子在鞑靼失踪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幕后真凶,是次子祐樘对太子下的毒手。


    她怨他,却对他无法下狠手报复,只能学孙太后,对儿子避而不见。


    太子若出事,皇帝的儿子里,只有弘王能堪大任。


    这些年,兴王在她强行阻拦下,不曾认真学习帝王之术,被皇帝斥责是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闲王,可兴王却是三个孩子里最善良孝顺的。


    皇帝将太子与弘王,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皇子。


    却并非合格的儿子,若时光逆流,她定要不管不顾,阻止孩子们学习残酷的帝王之术。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


    祐樘十四岁时,刚与礼仪奴婢学习饮宴,为保持皇家仪态,需练就千杯不醉,那时他才刚学饮酒,喝得醉醺醺,随手写下:三人行,必有我尸。


    那时她还以为孩子喝醉写错字,如今想来,他当时定是极度痛苦与失落的,三人,暗喻兄弟三人,三个人走在一起,里面一定有一具是他的尸体。


    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杀的,哪种都是绝路,那是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心思,她却愚蠢的错过了。


    她早该将那些该死的帝王之术赶出孩子们的童年。


    这些年,她自以为是,觉得她的孩子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在爱里被呵护长大,他们没有不相亲相爱的理由,却忘了天家无情,并非是虚言。


    宿命不可违,冥冥之中,成化帝的继任者注定是朱祐樘,无可更改!


    收回怅然,万贞儿看向汪直,她着实不舍得让汪直在紫禁城里,再度沦为谁的走狗鹰犬。


    “汪直,回去吧,好好过好余生,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汪直!”


    “娘娘,奴婢哪都不去,奴婢余生都侍奉在娘娘身边,奴婢已自请废为庶人,天下再无东厂提督汪直。”


    万贞儿焦急勒紧缰绳:“汪直,你才二十一岁,不能跟着我!”


    历史上,是汪直弄死了堪比女版成吉思汗的满都海,如果不是因为宦官的身份,估计武庙上都得有汪直一席之地。


    大明东西厂的宦官们拜的是岳飞,最崇拜郑和,人人都觉得就算自己身体残缺,但也能靠功绩在史书上留一笔,这是整个大明王朝开明的风气给予他们的底气与自信。


    在太监们看来,朝堂上的那帮文官都和秦桧一个嘴脸,没一个好东西!东厂太监就算再贪也绝不会贪军饷。


    就连臭名昭著的魏忠贤都不敢贪军饷,魏忠贤一死,军饷都发不出,大明的军队士气彻底崩溃。


    宦官没有后代,没人替他们说话,笔杆子在文官手上,文官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世提起宦官,无一例外都是娘娘腔加兰花指,要么就是奸佞和心理变态。


    万贞儿不想让汪直再委屈求全,他值得更美好的结局。


    “娘娘要去哪?去赴死吗?那么,奴婢要去为娘娘敛骨。”


    汪直执拗抓过马鞭,不肯离去,口中哽咽喃喃:“总要有人…为娘娘收尸的。”


    万贞儿仰头忍泪,伸手拍了拍汪直的肩:“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草原,再带你去大藤峡,吹吹大藤峡的风。”


    “奴婢家乡大藤峡,没有大藤了,从前峡谷两岸的峭壁上横过一条巨大的藤蔓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后来官兵镇压大藤峡起义后,将此藤砍断,改称断藤峡。”


    “那咱们去种大藤。”


    “好。”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一路向前…


    乾清宫寝殿内,朱见深在梦中眉头紧锁,不知身在何处,似梦非梦,眼前一切如此熟悉。


    他似乎魂魄离体,此时跟在自己身边,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鸡缸杯,踏入昭德殿里。


    奴婢们纷纷避开,寝殿内传来贞儿悲痛欲绝的啜泣。


    贞儿在哭,为何他没有这段记忆?贞儿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朱见深迫不及待想踏入殿内,却发现自己像是一道影子,被他自己牵绊。


    眼前的他年轻俊朗,看容貌该是登基没多久。


    不对!为何年轻的他,见到贞儿哭泣,会是这幅漠然嘴脸?


    “贞儿,这是朕命景德镇烧制的鸡缸杯,朕发誓,我们还会再有子嗣。”


    “濬郎,对不起,我没保住皇长子,对不起”


    贞儿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年少的他眸中亦是含泪,温声细语哄着贞儿。


    此时朱见深却如遭雷击,为何梦里,他与贞儿的孩子会死?


    他愈发懵然,眼见年少的自己与贞儿宽衣解带,在龙榻上翻云覆雨,朱见深背过身,脸颊泛红。


    从旁人视觉看自己与贞儿亲密无间,感觉颇为怪异。


    紫禁城内久无皇嗣,这日周太后来到乾清宫,苦口婆心劝谏:“皇帝,万贵妃久无子,你若没有儿子继承皇位,你的万贵妃定会遗臭万年。”


    “所有人对厌恶你的贵妃,后人不会给她供香火的,你若真爱万贞儿,就连他死后哀荣,名声都需考虑。”


    “你比谁都知晓,万贞儿的身子,再无法孕育子嗣,没有孩子会替她说话,本来那些官员就对万贵妃虎视眈眈,你若再驾崩,人走茶凉了,趋炎附势者再上书弹劾她,即便万贞儿死了,那些人也会找借口,将她从皇陵里挪出来鞭尸,该怎么办?”


    “毕竟,景泰帝的杭皇后就被掘墓鞭尸,尸骨无存。”


    “难道你以为留下遗诏就能保住她?万贞儿对你的爱肤浅自私,非要你断子绝孙,才能证明你对他的感情吗?”


    那人薄情寡义,竟真的开始宠幸嫔妃,贞儿伤心欲绝,杀了那些孩子,朱见深却无半点难过,只为贞儿委屈与难过。


    这日,那个混蛋竟带来鸡缸杯。


    “贞儿,为了朕,可否如鸡缸杯上护犊的母鸡,放过那些孩子,后宫的孩子,也是你与朕的孩子贞儿”


    身后传来令人作呕的言论,朱见深愤恨转身,气得冲到还在与满脸泪痕的贞儿欢好的自己面前,一拳砸向他。


    他的拳头却穿过那人,犹如无物。


    “混蛋!那是朕表达爱意的鸡缸杯!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朕!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恶心的极乐喘息与贞儿的啜泣声。


    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


    “贞儿,不是我,他不是我,贞儿!”朱见深焦急忍泪,一遍遍贴着贞儿解释,可她听不见,她仍在哭。


    贞儿哭的睡着,那人却还在无度索取,贞儿才刚丧子,他为何还有兴致寻贞儿寻欢,用鸡缸杯戳痛贞儿。


    朱见深气得伸手去抓放在桌案上的鸡缸杯,想砸碎那些杯子,却无能为力。


    光影流转,朱见深快被那个禽兽逼死,被他气疯。


    梦里每一件事,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噩梦。


    朱见深眼睁睁看他临幸女人,一个个陌生的女人,将贞儿孤零零丢在昭德殿里。


    那人有二十个孩子,却保护着贞儿唯一的孩子,何其可笑!就连那两个孩子,都不再是贞儿的孩子。


    他对那两个孩子陌生至极,甚至记不住那些孩子的名字,他日日痛苦不堪。如影随形在那人身边,求着那人去贞儿身边。


    可他却堕落的流连不同的女人,用爱一次次胁迫贞儿妥协。


    他绝望的痛呼,那不是他,不是他!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次次伤害贞儿,贞儿一次次胎死腹中,崩溃落泪,恨不能将那个混蛋凌迟。


    眼前画面一转,朱见深分不清今夕何夕,酒色已将那人侵蚀得膀大腰圆,贞儿却依旧对他痴心不改。


    朱见深一次次绝望劝阻贞儿,杀了他,杀了他,他不配得到你。


    这一晚,那人在昭德殿宠幸贞儿之后,沉沉睡去,留下贞儿暗自垂泪,贞儿已形销骨立。


    贞儿一整晚咬着牙在默泪,朱见深心急如焚,心疼抱她,即便一次次穿过贞儿。


    贞儿哭得昏厥,那人终于起身,朱见深总觉惴惴不安,拼命抓住贞儿的手,不愿离去。


    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他的神魂都被拉扯碎裂,他终于粉身碎骨,与那人割席。


    那人转身离去,朱见深冲回贞儿身边,一踏入寝殿,竟见贞儿决绝将凤首金簪狠狠戳进脖子。


    “贞儿!!”


    眼前弥漫血光,朱见深痛不欲生。


    贞儿死了,她自戕在他面前,他痛苦掐紧自己的脖子,要随贞儿去,却发现越掐越清醒。


    贞儿死了,那人依旧不肯放过贞儿的尸体,将她藏在乾清宫里,秘不发丧,日日与贞儿的尸首耳鬓厮磨。


    那个混蛋竟想出馊主意,单独儿贞儿起坟,力排众议把本应该去金山妃子墓的贞儿葬在天寿山十三陵范围内,重兵把守。


    在贞儿去世的时候,茂陵还没有开始修建。


    那人焦急着手修茂陵,跟所有人撕破脸,鱼死网破追封贞儿为皇后,却被百官阻挠,轻易放弃。


    那人窝囊的只能让贞儿长眠在皇陵历代祖先脚下,后世皇帝来祭祖,贞儿才能分到一点香火。


    贞儿成为大明第一个非后非帝母,葬进帝陵的皇妃。


    那人开始怠于政事,不见大臣,日日沉迷春药和道士方术,那个混蛋竟四处寻找妖人,妄图与贞儿再续前缘。


    妖僧继晓得封国师。


    烟雾缭绕间,继晓盘腿坐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拇指掐着念珠,一颗颗拨动。


    那人坐在他对面,他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只香囊,香囊里装着一缕花白银丝,用红丝线缠着,是贞儿临终前剪下来的。


    “阿弥陀佛,陛下所求何事?”


    “国师,朕要求与贞儿的缘分,来世的缘分。”那人满眼悲哀。


    朱见深恨不能将他凌迟,贞儿死了,他为何还要活着?


    继晓低下头,拇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陛下,贫僧看不到来世。”


    “你是国师,若能让朕如愿,朕愿倾尽所有。”


    “陛下,贫僧是国师,不是阎王,贫僧只能看到今生,今生,万贵妃已经走了,陛下与她今生的缘分已经尽,来世无缘。”


    “国师,可否为朕与贞儿再续来世情缘?”


    “陛下可知,强续来世的代价。”


    “什么代价?”


    “短折而死。”


    “不止短折。”继晓说语气顿了顿。


    “陛下要续的,是您与贵妃的来世情缘,您与贵妃,生生世世再无情缘,若要强求姻缘,如此陛下必须拆散旁人与贵妃情缘,是罪大恶极!”


    “来世贵妃的命簿与姻缘红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陛下要把这个名字改掉,换成自己,付出的代价何其惨烈。”


    “另一个名字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是陛下。”


    “换,朕愿倾尽所有,要什么?”


    “陛下的命。”


    “拿去。”


    继晓诧异看向皇帝:“陛下,您贵为天子,还有阳寿三十一年,当真舍得?”


    “若朕还想再续情缘,第三世,第四世,生生世世,当如何?”


    “陛下,事不过三,强求两世之后,若再强求第四世,您将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陛下从此将从天地间消失,不在六道中,连鬼都做不成。”


    “强求两世之后,朕能不能再见到她?”


    “陛下,您与贵妃,只有这一世的情缘,下一世,是陛下用命换来的,第三世,是陛下用神魂俱灭,永无轮回换来的。”


    “第三世之后,陛下与贵妃再无交集,陛下消失在天地间,贵妃继续走她的轮回,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遇见陛下。”


    殿内只剩下急促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长明灯的火苗在扑朔摇曳。


    朱见深声嘶力竭,求那人答应,却见那人将贞儿那缕白发取出来,绕在指间。


    那人笑得凄凉:“好。”


    “朕要再求两世情缘。”


    “陛下,求下一世即可,若强求第三世,第四世您会神魂俱灭,若再时运不济,您将生生世世沦入畜生道。”


    “好。”


    “朕下辈子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贞儿不做妾,不做妃,她是朕唯一的妻。”


    继晓轻叹,把那卷血经翻开,拿起笔,蘸了朱砂写下晦涩的冥文咒语,那是皇帝命簿上划走的一笔,是神魂俱灭前最后一场相逢。


    继晓闭上眼睛念咒,忽而睁开眼,看着皇帝陛下。


    “陛下,您的寿元将尽,当真不悔?”


    “朕不悔,国师,贞儿的来世,还是不是她?”


    “陛下,贵妃的魂灵还是贵妃的魂灵,只是,凡人转世,羊水就是孟婆汤,凡人在母体喝足十个月孟婆汤,方能转生,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这一世的事了,你们是两个全新的人,重新认识,重新相知相爱。”


    “陛下与贵妃的缘分,只剩下最后两世了,陛下用自己全部的来世,换了两世,两世之后,贵妃还有会有很多次来世,与旁人恩爱白头,陛下不后悔?”


    “朕不悔,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辜负她,下一辈子,朕要倾尽所有,弥补贞儿。”


    继晓点头,将符咒丢进烈焰,把两个人的名字化为灰烬。


    “陛下,下一世开始了,只不过,贫僧道行不够,缘起得唐突些,贵妃已与下一世命定的爱侣相遇了。”


    “好,咳咳咳咳咳朕这就去赴死,这就去”


    “国师,咳咳咳朕若贪恋第四世,有何妙法?”


    “陛下在续上第三次的那一刻,神魂已散,第四次续的并非来世,是虚空,陛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虚空上,没有人会看见。”


    继晓双手合十,不忍细看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


    “续,续到再无可续,可有妙法”


    “有。”


    “什么妙法?”


    “畜道。”


    “陛下续了第三世,那一世走完,神魂先散一半,散的那一半,第四世飘进畜道。”


    “猪狗牛羊鸡鸭鹅,豺狼虎豹熊,不知投胎成什么飞禽走兽。”


    “第四世开始,陛下沦为飞禽走兽,被人捏着脖子,被人绑住四蹄,刀子捅进喉咙,嚎叫,沦为刀俎鱼肉。”


    “陛下还要续吗?”


    “好。”


    “陛下,何苦。”


    “朕续。”


    “朕有一句话,要带给下一世的她,你能替朕转吗?”


    “贫僧不能,贫僧只能替陛下开门,轮回之路,陛下自己走。”


    “陛下,还请您三思”


    “朕要续,朕要和她活在同一个世间上,看见同一片天,此生足以。”


    继晓沉默了很久,他把念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闭眼。


    “陛下,第四世续上了。”


    “陛下会沦落到进畜道,也许会被人养在圈里,每天吃泔水,粪尿混在一起,陛下躺在那摊粪尿里,也许会给人耕田,从早耕到晚,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干不动了,杀了吃肉。”


    “也许会被人拴在门口,看不了门了,被人扔到野外,饿死,冻死,尸首烂在荒郊野外。”


    “她呢?过得好吗?”


    “贵妃得了陛下极贵帝王之气温养,生生世世都有人疼爱,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那就好。”


    “国师,朕想再续第五世,朕不后悔!”


    “国师,朕当畜牲之后,还能记得她吗?”


    “不会。”


    “那朕怎知道那一世是她?”


    “陛下不会知道。”


    “那朕怎么办?”那人哽咽。


    朱见深绝望啜泣,怕那人贪生怕死,不肯再续前缘。


    “陛下,您会遇见一个人,不知何时何地,她在人群中看了陛下一眼,那是陛下与贵妃在第五世的全部缘分,一眼,就一眼。”


    “只一眼,陛下,值得吗?”


    “值得!”


    “若朕要再强求第六世…”


    “陛下,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万不可强行逆天改命,会有业障报应。”


    “第六世之后,若无特殊机缘,陛下神魂彻底消散天地间,再无法轮回。”


    “朕续。”


    “续!”朱见深与那人异口同声。


    蓦然间,继晓悲天悯人的目光倏然看过来,仿佛穿透时空,定定看向他。


    “陛下,第二世开始了,变数太多,贫僧无能为力,您不该在这,您不该来这,回去,快回去”


    继晓捻起五股降魔金刚杵,轻轻点在他眉心,眼前一片混沌。


    “陛下,快回去,回去”


    耳畔传来低声啜泣,朱见深有气无力睁开眼,竟见一个陌生女子与母后坐在床前。


    “陛下,您总算醒了。”穿着凤袍的陌生女子啜泣道。


    “你你是谁?如今是哪年?”朱见深头晕目眩,挣扎坐起身。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为何不来?”


    “皇帝,你病糊涂了不成?她是你的皇后王氏。”周太后淡然提醒道。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


    “陛下,万贵妃薨逝多年,您若是想贵妃,待龙体安康,臣妾陪您去看贵妃,贵妃与陛下的万年吉地茂陵,只隔着七里。”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朱见深头痛欲裂,思绪纷乱,分不清身在何地,满目悲戚,贞儿不会死,贞儿不会死的!


    前世那人用命换来的这一世,竟是南柯一梦?不可能!


    “如今是成化几年?”朱见深头痛欲裂。


    “陛下,今日是成化十七年八月十四,再过”


    “再过八日,是贞儿芳辰,是贞儿千秋节。”朱见深立即起身,要去为贞儿准备礼物。


    “皇帝,你糊涂了?哀家和皇后的生辰才能称千秋节,你是不是中邪了?为何语无伦次?万贞儿死了,她的生辰叫冥诞才对。”


    “陛下醒了,呜呜,陛下终于醒了”殿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女子欢喜雀跃哭声。


    朱见深凝眉不语。


    周太后忙不迭招手:“快让六宫嫔妃进来,你病着这几日,后宫不宁,大家都在担心你的龙体。”


    一瞬间出现数不清的面孔。


    周太后忍着害怕,语气从容:“皇帝,你到底怎么了?连与你同床共枕的嫔妃都不认识吗?”


    “你快看,这是端妃,那个是恭妃,还有邵宸妃,柏贤妃,王顺妃,张德妃,章丽妃,姚安妃,岳静妃,郭惠妃,魏德妃”


    “母后,别装了。”朱见深捂着心口,举目看向四周。


    乾清宫里,属于贞儿的一切全都被抹去,那又如何?他也属于贞儿,如何能将他抹去?


    朱见深心急如焚,贞儿到底要做甚?为何用这些荒谬的方式拖住他的脚步?


    周太后语气一噎,硬着头皮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皇帝阴沉的目光看得发慌,垂首不敢说话。


    “来人,去诏狱,将徐容带来,不,朕要去诏狱!”


    诏狱内,徐容坐在狭窄木床上,手腕上的镣铐垂在膝头,铁链拖在地上。


    铁门推开,朱见深走进来,独自一人。


    他在徐容面前沉默站定,二人都不曾说话。


    徐容抬起眼看着成化帝,眸中死寂空洞。


    “朕知道,你与贞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都像是亲眼见过朕的江山,朕来时路上,命人整理出你这些年上奏的折子,你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决堤,鞑靼何时入寇,江南何时闹蝗灾。”


    “贞儿也是,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人,知道怎么治瘟疫,怎么种番薯,她知道的太多了,你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徐容低下头,铁链哗啦响动:“陛下想问什么?问如何能让您成为超越三皇五帝的旷世明君,还是问如何能长生不老?亦或者如何让大明帝国千秋万代?”


    徐容语气讥讽,千百年来,帝王将相还能关心什么?左不过就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争权夺利。


    “她还有多久?”朱见深迫不及待追问。


    徐容沉默了很久。


    徐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铁圈磨破他的皮肤,伤口结了痂,良久之后,才开口。


    “臣不能告诉陛下。”


    “为什么不能?”


    “因为臣告诉陛下,陛下知道她的死期,会更痛苦,陛下痛苦,她会难过。”


    朱见深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稻草堆上提起来,又气又急,将他的后背撞在墙上。


    “徐容!朕命令你,说!”


    朱见深目眦欲裂,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不知何年何月,不知贞儿的死期,零零散散的记忆拼凑在一起,他只能推断出贞儿命不久矣。


    还有徐容,徐容知道!


    徐容知道前世的他,是什么人,甚至知道前世他有几个孩子。


    朱见深绝望落泪,贞儿定也知道,她知道她的死期,他的贞儿要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他。


    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不知道哪一眼是最后一眼。


    他不想错过那场绝望的最后一面,他不想该死的转身离去一瞬间,回来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徐容面露苦涩笑容:“陛下知道又如何?陛下什么也做不了,臣也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多一个人恐惧痛苦罢了。”


    “陛下,臣不能说,臣能说的只有一句,从今日起,陛下每天多看她一眼吧。”


    “徐容,朕求你”


    朱见深松开手,膝盖跪在潮湿的砖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泣不成声。


    “朕求你,告诉朕,她还有几年?一年?两年?还是几个月?朕不能每天醒来,都担惊受怕她还在不在”


    “朕不问你哪天!你告诉朕,朕能做什么?朕做什么能让她多留一年,一天也行,半天也行,求你告诉朕,朕马上去做。”


    徐容看着跪在面前这个穿着龙袍戴着金冠的皇帝,心有不甘。


    原以为他要帝王霸业,要千秋圣名!没想到,他求的是情!


    徐容心下方寸大乱,也曲膝跪在皇帝面前,他的额头抵着潮湿的砖面,声嘶力竭喊道:“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臣可以告诉陛下,贞宝死的那日,是个大雾天。”


    “陛下若不杀我,臣就有办法让她回去,回她来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应该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困在这个皇宫里,困在陛下身边。”


    朱见深满眼惊恐,跌坐在地,颤声喃喃:“你骗朕,你没有那个本事。”


    “臣有没有那个本事,陛下可以赌。”


    作者有话说:


    继晓非杜撰,真是国师,史料对于国师的描述挺多,具体史料如下:继晓,江夏僧也,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居大慈恩寺。后以罪诛。 ——《明史·佞幸传》大慈恩寺国师继晓以邪术惑主,罪大恶极。 ——《明实录·宪宗实录》卷二百九十一缉事衙门访察,僧继晓、太常卿李孜省等。俱以邪术欺罔圣听。 ……继晓并其徒俱发宣府充军。 ——《明实录·孝宗实录》卷四继晓。江夏僧。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 ——《明史·宦官传·梁芳》命锦衣卫执国师继晓、方士邓常恩等,下锦衣卫狱。 ——《明通鉴》卷三十五继晓既诛。其所献邪说秘术,悉焚毁。所著《通元录》等书。板毁。书禁绝。 ——《明会典》卷一百六十六成化间,僧继晓以邪术得幸。赐号国师。朝臣多附之。 ……及孝宗立。诛继晓。一时朝政肃然。 ——《明史记事本末·弘治初政》


    第155章 回家


    徐容唇角绽出苦涩笑容:“臣赌陛下输。”


    “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贞儿会伤心!”朱见深怒不可遏, 愤恨贞儿下一世为何会喜欢徐容!他根本不懂贞儿!


    “陛下既知道臣不该属于这里,也该知道她更不该属于这里, 可陛下和她,却属于彼此,凭什么?”


    “我要回去,要不计代价唤醒她,她是我的!她在这个世界,有别人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要回家!她应该走的, 你却把她强留在这里, 是你自私!”


    朱见深哑口无言,背靠着潮湿的墙, 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你要朕怎么做,才不带走她?”


    “杀了我, 臣这条命, 陛下拿去,臣一死, 就不会有人知道怎么把她带走了。”


    “你在威胁朕。”


    “臣在求陛下。”


    “朕不杀你, 贞儿说不准你死, 不准朕伤害你, 朕不准你死。”


    徐容潸然泪下,他终于意识到, 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他错了, 他被嫉妒冲昏头,想用极端的方式逼着贞宝离开这个噩梦,回到他身边。


    可到头来, 只有他一个人死在这个噩梦里。


    她不想离开,这是贞宝的美梦。


    “徐容,朕再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别让贞儿伤心,对不起,是朕对不起你。”


    “这一世,若朕走在她前面,求你照顾她,继续爱她。”


    徐容笑中带泪,无奈摇头:“陛下不怕,臣把她带走吗?”


    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狗血的人生选择题,明知道皇帝的答案,徐容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开口询问,说不定皇帝与他的答案是一样的呢?


    说不定呢。


    “陛下,倘若有一日,贞宝命在旦夕,陛下得到一颗能让贞宝康复的药,代价是贞宝苏醒之后,不再爱你,陛下将如何抉择?”


    砰地一声,徐容吃痛捂着脸颊,嘴角渗血。


    “混蛋,为何诅咒贞儿!贞儿爱不爱我这种事,在贞儿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她爱不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贞儿要好好活着!”


    “若贞儿不在,朕不会独活,救她,也是在救朕自己!”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笑话,不准在贞儿面前提起,你在质问心爱之人,让她抉择在死与不爱你之间,更不能接受哪个?难道你宁愿挚爱之人死去,也不准她不爱你?”


    “朕收回方才的托付,你问出这个残忍的问题,说明你只是需要她,并不爱她!”


    “朕要贞儿活着,不爱又如何?朕可以倾尽所有,让贞儿再爱我,无论如何,贞儿,必须好好活着!”


    “为何?为何你是这个答案!为何!”徐容跌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崩溃落泪。


    “为何还有别的选择?爱一人,不忍让她为难,更不会让她哭。”朱见深寒声质问。


    成化帝的答案,与贞宝默契至极,徐容面如死灰。


    痛揍徐容之后,朱见深虚弱合眼,气喘吁吁。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贞宝在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徐容哑声开口。


    “善恶好坏,都是她,只要是她,朕不在乎这些。”


    “徐容,她,在未来过得好吗?”


    徐容心口发酸,失魂落魄回答:“她很好。”


    “她与臣,是青梅竹马,还是臣心之所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


    “她喜欢种茉莉花,她在臣的书房窗外种了茉莉花,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她不会做饭,可是会泡好喝的茉莉花茶,还会做茉莉香包,茉莉奶茶。”


    “嗯,她还会做万岁面。”朱见深嘴角噙笑。


    徐容忽而掩面痛哭:“若没有这场意外,她会是徐容的妻子,我和她会相爱一辈子。”


    “你为何不恨她?她与我一样,知晓过去与未来,她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这一生都将经历什么,你不怨恨她吗?”


    “陛下,贞宝若将你经历之事,提前告诉你,也许你这辈子遭受的挫折与磨难,都能避免,袖手旁观就是帮凶,你为何不怨她?反而爱她?”


    “土木堡,英宗被俘,你被废太子,被囚禁,这些事,她全都知道,他知道你什么时候即位,知道吴皇后会被废,知道你会犁庭扫穴,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徐容哽咽,把那些成化帝不知道的事,一件件告诉他,想让成化帝对贞宝失望放手,让贞宝对成化帝绝望死心,心甘情愿陪他离开这个噩梦。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可皇帝的目光里,却没有怨恨,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朱见深痛心疾首,原来她明知道她会经历什么痛不欲生的结局,却仍是义无反顾,永远都陪在他身边。


    “朕恨,恨贞儿明知在飞蛾扑火,却还一个人痛苦扛着,从今往后,朕替她扛。”


    “朕对不起贞儿,她明知道靠近朕,就是靠近痛苦与绝望,却仍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进早就知道的苦难里,还愿意爱朕,是朕对不起她,害她独自守着这些痛苦的秘密,贞儿,一定很难过。”


    “徐容,对不起,你该恨朕。”


    朱见深满眼愧疚,是他抢走了徐容的贞儿。


    “臣不恨陛下,臣只恨自己晚来一步,臣若早来,她不会遇见陛下,她会是臣的。”


    “也罢,下一世,贞宝是我的。”徐容喃喃提醒。


    朱见深哑口无言,痛苦转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万劫不复。


    他对不起徐容,下一世,还是他抢来偷来的幸福。


    祈祷贞儿永远不知道真相,他怕贞儿恨他,三魂七魄都在恐惧,寝食难安。


    “陛下,你要好好活下去,否则谁都护不住她,她答应了殉葬,为你殉葬,才换来这些年来的安宁。”


    徐容仰脸透过小窗户,看向湛蓝四方天。


    朱见深刹住脚步:“什么殉葬?”


    “勋贵与朝臣总要得到足够的筹码与利益,才能罢休,臣宦海浮沉多年,臣如今是当朝首辅,自是要同流合污。”


    “贞宝被他们逼得允诺为你殉葬,呵,他们多此一举,即便没有逼迫,她也不会独活。”


    眼见皇帝大惊失色狂怒崩溃,徐容嘴角勾起报复的笑容。


    牢门再次被打开,季铎站在门外,满脸怒容,抬手一拳将徐容掀翻在地。


    “你也来为贞宝报仇吗?杀了我。”


    “滚,你自由了,陛下令你即刻归乡。”


    “好。”徐容起身,归乡后闭门谢客,将毕生精力倾注于书斋之中。


    往后余生,他将自己所见所闻写成笔记《菽园杂记》。


    这部书包罗万象,从成华年间朝章典故赋税制度到社会风俗,天文地理无所不有,在笔记里,徐容悄悄写下她的名字


    朱见深失魂落魄回到乾清宫里,胆战心惊查看贞儿留下的册子,顿觉如遭雷击,浑身都在恐惧发颤。


    她都知道,她知道上一世的不堪,字字句句,都在泣血控诉。


    英国公张懋垂首不语,身后站着满朝勋贵。


    这些公侯伯爵,都是大明开国的勋贵子弟,是皇帝在朝堂上最重要的依仗。


    此时张懋忍着恐惧,躬身。


    “是,是皇后允诺,陛下一旦驾崩,会立即为陛下殉葬,陛下,万氏为皇后,已是违背祖制礼法,她若不殉葬,难免牝鸡司晨。”


    “陛下,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莫非要杀光臣等?土木堡一战,勋贵屠戮殆尽,陛下莫非要为女人,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自断臂膀?”


    “陛下,臣若有罪,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满朝公卿匍匐在他脚下,朱见深忽而冷笑,笑得悲凉。


    “你们当初,也是用这些大义逼迫贞儿殉葬的,对吗?”


    张懋匍匐在地,压下恐惧,徐徐开口:“皇后深明大义,将臣等请到西苑秘密会晤,写下血书,还与臣等歃血。”


    “陛下,东宫送来奏疏”陈准捧着一堆从东宫送来的奏疏。


    “送回去吧,令太子继续监国,朕在乾清宫继续养病,陈准,准备车马,朕要去宣府前线。”


    “陛下,您贵为天子,岂可前往战场,您忘了土木堡之耻吗?陛下请三思!”


    众人听到皇帝要出征,吓得抱着皇帝的腿,苦苦哀求。


    大明经历过一次土木堡,险些亡国,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明主,河清海晏,恢复元气,皇帝陛下绝不能出事。


    “你们,不是已经为朕选出最适合的嗣皇帝?还在惺惺作态做甚?”


    “朕发誓,大明不会再出被俘虏的皇帝,若敢再阻拦,尔等知晓后果。”


    众人沉默不语,皇帝陛下是在承诺,宁愿战死殉国,也不会当俘虏,若再阻拦,陛下会做出更多荒唐事。


    如今坐镇东宫的太子殿下是温和贤明的姿态,更好拿捏些。


    众人面面相觑,匍匐在地,山呼万岁,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偌大的懋政殿里,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默默不语。


    “陛下,您若要弹压他们,并非难事,至多一个月,即可将权柄再次攥在手里。”


    段英小心翼翼安慰面色阴郁的皇帝陛下。


    朱见深摇头,继任者是他与贞儿的儿子,交给那孩子,虽觉得他不及太子,却比幼子兴王好些。


    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来不及了,他一日都不想等,更何况一个月。


    着实可惜,若时间充裕,他想过绕开次子,直接培养皇孙。


    “陈准,密令,毁掉紫禁城里所有鸡缸杯,令景德镇不准再造,敢私造鸡缸杯者,凌迟。”


    “陛下,可是皇后娘娘带走了一套鸡缸杯,共计二十只。”


    朱见深愕然:“只带走鸡缸杯?”


    “娘娘还带走了陛下当太子时候,送给娘娘的那串命星珠链。”


    “嗯”


    一辆孤寂的马车从神武门离去,太子朱祐樘站在城楼之上,含泪目送父皇离去。


    “殿下,陛下此去前线,对东宫不利,若将废太子寻回,东宫定会再度易主,可要在路途中,秘密将陛下”


    死寂般的沉默之后,朱祐樘仰头忍泪,想起幼时父皇与母后对他呵护备至,他们对他的疼爱,与太子是一样的。


    七岁那年,他高烧不退,吐了一声,父皇用龙袍为他裹身之时,是否会想到,他会为了那身龙袍,与亲兄弟自相残杀。


    回不去了,从他决定夺位开始,身后就站着数不清的簇拥者,再无法后退半步,他被所有人托举前行。


    如何退?他若退后半步,势必血流成河,即便他不争不抢,拥护他之人都会不遗余力为他谋划。


    依附于他之人,有挚爱至亲,有挚友,成王败寇,若今日他败北,皇兄也不会手下留情。


    天家子弟,生来就是为了杀戮,不是吗?


    只是,为何他大业将成,却沦为孤家寡人,最疼爱他的祖母与母后都恨他,不愿见他,三弟就藩之后,也不理他。


    皇妹亦是对他视而不见,原来当皇帝,的确是孤家寡人。


    “不,他是孤的父皇,不准敢伤孤的父皇与母后。”


    “殿下,可是陛下对太子”


    “孤守得住皇位!”


    成化十七年八月二十二,九边重镇宣府镇边关。


    宣府镇是京师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鞑靼骑兵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宣府为京师之肩背,这道城门一旦被突破,紫禁城的城墙,挡不住鞑靼骑兵的马蹄。


    近来宣府镇战事频繁,鞑靼从宣府入寇,大同、延绥各镇都频繁出塞征讨鞑靼。


    鞑靼达延汗的大帐,就扎在离宣府距离不到四十里外的草原,站在宣府城楼北望,抬眼就能望见北方天际狼烟四起。


    历代帝王对宣府的防务极为重视,宣府镇的总兵官,更是由位高权重的侯爵或伯爵担任,地位高于其他边镇。


    如今驻守宣府镇的,是涞国公孙镗之子,怀宁侯孙钺,作为无法承袭爵位的庶子,他的仕途并未从袭父职开始,而是靠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


    孙钺是武人,扪心自问并不擅长谋略,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但他是那个肯出力的人。


    汪直要用兵,他就调兵,王越要出塞,他就开路,他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


    他替汪直干的事里,最大的一件是成化十六年出塞夜袭。


    从前线回来之后,他和汪直与王越的关系更近了。


    汪直倒台,孙钺没有被牵连,他仍然做他的宣府总兵官,仍然驻守在最重要的边防重镇,每年冬天,鞑靼人照例来抢,他照例率兵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想起与汪直在黎明前最强的风雪里,摸到鞑靼营地附近厮杀,银鞍照白马,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着实可惜,太监之身,误了汪直。


    “侯爷,皇后来了,说是来迎战。”


    “什么?你说什么?”孙钺难以置信追问。


    “皇后,万皇后前来,说是来迎战满都海。”


    孙钺满眼喜色:“太好了,皇后带来多少兵马,哎哎哎,援兵终于来了。”


    “咳咳她带来一人,是太监汪直。”


    “什么?”孙钺一头雾水从城楼探出头,见城楼下一个穿戎服铠甲的女人,满脸尘土,正横刀立马等候。


    城楼下乱作一团,有人愤怒大喊:“是万妖后!她来做什么?”


    “是不是来害我们的?”


    眼见愤慨的士兵纷纷围上前,万贞儿握紧挂着龙旗的旗杆,手在轻轻发抖。


    怨气冲天的士兵们不曾笑脸相迎,铁青的脸,怨恨盯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具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敌军死尸。


    眼看不止一人拔刀相向,孙钺赶忙冲下城楼。


    “臣怀宁侯孙钺,娘娘孤身一人来宣府做什么?”


    一个副将把唾沫吐在地上:“宣府的事,不劳娘娘操心,娘娘回京城去当大明的皇后,别在这儿添乱。”


    “就是就是,托皇后的福,我父兄都已战死。”


    汪直的手按在刀柄上,护在皇后身侧,目光凶神恶煞看向四周。


    万贞儿无奈苦笑,今日怕是无法从宣府镇借到一兵一卒。


    “孙钺,本宫要出城迎敌,烦请开城门。”


    “这皇后娘娘,臣不曾收到任何军令,不可随意放任何人出城。”


    “娘娘恕罪,待臣八百里加急,询问一番,再复命。”


    “好。”


    孙钺迫不及待转身离去,义愤填膺的士兵们跟着他散去,只剩下几个站岗的士兵远远站在墙根下,偶尔恶狠狠瞪她一眼。


    怕什么?他们甚至想杀死妖后泄愤。


    谁都知道,宣府镇快守不住了,大明将再次经历一次京师保卫战的耻辱。


    他们都将战死在宣府镇,都怪祸国殃民的万妖后。


    万贞儿站在旗杆旁边等候,天黑了,城墙上点起火把,火光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没人来理她。


    汪直蹲在她脚边,把干粮掰软些,捧到她面前。


    汪直低下头,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干粮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眶泛红,他端起水壶灌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万贞儿低下头,轻轻为汪直拍后背。


    夜深了,城外有马蹄声远远响了一阵。


    鞑靼前锋营在扎营做饭,在磨刀,天一亮,他们会攻过来。


    宣府镇里的守军不到三千,守不住的。


    万贞儿靠在旗杆上,闭着眼,明日,这里会变成坟场。


    她的坟,汪直的坟,那些恨她的、骂她的、不肯跟她并肩作战之人的坟,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鞑靼铁蹄将踏碎山河,国将不国。


    她睁开眼睛,轻抚龙旗,用柴刀将旗杆削短,插在后背,旗面吹开,咧咧作响。


    城楼之上,孙钺亦是如坐针毡,彻夜不眠。


    “侯爷,鞑靼敌营有异动,鞑靼王后满都海又来寇边了!”


    “哎哎哎,开城门,开城门,让皇后去。”


    一旁的副将满眼喜色:“是,末将这就去!”


    孙钺凝眉,岂会不知副将巴不得万皇后死在草原,恨不能立即打开鬼门关,送皇后下地狱。


    他忽然想起父亲孙镗,父亲一生站队好几次,每次都站对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站没站对。


    城门忽然打开。


    汪直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默默踩灭火堆,把箭囊挎在肩上,把弓背在背上,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跟着皇后纵马疾驰离去。


    没有人追随而来,更没有人拦在前面,阻挠皇后赴死。


    他们巴不得皇后踏出城门,死在鬼门关外。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废弃墩台底下歇脚,汪直生了火,把干粮泡在水壶里。


    主仆二人风餐露宿。


    “汪直,你怕不怕?”


    万贞儿伸手揉揉汪直脑门,一眨眼,曾经还没桌子高的小家伙,如今都长成杀伐果断威风凛凛的青年。


    这一世,最后陪在她身边之人,依旧只有汪直一人。


    “下辈子投胎,当我儿子好不好?”


    “好!娘娘若不嫌弃奴婢,下辈子,奴婢就当您的孩子。”


    “那说好了!”


    “好!”


    “娘娘怕吗?”汪直低下头,闷闷拿一根枯枝拨火,火苗扑朔,映在他脸上。


    万贞儿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挑挞:“不怕,我想回家了。”


    她想回家了,徐容用那些疯狂失智的手段,逼她回家,她以为自己会赢的。


    还是太自信了,上一世逃不开的宿命,这一世,更绝望。


    “那就回家吧!奴婢陪着您!”


    “我好累…”万贞儿依偎在汪直怀里,累得睁不开眼。


    “睡吧,娘娘。”


    “不能睡啊,我要接太子回家…”


    第四日午后,远处的草原天边升起一道狼烟,遮住半面天空。


    万贞儿勒住马,盯着那道黑烟看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龙旗,她把旗杆插在身后,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汪直目光落在皇后的背影,在旗影里忽明忽暗。


    马蹄踏过浅滩,终于奔上了那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下方,鞑靼人的骑兵像潮水般,从草原那一头漫过来。


    狂乱马蹄沉闷的震动传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奔袭而来。


    汪直策马靠过来,和皇后并排,把自己的弓取下来,搭上一支箭,放在弦上。


    “娘娘,鞑靼人看见这面旗了。”


    不远处,鞑靼先锋骑兵停下来了,最前面那几排勒马,尘土在他们面前扬起来,升腾成昏黄尘雾。


    鞑靼前锋骑兵懵然,对面并无大明千军万马,只有两人,一人将大明皇旗绑在身后。


    那两个人,要做什么?


    万贞儿策马向前走了十几步,孤零零横刀立马,她解下头盔,扔在地上,解开甲胄的系带,露出里面的窄袖戎袍,她没有穿甲胄,她来赴死,没想过活着回去。


    褪去铠甲,她重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朝鞑靼人的方阵跑过去。


    “杀!大明皇后在此!退回草原,归还我大明太子!退回草原!”


    汪直搭弓拉满,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面鞑靼军旗,箭矢出弦,正中旗杆,嘎吱一声响,那面旗帜歪了一下,应声折断。


    鞑靼骑兵们看见一个穿红袍的大明女人从尘土里冲出来,身后只有一面旗、一匹马、一个人。


    万贞儿策马跑到鞑靼人阵前百步处勒缰,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满都海策马立在阵列最前面。


    “万贞儿,你知道你来这里,会死吗?”满都海喊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费解与傲慢。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来?”


    “我来接我的儿子,满都海,放我儿子回去,我愿为鞑靼人质。”


    “万贞儿,你凭什么以为你比大明太子更有价值?今日你来,你觉得还能活着离开吗?”满都海笑着抬袖。


    “我没想活着回去!”万贞儿勒紧缰绳,语气从容。


    听到这个答案,满都海满眼错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忠贞


    满都海拔刀, 刀尖朝天发出攻击的指令,鞑靼骑兵蜂拥而来, 满都海横刀在最前:“大明皇后,来战!”


    “好!”万贞儿低头,把跟随多年的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映着远方天际的狼烟。


    此时此刻,没有援军,护盾,与退路, 她只有一面旗、一匹马、一把刀, 和汪直。


    万贞儿把旗杆插回身后铠甲缝隙,握紧刀柄, 袍角翻飞,刀刃朝前, 夹紧马腹催马向前, 与满都海的千军万马正面冲锋。


    “母后!”乱军之中,废太子朱祐桢被五花大绑推上高坡, 亲自观战。


    此时朱祐桢泪流满面, 愧疚曲膝, 母后不曾抛弃他, 母后独自前来接他回家了。


    “母后,求您回去, 是儿不孝,就当儿臣死了”


    “母后, 求求您快走”朱祐桢痛苦呐喊,目露决绝,再无脸面苟活。


    绝望张嘴, 拼尽全力咬牙,欲要自尽,忽地唇齿被柔软指腹隔开。


    长公主博罗克沁将染血的指尖焦急往他唇齿间塞去,忍泪咬牙,一刀斩断束缚:“朱祐桢,珍重!”


    朱祐桢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冲向母后,博罗克沁紧随其后,策马扬鞭冲向额吉。


    “额吉,女儿求您收兵!”


    满都海站在阵前,看着孤身一人杀将而来的大明皇后,呐喊着策马朝她的铁骑冲过来,背后扬着一面大明龙旗,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满都海横过刀锋,对左右说了一句:“别伤她,我要活的。”


    鞑靼威武雄壮的骑兵从她两侧奔袭而去。


    鞑靼人的砍刀从身侧堪堪掠过,万贞儿灵巧避开,汪直在身后胆战心惊催她慢些,万贞儿没有回头,不敢停下,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她看见她的儿子正跌跌撞撞朝她跑来,被鞑靼士兵按倒在地。


    “祐桢!”万贞儿心急如焚。


    迎面飞来弩箭,战马痛苦哀鸣,马失前蹄,她整个人从鞍上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后背着地,擦出一道长长血痕。


    万贞儿焦急从尘土里爬起来,跪在地上,把柴刀插进泥土里,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来。


    满都海控马停在她面前,铁蹄踏起的沙土落在她肩上。


    万贞儿抬起头,满脸尘土,鬓角的血和沙混在一起,嘴角在笑。


    满都海按住刀柄,看着这个女人,她跪在尘土里,鬓边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坚毅。


    “你做这么多,值得吗?”满都海抬手,刀尖指向她眉心。


    “鞑靼愿与你结盟,让你的长子夺回皇位,鞑靼长公主可以下嫁给大明当皇后,鞑靼与大明今后能共享太平,不好吗?”


    “大明的勋贵不好惹,你曾立誓为皇帝殉葬的消息,这几日都传到草原来,他们想将你逼死在草原,大明不值得你守护。”


    “我守护的从不是大明。”


    万贞儿艰难站起来,从身后拔出那面大明皇旗,立在两军之间。


    她忍着肩胛处传来的剧痛,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马边,掀开马鞍旁的包袱,取出一只鸡缸杯。


    取下酒囊,将鸡缸杯装满酒,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满都海。


    “满都海,你我同为母亲与妻子,你该理解我的心境,我只是想接我的孩子回家,敬你。”


    “我来应战了,满都海!”


    “满都海!大明永远不会有活着被俘虏的皇后!”


    万贞儿嘴角噙笑,她若推断得没错,今日孤注一掷赴死,反而能打得满都海与鞑靼措手不及。


    满都海凝眉不语,刀终于落下,收进鞘里。


    大明皇后千里走单骑,孤身前来迎战,令她发兵大明,彻底师出无名。


    整个草原都在盯着她,若再一意孤行,大明皇后再有个闪失,死在草原


    满都海紧抿着唇,万皇后一招向死而生,将鞑靼的铁骑变成了不义之师,若大明的皇后恰好死在草原,鞑靼无法招架大明皇帝举全国之力,倾尽所有的天子一怒。


    大明成化帝登基至今,他此生所有破例逾矩之事,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若万贞儿死在草原,成化帝势必一意孤行,御驾亲征,与鞑靼玉石俱焚。


    此时朱祐桢终于冲开束缚,冲到母后身前,将母后紧紧护在身后。


    “鞑靼王后,孤是大明太子,即便是废太子,也是皇族血脉,孤比母后更有价值,孤愿入鞑靼王廷当俘虏,孤愿以牵羊礼为诚意。”


    “求您,放过孤的母后。”砰地一声,朱祐桢曲膝跪在满都海马前。


    “鸣金收兵!”满都海不甘怒喝,拨转马头,鞑靼骑兵们让开一条路。


    满都海仰天叹息,着实庆幸大明成化帝是雄才大略的铁腕鹰派帝王,一生克己复礼,规行矩步的君王,却对年长十七岁的恣情妖后沉沦堕落。


    若非成化帝为情所困,鞑靼势必灰飞烟灭。


    “万贞儿,下辈子,若你我并非敌国皇后,满都海愿与你推心置腹当挚友。”


    “万贞儿,满都海承诺,在我有生之年,定会促成鞑靼与大明的和平,在你有生之年,满都海承诺,绝不让鞑靼一匹战马,跨过长城!”


    “满都海,我也是。”


    万贞儿跪在尘土里,抱着大明皇旗,旗面上沾满沙土和血迹,她把脸贴上去,恹恹闭上眼。


    她已精疲力尽,再无力斡旋,到底是没能改变历史。


    弘治年间,鞑靼达延汗已成年亲政,统一草原各部,满都海死后,达延汗频频大举入寇,鞑靼没有成化年间的小打小闹式袭扰,代之以动辄数万骑的大规模军事冲突。


    达延汗的铁骑在长城内外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明军疲于奔命,败多胜少,鞑靼人大举入寇宣府、大同、延绥,杀掠人畜数万,明军数战不利,边民死者甚众。


    孝宗驾崩时,留给的武宗并非是个固若金汤的北方防线,而是个处处漏风处处吃紧的烂摊子。


    此时汪直从不远处策马奔来,下马跪在她面前。


    “娘娘,鞑靼人退兵了。”


    汪直把头盔捡起来,盔顶的缨子断了一截,里衬被血浸透了,他把头盔捧在手里,喜极而泣。


    万贞儿松开旗杆,双手无力垂落,指尖触到一株被马蹄踩断的野花,茎秆脆生生的,一碰就断,花叶却轻易割破她的手指。


    她把那截野花捡起来,捏在手心,吃力抱着旗站起来,衣袍破了大半,露出肩胛处那道被箭矢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


    “母后,儿臣不孝,儿臣知错,儿臣余生愿守在母后身边尽孝”朱祐桢痛哭流涕,将母后背在身后。


    汪直牵住马缰,走在前面开路。


    此时一只苍鹰盘旋而下,汪直取来密信,走到皇后面前。


    “娘娘,陛下来了,鞑靼人着急撤兵,是因河套打起来了,陛下陈兵河套,将鞑靼王廷屠了一遍。”


    万贞儿有气无力哼一声,她早就知道,哪来那么多单枪匹马一腔孤勇的自我感动,全都是利益与算计。


    山坡另一端,鞑靼雄狮纵马疾驰援兵河套,满都海正与臣僚在马背上议政,却见长公主博罗克沁魂不守舍。


    满都海勒马:“原地休息!”


    篝火燃起,满都海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碗沿烫手,她把碗搁在石板,指尖搓了搓耳垂:“青格儿,你选好了?”


    博罗克沁跪在额吉面前,求额吉放她走,去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该嫁的人。


    “选好了。”


    满都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被草原刀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坨红,像抹了胭脂。


    “你选择继续当草原公主,还是去当他的妻子?”


    “额吉,我要去当他的妻子。”


    满都海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是母亲,母亲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哭了就是示弱与哀求,一旦她掉泪示弱了,博罗克沁就舍不得离开了。


    她把眼泪咽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盯着挂在碗沿上的奶皮子出神许久,哽咽开口:“你去吧。”


    博罗克沁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小时候额吉抱着她骑马,额吉与父汗笑着说,以后她会有自己的马,自己的草原,自己的家。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说的是永远不分开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原来是离开至亲的另一种说法。


    “额吉,女儿拜别,祈愿长生天保佑鞑靼与额吉。”


    “去吧”


    满都海站在帐帘后面,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看着女儿纵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她想追出去,脚却钉在地上,像生了根,她是这片草原的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她的女儿是草原上的苍鹰,苍鹰要翱翔天际,她不能拦着她奔赴幸福。


    直到彻底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满都海站在空荡荡的旷野上沉默许久之后,她召集众人,当众宣布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病逝。


    入夜,草原狂风骤起,朱祐桢将御寒的皮袍脱下,裹紧母后。


    “儿啊,你去把青格儿带来家吧。”万贞儿轻轻抚摸长子消瘦憔悴的脸颊,他不管不顾甚至任性的丢了皇位,到头来却依旧孤家寡人,她心疼。


    朱祐桢垂下眼帘:“母后,鞑靼与大明势同水火,儿臣已为她堕落过一次,再不会让您伤心。”


    “娘娘,鞑靼传来噩耗”汪直忐忑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朱祐桢满眼惊恐站起身:“是不是她出事了?”


    “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于昨日病逝于额尔格勒河。”


    “不可能!不可能!”朱祐桢跌跌撞撞转身向北狂奔,忽而痛苦刹住脚步,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倏尔哒哒马蹄声自北而来,朱祐桢泪眼婆娑抬眸,破涕为笑。


    博罗克沁纵马疾驰而来,她不曾穿草原公主的衣裳,而是换上了大明寻常妇人的襦裙。


    衣裙是他在集市赌气为她胡乱选的,领口绣着一小枝老气的苍翠贞竹,针脚粗糙。


    她的发髻也改了样式,绾成妇人发髻,插着一支桢楠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贞花。


    博罗克沁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挪到朱祐桢身边。


    “朱祐桢,博罗克沁不是公主了,你还愿意娶我吗?”


    朱祐桢含泪笑道:“博罗克沁,我也不是太子,你可还愿意嫁我?”


    “长生天在上,博罗克沁愿意。”博罗克沁指天发誓。


    朱祐桢牵紧她的手,来到母后面前,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汪直取来鸡缸杯,斟酒,夫妇二人给万贞儿斟酒,博罗克沁羞涩唤了一句母后。


    万贞儿身无长物,犹豫一瞬,取来一对鸡缸杯,递给儿媳。


    “祐桢,你夫妇二人如何打算?无论你想做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掀了掀眼皮,意味深长看向太子。


    朱祐桢摇头:“母后,儿臣别无所求,余生只想侍奉在父皇与母后身边。”


    “儿臣是长子,长兄如父,需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二弟无错,若儿臣是二弟,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母后,别怪他,儿臣身为长兄,不曾约束管教好弟弟,是儿臣之过。”朱祐桢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在母后来草原寻他之前,他的确怨念多年,甚至想过利用鞑靼铁骑杀回去,与二弟同归于尽。


    他是太子,历朝历代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父皇母后却默许二弟与他接受同样的帝王之术教导。


    他怨恨多年,恨母后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母后却全然不提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有厚薄之分,厚此则薄彼。


    二弟被呵护在掌心,掌心肉厚,而他只是手背,只能自己抵挡风雨,无人呵护偏袒。


    可如今,他只想尽孝,侍奉母后,为她养老送终。


    万贞儿捏紧鸡缸杯,愧疚忍泪,她已经在明示要帮助太子夺回皇位,他却还在顾念兄弟情,委屈求全!


    “孩子,记住,即便长兄如父,也并不代表你要委屈自己。”万贞儿含泪将长子抱紧,泣不成声。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她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


    此时马蹄声打破草原静谧,汪直警惕拔刀相向,朱祐桢将母后与妻子护在身后。


    马蹄声渐近。


    万贞儿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天边万马奔腾,越来越近,大明皇旗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代表天子出行的青龙皇旗。


    纵马疾驰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男人没有穿甲胄,石青道袍衣袂飘飞,他的脸被草原烈风吹得发红皲裂。


    那人勒马停在帐前,翻身下来。


    万贞儿鼻子发酸,背过身,不理他。


    “皇帝陛下来做甚?”


    “贞儿,我来接你归家。”朱见深压下欢喜,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拽贞儿衣袖。


    “陛下,这里是草原,没有您要接的人,您要接的人已经死了。”


    万贞儿眼角酸涩,在看见那人骑着白马从草原尽头出现的那一瞬,差一点没忍住,再为他落泪。


    此时天阴欲雨,雾锁远山,浓雾从远处漫过来。


    “贞儿!贞儿!”


    皇帝忽而悲痛欲绝啜泣,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浑身都在颤抖不停。


    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绝望惊恐的模样,满眼错愕,伸手轻轻安抚他。


    “不要走求你贞儿”朱见深痛苦哀求。


    大雾天,将是他余生最绝望的梦魇。


    皇帝哭得肝肠寸断,万贞儿手足无措,倏然满眼惊恐看向皇帝痛苦的泪眼。


    “你徐容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朱见深潸然泪下,没有应,脑海里回荡着徐容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她走的那天,是个大雾天。


    雾越来越浓,朱见深恐惧抱紧贞儿,崩溃恸哭。


    “贞儿,告诉我,是哪一日,是哪一日?我跪下求他告诉我,是哪一天,他不说,不肯说”


    朱见深抱紧贞儿,哭得嗓子哑了,怕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从得知贞儿会死在大雾天那日起,他夜里总睡不着,总要问奴婢是否起雾,怕一睁眼,雾就起了,贞儿就走了。


    “贞儿,不要死,求你”


    万贞儿含泪伸手,擦干净皇帝满脸泪痕。


    “濬郎,那日,是成化三十三年八月,在我生辰那日。”万贞儿忍痛再次对皇帝说出谎言。


    历史上,万贵妃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当日宪宗去南郊祭天,回宫时遇大雾,次日庆成宴毕,回宫即闻万贵妃死讯。


    他该有多绝望,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她几次,去一趟南郊祭天,万贵妃就死了。


    “濬郎,你睁眼看看我,我还活着呢,我真的还活着,我们还能相伴十六载。”


    不远处,周湛缨泪盈于睫,她若记得没错,当年皇后说她的死期,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皇后对陛下,说了谎言。


    此时狂风暴雨,云雾散去,万贞儿拉起皇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万贞儿哽咽安慰:“你看,雾散了,我还在。”


    她又骗了皇帝,该如何是好,她怕走了,没有人替他擦泪了。


    皇帝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手背,她越擦越多,不知所措。


    “濬郎,我们回家。”


    万贞儿握住皇帝发抖的手。


    朱见深翻身上马,伸出掌心。


    万贞儿握住皇帝发抖的手,踩住马镫,坐进皇帝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漫天星斗散去,一轮红日冉冉从天际升起,晨风零雨,贞儿的发丝被风吹散,缠在他的脸上,朱见深张唇,亲吻她的青丝


    这日即将离开草原,回到大明国境之内,皇帝父子二人去狩猎,万贞儿与儿媳青格儿在帐篷前闲坐。


    青格儿前几日诊出喜脉,回程放缓,走走停停间,已是九月初。


    此时青格儿正在专心致志绣一张鸳鸯绣帕。


    万贞儿也在为皇帝绣帕子,时不时教儿媳如何走针。


    “母后,您绣的是大雁吗?”青格儿有些好奇,都说鸳鸯是情鸟,为何婆母在绣灰扑扑的大雁。


    “青格儿,你别被中原人情情爱爱的诗文欺骗,鸳鸯并非是忠贞感情的象征,野鸳鸯是骂人的。”


    “你别瞧鸳鸯二字成双成对,鸳为雄鸟鸯指雌鸟。古来中原文人雅士都喜欢拿鸳鸯比情爱,其实都是沽名钓誉。”


    “世人看中的是雄鸟的艳丽和雌鸟的素雅,一个张扬,一个内敛,站在水里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可雄鸳鸯却是花心滥情的浪荡子。”


    “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雄鸳鸯每一季都可能更□□子,妻妾成群,那只是男子们的美梦,却可恶的用鸳鸯玷污真情。”


    “雄鸳鸯只在繁殖之时,才会与配偶待在一起,雌鸟孵蛋时,雄鸟常离开,去寻新伴侣寻欢作乐,每一季都更换配偶,鸳鸯并非终身一夫一妻。”


    青格儿忽然想起曾经猎杀一只大雁,另一只大雁悲鸣盘旋不肯离去,最后投地而死,目光怔怔看向婆母绣帕上灰扑扑的一双大雁。


    “母后,可雁,在中原是信使,并非情鸟。”


    青格儿学过中原的诗句,最喜欢中原人的边塞诗,诸如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全无新婚夫妻的缠绵。


    万贞儿将一碗奶茶递给儿媳,语气愤慨:“但凡中原识文断字的男子都知道大雁忠贞,却只把雁宣扬成是鸿雁传书的信使,千百年来,他们用滥情的鸳鸯来蛊惑女子,何其卑劣!”


    “雁比鸳鸯更专情忠贞不渝,否则中原男子为何娶妻以雁为贽,将聘雁视作中原婚礼六礼中的礼物?”


    “男人,哼,他们岂会不知,还不是觉得大雁一生只为彼此忠贞不渝太苦了,爱侣死后,大雁守节一生,孤独至死,令人畏惧。”


    “男人要的只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时欢愉而已,鸳鸯永远在湖面上双双对对,永远不需要面对另一半死去的悲痛,没有几个男子会一心一意追寻真情,执着追问世间情是何物。”


    青格儿犹如醍醐灌顶,当即将绣好的鸳鸯帕子丢进篝火堆里焚毁,转而开始学着婆母绣大雁。


    婆媳二人说笑着继续绣帕子。


    二人身后,朱见深父子低头看着手中拎着的野雁,愧疚仰头看盘旋在头顶的孤雁。


    侍奉在侧的段英默默接过奄奄一息的雁子,焦急催着荀葇快些救活雌雁


    成化十八年暮春时节,杨柳莺啼,流水逐花,太仓娄水之东,竹林木楼内,徐容醉醺醺展信,失落喃喃。


    “成化三十三年,呵呵呵三十三年”


    皇帝不放心,怕贞宝骗他,特来密信询问贞宝的死期到底在哪一日。


    徐容痛苦挣扎两日,最终含恨饮泪,力透纸背,写下回信,如她所愿,他回了一字: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大结局,周四晚上24点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感恩遇见!《胜朝彤史拾遗记》卷六万贵妃传记载:“二十三年春,帝郊祀,天大雾。回宫,贵妃薨。帝震悼,辍朝七日,谥恭肃端慎荣靖,葬天寿山。帝每问左右,贵妃临终有何言,左右以无言对。帝泣曰:贞儿去,朕亦不久矣。是年八月,帝崩。”《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九:“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帝郊祀,大雾。还宫,万贵妃薨。上哭之恸,辍朝七日。上自妃薨后,悒悒不乐,日以继夜,遂成疾。八月壬寅,上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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