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警醒!定计谋全局 只见陈
只见陈账房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 下巴微扬,带着一贯的高傲与审视。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还摇着把折扇, 不紧不慢地晃着。
看那架势,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催债的。
正在门口送客的小禾一瞧见这阵仗, 吓得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嗖”一下窜回了铺子里,躲到了江宛身侧。
她探出半个脑袋, 紧张地扯了扯江宛的衣袖, 声音压得极低, 嘀咕道:“嫂子,陈记的怎么来了?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江宛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手背,低声道:“别慌。你和娘看好铺子、记好账, 其它的交给我。”
小禾不放心江宛独自一人面对,扭身就要往后院跑去, “嫂子你别急,我去喊爹来!”
待小禾离开后, 江宛深吸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重新挂一抹温和却不达眼底的笑容, 打起精神迎向陈账房。
“哟!什么风将陈记的大账房吹来了?”她声音清亮,虽是寒暄, 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许久不见,陈账房的体态似乎又丰腴了一些。看来陈记的生意是越发红火了, 油水足得很呐。”
陈账房闻言,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被腰带勒出肉褶子的肚子,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周家娘子的嘴,倒是一如既往的利,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生疼的。”
江宛抿唇浅笑,挡在门口,抬手地指向铺子外面,“铺子里乱糟糟的,不是待客的地儿,不如陈账房随我去茶肆坐坐?”
“不必了。”陈账房抬手,用折扇扇了扇脸上的汗水,绕开江宛,跨进了铺内。
状似无意地扫了铺子一圈后,目光在那些被抢购一空的货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闻今日周记热闹非凡,我不过是顺道过来瞧瞧,顺便道个喜!”
说着,他双手抱拳,虚虚地冲江宛拱了拱手。
江宛顺势回礼,笑道:“托您的福,这日子也是勉强盘活了。”
“哈哈哈!”陈账房仰头大笑。
笑声持续不过两息,便戛然而止。
他抬眉,眼中锋芒毕现,先前那副热络模样荡然无存,沉声道:“那就期待两天后的见面了,周家娘子。今儿就不打扰您的生意了,告辞!”
话毕,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他这一趟,跟阵风似的。
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宛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一直目送他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掠过一丝凝重。
周祥贵听到传话匆匆赶出来的时候,却只瞅见了陈账房的背影。
“陈记估摸着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江宛,语气严肃,“往后日子过顺了,不该碰的东西,就别碰了。咱们家,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啊?”江宛侧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很快又恢复清明。
她搓了搓手,十分心虚地应了一声,“诶,知道了……”说完,便转身开始收拾起货架,动作看似忙碌,实则全是掩饰。
不怪周祥贵会这么说。
当下,普通商户根本无法触碰到官盐、官粮。
那是皇商的特权,私贩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掉的还不止她一个人的脑袋,而是全家人的脑袋。
陈账房那一眼,分明是看出了端倪。只是没抓着把柄,暂时压了下来。
连这些被“处理”过的货,陈账房都看出了不妥,周祥贵是第一手接触的人,估计当时也是急出一身冷汗。
以后还是得再谨慎一点,做得更隐蔽些才行……
铭记!
永兴镇八月初五的集,注定要被周家人铭记于心。
杂货铺凭借几样罕见的物件,成为了镇上当之无愧的“销冠”!
铜钱和碎银,如流水般涌进钱匣子,填满了账上的空白,也塞满家人空落落的心。
待集市散去,喧嚣归于平静。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中央,开启了周家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桌子中间,摆着一把锃亮的算盘、一堆分类摆好的银钱、一本被翻得炸了边角的账簿。
周祥贵、余氏、小禾、江宛,四人各坐一边,气氛庄重得只听得见屋外的虫鸣,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宛身上,静待她开启话头。
江宛也没让大家等太久。
看大家都坐稳后,她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今日铺子的生意,大家都看到了。”她稳了稳有些激动的心神,目光一一从三人脸上划过,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往后铺子的生意只会更好。”
“开始?”周祥贵晃了晃身子,瞄了一眼江宛,道:“今日铺中虽赚了些银子,但陈记那边……我怕……”
他并未将话说全,也是不想让小禾和余氏知道太多。
这毕竟不是件好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江宛了然地点了点头,开口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爹,我虽不好说太清楚。但您放心,这事绝对跟官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她言之凿凿,语气肯定。
“陈记虽大,未必能一手遮天,将‘白的’说成‘黑的’。再说了,我们今日售卖的东西,都是普通的日常消耗品。”
她特意咬重了“普通”二字,提醒周祥贵此事已经翻篇了,不用思虑太多。
“只要后续我们打好根基,谁也说不出我们的错来。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畏首畏尾,而是趁热打铁。”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银钱,发出银钱独有的清脆碰撞声。
“周记的货,还是太少了……次次往返朱沱镇,不现实。”她轻吐一口浊气,叹息道:“有些货源,还是要依赖那些手艺人。各种糕点、酱油、针线布头子、干货零嘴儿……”
她简单列举后,抬头,眼神直视着周祥贵,“爹,你是知道的,一个杂货铺子,若是连这些东西都没有,仅靠着时不时的新鲜劲儿,是撑不下去的。”
周祥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想怎么做?”
江宛松一口气,打开账簿,从夹层中掏出一张昨晚熬夜勾勒出的蓝图。
铺开,摆在中央。
“爹,您早年走南闯北,人脉广博。我想请您出马,去联络那些被陈记挤兑走的老供货商。暂时不用去更远的州府寻找新的货源,只抓紧永川县内就可。”
周祥贵眼神一亮。
他年轻时也是个爱闯荡江湖的汉子,不然也不能将铺子经营得那样好。只是后来出了岔子,才不得不沉寂下来。
看着货架上那一层一层的积灰,他对生活的希望和向往,也在一点一点被封存。
如今听江宛这么一说,沉寂一年的热血似乎又再次沸腾起来。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我这就写信给我的几个老伙计,他们的手艺都是个顶个的好!只是以前被陈记压价压得狠了,才不得不退出永兴镇。只要我们能给出公道的价钱,他们肯定愿意回来!”
“这就对了!”江宛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您负责恢复货源,把好质量关。至于我……”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铺外。
冷声道:“我要去会会那个王眯子。”
小禾闻言,吓得缩了缩脖子。
“嫂子,王眯子可是个狠角色……能、能行吗?”
“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江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王眯子之所以能垄断,无非是仗着周家倒了、陈记瞧不上、镇衙袒护,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但他真的太贪了。
他给村民的收购价极低,荣县的高枝又被他攀上。面对没有更好的选择时,乡民们自是敢怒不敢言的,只能作罢了。”
她走到余氏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娘,您平日里跟周边村里的婶子们走得近。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周记杂货铺愿意以高于王眯子两成的价格,收购他们的山货。
而且……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余氏愣了一下,随即担忧道:“两成?丫头,这样一来,利润可就薄了啊……一成应该才是公道价才对。”
江宛摇了摇头,“娘,一成恐怕不足以让她们为了这点钱得罪王眯子。
提高两成,才会让他们动摇。
只要动摇,至少那些值钱、好销的货,就不会轻易放手给王眯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绕过王眯子,直接掌握最优质的货源。没了货源,王眯子守着他的黑庙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周祥贵还是有些顾虑,“王眯子要是知道我们抢了他的生意,肯定会报复的。”
他在王眯子手上吃了大亏!
也伤透了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再贴切不过了。
“呵……”江宛轻嗤一声,“他若是敢,早在我第一次去李家坳的时候,他就该跳出来了,何至于至今都没敢露头?”
看三人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样子,江宛继续说道:“我们是正当生意,童叟无欺,官府也没理由不管。再说了,我们把价格提上去,让利给百姓,这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他王眯子若是敢乱来,那可就是跟全镇的人作对了。”
她拎起一旁的茶壶,替三人斟满茶水,推到三人面前,轻声提醒着。
“爹、娘、小禾,你们难道忘了?他王眯子,本就亏欠周家啊……”
一番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
周祥贵眯了眯眼睛,看向江宛的眼中,满是欣慰。
她不仅有胆识,更有谋略。
王眯子这人虽狠,却并未是彻底丧了良心。
这一年,王眯子屡屡避着永兴镇走。就是有事,也是让家人代劳,自己几乎从未踏足过。
恐怕也是有些“心虚”的成分在的。
江宛目光游离,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一切:
“师徒”一场,王眯子当初对周祥贵冷眼旁观的态度,早就被众人记在了心里。
如今她接手了铺子,也接下了周家的麻烦。王眯子定是会将针对周家的一切,转移到江宛身上。
让路不让事。
王眯子,是亏欠于周家的!
黑庙子,亦是亏欠于周家的!
他既然能仗着周家心善,做出那般白眼狼的行径。那自己……为什么不能仗着他穷人乍富,要脸要面的自卑,将失去的通通拿回来呢?
放下了固执,周祥贵比江宛想得更远。
他抬眸扫过已经有些显得破败的屋顶,又低眼盯着自己孱弱的身躯,幽幽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炊食烟火中,温情现 是夜。
是夜。
小院里静谧安宁, 偶有几声蛐蛐的求偶鸣叫,又被跳出来的□□一口吞下……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子中间,摆着一只粗瓷砂锅, 里面炖煮着余氏精心熬煮一下午的菌干老母鸡汤。
掀开锅盖,散开的香味似只勾人的手,牵着大家的鼻子往里瞧去。
黄澄澄的汤面上漂浮着数朵撑开了伞盖的菌干。
破开那层厚厚的鸡油, 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余氏手持汤匙,轻轻荡开上层的油花,打出一碗纯粹的鸡汤, 递到江宛面前。
“这是我赶在散集前去市场买的, 还好让我遇上了。”余氏有些得意地挑起浸在鸡汤里的爪子, “你们瞧瞧这爪子,一看就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我寻思啊,就买回来给小宛好好补补,顺便庆祝一下我们家小宛如今当家做主了。”
说到最后, 她竟罕见地冲江宛眨了眨眼睛。
那张平日里总是锁着眉的愁苦脸,终于多了丝鲜活的气息。
“不过这油花子有点大, 你身子还虚着,先别喝上面的汤了, 太腻。留着明早我给你下面条吃, 那才香呢!”
江宛双手摁着碗沿,小心接过, 迫不及待地轻嘬了一口。
滚烫的鸡汤几乎要将舌尖的味蕾烫死,她皱了皱脸, 却不忍张嘴走漏一丝香味。
缓了缓,那口汤汁终于咽下。
她放下碗,带着两分撒娇的意味, 对余氏说:“娘,明儿早你得给我整些管肚子的食,我得走好长一截路呢,光吃面条可不行。”
面条是细粮,但不顶饿啊。
一碗面条下肚,怕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闹饥荒了。
还是得来点实实在在的“硬货”才行,商城也不好常用。
余氏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用筷子撕下一根鸡腿,放在江宛碗中,“你放心,娘心里有数。明儿给你烙几个鸡蛋饼,再切点咸菜。你一并带上,路上饿了也好吃。”
“谢谢娘!”
江宛抬头,笑得眉眼弯弯。
余氏宠溺地嗔了她一眼,便开始低头分食起剩下的鸡肉。
另一只鸡腿,她刚要夹起送进周祥贵碗里,便被他敲了敲桌子,拒绝道:“给小宛,这东西荤腥大,我不爱吃,给我多舀点菌子就行。”
江宛本打算拿起鸡腿啃的手收了回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小禾,发现那丫头正抱着翅根啃得开心。
见江宛看过来,还傻呵呵地冲她亮起两排牙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快吃,好香的!”
江宛遂咽了咽口水,不再推辞。
“那就谢谢爹了。”
她实在是馋得紧呐。
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甚至比前世在酗酒老爹手下过得还惨。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谦让客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再说。
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倒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余氏也觉有理,便拿了个干净的空碗,将鸡腿盛出来,放在一边,“孙郎中说了,小宛的身体忌大补,这一下子吃多了还容易积食。这鸡腿晚些时候我吊井里,明早下面的时候再放进去热热。”
一只三斤多重的老母鸡,炖了半斤的菌干。
在余氏用心的烹饪下,汤鲜肉美,相得益彰。
韧劲儿十足的鸡肉和吸满鸡汤的菌干,相互成全,将这一锅汤,托举到了更高层次的鲜!
晚食过后,江宛半躺在竹椅上消食。
抚了扶微微鼓起的肚子,意犹未尽地打量着已挂满繁星的天穹。
灰白色的天幕上,群星闪烁。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似和那已经沉没、却仍泛着余晖的太阳,做无声的道别。
轻风微暖,送来了远处山林里散碎的鸟叫,哄睡着躺椅上的人儿。
不知何时,余氏拖了把小凳,坐到了她身旁。
听到动静,江宛睁开眼,赶忙起身将躺椅让了出去,“娘,您坐这儿,这椅子舒服。”
余氏嘴角噙笑,温柔地伸手将她按下。
“你且歇着。”她晃了晃手中的蒲扇,对江宛说:“娘就是忙完了,想跟你聊些掏心窝子的话。”
江宛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下,却没再躺下身子。
而是坐直了身体,敛去之前的慵懒,认认真真地听着余氏的诉说。
余氏侧过身子,凑近了些,尽可能地让手中蒲扇的风能吹到江宛。
她眼神温柔,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小宛啊,你和祁山的事,我听你爹提过一嘴。”
江宛闻言,一头雾水。
她和周祁山,似乎并未产生过多的联系,怎么就……
余氏晃了晃眼,带着几分追忆和怅然,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当初迎娶你进门,我和你爹确实起了想让你给周家延续香火的心思,也好给祁山留个念想。可是……”
她哽了哽喉咙,“可是祁山他走得太快了,征兵令一下来,就是想拖也拖不了。这才让你们夫妻匆匆见了一面,便天各一方。”
不知是想起了远在军中的周祁山,还是念着江宛年纪轻轻便要守活寡的凄苦。
余氏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冲江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过你也别恼。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往后你要是想改嫁,千万别顾念着我们这两个老的。遇上个靠谱的知心人,尽管过你的好日子去,娘不拦你。”
听到这话,江宛心头一暖。
她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往后别说这话了。我真没有再嫁的心思。”她抬起手,搭在余氏的胳膊上,眼神真挚而坚定,“我现在就想把日子过好,把小禾带大,好好孝顺您和爹。”
余氏瘪瘪嘴,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时,她慌忙别过头,不想让江宛这个小辈看见自己的狼狈。
手中的蒲扇摇得也更快了些,似乎要将眼中溢出的泪水尽数吹干。
“娘知道,娘知道……”她哽咽着。
待她急急忙忙整理好情绪,再次转头时,余氏眼中的期许更甚,“娘说句不该的,祁山那孩子真的挺好,只是你俩缘分不足罢了。那孩子手脚麻利,估计是在军中帮人跑腿干活,才攒下几两银子。”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眸中的水光倒映出天上的星星。
“他呀,打小就是个精明的。就是不会说话、性子倔,老惹他爹不痛快。小时候还带着小禾上山摸长蛇,被他爹好一顿狠揍……”
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悠悠的,节奏缓慢而轻柔。
在余氏娓娓道来的轻言细语中,江宛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那些关于周祁山的只言片语,如落叶飘至心湖,在荡起一圈圈涟漪后,很快又消失不见……
夜半天凉,蚊虫恼人。
江宛抱起余氏给她搭的薄被,迷迷瞪瞪地爬回了床铺。
再睁眼,唤醒她的是昨晚那熟悉的鸡汤香气。
天色尚早,不过卯时,余氏又起床忙活了。
再睡也睡不着了,江宛翻了个身,便起身进到了灶房。
余氏刚好在和面,看江宛进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团子,就要去帮她兑水。
“昨夜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起来洗漱。”她的声音,带着睡醒后还未开嗓的沙哑,“锅里热着剩下的鸡汤,你先吃着,我现在就帮你弄水,冲个澡也舒服些……”
江宛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拦下,“娘,你不用忙活,这些事我自己来就是。”
余氏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面粉,点点头,“那行,那你自己拿筷子,想吃什么自己捞。”
“哎!”
江宛应了一声,掀开砂锅盖子,拿碗给自己夹了一只鸡爪和半碗菌干,蹲坐在灶膛前,借着膛内的火光细细啃食着。
炖煮二回,菌子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口感肥厚,吃着跟肉没什么差别。
鸡爪也黏糊糊的,一口抿下去,直接脱骨。
没一会儿,周祥贵也睁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他还没彻底醒过神,视线有些模糊,只见着案桌旁的余氏,便哑着嗓子商量道:“娃她娘,给我也煮碗鸡汤面,今儿打算去齐老幺家商量一下云片糕的事,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余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昨夜就不该心软让你喝鸡汤,看看这嗓子,好不容易缓一点,又开始咳嗽了!”
“我这不是也馋嘛。”周祥贵语带无奈。
抬手替余氏撩起垂在脸颊的碎发,将它轻轻别至耳后,带着几分老夫老妻特有的撒娇,抱怨道:“那大鸡腿我都让出去了,鸡翅也分给小禾和你了,怎么喝口鸡汤还被记上了呢?”
“孩子还在呢!”
余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顺势扫向灶膛口呆坐的江宛。
周祥贵还没彻底清醒,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提示朝灶膛口望去。
火光明灭中,江宛歪了歪脑袋,大喇喇地迎上了周祥贵的眼神。
嘴角沾染的油渍隐隐泛着油光,手上还举着一只啃了半截的鸡爪。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舔了舔嘴唇,对周祥贵说:“爹……要不……今早的鸡腿还是你吃吧?”
周祥贵老脸刹时间变得通红。
支支吾吾好半晌,最终憋出一句,“不、不用了,我不好那口荤腥。”
说罢,着急忙慌地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太过仓促,左脚绊右脚,差点没一骨碌栽倒在地。
等江宛吃完碗里的鸡汤,洗完澡,面条上桌,都始终没见着周祥贵的身影。
便指了指那面条碗里露出大半个身子的鸡腿,对正在大快朵颐的小禾问道:“爹呢?”
既然他都开口说想吃了,自己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
这鸡腿……还是留给他吃好了。
作者有话说:
口口=hama!!!我这么有意境的一句话!你给我“口口”干什么!hamahamahama!!!!!!!!
第33章 抢地晒粮,嫂子嘴巴紧 小禾刚
小禾刚嗦了口面条在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抬头含糊不清地答道:“爹吃完出门了,说是要去齐伯家。路远, 得早些出门。”
“行吧。”
江宛应了一声。
落座后,顺手将碗里的鸡腿肉扒拉了一半到小禾碗里,“今天你跟紧些娘, 别让她受了气。”
“唔唔唔!”小禾瞪圆了眼睛,慌忙起身,当场就想将碗里的鸡腿肉还回去。
还没等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就被江宛开口挡了回去。
“吃吧, 多吃点, 吵架的时候力气也足一点。”
说罢,她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裹满了浓郁鸡汤的面条确实要比鸡汤泡饭更好吃,味道也更足。
早晨来上一碗这样的面条,身体都舒坦了。
小禾见状, 也不再推辞。
讪讪落座后,她谨慎地朝灶房看了一眼。确定余氏听不见后, 才拧着眉头,小声地对江宛说道:“嫂子, 其实娘的那些老朋友, 看着都挺面善的。就是……就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怪怪的。”
“没事, 你跟着娘多学学,往后都用得上。”江宛摆摆头, 没接这茬,专心吃着碗里的面条。
周家明面上依旧还是个烂摊子,趋利避害也是人的本性。
这就注定了, 余氏和小禾的这趟出门,并不会太顺利。
估计不仅讨不到好,还会受不少夹板气。
不过嘛,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需要去面对、处理。
比如,现在的江宛……
她站在李家坳的晾谷场上,热浪裹挟着扬尘扑面而来。
眼前,李家坳各家各户为了能摊开秋收后捂着的粮食,抢到一块晒粮的好地儿,吵得不可开交。
头两回对她还算热情的娘子们,此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她。
每个人都梗着脖子、叉着腰,面红耳赤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正在战斗中的大公鸡。
生怕耽搁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就把箩筐里的粮倒了出去,占了这寸土寸金的地。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江宛掏出周祥贵给她的小册子。
要想前往黑庙子,就必须得穿过李家坳。
李家坳是个不小的村子,其中小道更是数不胜数,更别提那些被人踩出来、抄近道的小径了。
单单仅凭周祥贵这张画得极其潦草的草图,想找到黑庙子,估计得费不少时间。
她合上册子,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挑了一个相对眼熟的蓝头巾嫂子。
那嫂子和守根家的婆娘走得极近,前两次来李家坳时,她都是挨着守根家的。
江宛整理了一下表情。
靠近,开口寒暄道:“嫂子,我是江宛。哈哈哈,几天没见……”
“我知道!”蓝头巾嫂子极力压住心里的不耐烦,回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速飞快,“宛丫头,你先去树底下坐会儿,我忙完了来找你!”
说罢,她撸起垮下来的袖子,继续和对面婶子口若悬河地“交流”起来。
江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想寻个小娃带路时,却发现整个打谷场都寻不到一个小娃的身影。
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摸河爬树,闲不下来的小猴子们,此时竟在晾谷场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只留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被困在背篓里啃手指头玩的奶娃子。
纳闷时,她又看了看远处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的曲径路线。还是选择留在原地,打算等蓝头巾嫂子抢完地盘,再继续询问一下带路的事情。
走到晾谷场边,她伸手挪了挪树底下一个小奶娃的背篓,给自己腾出了一个空位,一屁股挤了进去。
雨后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不可小觑,唯有树荫底下,才能让人觉得稍稍好过些。
脚边,背篓里的小娃似十分好奇,伸出小手,扯了扯她的裤子。
江宛低头看去。
大大的背篓里装了一个小小的娃。
这娃就穿了个挂脖的旧肚兜,光着屁股,浑身晒得黢黑。
混着扬尘的眼泪、鼻涕,在那张小脸上干成了黑色的壳。
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机灵劲儿。
江宛弯了弯嘴角,下意识“嘬嘬”两声,那奶娃子立刻露出一张“无齿”的小脸,“咯咯咯”地回应。
一大一小两人相视一笑,竟也处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当江宛闲得无聊,想扯根草茎继续逗弄一会儿奶娃子时,一年岁不大的小嫂子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骂着些什么,显然在抢地的战斗中,落了下风。
见状,江宛跟只鹌鹑一样缩回了手脚,生怕这小嫂子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好在她只是单纯的气自己没抢着地盘,见江宛坐在孩子身旁,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将那小娃连同背篓,一并端走了……
江宛松了口气,抬眼看去,见之前询问的那位蓝头巾嫂子也忙完了。
看她眉眼舒展,笑得一脸春风,就知她将那晾粮的地儿给抢着了。
江宛忙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地儿,对那嫂子挥手招呼道:“嫂子,快快快,快来歇会儿!”
“哎!来了来了!”那嫂子快走两步,坐到江宛身旁。
掏出怀里的帕子擦拭刚刚激战时冒出的汗水,不甚在意地问着江宛,“这不是刚过集嘛,咋又来了?”
走货郎们都会挑选两个赶集日中间的时间出来走动,这样才会收益最大化。
这是行规,大家心里都清楚。
江宛笑笑,淡然回道:“这不是想着黑庙子的藕快出了嘛,过来看能不能往家里收点。”
蓝头巾嫂子扭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你们跟黑庙子有仇吗?怎么还想着去黑庙子收货?”
“能有什么仇啊!”江宛坦然地对上了她的视线,下一秒,直接将周家与黑庙子的纠葛说了出来。
“不过就是黑庙子最开始的藕种和种植经验都是我家公公给的嘛。哎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整个永兴镇的人都知道。”她轻描淡写道。
大嫂子愣了愣。
眉头一皱,冥思苦想好一会儿,似终于在记忆深处挖到了这则“信息”,恍然大悟道:“哦~我记得之前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但黑庙子那边不是说,这事儿是王眯子办成的吗?”
“嗐!”江宛一拍大腿,挑着眉跟大嫂子八卦道:“嫂子,你就说,他王眯子什么时候出去过?不就是好面儿,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嘛,理解的、理解的!”
看她如此“通情达理”,蓝头巾嫂子也觉得在理,顿时信服了大半。
叹了一声,“也是,你家公公多好一人啊,怎么就摊上……”她欲言又止,惋惜地摇了摇头。
江宛牵起她的手,率先站了起来,连带着这嫂子也被她拽了起来,“嫂子,多的我们路上慢慢聊,内里的事儿可绕着呢,你先带我去黑庙子一趟……”
蓝头巾嫂子一脸懵。
她指了指刚被自家汉子摊开的谷粒,纠结道:“哎?哎?我……我还得在这守着呢……”
“大哥不是在吗?一个村儿的,谁还敢乱了您家的谷子不是?”江宛冲她眨了眨眼,打趣地说道。
蓝头巾嫂子身子往后一缩,有些犹豫地站住了脚。
不过数息,对八卦的好奇,还是超越了看守谷子的心思。
况且自家男人在这儿守着呢,还真出不了什么事儿……
蓝头巾嫂子思索片刻后,便对自家男人喊了一嗓子,“我给宛丫头带个路,你先守着!”
说罢,反手挽起江宛的胳膊,望着江宛的眼睛亮得吓人,全是对王眯子和周家不可说一、二事的向往。
“哎哎哎!你悄声些跟我说,你们家跟王眯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放心!我这人嘴巴紧着呢,保证不往外传!”
看她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的样子。
江宛眉心微挑,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一路上,她将周祥贵和王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倒了出来。
甚至个别地方,还特意加上了演绎成分,把王眯子的可憎、可恶,描述得淋漓尽致。
听得蓝头巾嫂子彻底沉浸在了其中,连脚下的路都顾不得看,时常深一脚、浅一脚的。
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怜悯,再到为周家打抱不平。
最后情绪激昂,恨不得现在就指着王眯子的鼻子骂上一通,也好缓解一下心里的郁结。
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亏那王眯子平日里还装得人五人六的,我还真当他是个好人嘞!没想到,他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白眼狼!”
江宛看她气得不轻,忙伸手替她顺了顺后背,“嫂子,都过去了,您也别气了。我这回过来,就是想探探黑庙子的口风,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我家公公是长辈,哪能一直跟他置气不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敛去平日锐利的锋芒,略带愁苦地瘪了瘪嘴角,肩膀一垮。
“您也是知道的,那藕销头不错、价也高。我们家虽是给了种子,但也没佃田自己种。黑庙子的村民如果不想跟我们合作,那也是能想通的,强求不来。”
江宛低眉顺眼的可怜样,瞬间俘获了蓝头巾嫂子的同情心。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江宛一巴掌,支招道:“你说说你们!哎呀真是的!你爹不是记了那什么册子嘛?随便再找一个村子合计合计不就成了?”
江宛故作不妥地捂了捂嘴,“这、这恐怕不好吧?再说了,哪个村子愿意啊?”
她蹙了蹙眉头,瞟了一眼身旁皱眉苦思的老嫂子,放缓了语调,幽幽地蛊惑道:“中藕要地势凹陷的,还攒得下水的……
整个永兴镇除了黑庙子和你们李家坳,还真找不出第三个村出来……
可惜了我家公公那册子,拼了命带回来的宝贝,却帮不到更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探路黑庙子,扯下遮羞布 蓝头巾
蓝头巾嫂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头巾, 眼皮飞速眨了几下,计上心来。
她脚下一拐,拉着江宛就往一旁的树荫躲去, “来来来,宛丫头,日头毒, 我们歇一脚,嫂子正好有点体己话想跟你唠唠……”
树荫底下凉风习习,却吹不散蓝头巾嫂子心头的燥热。
刚歇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抛出了心中的疑虑, 将自己想知道的、想表达的, 全部倒了个干净!
可江宛却似变了个人似的,始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给出个确切的准信儿。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终是把蓝头巾嫂子心里的火气给勾了起来。
她一甩手,一跺脚, “以前见你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呢?怎么全都没了!”
江宛拉过她的手,含蓄地笑着, “嫂子, 这事儿急不得,也不是我俩在路边随便唠唠就能定下来的。这毕竟关乎整个村子的利益, 若有人不愿意将那蓄水的池子破开,我们说再多也不过是在过家家嘛。”
她抬手扇了扇脸上的汗水, 看着周围依旧没什么变化的景色,轻叹一声,“您呐, 还是先带我去黑庙子看看。听听我和他们是怎么说的,回来再和村里的族老、村长,好好合计一下。要是到时候还愿意干,托人来周记捎个话就成。”
前几日的那场暴雨,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今年的收益。
本就是人心浮躁的时候,她再送上门寻求合作,只怕会被人当骗子给打出来。
可别小瞧了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他们一年到头就攒下了这点银子,攥得比命根子还紧!
这些大多数们,经历的、见识的,往往会比镇上的市井人家来得更丰富、更残酷。
想守住兜里的这点银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直面过底层生活的艰辛不易后,他们对外人的警惕,往往不会因为是一个相熟的商户,就能轻易放下芥蒂的。
蓝头巾嫂子想到了这些,心里也是一沉,稳了下来。
看江宛那模样,也知道套不出更多的话了。
打着想去黑庙子探口风的算盘,她折了一根路边的杂草杆子,开始划拉起坡底下的杂草。
“行!我们先去黑庙子看看,带你抄个小路……”
话音未落,她甩动手臂,用力挥动起手中的草杆。
“唰唰唰”的抽动声下,那些茂密、齐膝高的杂草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本是需要绕过这些杂草丛才能到达的黑庙子,在蓝头巾嫂子雷厉风行的“开路”下,不到一刻钟,便露出了全貌。
李家坳的地势,略高于黑庙子。
翻到山坡背面,便能一览无余地俯瞰整个黑庙子。
如果说李家坳是个略浅的坳口,那么黑庙子深陷的低氹。
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怪异。
三山环绕,留给村民们种地的地方,是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种点庄稼出来,还没等到粮食收成的时候,山中野猪、獾子便顺着山势下来饱腹了。
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收成寥寥无几。还不如上山砍点柴火,背进镇上换得银子来得多。
可售卖柴火它也不是一个正经的营生,打猎又实在不拿手,偶尔抓住几只野兔、野鸡,更是只够家里人打打牙祭。
长久以往,黑庙子逐渐变成了永兴镇最为没落的一个村子。鲜少有人谈论起他们,更是鲜少有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进那样的穷山沟。
若不是周祥贵的拉扯,黑庙子何至于是如今家家户户都盖着青瓦的模样。
蓝头巾嫂子指着那一片片矮屋,意有所指,“看看,光是养藕一年的收益,就让他们换上了大瓦片。宛丫头,你说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在我们头上呢?”
江宛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
环视着四周,不甚在意地回答道:“这东风吹了,吹西风。风水轮流转,早晚会轮到的。”
“还是你这丫头通透!”蓝头巾嫂子赞了一句,便带着江宛找了一条隐秘的小道,一路下行到了黑庙子。
黑庙子没有晾谷场。
只有一条相对宽敞的泥巴路,一路蔓延至村内。
路上没什么人,人都在两侧的藕塘里。
已是初秋,藕叶和荷花都枯烂在了塘里,只剩下一根根干枯的杆子杵在泥面,透着一股萧瑟。
放干了水的藕塘中,一个个箩筐散布其中。
沉积在塘底的淤泥被翻起,黢黑黢黑的,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随着村民弯腰、直立的动作,一根根肥嘟嘟的藕节子,就这么从淤泥里被抠了出来,轻轻放置在身侧的筐子里。
村民们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抬头,直直腰杆,看见江宛,只当她是那嫂子带过来收藕的寻常客。
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又开始低头忙活。
泥点子沾满了全身,听不到半分丰收的喜悦,只有“噗噗噗”的,泥藕被抽出淤泥的闷响声,沉寂得令人有些不舒服。
江宛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歪了歪头,贴近蓝头巾嫂子耳旁问道:“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不爱说话的吗?”
蓝头巾嫂子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天累得跟牛一样,哪有心思说话。莫说他们了,就是我们秋收的时候,一天下来要不是为了吃饭、喝水,嘴巴都不会张一下。”
“哦~”江宛点点头,“那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啊?”
蓝头巾停下脚步,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江宛,“你怎么聪明得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要去收藕吗?走啊!带你去找王眯子啊!”
“啊?!”江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随便在路边找个种藕的村户,两人往地上一坐,敞开了聊收藕价。
价格合适就收,价格不合适换下一家。
没曾想到,收藕这事儿,还得先去问过王眯子才行。
这不就成了“合作制”了吗?
这王眯子,还真是会做生意。
不出田、不出力,稳坐家中,便能掌控整个黑庙子的藕价。
这样的人,确实是不好对付!
她摆摆头,重新整理了遍思绪,跟在蓝头巾嫂子身后,顺着溜直的大路,走了没一刻钟,便见着了一个停满了骡车的小院。
小院似翻新不久,黄墙土瓦的、青砖铺地,看起来精神得很。
院里站着几位身着长衫的管事,仔细一瞅,似乎还有陈记的人在。
一眼望过去,便知这些人是来收藕的。
旁人来收藕,都是骡车随行、脚夫牵引,浩浩荡荡的。
到了江宛这里,就是一个装了空麻袋的竹编背篓,寒酸了不是一点半点。
院中有一名满头花白的婆子在忙着招呼客人,见着蓝头巾嫂子带人过来,嘴角的笑顿时就垮了下来。
她提溜着手中的水壶,往蓝头巾嫂子身前一横,嫌弃地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李老彪家的黄二娘嘛?谷子晒干了?闲得来我们黑庙子作甚?今年我们可是求不到你们头上了,也不惜得和你们借什么晾谷场了。”
黄二娘本身也不是个吃素的。
江宛对王眯子的控诉还犹在耳边,对花头发婆子就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她白眼一翻,瘪了瘪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德旺他娘,要不是带你家贵客过来寻你,你以为我想来你们村子啊?切~”
讥讽到极致的轻嗤声让德旺他娘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
将手中水壶往地上一搁,推搡着黄二娘的胸脯就往外赶,“走走走!不想来就走,谁留你了?还贵人呢?贵人可都在院里歇着呢,你李家坳能带来什么贵人!”
黄二娘到底是个火气旺的,一把挥开胸前的手,挺着胸膛,冲院儿里嚷道。
“整个黑庙子的藕可都是周记出门寻的种,怎么就不是贵人了?在场的怕没谁能比周记更贵了吧!”
王家的小院儿并未封墙,院里的人能清晰地看见、听见二人的对话。
当场就有管事的站了起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德旺他娘急得想去捂黄二娘的嘴。
可黄二娘比她高了一个头,稍稍掂了掂脚,便让德旺她娘没招了。
只能扯着嗓子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这藕种可是我们家德旺拉回来的,跟周家有屁关系!”
黄二娘已经彻底信服了江宛的话,当下听不得她半分解释,立马回呛道:“你当我傻啊!王眯子恐怕连益阳府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还他拉回来的,真是会吹牛。”
江宛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附和道:“就是!老婆婆,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整个永兴镇谁不知道我公公就是在帮黑庙子拉藕种的时候伤病的,这药钱没找你们黑庙子摊就已经够意思了,现在连功劳也要被抢,真是说不过去。”
她嘴巴一张,直接将王家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院儿里前来收藕的管事听见这话,一个个面色严峻,显然是早有耳闻的样子。
德旺他娘见事态发展不妙,眼睛一闭,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
“哎哟、哎哟喂!我这胸口诶,哎哟……”
黄二娘想着去搀一把,刚伸出手,就被江宛半道截了回去。
她挽住黄二娘的胳膊,绕开地上还在叫唤的德旺他娘,亲亲热热拽着黄二娘往院里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听孙郎中说过,这老人要是倒地上喊心里不舒坦,千万不要去扶,就让她在地上躺躺就好了。这地太阳也晒不到,凉快着,没事儿的……”
院儿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商户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劝诫江宛多点善心。
“你这小女子就是周记新进门的儿媳?怎的这般薄心,那好歹也是个老人,你怎忍心让她在地上躺着?”
“周记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让一个小丫头出来谈事。”
“哎,我差人将王德旺喊回来吧,他老娘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是个孝子,哎……”
江宛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她拉着黄二娘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长凳上,甚至还抓了几把面前的瓜子,塞进黄二娘掌心,劝道:“嫂子,走一截路累着了吧?嗑瓜子啊,别客气!想喝水不?我现在就给你倒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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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瓜子炒米糖,仁义假面 黄二娘
黄二娘捧着那满满一手的瓜子, 手心浸出了汗,坐立难安。
一是怕德旺他娘这把老骨头躺在地上,真要出了什么岔子, 脱不了手。
二是自觉地位不如这些个管事的,却还坐在这里连吃带拿。
这……这像个什么话嘛!
眼看江宛是真的要去拿地上的水壶给她倒水喝,她连忙拉住了江宛, 小声念叨着:“我、我那谷子还晾着呢,我得回去翻翻……”
江宛一边侧耳听着她说话,眼神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德旺他娘的动静。
见有个心软的管事忍不住上前, 想将她扶起时, 江宛眼疾嘴快地开口了。
“哎!那位叔!您可千万要警醒着点。我们刚才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挨着那婆子, 她就自己躺下去了。你现在伸手去扶,万一真要出什么事了,那可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全得赖您了。”
那位管事大叔闻言, 动作僵在半空。
愣了一瞬,他迅速收回伸出的手。
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顺坡下驴地叹了一声,“小娘子说得在理, 这地儿凉风习习的, 还挺舒服,老人家就在这先歇歇吧。我们已经差人去喊王德旺回来了, 稍安勿躁。”
说罢,转身朝院内走来。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 却没人能像自己儿媳一般过来捧场。德旺他娘干嚎几声,见实在没人搭理,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以手撑地, 翻身坐了起来。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剐向院里正在嗑瓜子的江宛。
“我呸!扫把星的贱皮子!克死你娘又去克你相公!祁山那孩子娶了你,真是遭了八辈子的殃!”
江宛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拿起一封炒米糖,拆开油纸,当着德旺他娘的面,大大方方地啃了一口。
那一口酥脆的“咔嚓”声,在这场对峙中显得尤为突兀。
德旺他娘听得肉疼,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馋嘴的婆娘,你……”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老不死的拖油瓶,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可是福星来着。我这刚进门,我家相公就前往战线保家卫国去了,您现在的安逸日子,背后可少不了我这样的媳妇。您这话的意思,是嫌弃……”
家国大义摆上桌,德旺他娘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忙尖声打断道:“这跟你有毛关系!那是祁山明事理,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这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还是跟您儿子学的。”江宛嚼着炒米糖,瞥了她一眼,“我好歹现在是周家的人,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就是贴金了?总比王眯子那个小偷来得强。”
江宛砸了砸嘴,“话说……王眯子什么时候把藕种的钱结给我们啊。我爹为了你们黑庙子已经伤了身子,还得花不少钱将养呢。”
一口炒米糖,一口瓜子,吃得口干得很。
还是得来点水顺顺才是,不然还真抢不过这老婆子的话头。
江宛挣开黄二娘的钳制,拿起地上的水壶,涮了两个空碗,倒满水,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黄二娘是个窝里横的主,见周围围了这么有头有脸的管事,瞬间脖子一缩,干脆就这么陪着江宛一同吃喝起来。
别说,这炒米糖是真香啊!
甜滋滋的、酥脆酥脆的,还撒了芝麻粒在上头呢!
得带回去给家里的崽儿尝尝……
德旺他娘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坐在原地,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压着嗓子骂骂咧咧。
王眯子确实是个大孝子。
他老娘在地上没盘热地方呢,就见他跟阵风儿似的卷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一脸焦急地想搀起地上的母亲,“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头又晕了?赶紧起来去床上躺躺……”
德旺他娘哪是这么好哄的?
看儿子来了,嚎得更大声,指着院里啃米花糖的江宛高声控诉道:“儿啊!你可得给娘做主啊!周家那婆娘趁你不在,都欺负到脸上了,你可得给娘做主……”
她左一句“做主”,右一句“做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眯子一朝得势,捞了个什么九品小官当呢。
听得江宛直摆头。
王眯子顺势望来。
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在江宛看来,就成了一条稍粗些的眉毛。
压根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更不可能接收到王眯子眼中想传递的威胁。
她端起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而后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角,对王眯子说道:“我是周祁山的媳妇,也是你师父的儿媳。按辈分,我也得跟着祁山喊你一声‘哥’的。”
听到这里,王眯子还当江宛是服软了,松了口气,刚准备提起当“哥哥”的架势,又被江宛接下来的话给架在那儿了。
“不过今儿呢,这层关系已经被你丢了,我也不想捡起来,还清周家的银子,这事儿就这样算了。”她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地上一脸怨气的婆子,“你娘自己躺地上的,这事儿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我觉着吧,她要是有什么大病,你就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栽的‘毛病’,遇上我还好,这要是遇上其他贵客,还不得把人吓死?”
此话一出,黏在地上的德旺他娘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江宛的鼻子怒斥道:“你这烂嘴的死丫头,你是不是……”
江宛平生最烦的就是讲理讲不过,就开始撒泼打滚的人。
她已经忍那婆子很久了,要是还能忍下去,那就是“圣人”不是“人”了。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嗙”地一声将对面搁着零嘴儿的凳子踹翻。
瓜子、炒米糖,连带着还剩半壶的茶水,全部撒了一地。
黄二娘见状,快速起身,将地上还未被水打湿的炒米糖捡了起来,十分肉疼地剜了江宛一眼,“一点也不知道节省……”
说罢,拍拍米花糖上的灰就往怀里揣去。
江宛突然翻脸的行为,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不过却没人吱声打圆场,都悄悄挪了挪步子,尽量不让两人之间的战火,弥漫到自己身上。
江宛冷冷地扫了德旺他娘一眼,十分不耐。
“跟你说话了吗?这把年纪还不知道积口德?指天骂地的,烦不烦呐?”
德旺他娘这下是真的被气着了,捂着胸口就往王眯子怀里倒去,一边倒,还一边提示道:“快、快让月牙送我进城,我头昏啊……
这心口……也难受得紧啊……”
王眯子揽住自家娘的手,逐渐收紧。
带着审视的语调,开口,“你就是祁山新娶的媳妇儿?”
江宛扬起下巴,挑衅地回道:“这周家娶我的时候,也没说有旧媳妇啊?”
王眯子就没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人,随即开口斥责,“你简直不可理喻!”
“切~”江宛翻了个白眼,“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该不会真以为周家不上门,这事就被你混过去了?进城、出城的文书可都在府衙库里封存着。赔偿给那两个脚夫的契约,也都在镇衙里存着。”
她歪起嘴角,笑得像个反派,“王眯子,这事儿你就是想赖,它也赖不掉。”
王眯子深吸口气,拍了拍怀里被吓着的亲娘,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说道:“师傅喊你过来,就是为了那点银子?”
“那点?!”
江宛扬起嗓子,讥讽一笑,“要不说王家发迹了呢。购藕种的七两纹银,一条人命,近百两的赔偿,外加你‘师傅’的药方子。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是二百两纹银了,这都能被叫做是‘那点’了?”
王眯子说不过江宛,他只想尽快平息此事带来的影响,并不想让江宛将此事闹大。
他深吸口气,咬了咬后槽牙,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德旺他娘现在头也不昏了,胸口也不堵了。马步一扎,伸手就去拽跪在地上的儿子。
“儿啊?!儿啊!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起来……”
王眯子垂着脑袋,倔强地摇了摇头,“娘,您知道的。这事一直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是我没用,连累师傅为我操心至此。我只是想着带着村子赚钱,只要赚到钱了,就给师傅送去,可……”
他扭头,似怒己不争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跪,莫说院儿里的客商了,就是江宛自己都看呆了。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是母子呢?
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蹲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江宛眯了眯眼睛。
王眯子比她想的还能豁得出去。
膝盖一弯,不仅将她之前费劲巴拉说的一切全给蒙了层灰,甚至再一次加深了对外“仁义”的名声。
大家只会感叹他的不易。
周祁山的付出,和那条活生生的生命,彻底沦为了他王眯子的垫脚石。
可江宛怎会依着他的算计就此作罢?
就在一群客商都开始围上去安慰王眯子的时候,江宛抄起倒在地上的板凳,“砰”地一声砸向王家屋顶。
“噼里啪啦”的碎瓦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江宛跟个疯子似的扯乱自己的头发,冲到碎瓦旁,捏起一片碎瓦在腕上笔划着。
“不活了、都不活了!王眯子你个吃白食的!将我们周家吃干抹净,膝盖一软就开始哭穷了!这不是逼着我们周家去死嘛!”
她目眦欲裂,锋利的瓦尖划过场上每一位管事的脸,“行!不就是死嘛,我去!我现在就去!都是你们逼的!晚上不要合眼,不然我非要来找你们不可!”
说着,她捏住瓦片的手高高抬起,作势就要往手腕割去。
黄二娘双手捂眼,吓得高声尖叫,“要不得!要不得呀!”
本是安慰着王眯子的管事们也吓得不轻,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冲向江宛,一把将她手中的碎瓦打掉。
锋利的瓦沿还是划破了江宛的手腕,好在她松手松得快,只浅浅在腕上留了一条血棱子,愣是连滴血珠子都没渗出来。
“你!你这丫头!性子怎就这么刚烈!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嘛?!非得要死要活的!”
“今早出门,说有血光之灾,我这还没往心里去呢……”
“要、要不……我们过几日再来?王德旺你先好好处理一下家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有人提脚率先离开。
剩下的管事也不敢久留,生怕真闹出人命,惹了一身骚。
忙转身吩咐起带来的脚夫,让他们收拾收拾,赶紧离开……
原本热闹的王家小院,眨眼便冷清下来。
发泄了一通,江宛只觉浑身舒坦。
她默默扶正被客商们撞倒的背篓,抬眉,微挑起下巴,对王德旺说:“王德旺,还装吗?装不下去的话,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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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谈判破裂,江宛再使离间计 眼下,
眼下, 一地狼藉,喧嚣散尽。
看戏的人都已离场,再演下去,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王眯子冷笑一声,勾起唇角,缓缓抬头。
“早料到你们会来。”他的声音阴沉, 带着丝丝凉意,“本以为你们好歹会等那老头子咽了气,没想到, 今儿迫不及待了。”
借着亲娘的手, 王眯子站了起来。
并不算高的个子, 消瘦的身体,论样貌,更是谈不上周正。
他披着一件松垮垮的灰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 半截腿都沾满了黑泥。
乍一看,就是黑庙子挖藕村民中, 平平无奇的一员。
可他那双不笑时总是眯起来的眼睛,总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刺得人背脊发凉。
“王眯子, 你怎么说话的呢?好歹那也是你师傅。”王眯子的话没把江宛激着,倒是把一旁脾气火爆的黄二娘给点着了。
她撸起袖子, 作势就想冲上去替周家鸣不平,被江宛那双有力的手拦在了身后。
“二娘, 别冲动。”江宛轻声安抚道。
王德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有事说事。银子反正我是没有的,大不了就把我这条命拿去,看它能值几个钱。”
他两手一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把江宛给气乐了。
“我爹能去益阳府一趟,就能去第二趟。那记录下来的栽种事项,除了记在那本册子里,还记在了我爹的脑子里。”
她挺起胸膛,似无意般往身后侧了侧脑袋,眼神清亮。
江宛明白,王眯子能做到这份儿上,心里恐怕早就有了底。
只要有田地,种藕谁不能种?
就是经验不足,多摸索两年也就会了。实在不愿意耽搁这些时间,像周祥贵那样亲自前往益阳府一趟,还有什么是摸不清的?
稍微有点实力的佃户,今年不也来他这儿购藕种,打算尝试一番?
种藕简单,可销路呢?
王眯子已经将市场盘活,吃定了周家此时起势,落后太多,根本不足为惧罢了。
果然,江宛的威胁落在王眯子耳里,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块,视线上移至江宛脸上,轻蔑至极,“无所谓,你想种我还能拦你不成?都去种吧,到时候烂地里,可别来求我。”
“你!”黄二娘气得不轻,一把扒住江宛的胳膊,凑到她脸庞急切道:“宛丫头!干!只要你说一声,我们整个李家坳保证跟着你干!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面对黄二娘的拱火,江宛并未做声。
“嘁……”王眯子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摇头,软下语气对黄二娘劝道:“二娘,你这是看这里面有搞头?想过来分一杯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一坨粉藕也是能崩掉牙的。”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企图从那条狭小的缝里挤出几分嘲笑,却只让人招笑。
黄二娘白眼一翻,两手往腰上一插,“怎么着?只准你们黑庙子赚钱,不许我们李家坳发迹?”
她拍拍江宛的肩膀,主动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也是我们李家坳的人心善,从未想着和你们黑庙子为敌。真要干起来,那蓄水塘一关,让你们没水养藕,你们不就完了?”
“你们可以试试。”王眯子定定地盯着黄二娘,直看着她心里发毛。
黄二娘虽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犟道:“试试就试试!你吓唬谁呢!”
她也就是在嘴上放放狠话,心里也清楚,李家坳是必不可能真的去断黑庙子的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家坳的人敢这么干,黑庙子的势必会反!
届时惹得官府出面,两个村子都得不了好。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不可取。
“你敢这么硬气,无非就是觉得荣县和永川县的市场都被你王眯子吃下了。”江宛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她拉过一旁的长凳,坐了下去,“这嫩藕的价格,商户拿都是八文钱,售卖到市场上,十二到十五文。其中,毛利有六成。”
江宛竖起大拇指和小指,比了个“六”的手势。
在王眯子逐渐僵硬的身体中,继续开口,“这藕价比之肉价,也差不了多少。两个县城能买藕尝鲜的客户,也就那么一点。你吃定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超越黑庙子的种植规模。”
她顿了顿,给王眯子留了个插话的气口,可他依旧沉默着。
江宛悠悠开口,继续说道:“甚至就算是超越了,荣县本就由你岳丈把持着,永川县这边也有官府支持。两个县城,销路全通!多好啊……”
说到最后,她轻叹口气,似在羡慕王眯子的好运气。
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王眯子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没料到江宛一个女子,竟然能将这其中关键剖析得如此通透。
由衷地赞叹道:“不愧是读书人的女儿,就是比寻常妇人想得明白。”
江宛对他人把自己的高光嫁接到“娘家”的行为,感到很是厌烦。
她皱起眉头,对还在院坝外站着的王眯子笃定道:“都是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销路好只能保证你不压货,可回本周期却未可定。越是大的商户,往往季结、年结都是常有的。而在我这,我不仅可以做到不压货,甚至还能做到不拖欠村户一枚铜板,当场结清!”
语毕,掷地有声。
她有商城在手,不愁销路。
只要不压货,那就是赢!
哪怕这中间赚得不多,甚至还会亏本。
但眼下,江宛却不得不这么做。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堂堂正正的产出地。
她要的是一个“洗钱”的由头。
出售又重购,也就倒个手的事,不麻烦。
这样才能避免出现之前昏迷时,留给家里的惊慌。
那一背篓的商城物资,已经让周祥贵慌到不行了。往后商城物资还会更多,这些事情她必须提前做好规避好风险,避免殃及己身。
江宛太过自信的模样,令一向心思缜密的王眯子有些愣神。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此时竟有些发颤,“你是想囤冬藕,还是制藕粉?”
王眯子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又眯,企图在江宛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是破绽。
“囤冬藕?制藕粉?”江宛摇了摇头,语气随和,“那些都太远了,不如我们谈谈当下的事情。”
王眯子下意识追问:“什么事?”
“自然是收藕的事。”江宛朝着一旁的空凳挑了挑下巴,示意王眯子坐下详聊,“坐下来聊聊吧。”
经过方才几轮的交锋,王眯子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茬,心中的警铃大作。
他非但没坐,反而后退半步,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不了,你想说什么就说,说完了赶紧走。”
江宛无奈地撇撇嘴,“那我也不墨迹了,我要藕。”
“没有。”王眯子答得干脆。
“现在就要。”江宛紧追不舍。
“说了没有。”
“行吧。”江宛耸了耸肩膀,似放弃般,继续说道:“那我就受个累,只能天天来黑庙子,将我们两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那些商户了。”
“你!!!”
王眯子头一回体会到被人气得头晕的滋味。
太阳穴上青筋鼓起,“砰砰砰”地跳动声令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响。
他捂住脑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娘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劝道:“儿呐!她要就给她点,我们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何必跟这种人置气……”
王眯子缓了两口气,摇摇头,驱散走颅内的眩晕,沉声道:“要藕可以,要多少?十文钱一斤,先钱后货。”
“十文?”江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庙子的藕价在这些商户之间,从来就不是个秘密。
他给其它商户供货才八文,到了周记这里,居然狮子大开口,提价到了十文。
还真是她往那儿戳洞,王眯子就堵那儿。
真是棘手!
王眯子耐心耗尽,“就十文,爱收收,不收走。”
“不收!”江宛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回到。
她本意是想找王眯子买个五十斤藕,自己再从商城添个十斤、二十斤出来卖的。
可王眯子这明摆着宰她的喊价,她要是答应了,那就实在太蠢了!
王眯子当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跟江宛确认道:“你说……不收?”
“对,不收。”江宛干脆利落地离开板凳,背起背篓,拉起黄二娘就要往外走。
她本想着借王眯子的力,便能省下不少自己的精力,可王眯子摆明就是不想让周记好过!
既然无法沟通,那就别怪她使阴招了……
“等、等下!”王眯子终于慌了。
他急忙伸开双手,挡在二人面前,满脸狐疑,“你来这儿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恶心我的吧?”
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恶心他,那这女人未免也太闲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未知总是令人惶恐,精明如王眯子也不例外。
江宛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对啊,就是为了恶心你啊。”
“我不信!”王眯子咬牙切齿。
“你爱信不信。”江宛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王眯子横在身前的手,带着黄二娘大步离去,背影潇洒得令人牙痒。
看儿子气得铁青的脸色,德旺他娘讷讷开口,“儿子,这丫头……”
王眯子抬手,打断了他娘的话,低声吩咐道:“娘,你跟上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离开王家后,江宛一路走走停停。
每见着一位在藕塘里忙碌的藕农,江宛便跟见了熟人似的,拽着黄二娘硬往塘边凑。
日头正毒呢。
藕农们又累又乏,哪有心思搭理她们?
可江宛就是个脸皮厚的,哪怕人家只丢给她一个后脑勺,她也能对着那背影自说自话,聊上好一会儿。
若是遇上愿意搭腔的,她更是夸张得手舞足蹈。
身旁的黄二娘被这大热天折腾得满头大汗,心里更是一百个不解,忍不住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宛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宛一边和一位大婶挥手告别,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和她们聊聊,看有没有机会从她们手里直接买到藕。”
“那不可能!”黄二娘十分肯定,“这黑庙子抱团紧着呢,哪是你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能插进去的?况且,这一路下来,我俩问了不下十个村民了,你压根就没提过要买藕的话头,尽扯些有的没的。”
这宛丫头就跟来这儿走亲的客似的。
和人聊天、聊地,聊今晚的吃食,唯独闭口不谈收藕的事。
江宛挑了个阴凉地,拉着黄二娘走了过去。
“二娘,你说,会不会有好心人私底下找我,然后将藕卖给我啊?”
黄二娘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地甩开江宛缠在胳膊上的手,“你脑子没事吧?人家为甚要找你?你就压根没说要收藕的事啊!”
“你知道我没说,我知道我没说,可那王眯子……他不知道啊。”江宛冲她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狡黠,那双杏眼睁得溜圆,漆黑的眸子,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黄二娘一愣,随即反驳道:“王眯子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他倒是可以问。”江宛轻笑一声,目光飘向远处连绵不断的荷塘,语气幽幽,“可王眯子怎么确定,旁人告诉他的,就是真话呢?”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眸底笑意更深,“若是所有人都说,从未跟我聊过半句收藕的事。可偏偏赶集日,周记铺子里就大张旗鼓地摆出了鲜藕。那王眯子,他是信?还是不信?”
黄二娘怔在原地,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江宛见状,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放得极缓,“你仔细想想,整个永川县乃至荣县,唯有黑庙子种藕。他若是信了,那周记的藕从何而来?他若是不信,必定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彻查黑庙子里闹‘鬼’的事。
这样一来,人心惶惶,被约谈、盘问的村民,只会心生怨怼,觉得王眯子在怀疑他们。”
江宛轻吐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所以,无论王眯子最后是信还是不信,
都会因为周记出现鲜藕,而和村民们产生嫌隙。一旦利益共同体出现裂痕,再想修复,便难如登天。”
这,就是她送给王眯子的“礼物”。
一条精心铺设,无论怎么选,都通向深渊的——
死路。
黄二娘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用力甩了甩被江宛绕晕的脑子,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叽里咕噜’说这么多都给我整昏头了。要去哪里搞藕来卖才是实际问题啊!你总不能真的大老远地跑去益阳府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字数比较多,想尽快交代完王眯子的事,推进后续剧情,宝宝们有不懂的可以留言!爱你们还有就是……想求个营养液
第37章 炊烟藏苦,稚子肩重 江宛自
江宛自然不可能去回答黄二娘的这些疑问。
只故作神秘地冲黄二娘眨了眨眼睛, 语调上扬,“你猜?”
惹得黄二娘抬手佯装要打。
巴掌还没落下,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二人在斑驳的树荫底下歇了片刻, 按着原路,又笑笑闹闹地折返了李家坳。
因为正值吃晌午的时候,黄二娘不由江宛的挣扎, 硬拽着她直奔家中。
远远的,几缕轻烟升起,还没走拢, 便闻到淡淡的饭菜清香。
黄二娘家并不富裕, 对比起王眯子家, 甚至还有些寒酸。
黄泥混着稻草砌墙,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剥落不少。
屋顶覆着厚厚的谷草,灰扑扑的。
在数百李家坳村户中, 它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座。
檐下,一皮肤黝黑的汉子正低头摆弄手中的农具。
听着黄二娘的大嗓门, 他登时抬起头来,眉间拧成了一团。
待看清她身旁跟着的江宛时, 刚欲出口的斥责, 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那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江宛是个有眼力见的。
见状, 她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再次想要挣脱黄二娘的大手, “二娘,我刚在王家吃了不少,现在也不是很饿, 要不我就……”
“都到门口了,哪有让你就这么走的道理?”黄二娘似压根就没瞧见自家男人那青黑的脸色,一边拽着江宛的胳膊往家里拖,一边扯着嗓子吩咐起檐下的男人来,“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把凳子擦擦,今儿周记的娘子在我们家吃晌午!”
话落,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娃,扶着门框,亦步亦趋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口中还甜甜地喊着,“奶、奶你回来了!”
黄二娘立马换了副面孔,张开手臂,“诶哟诶呦”地将那小娃直接抱起,夹着嗓子亲昵地蹭了蹭那娃子的脑袋,“奶的乖孙哟,看看奶今儿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她换了只手抱住小娃,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从王眯子家顺回来的炒米糖、瓜子,一股脑地往那小娃兜里塞去。
黄二娘努着嘴,看着怀里的小孙,笑得一脸慈爱,“拿好了,可别洒了,也别全吃完了,记得分你姐一口。”
“哎!”小娃子心思全在零嘴上,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抓着炒米糖就往嘴里送去。
那汉子见状,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身擦拭那几张缺了角的桌椅。
江宛过意不去,侧过背篓,将早上余氏烙的鸡蛋饼拿了出来,“二娘,这个拿去热热,我们一起吃。”
鸡蛋是精细物,白面更是细粮!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用猪油润过锅底,吸住了荤腥,煎得两面金黄,谁不想吃?
黄二娘也不磨蹭,接过鸡蛋饼,单手就把江宛按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灶房走去,“老二媳妇,赶紧取块腊肉下来洗洗,晌午有贵客要招待……”那嗓门穿透了土墙,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宛局促地坐在门口,两只手紧张地在膝盖上反复摩擦。
晌午的李家坳,路上、坡上都见不着几个人。
张罗吃饭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村落,此起彼伏。似在攀比着谁的嗓子更亮,谁家的饭菜就更香!
放眼望去,田中的稻谷都已完成收割,只剩小半截的稻茬子杵在田中,显出几分秋季的萧条。
田坎上全是一垛一垛岔开了“腿”的谷草,只等着秋季最后的一分炙热烘干多余的水分,便会被村户们收集好,挑回家,摞成屋后那圆锥形的谷草堆
这样的谷草垛不管是用来引火,还是修复屋顶,都是不错的材料。
江宛正百无聊赖欣赏着李家坳风景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驮着大大一背篓的猪草,映入了眼中。
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背肩上的重物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盯着脚尖那三寸地,一步一步艰难而缓慢地挪动着。
她的目标清晰,就是朝着黄二娘家来的。
江宛皱起眉头,想起黄二娘提过一嘴,自家还有个孙女,遂放下自己的背篓,起身迎了上去。
“我来吧!”
她快跑至小女娃身后,伸手抓住背篓口子,用力往上一提,想帮小女娃取下背篓,好缓口气。
令人尴尬的是,饶是她早早做好了准备,这背篓猪草不轻,却还是没能彻底提起背篓。只是将背篓稍稍往上抬了一下,略减轻了点女娃的承重。
女娃得到喘息的机会,歪了歪头,看清来人后,冲江宛扬起一个憨厚的笑脸,“我知道你,江宛姐姐!你又来我们村收货了吗?”
女娃一边说着,一边迈腿继续往前,“他们都不知道你今天回来,等我搁下猪草、吃完晌午,我就去喊他们过来……”
江宛只愣了一瞬,便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往前。
两只手也换到了背篓底下,尽力帮这孩子减轻负担。
大人们都喜欢将她的名字附在“周家”后,喊她“周家新媳”,或者“宛丫头”。
只有这些小娃记得,她是“江宛”。
江宛屏住呼吸,憋足了劲儿,又把背篓往上抬了抬。
这背篓很大,大到能装下这一个小女娃。
这篓猪草也很重,重到超出了小女娃的体重。
被抬起的背篓底下,露出了两截干瘦的小腿,脏得起皴,遍布划痕。
女娃脚上还趿着一双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两根粗糙的草绳挂在脚脖子上,每走一步,都“啪嗒”作响……
这样的女娃,在整个李家坳、永兴镇、永川县……乃至大宋,都是常态。
小小年纪就要帮着家人扛起家庭的重担,偷不得奸、耍不得懒,勤勤恳恳地劳作,为自己谋一个好名声。
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被好人家看上。两方家庭一合计后,便是定亲、成婚……
婚后的蹉跎,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苦难的篇幅,从她们呱呱落地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书写……
黄二娘张罗完灶房的事后,出来没见着江宛,还当她偷摸跑了呢,吓了一跳。
转头看见她在帮着柳芽抬猪草,立刻冲了出来,抓住江宛的胳膊又往屋里带,“哎呀!你是客,哪有客人帮着干活的理,赶紧去阴凉地坐着,我给你备好了糖开水,我们进屋歇歇!”
江宛被她这一拽,差点没站稳。
那一大背篓猪草失去了承接,拽着女娃的肩膀就往后仰!
女娃一个踉跄,右腿迅速往后一退,这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屋侧的猪棚走去……
江宛甩开黄二娘的手,第一次怒气挂上了脸。
面色不霁地冲她吼道:“二娘!你没见着我在帮她搬猪草吗?”
黄二娘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收回手,干笑两声,讪讪道:“这、这就是一背篓猪草,有什么可帮的,村里的丫头哪有连猪草都背不动的道理?”
江宛深吸口气,知道这一切在当下已是常态,便缓下态度,“我这不是怕小姑娘摔了嘛。”
看江宛恢复了正常,黄二娘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新挽起江宛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将她往屋里带,“你呀,就是心太善了!在自家院坝里能摔着什么?摔不了的,柳芽这些孩子可都机灵着呢!隔着好几道坎都敢往下跳……”
江宛十分勉强地附和着黄二娘的聊天,只盼着赶紧吃了晌午离开,不想在这逗留太长时间。
她自知能力有限,帮不了这样的孩子。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遭罪,她也是看不下去的。
许是要为她这个客人添菜,灶房里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江宛这才看到,灶房里忙活的,原来还是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娘子。
那年轻妇人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托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忙碌,愣是没抱怨一句。
江宛不忍。
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口气。
黄二娘见状,放下手中的碗筷,凑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被什么渣滓眯了眼?”
江宛摇摇头,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十分僵硬的弧度,“已经没事了,好了。”
她不会在黄二娘面前,露出半分对这些女性的怜悯。
除了会得到黄二娘一声“矫情”外,对这些女性并没有丝毫的实质意义上的好处。
柳芽习以为常了,黄二娘的儿媳也习以为常了,就连黄二娘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吃苦耐劳已经成为了她们赖以为生的本能,刻进了骨髓。
此时江宛若跳出来高谈阔论,第一个不答应的,不是那些□□力活的男人,而是女性自己。
男主外、女主内。
在这穷困的小山村里,男人是真的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女人自然也没有偷懒的时间。
操持好家务、教育好子女,是她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怨只怨,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还是太少了……
思绪涣散间,黄娘子已经抓起筷子,开始介绍起晌午的吃食,“宛丫头,快吃!这是去年我家熏的腊肉,炒的是竹笋干,香得很!还有这米,头两天刚碾的新米,你尝尝……”
炒鸡蛋、竹笋炒腊肉、凉拌野菜、小鱼汤,外加一碟拌了香油的腌菜。
四菜一汤,还配着江宛带过来的鸡蛋烙饼,和一甑屉的白米饭。
这一桌饭菜,充分体现出了黄二娘一家的诚意。也不难看出,这顿饭背后,黄二娘所图不小。
江宛在桌子右方位,身边挨着的就是黄二娘。
主位坐着二娘的丈夫和她的小孙。
柳芽和黄二娘的儿媳则坐在左侧,还留了个下方位空着。
那是留给黄二娘那未露面的儿子,听说他还在田坎上扎谷草,要等忙完才回来。
许是在江宛不知道的时候,黄二娘给家里人说了些什么,坐在主位的汉子面色好了许多,眉头却还是习惯性地皱在了一起。
只有在哄身旁的小男娃时,他的眉头才稍稍展开了一些。
他起身,将笋干炒腊肉和鱼汤,特意往江宛身前挪了挪,“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掌柜的可别嫌弃……”
话还没说完呢,他身旁的小娃见自己最爱的菜挪开了,顿时“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那嗓门太大,听得江宛直蹙眉。
黄二娘见状,起身,干脆利落地一筷子抽在了小孙伸出的胳膊上,“哭哭哭!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穿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细娃皮肤娇嫩,一筷子下去,两条红棱子立刻鼓了起来。
黄二娘的儿媳瞅着心疼不已,忙拽了拽身旁的柳芽,“去,把弟弟带到灶房吃饭。”
柳芽也不过才六七岁的模样,要抱着个身长有自己一多半的小子往灶房去,实在艰难。
特别是那小子拼了命地挣扎,小小的拳头,重重地锤在柳芽单薄的身上,打得她闷哼好几声。
江宛见状,叹了口气。
将面前的好菜又推了回去,“孩子爱吃就让孩子多吃,我伸长了手,也是能够到的。”
看江宛将属于自己的肉菜推了回去,那小子吸了吸鼻子,滑溜下地,快步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张大了嘴巴,等着一旁的娘亲投喂……
主位上的汉子臊红了脸,黄二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孩子嘴馋,宛丫头见笑了。”
江宛彻底没了寒暄的兴趣,客套地摆摆手,夹起一筷子腊肉送进对面柳芽的碗里,“没事,先吃饭吧……”
一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柳芽什么也没做错,便在灶房里挨了她娘一顿狠揍。
压抑的哭声在耳旁挥之不去,江宛实在不愿意在黄二娘家呆下去,便起身,打算和她辞别。
“今天晌午,多谢二娘留饭了,等过几日家中忙完,或者二娘来赶集时,一定要记得到周记歇歇脚。”
江宛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黄二娘小跑两步,挡在门口。
两只手往门框上一撑,彻底堵住了江宛的去路。
她面带恳切地问道:“宛丫头,之前你和王眯子说的那事,还作数吧?”
江宛皱了皱眉,压下心底的不适,“自然是作数的,不过我也说了,这事不是我俩谈了就能定下的。”
“嗐!”黄二娘让开身子,抓住江宛的手,“这有什么?你不跟我聊,跟村长聊不就行了?正好,我家男人已经去喊村长他们了,估摸着要不了一会儿便来了。”
话刚出口,院坝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
江宛抬头望去,顿时便觉头炸了!
来人有数十人之多,个个神情亢奋、嘴角带笑。
不少人还自带着长凳、水壶。那阵仗,似要与江宛促膝长谈一下午!
其中不乏有面熟的。
如守根家的媳妇、牛叔儿子李继力、以及四五个背着小筐的半大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安有红契在,可敢一跟? 人群
人群刚瞅着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眼尖的便吆喝了一声,村民们立即如潮水般热情地涌了进来。
“掌柜的!恭喜恭喜啊!”
“许久不见,宛丫头又精神了不少!”
“叫什么宛丫头!她现在可是周记的大掌柜, 得喊‘掌柜’!”
“对对对!掌柜的莫怪莫怪,老哥我这最笨,可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江宛被众人高高架起, 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是十分的尴尬。
她强撑起精神,一一应付着这群热情过头的李家坳村民。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的怂恿下, 江宛不得已坐上到了主位。
底下坐着的, 是一大帮年纪比她大的, 村中地位比她高的长辈。
江宛如坐针毡,只能频频举杯饮水,以掩饰心底的紧张。
她自诩是有点小聪明在身的,可真被这么多长者簇拥在中间, 在那一双双览过半辈子霜雪的眼睛注视下,还是难免担心自己会露怯。
江宛左右两旁, 分别站着守根家的和黄二娘。
她俩倒是自豪得很,个个抬着下巴, 带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劲儿。
等堂屋的人基本都落座后, 江宛左手旁一名杵着木棍的老人发话了。
“大家都安静一下,别吵着贵客了。”
话刚出口, 喧闹的堂屋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江宛坐得规矩,扭头看向这位老人。
只见他面色如酱, 须发皆白。
高颧深目之下,那双眼睛不见浑浊,反倒熠熠生辉。
身形虽在岁月的磋磨下变得有些佝偻, 可那双握在木棍上的手,却青筋鼓起、苍劲有力。
看江宛望过来,他微微颔首,起身介绍道:“我是李家坳的村长,李良丰。”他抬手,指向对面坐着的男人,“这位是我们李氏一族的族长,李自利。”
江宛慌忙起身,和左手边的汉子点头示意。
待老村长落座后,她才跟着缓缓坐下。
敛眉,环视人群一圈后,江宛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李良丰身上,开门见山道:“村长来找我,是想学学黑庙子种藕一事?”
见江宛直言道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李良丰也干脆利落地顿首承认了。
“听壮子他媳妇儿说了,掌柜的有意在其它村子寻找适合种植菜藕的田地。李家坳刚好有口蓄水塘,塘约三亩,常年积水,想来是最适合种藕不过了。故,老朽携全村能说得上话的汉子前来,看能否与掌柜的商量一下。这个机会,能不能留给我们李家坳?”
他越说,身体靠桌子越近。握着木棍的手,也越发用力。
江宛将身子往后一仰,了然道:“李家坳愿意种藕,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拢共就三亩藕田,这其中利益,李家坳又当如何分配?”
话落,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随即眉心一紧。
这黄二娘是真舍得放糖啊,她本想用这一碗水润喉,谁知喝到最后,喉咙反而还越来越黏糊了。
看她皱眉,李良丰身子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开口解释道:“这点掌柜的尽管放心!李家坳同出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清楚,断不可能为了那三亩藕塘产生分歧。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打扰到周记。”
说着,他眯起眼睛,朝对面坐着的李自利递了个眼神。
李自利接收到提醒,立马起身,胸有成竹地对江宛保证道:“掌柜的,我们也只是想求个一年到头能多两口肉吃,那蓄水池空着也是空着,往年也就最多能拉个百八十斤的鱼鳅,都是村里人分了,从未出过矛盾。”
江宛清了清嗓子,抬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往后要是那蓄水塘种了藕,收成也是这般分配?”
“那是自然!”李自利言辞真切。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跑到桌上的水壶上去了,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良丰眉心倏地皱起,看她喉咙滚动,遂又抬头对守根家的抬了抬下巴。
守根家的笑眯了眼,伸手拎起桌上的水壶,一边替江宛倒水,一边打趣道:“掌柜的做事就是麻利,吓得我们哟,还以为您不答应呢!”
江宛忙伸出双手,稳住身前的空碗,“婶子,您可是折煞我了!”
守根家的婶子从一开始就对她颇多照顾,她是得多没心,才能坦然接受这些长辈的恭维。
守根家的接话道:“这有啥折煞不折煞的?你愿意来我们这地儿,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省得我们把那些攒了许久的山货贱价出给王眯子。”
江宛笑着打起了哈哈,“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倒完水,守根家的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看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我瞅那黑庙子的人,往些年都是清明左右才下塘,之前好像还得清个塘还是什么来着?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这不过几天就要放水拉鱼了嘛,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放水的时候,做点什么?”
江宛没种过藕,自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十分坦然地回道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公公商量一下才晓得。”
“村里人空有一把子力气,闲不下来,就这么干等着更是上火。不如先把那藕种什么的……”李自利看了眼李良丰,欲言又止。
李良丰松了松攥出汗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江宛,“敢问掌柜的能否透露一下,这藕种需要多少银子?若是抽藕了,也不知周记的收藕价,大约能给到多少文一斤?”
总算是聊到江宛感兴趣的地方了。
她嘴角噙笑,端起水,饮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开口。
“藕种不需要李家坳付钱,周记全包。”
“啊?!”人群哗然。
李自利抬手制止了即将喧哗起来的人群。
李良丰眉头紧了又紧,他看着江宛,嗓音略紧,“掌柜的何意?这是想一家揽下李家坳整个蓄水塘的藕?”
江宛不避不让,直视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嘶——”
得到这个答复,李良丰顿时就失了稳重。
他双手撑在桌沿,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宛,“掌柜的,有些话本不该开口的,可事关整个李家坳,我不得不问,还望你理解。”
江宛面色不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村长但说无妨。”
李良丰坐直身体,半垂着脑袋,语气十分无奈,“周记老掌柜身体不佳,是永兴镇人尽皆知的事。若到时周记无银钱可付,我们又该去何处寻销路?倘若和王德旺合作,那这藕种的钱我们……”
“老村长的消息老咯。”江宛止住嘴角的笑,开口打断了李良丰的话。
她神色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半碗清水,“我家公公身体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便可康健。”
闭了闭眼,江宛再次抬眸,视线一一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位村民对上,“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能力做到的。各位叔伯的担心,无可厚非。可诚如老村长之前所言,‘李家坳的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本平添收益的好事,这风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周记身上。”
见众人不语,她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既如此,不如再等几日,待周记将欠陈记的三十两白银还清了,我们再来商议后面的事情。”
说罢,她不给任何人反应,直接站起身来,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焦灼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背篓。
“售藕的路子多了去了,多走两步运去荣县亦或者是永川县。再不就是摆在镇上的大街,都是能卖出去的。”
江宛侧了侧身,淡淡地瞥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良丰,“村长明知周家与王家不合,却想着从周家拿种,卖与王德旺。这拨算盘的本事,小辈我是自愧不如了。”
“时间不早了,家人还在家中等候,就不多聊了,告辞!”
说罢,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黄二娘,抬脚就准备离开。
李自利急得伸手想去拉她,又突然想起她是个妇人,讪讪收起手,赔着笑挡在了她身前。
“掌柜的好说好说,村里已经安排好牛车送你回去了,现在日头正盛,不若再歇片刻?”
他面露期许,两只手叠在身前,不安地揉搓着。
柳芽也不知怎的就挤了进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姐姐能不能再等等?耗子他们这次又捡了不少音娘子的壳,还等着卖给你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在这一屋的浊水中,显得分外澄澈。
李良丰见状,适时开口,“我自是知道周家与王家的隔阂,不得已开口,望掌柜的海量。”
他脸上笑意全无,后悔不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
未时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不由得眯起双眸。
“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江宛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无非就是担心和周记合作了,万一周记后续垮台,李家坳就是种出藕了,也难免会遭到黑庙子的针对。”
这日头确实毒辣,晒得心浮气盛。既然李家坳已撂下台阶,她也没必要继续拿乔了。
江宛转身,一脸认真地看着紧闭双唇的李良丰,“村长,李家坳老实本分了数十年,全村都是勤劳憨厚的良善之家,向来与世无争,可如今突然被黑庙子踩在脚下,你可想过为何?难道就仅仅是因为那藕?”
江宛轻飘飘的一句反问,似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李良丰心上。
闻言,李良丰白了脸。
他身形晃悠几下,“腾”的一声跌坐在凳子上,引得堂屋众人一阵骚乱。
江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将手放在柳芽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说道:“藕就在那儿,你们不敢种。怕这怕那,优柔寡断。只会让黑庙子的觉得你们好欺负。若我说,此事若定,我们去镇衙画红契,有官府文书做保,你还怕吗?”
“画红契”三个字一出,屋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众人的眼神霎时间变得火热起来,齐刷刷地凝聚在李良丰身上。
李良丰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神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可这份缄默,反而让屋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村长或许是上了岁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变得圆滑市侩、懂得趋利避害的同时,也渐渐失去了年轻时敢打敢拼的闯劲儿。
可他到底陪着李家坳走了这么多年,盼着李家坳好的念头,从未变过。
因此,饶是众人眼底那团火烧得再旺,在面对此刻李良丰的沉默时,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期望能得到李良丰的点头,让李家坳再拼一拼、搏一搏。
周记有能力扶持出一个“黑庙子”,未必不能扶持出第二个“黑庙子”!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良丰缓缓抬头,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神,此刻精光乍现。
他似自嘲般笑笑,抬手,示意大家重新落坐,“都坐下吧,宛丫头,你也坐。”
李家坳的村民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心里的巨石顿时落了地,纷纷开口,哄劝着江宛坐下。
江宛面上顺势而为,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藏商机,遍地寻常皆是银 李良丰
李良丰端起面前的粗陶大碗, 半截拇指都没入了水中,却犹不可察。
环顾四周,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宛丫头愿意抬举我们李家坳,我们李家坳也不是容易让人短了口舌的。叫人背后戳了脊梁骨,说我们不识抬举。”
话落,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碗里的水,“咕咚”一声轻响,似咽下了一桩思忖良久的心事。
江宛侧过脸, 目光落在李良丰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李良丰话里究竟是何意味, 她一时还有些拿不准。
不过那股子憋着劲儿、要大干一场的意思, 倒是实实在在的。
碗里的水早已经凉透,李良丰像是被凉水激着一样,眉心狠狠一蹙。
他把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几滴。
摸了把嘴角,李良丰朗声道:“既如此, 要干就干把大的!”
他没给江宛留话口,深吸口气, 继续侃侃而谈, “宛丫头是个干大事的,我们李家坳自然不能拖了后腿。一口蓄水塘哪够?我们必须要再挖一口!反正秋收已过, 地闲着,人也闲着。有的是时间, 怕什么?!”
话音刚落,李良丰瞪大了眼睛,攥紧手中木棍, 往地上狠狠一杵。
“噔”的一声响后,堂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村民们扯开了嗓子的欢呼声。
有人乐得直拍大腿,有人跺脚激动不已,还有人在连喊好几声“好”后,红了眼……
屋内众人,无一不在宣泄着此时的喜悦。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肩膀一缩,忙站起身子,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安静、安静!”
没人得空去理会江宛的制止,就连站在她身侧的黄二娘也是激动得原地只蹦跶。
她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个赌徒似的急红了双眼,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挖!必须得挖!挖口大的,一滴水都不给黑庙子留……”
最后,还是李自利站起来重重敲了两下桌子,人群这才勉强收了声。
可那兴奋劲儿哪能说散就散?
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恨不得现在就扛起锄头冲出去,在蓄水塘旁的空地上再开一口空塘!
仿佛那塘中已然结出了肥嘟嘟的藕节子,只要挖完塘,立马就能抽藕换肉吃!
江宛瞧着众人的架势,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她知晓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村民,眼下最怕的不是那些需要去干那些下力气的苦活。
他们最怕的,是经历了那场秋雨后,愈发干瘪的粮仓……
只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愿意竭尽全力去搏一搏。
看众人终于消停下来,江宛轻咳两声,缓缓开口,“此事并不急在这一时。秋寒地冻,若是为了赶工,给人折腾出个好歹来,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不服气了。
一个壮实的后生,挺了挺胸膛,刚想张嘴顶一句。李良丰一记眼刀扫过去,那后生脖子一缩,立刻闭了嘴。
江宛挑了挑眉,对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径十分满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疾不徐,“这世间赚钱的路子千千万,并非就只有种藕这一条道。李家坳的地势不比黑庙子,蓄水有限。就是再开一口蓄水塘用来种藕,也比不得人家成片成片地种。想想其它赚钱的路子,只要你们能折腾出来,我都收。”
江宛需要李家坳种藕,却并不希望李家坳去跟黑庙子比谁种得更多。
她是要让自己手上有条敞亮的路子,好把那商城的秘密妥帖地藏进去。
她是一个商人,不是农妇。
百花齐放,才是一个杂货铺最理想的状态。
黄二娘急得一把挽住江宛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宛丫头,到底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你快展开说说!”
被她这一拉,江宛条件反射地开始替李家坳的村民计划起来。
脑子里霎时间涌出千百种赚钱的法子,做香膏、熬猪胰子、腌腊味、磨香油……
可转念一想,香膏猪胰子成本太高、半成品吃食投入也不小,样样都得要钱、要人、要时间去琢磨。
一时间,她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来细细思量,脑子里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假大空的念头。
守根家的冷静下来了,“啧”了一声,皱着眉疑惑道:“这田地都有自己的活路,我们村里人,闲下来不是攒攒过冬的柴火,就是编几个背筐子、整点腌菜。除了这些,这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子啊?”
她的话,彻底难住了这一屋子靠天、靠地、靠体力吃饭的村民。
除了侍弄土地,他们好像真的什么也不会。
冬日闲下来了,男人们做得最多的,就是去竹林拖回几根竹子,片成竹篾,再编成劳作时要用的工具。
箩筐不漏、背篓结实、篮子能装,这就行了!
编的东西好不好看他们压根就不在乎。被自己编的物件扎破手,更是常有的事。
女人们则是缝制衣裳、纳鞋底。时不时还得发发豆芽,磨个豆腐。
在苦寒的季节缝缝补补,为家里添上一口吃食,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哪有精力折腾更多?
李良丰思忖半天,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了抹布。
他紧抿着嘴唇,锐利的眼神挨个儿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茫然的、木讷的、冥思苦想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李良丰眼底的嫌弃,一分比一分更甚,气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江宛这个“外人”在场,他恨不得当场举起手中的木棍抽过去!
这些兔崽子!他早说了,吃饭的家伙什要得弄扎实一点,规整一点,编好了能管好几年。
可他们编的那些背篓、箩筐,自家用用还行,拿出去卖?这不是招人笑话吗?
村妇们会的那些粗陋女工,更是拿不出手。会绣两只水鸭子的,就已经算是顶好的手艺了……
眼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开腔了,都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李良丰。
李良丰臊得涨红了脸,却还是不得不站起来,替大家开了这个口,“宛丫头,这……这手艺活,我们李家坳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你看,要不……我们还是挖塘?”
李家坳好不容易撞上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却没能力把握。
眼看这机会就要生生从指缝溜走时,缩在桌子角角的柳芽开口了。
“姐姐……”她轻轻戳了戳江宛的胳膊,顶着所有人或嫌弃、或不解的眼神,低声哼哼道:“要不……先收我们的音娘子壳吧?”
江宛晃了晃神,猛地将那飘散的思维重新拽回这个逼仄的堂屋。
是啊,她现在去想那些缥缈的事情做什么?
眼下,一步一步走好脚下的路,做好眼前的事,才是她最该做的。
她闭了闭眼,理智归笼。
低头看向身侧的柳芽,江宛嘴角慢慢弯起,柔声道:“可以,让他们拿进来吧。”
抬头,她又对愣在一旁的黄二娘说道:“二娘,能否借您家秤一用?”
黄二娘怔怔点头,“啊?行!当然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院子,娃娃们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
听见江宛开口让他们进去,一个个捂紧了身前的背篓、布袋,掂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挤进了堂屋。
面对这么多叔伯的注视,平日在村子里上蹿下跳的穿天猴,此刻变得乖顺不已。低着头,老实巴交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宛今日出镇子的目的不是换货,不仅没带秤杆,连银钱也带得不多。
但眼下已是秋末,也没什么音娘子壳可收了。
整个李家坳村子的娃子,也就拾捡了一斤出头的音娘子壳。
看着江宛数出一枚枚铜板,放在那一双双摊开的小小的掌心时,屋内焦灼的氛围,竟奇异般地缓和了下来。
李自利看着眼前这一切,不自觉地开口感叹道:“这壳壳也能换钱的话,那我前几日抓的那几条千足虫应该也是能换钱的吧?”
江宛递出最后一枚铜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能的,药材都能换钱。”
李自利闻言,眼神倏的一亮,转瞬又暗了下去,一脸懊恼地摆摆手,“嗐,我也晓得那玩意儿是药材,所以当时就拿去泡酒了。”
李良丰给了他一个不争气的眼神,抚了抚下巴稀疏的长须,沉声道:“山里的山药、葛根,宛丫头应当也是要收的吧?”
得到江宛确切地点头后,李良丰松了口气。
若有所思道:“趁农闲找一找,应当还是能找到的,就是挖起来要废一些功夫。”
江宛一边将音娘子壳收进背篓,一边点头应和着,“除了那些路边常见的药草不收,什么吃的、用的,只要你们有,都可以拿来试试。”
兀的,她似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认真道:“不过地丁倒是可以来点,连根挖起,晾干就好。”
地丁,便是路边寻常可见的蒲公英。
性寒,味苦。
就是焯了水,也是祛不掉那一身的苦味。
川南的百姓,除非是实在没得吃,一般是不愿意薅这些地丁来裹腹的。
日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苦”了,寻它来吃,还不如撅几根蕨菜、刺龙苞、鲜笋来得强。
这也导致,李家坳几乎随处可见那些顶着白色小绒伞的地丁。
也就娃娃们实在没玩具,才会想起扯下一朵,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吹着玩儿。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漫山遍野、连药铺都多得不收的东西,竟然会从江宛嘴里冒出来,还是她点名要的。
顿时便议论开来。
“地丁?哎呀!上次铲地,那坎上一片一片的,我全给铲咯!”
“这玩意儿不到处都是吗?能值几个钱啊?”
“几个钱就不是钱了?我反正待会儿要跟我家那口子上山挖点的,今年年生一般,能赚点是点吧。”
有人懊悔不已,有人满腹狐疑,有人打定主意要去试一试。
也有人集思广益,想到了其他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其中, 思维最为活跃的,还得是那帮平日瞧着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脑瓜子机灵的小娃娃们。
离江宛最近的柳芽率先开口, 声音跟开了净化似的,软糯糯的。
“姐姐,这个可以吗?”
说着, 她抬起手,亮出腕上一根用细布条编织的编绳。
江宛循声看去。
编绳子用的布条应该是从黄二娘家不要的废布头里挑出来的。编织技巧简单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编着玩的。
不过配色还算有点意思。
淡黄夹着藕粉, 又缀了抹沉沉的靛蓝, 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可穷苦人家的废布头根本凑不出什么好货。
这编绳柳芽自己戴着玩玩儿还行, 真想摆上杂货铺的柜台,或者出售给商城,还远远不够格。
江宛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没能逃过柳芽的眼睛。
小姑娘瘪瘪嘴, 平静地放下了手。
没哭,也没闹。
“姐姐!我们也有!你看看我们的!”
一看柳芽连这种东西都敢拿出来给江宛掌眼, 这些本就没什么零花钱的娃娃比大人更精明。
这会儿也顾不得村长、族长、长辈在场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高举着手, 将自己闲暇时自制的小玩具贴到江宛眼前。
江宛一个一个看过去。
削得看不清五官的人偶、盘得没有棱角的陀螺、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鹅卵石, 还有歪了翅膀的草编蚂蚱……
东西倒是热闹,可仔细一端详, 件件都透着一股粗制滥造的劲儿。
毫无卖点,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江宛耐着性子, 把每一样物件都看完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挑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东西, 你们留着自己耍就好。拿到集市上卖,怕是没人肯掏钱的。”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无情。
娃娃们原本亮灿灿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几个年岁小,心思又细腻的,更是嘴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来了。
都是他们珍藏许久,平日里不是顶顶要好的伙伴都不肯拿出来分享的宝贝。
这些东西在江宛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江宛见状,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未多劝什么。
生意就是生意。
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收下这一堆卖不出的“破烂”。
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若是再有人拿着“废物”上门被拒绝,那便是她自己坏了规矩。
空欢喜一场后,村里大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那话头又转到了挖塘上。
江宛听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前的水碗。
对李家坳的村民来说,黑庙子靠种藕赚钱那是他们亲眼见着的。那大瓦房子多精神,瞅着就阔气!
挖塘、种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至于山上的药材、坎上的地丁、人人都会几手的竹编手艺,到底只是些零碎的进项,指不上大用。
李家坳村民想的,是照葫芦画瓢,复刻黑庙子的致富路。
江宛想的,却是持续性的细水长流、长久经营的路子啊……
李良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心思,也揣摩着江宛的神情变化。
在她神色愈发严峻之时,他突地捂嘴咳了两声,把逐渐跑偏的话题,重新接了回来。
“挖塘的事不能停,这是正经营生。至于旁的,有那个能力的,能挣一文是一文,不嫌少。”
他缓了缓,看了江宛一眼,“宛丫头不是说了吗,都可以拿给她看看。大家都在心里琢磨琢磨,好生想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他一张口,就把场子镇住了,事情也定下来了。
堂屋里这才算是真正安生下来。
江宛来这一趟,吃了晌午、收了音娘子壳,又跟李良丰商量好了过几日来收地丁和聊藕塘的事。
事情办得妥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院坝中前来送她的牛车也到了位,江宛便起身婉拒了守根家的留饭,简单寒暄一声后,离席往院子走去。
大水牛静静站在车辕前,被整个李家坳的村民联手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油光水亮!
一对比拳头还大的眼珠,水汪汪的,颇有灵性地打量着江宛,带了丝见着生人才有的警惕。
江宛不由地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更进一步。
极其庞大的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圆不隆冬的大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最骇人的,还是得是那大脑袋上顶着的那对牛角。
弯如残月,粗如手臂,稳稳地立在那箩筐大的脑袋上。
牛角的尖尖虽被它磨得钝钝的,却有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江宛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
小时候不是没被牛欺负过,她现在生怕惹这大朋友一个不乐意,低头来个穿心顶。亦或者曲腿给她弹上一脚,秀上一记飞天踹!
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的身体都遭受不住。
大水牛看她这般怂样,很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后,便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侧。
长尾巴加快了甩动的频率,“啪啪”拍在牛大腿上。也不知道是在驱赶那些扰牛的蚊虻,还是在催促着江宛赶紧上车。
牵牛的李自利瞧见这一幕,笑呵呵地挽起牛绳,拍拍牛背安慰道:“江姑娘,你放心,这牛性子好着呢。打小就没撅蹄子,乖得很!”
“哎,好好好……”江宛连连应声。
嘴上应着,脚下还是犹豫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撩起裤脚,抬腿作势就要爬上那架结实的板车。
就在这时,一个男娃娃远远地从路口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簸箕模样的东西。
一边跑,一边喊,“江宛姐姐!你等等、等等!”
江宛倏地收回撑在板车上的手,扭头望去。
那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青一块、蓝一块。有些补丁连原本的布色都辨不出来了,比李家坳最穷的几户人家还要寒酸。
他跑进院子后,先是弯腰喘了几口大气,强行逼迫自己平静后,这才缓着脚步,走到江宛面前慢慢举起手中的物件。
“姐、姐姐,你看我这个……行不行?”他仰着满是汗水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疾跑后的气喘,
他手中举着的,是个阔肚圆口的小箩筐。
柳条的颜色棕黄,似涂抹了一层上色的漆料。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箩筐需得配上一根结实麻绳。
悬在房梁上,里头搁些精细米粮、糕点、腌肉,摇摇晃晃地躲避着那些贪嘴的偷儿。
男娃这筐子做得不大,比寻常人家用的小了一大圈,编得极为精细。
每一根柳条都刮得光溜溜的,粗细均匀。纹路密实整齐,边沿收得利利索索,没有一根多余的茬口留在外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结实又稳当。
最难得的,是这娃娃还在箩筐背面编了几个简单的菱形格子。花样谈不上多复杂,可布局对称,简约大方。这么一看,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宛接过筐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娃子的手艺,跟前面那些娃娃做的,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甚至比起一些老手艺人编出来的,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在边角、接口处的细节,处理得更为妥帖。
唯一美中不足的,还是尺寸太小了,小得有些鸡肋,导致实用性受限。
可若是用来……
江宛脑中灵光一闪,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她压低了语气,“这是你编的吗?”
男娃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这是我跟我爷爷学的。”
江宛掂了掂手里的兜子,追问道:“你爷爷呢?”
能教出这样好手艺的老人,其自身手艺,更是不在话下。
若能搭上线长期合作,不失为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围绕在江宛身边的村民纷纷别过头。
黄二娘也背过身去,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在她耳边哼哼,“没了……都没了……”
江宛心里一沉,顿感不妙。
正欲开口解释两句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时,男娃娃却已经开了口。
“不在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去年冬天走的。”
这时候,李良丰拄着木棍走了过来。
他停到二人中间。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娃的肩膀,惋惜道:“他爷爷李良善是我们村编箩筐手艺最好的了,编出来的筐子结实又好看!你公公往年就最爱收他编的东西去卖。往铺子门口一摆,是个庄稼把式都要上去摸一把的。”
他是在帮江宛打圆场。
也是在帮故友照拂留下的遗孤,为这男娃的手艺垫上一手,希望能抬个好价。
听李良丰说完,江宛沉默了一瞬。
山风裹着村里的稻谷碎屑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转身,将那只小箩筐放进自己的背篓中。不大不小,正正好能卡进去。
背篓等了这么久,似乎就在等着这只箩筐的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初十。”
“初十,你这个筐,我收了。”江宛干脆利落地开口,“一个给你五文钱,你卖不卖?”
初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闲时编出的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簸箕,竟然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村里人听到这个报价,也是惊得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筐子在他们看来,也就编得整齐些了而已,华而不实的东西,留在家里装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
可就这样的一个他们瞧不上眼的筐子,却成了江宛今天收购的唯二物件。
还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众人心里是既羡慕,又懊恼。
咂舌不已的同时,独独没有酸言酸语的出现。
“五文钱?!”初十终于回过神,激动得涨红了脸,忙不迭点头应道:“卖、卖的!”
江宛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递了过去。
她特意多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处遍布裂口,掌心指腹全是厚茧,粗糙得不像个小娃的手。
初十双手接过,细细数了一遍后,紧紧攥在掌心,整个人高兴得拔得笔直!
其他娃子见状,眼巴巴地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袖纷纷叫嚷道:
“姐姐,这个简单!等我跟初十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吗?”
“我爹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篓,结实呢!踩上去都不塌,也是小小的!”
“姐姐、姐姐,竹编的你要不要?我会用篾片编筐子,我给你编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
孩童的嗓门高亢又嘹亮,叽叽喳喳地闹得跟群雀儿一样。
江宛被几个会撒娇的女娃子围在中间,扯得身子一歪一歪的,忙笑着摆手,“你们先别急,回去问问你家大人,要是有人会编东西、编得好卖我都收!但是——”
她忽然收了笑,特意加重了语气,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得是跟这个筐子差不多的水准,歪瓜裂枣的我可不要!”
江宛将下巴翘得高高的,那副精明又挑剔的模样,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光。
温和的目光下落至每个孩童身上,带着同样的份量、同样的期望。
娃娃们得了个准信儿,欢呼一声,呼啦啦全散了。
只有初十还站在原地。
他打着双赤脚,裤腿高高挽到膝上,正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不语。
江宛看他这样子,心里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一阵的刺痛。
五文钱,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初十这样一个还未成长起来就没了依靠的孩子来说,这五文钱能给他换回好几日的吃食。
看着初十,江宛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跟失了亲人也差不多。
爹不疼、娘不爱。将她丢到残腿奶奶家后,多年都未曾过问一句。
她没有初十这般的好手艺,只能跟个野猴子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春天上山挖笋,夏天下河水摸鱼。带着淘来的东西,眼巴巴地在镇上转悠。
遇上心善的,给个三、五块钱,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初十。”江宛蹲下身子,平视着初十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还会编别的吗?就这般大小的竹筐、笸箩。或者是一些拳头大小的小球,会不会?”
初十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有水光闪烁,“会的、会的,爷爷都教过我……”他哽了下喉咙,补充道:“就是我地里的活还没忙完,姐姐你要再等一等,过两天给你,行吗?”
听见后半句话,江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个踏实的。
眼前摆着赚钱的路子,他也依旧没放弃自家地里的活计。
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和韧劲儿,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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