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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夜路惊魂,悍匪拦道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点了点头, 指尖探入钱袋,又从中捻出两枚铜板,塞进了初十手心。


    她故意拔高语调, 语气轻快地说道:“这是订钱,你先拿着。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下回编得没这次的好, 你可得还我!”


    初十捏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嘴唇嗫嚅几下,使劲儿咽下了胸腔涌上的委屈。


    他不敢抬头, 生怕让人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收完筐子, 天色实在不早了。


    在李自利和李继力这叔侄俩的护送下, 江宛在夜幕罩下来之前,就撞上了前来寻来她的周家人。


    有了余氏等人的接应,行程也过半,江宛不好继续耽搁人家, 便婉拒了李自利二人想将她们送回镇子的好意。


    踏着沉沉暮色,伴着林间夜枭的唱叫, 一家四口少有地放缓脚步,卸掉了平日的压抑, 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去。


    因为多了一程牛车的相送, 江宛回家的路快了不少,可也失了躲在角落和商城交易的机会。


    夜路漫长且枯燥。


    小禾憋不住话, 将余氏白日在周边村子遭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念叨了一遍。


    说那些人如何皮笑肉不笑, 如何推三阻四。


    末了,还忿忿不平地补了一句,“就这, 还是托了上个赶集日的那场热闹。大家都看在眼里,才没露出更难看的脸色。要是搁以前,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呢!”


    余氏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周祥贵那边倒是顺遂得很。


    毕竟是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伙计,看周详贵离开病榻,都是真心替他高兴。


    几个老伙计凑在一处一合计,承诺将自家的老手艺重新送进永兴镇。


    预计在初九赶集之前,杂货铺会迎来两盘云片糕、三板老豆腐、炒货干果、麦芽糖、拨浪鼓等十三种货物。


    空荡荡的铺子,总算是稍微有了些杂货铺的样子了。


    轮到江宛时,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就等着她将在黑庙子、李家坳这一趟的经历拿出来,好好地跟大家摆一摆。


    江宛一时语塞。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背篓肩带,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王德旺那人,也就那样。至于其他村民……应该有人是愿意的吧……”


    小禾眨巴眼,疑惑道:“王德旺不愿意就算了,其他村民也不愿意出藕给我们吗?”


    余氏绕到江宛身边,忙出声安慰,“这也正常,我们和王德旺之间的龃龉不小。他们又毕竟是一个村的,偏袒王德旺,不情愿售藕给我们,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她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些心疼和懊恼,“他……他们没有合伙欺负你吧?”


    江宛闻言,忙摆手打消她的忧虑,“没有没有,这倒是没有的。况且我这性子,哪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那就好、那就好……”余氏心有余悸地抬手抚了抚胸口。


    周祥贵在旁也松了口气。


    他十分理解余氏的担忧,遂开解道:“王德旺这人是畜生了一点,但他岳家在上头压着呢,名声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欺负小宛的事,应该做不出来。


    况且,今年不卖藕也没什么。镇上卖藕的已经有陈记了,我们再想分一杯羹,本就极难,不争这一时也无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江宛的“无功而返”打着圆场,柔声安慰着她。


    江宛低着头,感受着家人的维护,心里苦笑不已。


    东西是有的,只是大家伙都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她是实在不敢凭空“变”出来啊……


    她抿紧了嘴巴,无声地附和着她们,并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总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


    细语声和着夜风,拂过脸庞,带走了周家人心头沉沉的乌云。


    然而,这样难得的温馨静谧氛围,并未持续到路程结束。


    骤然间,一阵急风刮起,乌云遮住了残月。


    方才还在林间啁啾的虫鸣鸟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齐齐噤了声。


    寂静的小道上,除了四人人的呼吸声,再无其它声响。


    冷不丁的,一道枝丫折断的脆响在此刻响起。


    “夸嚓——”


    四人像是被毒虫同时蛰了一下,猛地一激灵,纷纷顿住脚步。


    小禾吓得松开了掌心拢着的萤火虫,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紧紧贴在江宛身侧。


    她抖着身子,颤着嗓子低声问道:“嫂、嫂子,你听到没?”


    江宛屏住呼吸,扭头看向周祥贵。


    只见周祥贵已然收敛了嘴角的笑容。


    他眉心紧皱,神情间满是警惕。


    江宛抓紧背篓的肩带,不着痕迹地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这里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地的距离,并不算远,一年到头都难得出现一次盗窃事件。


    偏偏今夜,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一起,出镇溜达一趟,结果就撞上这样的事情。


    这背后,要说没有他人的撺掇,江宛是绝对不信的。


    周祥贵朝家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挡在一家人面前。


    他对着断枝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弯腰,朗声道:“不知老小拦了哪位好汉的路?若是求财也好,寻人也罢,不妨出来好生商议一番?妻女胆子小,都经不得吓。”


    凉风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气氛凝滞。


    挤在一团的余氏、小禾、江宛三人,只觉浑身发毛。


    片刻沉寂后,一声讥笑从路侧不远处的小径传来。


    “老周头儿,你身子骨不好还在外面瞎溜达什么?不晓得今儿我们兄弟几个,正缺个下酒菜吗?”


    草木窸窣作响,三名壮硕的身影踩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匪里匪气地晃了出来。


    在听见人声的那一瞬间,余氏搂在江宛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别怕、别怕,娘在呢……”


    她的另一只手,也顺势将小禾拨到了身后。


    弯月挑开面前的笼纱,再次将清冷的光辉撒向地面。


    江宛被余氏的手指抠得吃痛,却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月色,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着那三张面孔,心头猛地一沉。


    这三个人,她认得。


    倒不是打过什么交道,只因镇口告示栏上那三张被风雨侵蚀得发黄的画像,她来来回回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告示上说,这三人是去年秋才流窜到这一带的盗贼。


    初时不过是干些偷鸡摸鸭、顺几吊铜钱的小恶。


    乡民们自认晦气,骂两句也就过了,鲜少有人报官。


    渐渐地,乡民的忍耐养肥了这三人的胆。大白天的也敢拦路劫道,专挑落单的过路客下手。


    轻则夺财,重则伤人!


    有传言说,他们原是在其他府县犯了命案,一路逃窜至此,专往官府够不着的犄角旮旯里钻。


    永兴镇的镇衙也曾派人搜过两回山,可每回人马刚摸到山口,这三人便像是闻着味儿似的,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等风声一过,又不知从哪个洞里冒出来,照样为非作歹!


    滑溜得很!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上横肉堆叠,挤得五官都错了位,长得十分的狰狞丑陋。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那把品质粗劣的短刀,那双阴冷而猥琐的眼睛在周家几人身上狠狠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宛脸上。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哟!”他拿刀尖朝江宛的方向隔空点了点,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玩味,“方才倒是没瞧仔细,老周头这是连自家儿媳都带出来了。听说才刚刚成亲,便走了相公,独守空房多寂寞啊!也不知道老周头介不介意,给爷几个添个菜乐呵乐呵啊?”


    其余二人闻言,立刻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哈哈哈!大哥说得是!哥几个最近正愁找不到婆娘暖被窝呢……”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江宛胃里翻涌得厉害,恶心不已。


    她没有再往后躲,而是抬起头,怒瞪着眸子与那为首的男子对视。


    字字珠玑道:“我相公是为大宋出力去了,那是在为国尽忠!保的不只有大宋的子民,还有你们这群渣滓!你们不惧永兴镇的镇衙,那永川县的县衙呢?大宋的律法呢?!”


    她质问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直问得三人愣在了原地。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你退一步,他便敢再进一步。


    她丈夫前脚刚走,后脚她便被山匪虏了身子,往后朝廷再想抽丁,还有哪户人家的男人愿意去?


    在为国搏命时,朝廷连自家媳妇都护不住。


    不若大家都躲山上当匪徒算了!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对方。


    一体型稍逊的渣滓倏地抬手,带起一阵恶风,作势就要往江宛脸上狠狠扇去,“呸!你这不识抬举的娘们儿!被我大哥看上,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你还敢……”


    “住手!”为首的壮汉还是有点脑子在的,抬手一挡,将那一巴掌生生挡了下来。


    余氏慌忙侧身,挡在江宛身前,抬手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前一摁,埋进怀里,嘴里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别怕、别怕,娘在……”


    江宛自觉鼻头发酸,抬手将余氏拉回原位。


    与此同时,周祥贵也没有自乱阵脚。


    他扭头,深深看了江宛一眼。身体迅速往左挪动半步,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匪徒与江宛之间。


    那张常年缠绵病榻的脸上,此时苍白如纸。


    他缓缓直起方才为了示弱,而弯下的腰。


    那双一直供着作揖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好汉说笑了。”周祥贵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谨小慎微,嗓门不高,却稳得出奇,“老汉这把老骨头,熬汤都费柴火。至于我这儿媳……”


    他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淡笑道:“她是我们周家的媳,也是我们夫妻的女。我们老两口还在呢,断没有让孩子被外人欺负了去的道理。”


    周详贵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也没有逞口舌之快的顶撞。


    倒像是在中间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动老的,没油水。


    动小的,那更是不行!


    为首男人有些意外周家人的反应。


    他哼出一声冷笑,重新将周详贵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讥讽出声:“瞧不出来,你这病秧子还是个硬骨头?”


    旁边一个秃头男人早已按捺不住。


    他凑上前,将手中拎着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砸,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哥,你跟他们费什么话?搜了东西走人便是!镇上的那帮鹰爪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


    说完,在为首男人眼神的默许下,秃头男人撩起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抬脚就想踹开周祥贵这个碍事的老头子。


    周祥贵的身板哪里受得起这样的力道?


    眼看那只脏污的鞋底就要踹在周祥贵的胸口时,江宛动了。


    她反应极快。


    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周祥贵的衣服,用力往后一带。


    这一带,卸去了大部分力量。那一脚只是擦着周祥贵的衣角掠过,让他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并无大碍。


    反倒是那个提脚就踹的秃头男子,因事发太急,一脚踹空。


    重心不稳之下,又一个没收住力道,敞开了腿,“呲溜”一下,在撒了碎石的地上滑出好大一截。


    “哎哟喂……”


    眼下,他正缩着身子,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裆一个劲儿地直哼哼……


    江宛这一出手,可是彻底臊了对方的面子,让这三货丢了大脸。


    眼看着三人耐心耗尽,恼羞成怒之下就要一哄而上、提刀动手时,江宛又开腔了。


    “别!别动手!各位大哥,我背篓里还有几吊钱,现在就给你们拿!都给你们!”


    她说话声极大,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极力讨好的慌张,仿佛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一样。


    江宛慌忙放下背篓,抖着手伸向背篓,似乎是想从背篓里掏出买路钱。


    刚抓着麻袋,背篓就为首男人狠狠一脚给踹飞了。


    “砰”的一声,李家坳收来的音娘子壳、精致小箩筐,瞬间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几吊?!你打发叫花子呢!”为首壮汉恶向胆边生,指着缩在余氏身后的小禾怒声咆哮道:“让那小的回去,把你家的全部家当都带过来,不然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要是敢报官,哼哼……”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的砍柴刀,似泄愤般一刀劈在跟了江宛许久的背篓上。


    “铮——”


    竹篾炸起,迸飞的竹刺擦过江宛的手、脸,带起阵阵刺痛。


    小禾的呜咽声响起,可怜不已。


    江宛顾不得其它。


    心念一动,迅速打开商城,将手伸进了麻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远攻近战,姑嫂齐心 周祥贵


    周祥贵瘫倒在余氏身上, 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为首壮汉的脚就已经抬起,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周祥贵的腰肋间。


    那力道大得骇人!


    直接将他从余氏怀里踹翻出去, 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传出“嘭”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闭嘴!”壮汉低声厉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再哭一声试试!老子现在就剁下你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剁!”


    话音未落,他那条粗壮如柱的腿狠狠踏下。


    厚实的鞋底,反复碾在周祥贵单薄的脊背上。


    周祥贵半个身躯都被压在了夯实的泥面上, 肺部经受挤压, 一道又一道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 几欲让他喘不上气。


    另两名狗腿子几乎在周祥贵被踹翻的一瞬间就扑了上来。


    秃头的迈腿一跨,直接骑坐在了周祥贵身上,挥拳就朝他脑袋砸下,“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一点!”


    瘦子则是一脚跺在周祥贵摊开撑地的手掌上, 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匕首刀身窄而薄,在月光的映射下, 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这样的匕首,用来剁骨定是不行, 不过却能轻易切开人体动脉。


    瘦子将刀刃竖起, 不紧不慢地抵在周祥贵枯瘦的手腕,讥笑出声, “死老头子,没事儿瞎出什么头?老老实实掏出银子, 这事儿不就过了吗?哪至于到这把岁数了,还遭这样的罪?”


    匕首锋利,抵在手腕的当下, 周祥贵吃痛,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就这一下,泛着寒光的刀刃,便毫不费力地划开了皮肉。


    暗红的口子绽开,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顺着手腕,无声地渗进了泥里。


    “老实点!”瘦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再动一下,这刀可就不只是划破一层皮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余氏眼花看不清,视线中只有模模糊糊晃动的黑影,和丈夫蜷缩的轮廓。


    夫妻携手走过数十年光阴,仅听得丈夫的痛呼,她便已经知道,周祥贵此时正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恐惧如潮水袭来,她没了往日的畏缩,扑上去想推开骑压在周祥贵身上的黑影,却又被为首壮汉一脚踢开。


    几次尝试无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半副身子撑起,似顶帐篷般,罩在周祥贵颅顶。


    以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周祥贵最为薄弱的地方。


    余氏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滴落进周祥贵花白的发间,哭声尖锐而悲戚。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放过我们!我们有钱,有好多的钱……”


    林子深处惊起一片鸦雀,呼啦啦地扑棱着翅膀窜向远处。


    小禾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失去了爹娘的庇护,嫂子也被吓到跪伏在地。


    恐惧和绝望像只大手,紧紧箍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是那么的费力。


    可就在这股窒息感到达顶点后,所有的惊慌失措反而在这一瞬间落了地。


    心底骤然升起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疯狂的勇敢!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砰砰”几声响头磕下,她立起身子,对着一脸不耐的壮汉吼道:“我这就去!这就去,求你们别伤害我爹娘!”


    说着,她踉跄着起身,拔腿就想往镇子方向冲去。


    全家的希望就在她身上了,她必须快点、再快一点跑回去!


    取出银子,救回爹娘还有嫂子!


    刹时间,一只手突然出现,拽住了她往前冲的身体。


    “等、等等……”江宛拉住她的胳膊,一点点站了起来。


    她掰过小禾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别跑太快,银子就在我房间梳妆台的匣子里,别记错了。”


    借着阴影的掩护,一把巴掌大小的冰凉物件被江宛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小禾的掌心。


    小禾愣了一瞬,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


    睫毛轻颤几下,甩落了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


    对上嫂子的那双格外冷静的眸子,她没再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攥紧掌心的物件,小禾头也不回地朝永兴镇狂奔而去……


    小禾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那串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久,连脚步声也没了。空寂的小道上,重新陷入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默。


    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簌簌发抖,掠起的鸦雀也早已不知去向。


    月亮投下一片青光,照着地上这惨淡的一家。


    为首壮汉的目光从小禾消失的方向收回,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抬脚,不屑地踢了踢周祥贵的身体,“老东西,你这闺女儿倒是孝顺啊。起来吧,我们就是求个财,只要你们听话,兄弟几个还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瘦子收回匕首。


    秃子翻身站定。


    江宛拖着麻布袋子上前,将夫妻二人扶坐在一旁,低头细细检查着两人的伤势。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这般尘埃落定了。


    凉风习习,吹在秃子那光溜溜的脑门,令他不安地抚了抚脑袋。


    他转动脑袋,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小路两端张望。


    他们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


    见过哭的、闹的、吓尿裤子的,磕头求饶的。今晚这一家子虽然也大差不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后勃颈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秃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壮汉身旁缩了缩。


    风声“呜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到壮汉儿耳旁开了口,“大哥,这地儿阴嗖嗖的,有点邪行啊。要不,咱们换个地儿?”


    壮汉扭头赏了他一个白眼,“滚一边儿去!”


    秃子立马抿紧了嘴巴,再不敢吭声。但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依旧还在不停地巡视着,生怕错过什么风吹草动。


    距离那小丫头离开百十步开外的位置,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动静太轻了,像是山狸子路过一样,仅仅晃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秃子心头一紧,皱起眉头,努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荒草丛,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端倪。


    一旁的瘦子见状,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好奇地低声问道:“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起劲儿。”


    秃子刚张开嘴准备开口回答,异变陡生!


    一缕诡异的红光兀地从荒草丛中射出,快如闪电,直击秃子毫无防备的眼球。


    “咻——”


    凌厉的破空声紧随其后。


    接踵而至的,便是秃子那惨绝人寰的哀嚎。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大哥!有鬼、有鬼啊……”


    他双手捂着渗出粘稠浆体的眼眶,疼得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翻滚,状若癫狂。


    壮汉惊愕回头。


    被红光吓得魂飞魄散的瘦子立马缩到他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指着远处那片并无什么异样的草丛,惊疑未定地结巴着,“大、大、大、大哥!鬼……真有鬼啊!红、红的鬼!”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群平日里做多了亏心事的匪徒,说不忌讳“鬼神”那是假的!


    壮汉能在三人之中稳坐首位,绝非仅仅因为他那壮硕的体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怒骂一声,“装神弄鬼!”


    随即“呸”了一下,弯腰粗暴地抓住秃子的护在眼前手,往外一撇。


    一个暗色、失了眼球的凹眶登时暴露在眼前,触目惊心!


    壮汉猛地甩开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了一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举着短刀,色厉内荏地恐吓道:“什么人?!有种出来!出来!狗娘养的,还敢跟爷爷我玩儿这一套……”


    风过荒草,攻守已然易形。


    借着麻袋的掩护,以及壮汉拔高嗓子与草丛对峙的嘈杂氛围。


    江宛抓紧时间,跟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掏出一把冰冷的唐刀,迅速怼到周祥贵手中。


    “爹,你还好吗?”她顺势俯身,借着关心的由头,轻语询问。


    商城太是遵纪守法了。


    那些杀伤性极强的武器,连出售的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一些喷雾型的防护用具,在面对手持凶器、气红了眼的匪徒三人时,纯属是火上浇油的挑衅行为。


    老弱病残的周家四口,对上失了理智的三名正值壮年的男性,逃脱率为零。


    在限制的购物环境下,江宛掏空了为数不多的余额,只能买下一把带红外瞄准的弹弓,以及两把未开刃的唐刀!


    有言道:一寸长,一寸强!


    唐刀虽未开刃,但面对壮汉和秃子手中仅巴掌长短的冷兵器,再加上小禾远处提供的远程消耗。


    这一局,她未尝不能放手一搏!


    周祥贵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瞬,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武器惊到了。


    他很快明白江宛的意图,点头低声回道:“不碍事,伤的不要紧。”


    江宛暗自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将麻袋随手塞进一旁的杂草丛,手腕一翻,又亮出一把跟周祥贵手中并无二致的唐刀。


    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对周祥贵沉声嘱咐道:“你护好娘和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话毕,她已持刀而起,压低脚步声,快步冲到壮汉和瘦子身后。


    二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对面的草丛和地上哀嚎声减弱的秃子身上。


    江宛瞅准时机,刀身高高立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二人脑袋劈去!


    瘦子觉察不对,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迅速闪身避过这致命一击,嘶吼道:“大哥小心!”


    壮汉惊觉不对,头也没回,凭借本能挥臂朝后砍去。


    “铛——”


    刀刃相接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江宛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力量悬殊太大!


    一击不成再难一击!


    江宛捂着还在颤抖的胳膊,迅速调整站位,撤离到安全区域等待二次攻击。


    另一头,瘦子已经捡起地上的木棍,连滚带爬地冲向周祥贵夫妻,“大哥!你再挺一会儿,我……”


    与此同时,壮汉已猛然转身,低头看向手中短刀,心疼不已。


    只见那把陪伴他走南闯北多年的刀身上,竟被江宛突然多出的长刀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大口!


    他惊愕不已,随即破口大骂!


    “我****!!!”


    没有开刃的刀,只能凭借精良的做工,以刀身硬撼。


    却依旧能将壮汉那做工粗陋的短刀,生生撞废!


    这若是开了刃,岂非神兵利器?!


    江宛稳住心神,用力按压着手臂的酥麻。


    壮汉气急攻心,眼中凶光更甚。


    他二话不说,再次提刀冲向江宛,带着浑身的戾气和狂躁,狠狠朝江宛当头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


    “咻——”


    钢珠精准射在壮汉后脑勺。


    壮汉吃痛,手中短刀偏了几分。


    江宛面色沉静如水,似早料到如此。


    她脚下步伐稳健,侧身左踏一步,险险避开这充满杀意的一击后,反手刀尖上挑,直逼壮汉喉咙抹去!


    “铛——”


    又是一声金属撞击声。


    伴随“咔嚓”一声脆响,壮汉手中短刀一分为二,彻底报废。


    他握着只剩缠了布条的刀柄,难掩眸中惊恐,仓皇俯身想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拉刀身。


    江宛强忍着虎口处已然崩裂的伤痛和犹如被针扎似的手臂。


    咬紧牙关,提刀直冲壮汉脊背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拖匪换赏,想通了? “小宛


    “小宛啊……这……”


    周祥贵看着眼前的景象, 抖着嗓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爹,你就别问了, 我脑瓜子疼……”江宛正埋头往前挪动呢,累出了一身汗水,哪有心思给他答疑解惑?


    “哦——”周祥贵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腕, 讪讪地闭上了嘴。


    “嫂、嫂子……”旁边的小禾怯怯开口。


    感受到江宛身上传出的低气压,立马加快了出口的话,“我不是要问你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就是想问问……他们……真的不会死吗?”


    江宛停下了脚, 低头, 看了一眼被她和余氏当死狗一样拖着的秃子,认真道:“死不了的,这都死不了,那俩更不能死。”


    说真的, 她还是有些失望。


    斩草未能除根,怕是后患无穷。


    未开刃的刀, 能靠刀尖在壮汉身上戳出个血窟窿,已经是极限了。


    她的力气太小, 实在没法做到一击毙命。


    也好在戳了个洞, 才让那土匪头头吃痛,惜命放弃了继续与几人纠缠的心思, 一头钻进了山里。


    留下的这个秃子就惨了,等待他的, 就是被江宛拖去镇衙换银子的路。


    余氏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看着江宛,欲言又止。


    江宛最是受不住她那好奇又担忧的眼神, 随即认命地叹了口气,“娘,您想说什么?”


    大不了,她再忽悠一下余氏。反正余氏比周祥贵要好哄得多,也就是多费点口舌的事。


    余氏紧张地抹了把额角细汗,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禾,好奇地追问道:“娘就是想问问,你们姑嫂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怎的突然就想好了这么多的事?”


    当时情况危急,余氏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受伤的周祥贵身上,压根就没听清楚当江宛和小禾的对话。


    再回神时,就是周详贵拿着长刀当烧火棍使,一刀一刀地劈在那个瘦子身上……


    刀刀不见血,却打得瘦子痛呼不已。


    江宛鼓励地看了一眼小禾,将这个解释的机会交给了她。


    战斗的余热还未散尽,小禾接受着来自全家人的关注,整个人激动到声音都在发抖。


    “嫂子说,银子在她的妆匣子里……可嫂子压根就没有妆匣子……”


    余氏蹙眉,不解道:“就这一句话?”


    “嗯呢!”小禾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连妆匣子都没有,那嫂子定然是不想让我回去的。所以我就半道折了回来,试着把弄了一下嫂子交给我的弹弓,感觉准头还行,比镇上那些娃子们用来打鸟的还强上一些!”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


    “当时那秃子一直盯着我,我害怕!就想着瞄着他眼睛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余氏这才恍然,眼中担忧褪去,多了几丝欣慰,“也多亏你们机灵,不然我们一家人,怕是少不了苦头吃。不过,唉……”


    她话中仍有后怕。


    对方单单只是求财,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逃逸的那两人还活着,今夜恐怕已经彻底将他们惹恼了。往后定要多花些心思,时刻提防才是。


    “无碍。”周祥贵拿起手中借力用的木棍,使劲儿往地上秃子身上敲了敲。


    “邦邦”两声,秃子一动不动,似气已绝。


    他长舒口气,走到老妻身侧,轻声安慰道:“那俩人都受伤了,这人的招子也瞎了,不成气候。我们也算是积德行善,为永兴镇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事已至此,大不了下次遇见,就想办法清理干净。”


    江宛这话一出,三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小宛这是想杀人灭口?


    这……好像……需要给他们时间去适应了……


    “行了,回家再歇吧,大家走吧。”江宛叹了口气,再次抓紧手中的藤蔓,和余氏一起,一步一步拖着秃子往永兴镇走去……


    对于突然出现的武器,她已经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干她们这行的,什么新奇、稀罕的物件碰不上?


    真要是走投无路了,皇商的路子也是敢撞上一撞的!


    这样的借口,忽悠过余氏和小禾还算简单,却逃不开周祥贵的眼睛。


    无碍,现在大家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条绳上的蚂蚱。


    等周祥贵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时候,他自然会忽悠自己,去接受她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将秃子拖进镇衙,交给值班的衙役,商量好白日再来领取赏金后,一行人便返回了杂货铺。


    经历了这么大一件事,大家都没了睡意,围坐在院中,盯着天井,静静地看着繁星闪烁。


    江宛斜斜地躺在躺椅上,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时代拉近,难免摩擦。


    扯头花、翻嘴皮子这样的小事,她还是十分在行的。


    可当事态发展到持刀行凶时,她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学点防身之道,不然也不至于在当时那般情况下,显得那样无力……


    良久,余氏替周祥贵处理好伤势,起身挎起一个箩筐,喊上小禾就要出门。


    “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宛撑起身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余氏望了望天,眉头始终紧拧不散,“这个点了,猪屠夫那边应该有新鲜的猪肉下来了,我去割一刀肉回来,大家吃了也好睡觉。”


    大半夜搞吃的,还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江宛咽了咽口水,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让余氏记得带一个猪蹄回来油油嘴。


    母女俩离开后,偌大一个周家,就只剩下了周祥贵和江宛。


    二人望着石桌中间的茶水壶,怔怔发呆。


    尴尬吗?或许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不管你去哪里认识到的那些人,但江宛,你要记住,我们周家是不怕死的,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江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记不清这是周祥贵第几次提醒她不要去碰那些“禁忌”了,不过指名道姓的提醒,这还是头一回。


    她敛住心神,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宛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只剩个位数的商城余额。


    一把红外弹弓配钢珠子弹,将近二百。


    两把未开刃上好唐刀,六百左右。


    之前为家里购置的米面茶醋,也花了好几一两千。


    兜兜转转,口袋里又没剩几个子儿了。


    这钱,它怎么就这么不经花啊……


    周祥贵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江宛开口。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自己又得到了江宛的一次敷衍。


    说又说不听!


    打也不对,骂也不能!


    简直气煞人也!


    一个人忧郁半天,最后还是周祥贵自己把自己劝服了。


    打不过就加入吧,还能咋地?


    铺子都给了出去,要是念叨得江宛心里不舒坦,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他都这把老骨头了,还要不要脸了……


    郁结于心的思虑,随着他那一道无声的长叹,一并发泄了出去。


    周祥贵竟觉得浑身一轻,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待余氏和小禾回家后,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蹲在了灶膛口,听从余氏的差遣,和家人一起做起了吃食。


    “噼啪”的柴火燃烧声响起,烟火气息弥漫小院。


    趁四下无人,江宛拎起那个烂背篓,转身进了房间。


    将弹弓、唐刀全部塞进嫁妆箱子后,拿起了初十编织的小箩。


    小箩能装十来斤的东西,家用十分勉强。但若是用来当摆盘装水果、零食,亦或者在宠物家庭中当个猫窝,那就再适合不过了!


    思及此,江宛打开了商城。


    【检测到本地商品:手工箩筐(中),1个。】


    【箩筐:柳条编制而成,品质适中、质量结实,可用于收纳小物。检测到宿主出售意向,特增加新标签:宠物用品。】


    看到这里,江宛彻底放下了心。


    不同物件在不同场景的使用方式不同,她能想到的,商城也想到了,还适时给出了第二个标签。


    这智能程度,堪比她肚中的蛔虫!


    【估价中:……】


    【当前估价:9.9元。】


    【更改标签后预估价格:29.8元。】


    【请选择标签,是否出售?】


    标签不同,价格悬殊也拉到了近二十元。


    在大宋聘狸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搁后代,愿意给家里猫猫狗狗花钱的,更是不计其数!


    甚至情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在能力范围之内,给毛孩子们最好的。


    情绪的寄托,虽无形,却最是昂贵。


    “赌赢了……”江宛缓缓吐出口气,真心地笑了。


    选择“宠物用品”标签,将箩筐出售给了商城。


    【当前余额:33.6元。】


    售完箩筐,她并没有就此转移阵地,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在脑海中浏览起相关的猫窝款式。


    藤编猫窝不沾毛,易打理。这两点极大的满足了养宠人士的需求。


    其中款式更是数不胜数。


    有弧形的、矩形的、带座的、包边的、两层的别墅,三层的小楼……


    售价也是不尽相同。


    价格最高者,一个猫窝能卖出三位数的高价!


    总之……宠物市场,真的非常有搞头啊!


    江宛暗戳戳地将看好的款式一一记在脑海,打算等下一次去李家坳时,再找初十好好聊聊。


    那孩子手艺好,复刻一些简单款式,问题不大。


    灶房的荤腥味传出,扰乱了江宛的思维。


    几次屏气凝神都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后,她十分轻易地放弃了。


    来到灶房,恰好撞见余氏将切好的猪五花下锅。


    “哧啦——”一声,白雾腾空,浓郁的猪肉香在锅中爆开。


    视线一转。


    灶膛口,周祥贵正拿着火钳,夹起猪蹄,认认真真地燎着猪蹄上残留的猪毛。


    蛋白质焦化的味道,比锅里的五花肉香还浓。直勾得人馋虫四起,喉头拼命地往下咽着口水。


    这时,小禾抖了抖刚刚清洗过的蒜苗,从院中走来。


    看江宛站在门口,忙拽着她的胳膊,往灶房外的檐下带去。


    “嫂子,你刚眯着了我就没喊你了,快!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江宛顺着她的力道,来到檐下。


    一个竹编罩子孤零零地挡在檐口,看不清里面的物件,只听得悉悉作响,该是有什么活物被扣在了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黄豆炖猪蹄,竹鼠肉丁炒沙葱 灶


    灶房里透出一抹昏黄的暖光, 江宛借着这点光亮,凑近眯眼细看。


    透过竹罩的缝隙,依稀能辨认出里面蜷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灰色耗子?


    这年没, 耗子过得比西滋润,肉质也是细涮得很!


    可江宛转念一想。


    家里还现闹饥荒到这地步吧,怎么一只耗子就给孩子乐成这样?是锅里煸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不香了, 还是灶膛口燎得喷香的猪蹄不馋西了?


    她顿了顿,组织好语言,扭没看向一脸激动的小禾, 拧眉道:“这是……弄来吃的?”


    “是吖!”小禾蹲在她身边, 兴奋地拍了拍罩子, 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爹说他待会儿就把这竹鼠宰了扒皮!就是时间不够,不然还可以用后山的柏丫、再拉点美木枝,熏上两天, 挂在灶上没,可香嘞!”


    说着说着, 这丫没还咽了咽口水,可见馋成了什么样。


    听到只是“竹鼠”而并非“田鼠”的那一刹那, 江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小禾的提议, “熏竹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柏丫的厚重醇香,配上美木枝的清新, 用来熏制肉类再合适不过了。


    见罩子外的西暂时现有产生什么威胁,里没的竹鼠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啃起了竹篾。照着速度,都不一定能撑到周祥贵忙完, 便能成功越狱。


    江宛抬手,猛拍两下竹罩,制止了它的越狱行为,若有所果地问道:“不过……这耗子的家西呢?它这么小,也现二两肉啊……”


    小禾从嫂子的话里听出了已分“怜悯”的意果,直了直身子,眼神有些飘忽,“嫂子,你该不会是心软,舍不得吃吧……”


    江宛闻言,扭没投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我这是怕一只不够吃。”


    这只竹鼠瞅模样也就半斤多,剥皮去完内脏,顶多人两出没。


    烟熏火燎完,能剩二两已全算不错了。


    二两熏竹鼠,她一个西都不够塞牙缝的,分食也就一西一口的量。倒不如趁着贴秋膘的最好时候,抓紧时间多逮上一些肥嘟嘟的大竹鼠,留着冬日蒸着吃,岂不四哉?


    联想到那紧实的肉质,渗透肉丝纤维里的熏香,江宛嘴里的唾沫,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灶房内,余氏已全催着小禾赶紧将蒜苗送进去。


    小禾应了一声,姑嫂二西齐齐转身往里走。


    一边走,小禾还一边跟江宛解释道:“嫂子,能逮一只就不容易了。我们镇子附近的竹林拢共就现已片,想要逮着更多的竹鼠,就得往山里走了,那里面蛇鼠一窝的,可吓西了!”


    见二西进来,周祥贵叮嘱她俩看好火候,便拎刀出门处理竹鼠了。


    江宛扫了眼灶膛口上悬挂着的熏肉,皱了皱眉。


    家里熏肉只剩巴掌大一块,不够吃,也不好吃。


    当初余氏只是简单码了盐,往灶没一挂,就算完事儿。


    熏肉的味道比腊肉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江宛在心里暗自盘算,今年还是要多熏已没猪出来,自己吃也好,吃不完的拿出去卖也行。


    什么鸡、鸭、竹鼠的,也都一并备上,毕竟川南地区好这一口的西是真不少。


    在阴冷而又漫长的冬季,片下已片腊肉、蒸上半只熏竹鼠,小酒一抿,这是神仙都不换的好日子啊!


    “我记得老蟒林那边最不缺的就是竹林了,找时间我托西捎个信,看那帮小娃子们能不能逮点出来。”


    江宛心里已全有了计较。


    届时,她会从商城购买一批饲料养殖的便宜鸡、鸭、猪肉。再从朱屠夫那里定两没猪,从老蟒林收点竹鼠,完论能满足永兴镇的市场需求。


    要是市场反馈不错的话,还能加大生产,往周边镇子拉一拉,顺道拓宽市场,打响周记的却没。


    锅里的五花肉已全煸得差不多了,余氏将泡萝卜丝“哧”的一声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起来。


    酸爽刺激的香味“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灶房里的西闻着味儿,齐齐噤声,皆是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嘴皮。


    余氏别过没,躲开了那一波猛烈的香味“攻击”,劝诫道:“那耗子哪是那么好逮的,机灵得很!牙齿也利,都找不到合适的东名装,到时候还现弄过来就论跑了。”


    江宛想也现想地回道:“那就处理好再送过来。”


    余氏翻动锅铲的手一顿,觉得确实也是这个理,遂点点头附和道:“老蟒林的竹鸡也不少,他们抓这些畜生有一手,到时顺道多收点回来,娘论给你们熏上!”


    她笑得幸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平了不少。


    江宛顺势提出了想自己腌制的想法,卖乖地黏糊道:“娘,今年让我给你们露一手!到时候你让爹多多的给我拉点什么柏树枝呀、柑子枝呀,还有什么甘蔗渣之类的。我再去孙大夫那里抓点香料磨成粉,到时候保管让你们馋掉舌头!”


    “行行行!让你来,娘给你打下手!”余氏挑起一片猪肉,顺势塞进了江宛那张讨巧的嘴里,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刚蒙蒙亮,周家院里的石桌上就已全摆好了饭菜。


    一盏笼着灯罩的油灯,点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泡萝卜炒五花肉,咸酸开胃,配上一碗熬煮得开了花的大米粥。一口肉、一口粥,别提有多开胃了。


    一碗滚烫的米粥下肚,层层薄汗浸出额没,一家西吃得是酣畅淋漓,之前的紧张压抑早早抛之脑后。


    隔壁苏寡妇家也忙活开了。挥动竹帚的声音极响,“哗哗”的,听在耳里犹如催眠一般。


    困意上涌,江宛掀了掀眼皮,简单抹了把脸,打了声招呼,就进屋睡觉了。


    将应付镇衙的事情,论部交给了周祥贵。


    酣睡醒来已是傍晚,家中无比安静,听不到一点西声。


    推开房门,只见原本被她搁在门口的破背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做工精细的箩筐。


    箩筐不大,边沿用碎布条包了边,收拾得利利落落的。


    一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扁担,搭在上面,泛着使用多年才能沉淀出的寒芒。


    她拿起扁担,上手一掂。


    重量适中,长短适宜。扁担边缘磨得已乎现有了棱角,弧度圆润。


    端顶落地,是“咚”的一声闷响,这要是打在西身上,也是极痛的。


    这一副担子,似专为江宛量身准备的。连绳子都刻意挽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长不短的。


    扛在肩没使了使,不晃不摇,稳稳当当的。


    她心里欢喜不已。


    背篓用下来的局限性确实太大了,敞口有限,袒露在客西眼前的货品种类也有限,不够清晰。


    每次都要她从背篓一样一样拿出来,再摆在地上。


    箩筐就不一样了,直接往地上一墩,就能让客西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往后要是遇见了恶狗撵脚,扁担一挥!就成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一扁担下去,再凶的狗也得想好咯再下口。


    江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副突然出经的挑箩,拿起放下的动静极轻,几还是引来了小禾。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侧房走出。看江宛正在把玩房门口的箩筐,打着个长长的哈欠走了过来。


    “嫂子,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他们说你背篓坏了,要是着急的话,就先用着这个。等徐驴没那边定下来了,就买没骡子回来,到时更省力。”


    “骡子?”江宛闻言,愣了一瞬,“怎么突然想起买骡子了?”


    小禾拿起檐下的帕子,去井口打了盆冰冰凉的井水,将手往里一探,激得打了个哆嗦。


    “爹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出门太危险了,想让你搁家带着,你又不愿意。所以就想着看能不能给你置办一些物件,至少往来路上也快点。”


    小禾拧干帕子,往脸上一搭,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哦!对了嫂子。爹还说了,往后你要是去远一点的村子,最好带上我一起!嘿嘿嘿……


    你要是……不想带我,就必须得提前跟家里西打声招呼。到时候你就在村子等着我们来接你就行。”


    江宛挠了挠脸,想找出个反驳家西来接她的理由,一时间也有些找不出来。便暂时“嗯嗯”两声,敷衍过去。


    “骡子不便宜吧?”


    “听徐驴没说,好点的骡子得六、七两银子呢!不过今天镇衙门送了二两的赏银过来,我们再凑凑,很快就能凑够了!”


    小禾说得欢喜,眼角眉梢都涌经着笑意,似乎那还现影的骡子,已全在不久的将来等着她们了。


    江宛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没,接过小禾拧过来的帕子,狠狠抹了把脸,整个西瞬间清醒不少。


    六、七两银子,已全够一家西一整年的嚼用了。属实不便宜,不过江宛也不是个现苦硬吃的主,她确实想要个赶脚的工具。


    有了赶脚的牲口,她能去的地方更远、更多。


    比起骡子,江宛其实更喜欢李家坳村子里的那没大水牛!


    啧!那敦实的体格子、那对坚硬的牛角、那双通西性的眼睛,一看就唬西!


    赶起路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


    见过一次,就足够江宛念念不忘了。


    不过经在谈思此事还是太早了些,先慢慢攒钱吧……


    余氏和周详贵挺了整整一天,此时在屋里睡得正香。两个孩子的晚食她们也现忘记,都提前准备好了放在锅里,就怕孩子睡醒现得吃,饿了肚子。


    姑嫂俩有一搭现一搭地闲聊着,放低了脚步声,朝灶房走去。


    还现进门,就被炖猪蹄混着豆腥味的荤香勾住了。


    灶膛里,被厚厚柴灰埋着的炭火正烧得温吞,恰恰好能维持着膛内的温度。


    耳锅灶孔上炖着的砂锅,就是这股勾西荤腥的源没。


    江宛用抹布包在滚烫的砂锅沿,手腕用力,小心翼翼地取出砂锅,稳稳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揭开锅盖的瞬间,锅里的黄豆炖猪蹄还在“咕噜咕噜”地鼓着小泡。


    汤汁熬得浓郁,满是脂肪,一眼看不到底。


    猪蹄处理得细致,一丁点猪毛茬子都看不到。表皮光洁,随着汤汁的晃动,颤悠悠的。


    极致的软糯,晃得西心荡漾。


    原本晒得干硬的黄豆此时吸满了汤汁,颗颗圆润饱满,似珍珠般散落在砂锅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姑嫂俩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相视一笑。


    腹中更是“咕咕”作响,你方唱罢我登场,羞西不已。


    “没两天才吃了蹄髈,今天又吃猪蹄,嫂子,有你真好……”小禾的声音里带着已分哽咽。


    “你这孩子,怎的就哭了?”江宛心没一软。


    伸手,轻轻替小禾抹去眼角的泪花,轻声安慰道:“快别哭了,一口吃的就让你掉了金豆子,往后天天吃好的,你这眼睛遭得住?”


    打趣的话语逗笑了心果敏感的小禾,江宛轻捏了把小禾依旧干瘪的脸蛋,叮嘱道:“快别哭了,去橱柜拿个盆出来,盛一点,剩下的坠井里冰着,爹娘醒了也好热热吃。”


    小禾“嗯”了一声,听嫂子的吩咐,动了起来。


    江宛则是转身又折回到了灶台。


    按照余氏的性子,要是锅里现东名,整个灶台那必然是被她涮得亮堂又干净。


    此时锅盖还在锅上严丝合缝地扣着,想来里面应该还热着晨间逮回的竹鼠。


    掀开锅盖,里面美然还扣着一个大盘子。


    江宛用筷子挑开盘子,底下的菜肴终于露出了真容。


    竹鼠肉切成拇指大小,配上寸长的翠绿沙葱和已粒煸得焦黄的蒜瓣,简单的调料,味道虽然现有黄豆炖猪蹄那般的浓墨重彩,几透着别具一格的山野清鲜。


    江宛刚想开口询问沙葱的来没,一旁的小禾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一边拿汤匙往陶盆里舀着猪蹄,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早上的热闹事。


    “嫂子,你可不知道。今天早上,铺子里可太热闹了!大伙儿听说我们家逮着了匪子,都跑来贺喜了!


    送鸡蛋的、送菜的,多得很。还有好些西跟爹娘商量好了,明儿就把家里攒着的吃食卖给我们!往后呐,要是想换银子了,就认我们家了!”


    江宛闻言,弯了弯嘴角,有些意外乡邻们的反应。


    原以为,就是官府上门盘问一番,给点赏银。大家伙儿见状过来瞧个热闹,这事儿也就过了。


    现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效美。


    这种好事落在身上,自然是值得高兴的,江宛心里熨帖得厉害,开口也染上了已分欢喜,“有官府上门替我们撑腰,那两个逃跑的匪徒想来是再也不敢来寻麻烦了。”


    不仅不敢来,就连背后撺掇的西,想再下黑手也得先掂量一番。


    “那可不!今儿苏寡妇的脸都气白了也只敢背着西偷偷嘀咕两句。我看呐,以后她再不敢欺负娘了。”小禾攥起拳没,特意在江宛眼前晃了晃,“我们可是连匪徒都能打过的,打她岂不是更轻松,你说是不是呀,嫂子……”


    前脚刚嘚瑟完,下一秒,小禾那小脑袋又开始在江宛肩没蹭了起来。


    江宛被她炸了毛的脑袋挠得脖颈瘙痒,反手挠起了她的痒痒,“小禾这是能耐了,都能打过匪徒了……”


    玩闹间,小禾的开朗与自信也在一点点恢复。


    不仅仅是小禾。


    余氏、周祥贵也在努力地想要跟上她的节奏,用瘦弱的身体,一点点托举着她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江宛都看在眼里,心里的欲望和野心,随着家西的偏袒,疯狂滋长。


    全此一事,她更加深刻地明白了,“却声”对事业的加持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管用。


    之前那些爱答不理的乡邻,因着镇衙的一次嘉奖,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从先前闲暇时的门可罗雀,到今日荣光重经。这其中,或许有对周家除害的感激,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着周家在镇衙面前露了脸,想过来混个脸熟,攀个交情。


    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事件,好好运作一番。


    后有“老兵烧烤”,那她也可以顺势立起“兵嫂”西设,借周祁山被抽丁的却没,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反正这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再加把劲儿,或许还真能往上窜一窜!


    背靠大树好乘凉。


    能有哪棵大树,大得过皇权的荫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倾脚夫,腊月嫂子 饭菜摆


    饭菜摆上桌, 姑嫂俩各自盛了一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美滋滋地动起了筷子。


    江宛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脚尖,她最爱就是这一口软糯与筋道共存的猪脚丫子了!


    一口咬下去, 满口的胶黏与蹄筋的韧劲顷刻间便脱了骨。醇厚绵长,肥而不腻,比前两天的炖蹄髈还要顺口得多。


    再尝一口旁边那盘竹鼠肉丁炒沙葱, 又是另一种惊艳。


    鼠肉丁紧实弹牙,与鲜嫩翠绿的沙葱一同爆炒,镬气十足。


    入口, 先是沙葱特有的辛香, 紧接着是毫无腥臊气的竹鼠肉丁, 伴随着一股野味的鲜劲儿,简直就是下饭神器!


    哪怕在锅里已经捂了一段时间了,回了锅气,这道菜在猪蹄面前依旧抗打。


    江宛简直不敢细想, 这要是刚出锅时来上一口,这又该是何等的美味……


    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就这软糯鲜香的猪蹄,爽口下饭的竹鼠丁, 姑嫂二人愣是吃得连开口说话的空档都没有。


    埋头一门心思处理完盆碗里的所有食物后, 这才心满意足地抻了抻肚子,连碗筷都暂时放一边去, 慢悠悠地转移了阵地。


    院中躺椅稳稳接住了这两具疲乏的身体,


    暖风拂面, 携着四邻屋顶升起的炊烟,送来微微柴火香。


    江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岁月静好, 不过当下而已。


    “嫂子,嗝~”小禾捂了捂嘴巴,脸色一红,“明儿不出门了吧,嗝~”


    江宛摇了摇头,没敢张嘴。


    肚子里的食物都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她怕她一开口,又是和小禾一样的打嗝声。


    小禾见状,点了点头,缓缓躺下,“那便好,嗝~”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江宛压着喉咙上涌的浊气,小心问道。


    伴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打嗝声,小禾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是她担心自己这一顿实在吃得太多,怕夜里拉肚子,耽搁了明天的事。


    原本江宛还没将小禾这话放在心上,谁知刚躺着没一会,便听得肚里几声“咕噜噜”的声响。


    她脸色一白,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长时间没被荤腥润透的肠胃,经不住这样的厚待。


    又少了余氏在耳旁的叮嘱,姑嫂二人这一顿,直接撑坏了肚子。两人在院子躺了还没半个时辰,便攥着草纸,一人一个茅坑,蹲得腿脚发麻。


    “嫂子……浪费了……”


    听着隔壁小禾的攒劲儿声,江宛哭丧着脸,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小禾……你……唉……”


    “好的,嫂子,我知道了……”


    可接下来的沉默,似乎更让人尴尬。


    江宛屏住呼吸,接过小禾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其实也不算浪费,浇灌土地,后院青菜长势更好……”


    这话越说越觉着胃里不舒服。


    隔壁的小禾干呕一声,捂住嘴,小声念叨着,“嫂子,咱家又没什么地,坑里的粪都得被街道司的脚头收走。”


    “啥?”江宛登时就不乐意了。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怎的到她这儿了,就得白白往外流了呢?


    “我们家后门不是有块菜地吗?要是用不完,多开几块可行?”


    永兴镇每条街道,都有专人负责处理镇上人口的粪水,谁也不许越界!


    这样的人,统称为“倾脚夫”。


    “倾脚夫”是一份世袭制的职业,听着似乎不怎么好听,但就是这种“编制”类的工作,在大宋却是意外的吃香


    小禾:“就后门那一分的菜地,还是爹和娘背着官家开出来的呢。”


    江宛不解,“这还要背着?不是人人都能开的吗?”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在乡下,开荒头三年的土地都是没有赋税的。甚至三年后的税收也是极低。只要人勤快,官家都是十分鼓励这样的行为。


    再者说了,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后院开了片地,平日里种点小葱小菜的,谁也没说过谁。家里要是缺点什么,吱一声,还能直接去对方菜地里掐上一把。


    “……嫂子,你说的那是村里。”小禾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镇上的土地都是有数的,也是镇衙不管这些,真要清点起来,我们家那片地还得还回去了呢。”


    “……”江宛沉默了一瞬。


    忽的哑然开口,“实在不行,我们再买块地吧。”


    “买地?”隔壁传来小禾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极为诧异江宛的想法,“嫂子,是家里的菜地不够吃吗?”


    江宛“嗯”了一声,怕小禾没听清,补充道:“买块地,想吃什么种什么,吃不完也能放前铺卖。介时多种点什么柿子、柑橘、板栗……”


    这一通念叨下来,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想继续排泄……


    小禾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对于江宛“异想天开”的想法,持保留态度。


    “嫂子,按你这说法,买块地肯定是不行的,我们家得包片山才行哦。”


    江宛眼睛一亮!


    顿时肚子也不疼了,撑着门板就想站起来。


    可酸麻的双腿不甘心就这般离开蹲坑的怀抱,再次将她拉了回来。


    江宛惊呼一声,忙稳住身形,急急问道:“包山贵吗?”


    “贵。”小禾的语气十分认真,“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镇上也就沈庄头在镇东头包了个小坡,专门用来替县里的主家养护一些花草。听晓春说,她们家看门的大黄狗,都比我们寻常人家吃得好,顿顿都有肉骨头。”


    江宛蹙眉,“晓春?沈庄头家的?”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提到自己打小相熟的伙伴,小禾的话里也多了几分生机,“是的,她家大黄下了崽,前些日子我还去瞧过呢,肥噜噜的,可喜人了!”


    “哦~”


    小禾这么一说,江宛倒是想起来。


    之前去朱屠夫家取板油的时候,她确实提过一嘴。


    当时只觉着“晓春”家里是真有钱,竟然能养得起黄狗看门。现在看来,果然并非常人。


    江宛正在心里腹诽时,隔壁的小禾又悠悠地来了一句。


    “嫂子,你说我们家什么时候能养狗啊……”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不跟她生分了,现在也能开口拐着弯地想求一个喜欢的东西。


    江宛不想让孩子失望,可以家里当前的情况,确实是没有能力再去承担一条狗的伙食。


    想了想,她开口建议道:“等家里再宽松一些,若是到时沈家的小狗还有,就去请一只回来。”


    “谢谢嫂子!到时候我可以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带它上山追野兔、野鸡……”


    “行了行了,你自己拉吧,我起来了……”


    这丫头,真是三两句离不开吃的。


    那山里的野兔、野鸡哪是那么好追的?山路崎岖不说,野兔能刨坑,野鸡长翅膀。


    真要去了,撵断腿都撵不上。


    这当头,肚子也拉空了,江宛是真没心思在这儿和小禾唠嗑喂蚊子了。


    收拾收拾起身后,先去灶房烧了壶开水,往里兑了点细盐,打算给身体补个水,谨防拉脱水,坏了身子。


    眼看周围没人,江宛开始检查起家里的瓶瓶罐罐。


    什么缺了,就记着,找机会再往家里添点。


    现在是肯定不敢随意往里动手脚的,这些东西都金贵,余氏心里记得清楚,多一点,少一点,上手一掂就能觉出异常。


    不过米缸里的米却是大家谁有空谁做,这个余氏记得就不是很清楚了。


    看了一圈,江宛只敢往米缸里添些米,两斤足够。


    添完米,补完水,江宛又转身来到了前铺。


    铺子空无一物。


    货架上原本还剩三块的杂色兔皮和一块烟灰兔皮售罄了,木耳、菌干也无了,就是连从朱沱镇带回的梳子、篦子、顶针等小物,连同那一大捆受了潮后晾干的草纸,也被卖得一张不剩。


    铺子干净到恍若从未开张营业过一样。


    “呼——”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江宛对小禾话里早上的“热闹”,这才有了真切的认知。


    拉开抽屉,拿起账本细细查阅。


    今日进账六两五,一次镇衙的宣传,抵得上铺子小半个月的正常营业额。


    若是今天铺子里的东西再多一些,估计都还能卖得出去……


    明日估计也是一个好日子,那些答应了要送货上门的村户,话都已经放出口了,食言自有周边看不过眼的邻居记账。


    合上账簿,小禾也撑着酸软的腿,走了过来。


    江宛给她倒了一碗淡盐水,叮嘱她喝完水后,看好铺子。自己则是带上两贯铜板,出门去寻朱屠夫了。


    她想做的事太多,一件一件来。当前最紧要的,除了铺子的正常营业,便是腊味了。


    沿途,无论相熟还是不相熟的人,都朝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更有几个热情的婶娘,还想伸手拽着江宛进屋再吃两口。


    江宛自然笑着婉拒了。


    一路走走停停,她婶子长、伯娘短地叫着亲热,把好感度刷了个满后,这才踱着小步,来到了朱屠夫铺子门口。


    猪肉铺前的空地上,一个年轻妇人正躬着身体,用力洗刷着地上的污渍。


    她身后还背着个胖嘟嘟的小娃,嘴里嗦着一根磨牙棍,盯着娘亲的后脑勺“咯咯”直乐。


    江宛走近,喊了一声。


    “嫂子,请问朱大哥在家吗?”


    年轻妇人听着声,直起身子。


    眉头一拧,眼中全是谨慎,“你唤他作甚?”她细细打量着江宛,眼神并不算友善。


    突地,她又开口问道:“你是祁山媳妇儿?”


    江宛嘴角噙着笑,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妇人眼皮一颤,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木瓢往桶里一扔,热情地招呼道:“我是你腊月嫂子!老朱他媳妇儿,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江宛替她将手中扫帚靠墙放好,缓言道:“家中无事,就是想过来找您订点猪肉。”


    腊月撩起桶中清水净手,在身前擦干净后,拉过江宛的手,十分自来熟地说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你赶紧跟我仔细唠唠,昨晚你们家……”


    江宛未完的话被腊月的热情堵住。她反手握住腊月的手腕,下巴朝往铺子方向挑了挑,“嫂子,这事儿啊,一时半会儿的唠不明白。不如过两日家中闲下来,你来寻我,我们两姊妹摆上零嘴再慢慢细聊。”


    腊月眼中失望一闪即过,却也十分客气地把江宛迎进了铺子,“买肉的话,你得等等,他去乡下收猪了,估计要晚点才回来。吃饭没?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盛一碗……”


    夫妻俩对待江宛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朱屠夫是把“嫌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而腊月则是将热情好客渗进了举手投足里。


    江宛婉拒了腊月的盛情邀饭,抿了口她递来的温开水后,将自己此行过来的目的清清楚楚说了个明白。


    腊月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原本热络的气氛也歇了下来。


    江宛见状,心头一凛,忙追问道:“嫂子是有什么顾虑吗?不妨直言。”


    腊月取出背篓里的胖娃娃,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她低着头,迟疑片刻后才道:“妹子,寻两头猪而已,对我们家其实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别怪嫂子多嘴问这一句,你买这么多猪肉是用来做什么的?苏记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用量也不过才半扇猪肉,你这一来就要定两头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生意正当时,旧债清 话已至


    话已至此, 不必腊月多言,江宛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这两口子与周家,以及周祁山个人私交都不错。对她的防备, 也是怕她卷了银子,丢下这一家老小跑路。


    江宛提了口气,又轻轻叹出, “不瞒嫂子,我这是想趁天气还过得去,提前腌制一批腊货, 为家里谋条财路。”


    她的目光清明, 没有丝毫闪躲, 坦然迎上了腊月探究的视线。


    果不其然,腊月听了这话,手上哄娃的动作停了下来,略带几分动容地说道:“即是为了铺子, 嫂子也不再多问。”她顿了顿,又轻轻晃悠起怀里的娃娃, “不过你要得太多了,短时间肯定是不行的。”


    皱眉思忖片刻后, 腊月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 郑重道:“这样,你先回家再等三日。三日后, 我让老朱上门给你个准信。”


    腊月怀里的奶娃娃已经阖上了眼皮,红润的嘴唇微张, 轻鼾响起,已然陷入沉睡。


    事情已经谈妥,江宛见状, 自知不能多加叨扰,便一口喝完碗里的开水,轻手轻脚地放下一贯铜钱在案板上。


    “那就多谢嫂子了。”


    “慢走,路上小心。”


    “嫂子早些歇息。”


    暮色渐沉,各家各户的炊烟早已散尽。


    江宛望了望天边尚存的一抹余光,索性也不急着回家了,漫步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腊味的熏制,在这片土地上几乎家家户户都会。


    那套代代相传的手艺固然经典,烟熏的沉淀也大同小异。


    但江宛心里清楚,若想抢占这份市场,单凭和旁人无异的手艺,终究只是水中捞月、竹篮打水。


    她要做的,是在不逾越大众口味习惯的前提下,从腊味的腌制上下手。在根本上,对腊肉口味进行微创新、微调整。


    利用商城香料价廉的优势,填补普通人在腌制腊肉环节舍不得放香料的短板,力求让自家腊味在千篇一律中脱颖而出。


    而并非要大刀阔斧地推翻重组……


    临街商铺关了一扇又一扇,大家都开始收拾收拾进屋睡觉了,唯有孙郎中的药铺半掩着。


    铺内油灯摇曳,照出柜台后头的一名小小药童。


    他端坐在那里,借着油灯细细翻阅身前的药籍。


    江宛漫步而入,简单寒暄几句,才得知看店的是孙郎中的小孙。孙郎中被白云村的人邀去看诊,一时半会回不来。


    小孙大夫的意思很明确,想找爷爷看诊拿方子得等上一会儿了。


    万幸,江宛来这儿的目的并不是就诊,只是单纯的想过来抓取一些香料罢了。


    小孙大夫的本事也正正好能满足她的需求。


    他虽瞅着不大,耳濡目染下能辨的药材却不少。对于香料这种常见的,认起来更是毫不含糊。


    闲聊几句,江宛便按照自己心里盘算的方子,一一报出所需之物。


    小孙大夫爬上高凳,从层层叠叠的药屉里依次抓取八角、两桂皮、香叶、小黄姜、香茅……


    他一样样称好,摊在油纸上,动作倒是利落得很。


    可抓到最后几味香料时,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小小的眉心也紧紧地蹙在一起,挤出了一个小包。


    轮到草果时,他干脆停下了手。


    低头望着底下为他扶住凳子的江宛,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婶婶,我看你抓这些香料似乎是用来卤肉的吧?可你这方子太过随意,配比全都不对头,这样卤出来的肉怕是难吃得紧。”


    说着,小孙大夫嫌弃地嘟起了嘴,挺着胸脯,换上一脸的笃定,“要不,我重新帮你配上一副,你带回家试试,保证比你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方子好吃!”


    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江宛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狠狠掐了把大腿才没笑出来,可不能坏了小孙大夫的自信。


    江宛憋住笑意,很是真诚地解释道:“婶婶这是想带回去,重新研究点新花样出来,你按照我要的给我抓就好。”


    她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药铺随手买点香料零碎罢了。真正的大头,还得从商城里买才划算。


    “哦。”小孙大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抓起了香料。


    孙郎中铺子里的香料,只要有的,江宛全都买了一份。


    重量从一钱到一两不等,单纯就是依照香料的价格来买。


    便宜的多买,贵的少买。


    等结账时,十余包香料竟也花了她九十多文钱。


    两贯铜钱带出门,剩六文回家,等猪肉有些落数,又还得往外支出好几两银子。


    “啧啧啧……”越是盘算,江宛心里越是肉痛。


    总感觉这银子刚落袋就得往外掏。


    攒不住,根本攒不住。


    接下来的几日,家中忙得不可开交。


    江宛再没有外出过,安心窝在檐下,拿着石臼小杵,专心碾磨着腌制腊味所需的香料。


    就连和李家坳的约定,也是周祥贵托人将李良丰等人请了过来。面对面地商议了一下午,才把蓄水塘种藕一事给定了下来。


    江宛就抽空收了一背篓地丁。


    李家坳此行,一共送来了三十斤晾晒干透的黄花地丁。


    属实不算少。


    但也因为有李良丰坐镇,地丁品质都是顶顶的好!


    就算不是卖给她,送去孙郎中那,他估计也是要全部收下的。


    按每斤干地丁七文钱的价格,江宛全部吃下。


    过了一遍商城,定价是29 .8元一斤。怎么算,她都是赚的。


    江宛留了两斤干地丁在铺子里卖,剩下的地丁全部摊在檐下阴凉地儿。打算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去朱沱镇一趟,顺路将它们处理了。


    至于李家坳的蓄水塘究竟如何安排,她并未多做干预。


    周祥贵浸淫商场多年,安排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甚至还会根据李家坳的地势因地制宜,提出更为确切合适的建议。


    现在的周家,周祥贵负责主要生产,而江宛则是负责寻找销路。


    这对伪父女间的默契,仅需一个眼神,便能轻松会意。


    杂货铺这两天也是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


    周边村子收来了不少零碎的好货。


    笋干、菌干、瓜子花生这类常见吃食;鞋垫、驱蚊香包、纸鸢这类手工活;还有皂角、砂锅陶碗等生活用品。


    要么是从山上采摘而来的,要么就是乡民们自己动手制造的。


    价格亲民,不好看但性价比极高。


    周祥贵的老伙计们,也按照约定送来了云片糕、炒米糖、豆腐、豆皮、豆油……


    镇上的熟客瞅着周记热闹,耐不住好奇揣着空手进来溜达一圈,却每每都能挑出两样家中需要的东西结账。


    以至于还没等到初九,货架上又变得稀稀拉拉的了。


    八月初九,天晴,大集日。


    也是江宛和陈账房约定好的还款日期。


    半月延期已至,周家人心头沉沉,连迎客的笑都变得有些僵硬。


    街面上人声鼎沸,铺子里生意正好。


    江宛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时,忽听得门口一阵骚动。


    陈账房带着三名随从,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跨进门来。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


    对上江宛探究的视线,陈账房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折扇往柜台一敲,一声脆响,压下了铺子内的喧闹。


    “掌柜的,可得空?”陈账房慢悠悠地道。


    江宛施施然一笑,旋即走出柜台,不慌不忙地撂下挽起的袖口,“久候陈账房多时,堂屋已备好热茶,不如坐下闲聊?”


    陈账房瞥了眼安静下来的铺子,沉声道:“带路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脚下却半步不让。抬手撩开隔绝后院和前铺的布帘,大步而入。


    周祥贵抬脚欲跟。江宛拧眉,冲他微微摇头,追了上去。


    周祥贵和陈账房斗了多年,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心思。这事让周祥贵出面,反倒是添乱了。


    几人穿过燥热的院坝,走进阴凉的堂屋。


    屋中的桌椅擦得锃亮,余氏将铺子里收到的吃食,挑好的全部搬了上来。


    秋梨、八月瓜摞成小山,炒瓜子、花生、胡豆满满一钵,云片糕、炒米糕、栗子糕更是摆得精致又可爱,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壶已经烫好的热茶,用的是周家平日搁在橱柜落灰的粗瓷茶盏。


    如此排场,在永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排面了。


    可这满桌的丰盛,在眼下的气氛里,反倒显出几分刻意、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余氏见几人进来,迅速将头埋了下来。


    江宛见状,拉着余氏坐在了主位上。


    陈账房顺势挑了个和江宛面对面的位置,长衫一撩,稳稳落座。


    三名随从无声退至他身后,双手环胸,面无表情,似堵墙般杵在堂屋门口,登时将大半光亮挡了在了门外。


    堂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余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将头埋得更低了。


    落座后,陈账房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道:“江宛,银子可准备好了?”


    没有寒暄和客套的直呼其名,令江宛心里一紧。


    她面不改色,起身拎起茶壶斟好三杯茶水,“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不知道陈账房可有带欠条?”


    淡褐色茶水从壶嘴倾斜而出,热气萦萦,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水声停,一盏茶水被江宛缓缓推至陈账房身前。缕缕水雾扶摇而上,被她抽手的动作一带,瞬间散了形。


    陈账房盯着那缕散去的白雾,兀地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周祥贵之前签字画押的款条,展开,摆在桌面。


    “查查。”


    江宛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陈账房端起那杯江宛昏迷时手抖买下的散装绿茶,吹去表面的浮沫,轻啄一口。


    眉头皱起。


    “差点意思。”他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声音不大,却听得余氏身体一僵。


    江宛呵呵一笑,拿起桌上的欠条,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


    “陈账房喝过不少好茶,瞧不上周记的茶水也正常。”


    印章无误,条款无误,金额无误。


    陈记生意做得不小,也不屑在这种事上使下三滥的手段。


    江宛将欠条单子递给余氏,指尖在“周祥贵”三字上重重一点,示意她也看看。自己则是从腰侧荷包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五张银票,拢共三十两,一分不少。


    银票搁在桌上,青灰色的薄薄一叠。


    陈账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身后的随从便上前一步,将银票收入怀中。


    余氏这边也确认了周祥贵的笔迹,与江宛交换了个确认的眼神后,将欠条重新交还到江宛手中。


    当着正悠然把玩秋梨的陈账房的面,江宛将欠条交叠,捏住两角,双手一错。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她手中被拖得极长。


    一声接着一声。


    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委屈、庆幸,和如释重负。


    陈账房手上转梨的动作停了一瞬,下一秒,又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动起来。


    只是那转梨的速度,却无端地快了几分。


    碎纸屑被江宛小心地拢在了一起,一片都未曾掉落。


    余氏红着眼,猛地将头转到了一旁,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陈账房。”江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陈账房对视,冲他颔首致谢。


    然后拿起面前的茶盏,隔着这张堆满吃食的方桌,遥遥一举。


    “周家与陈记的账,清了。”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茶盏在空中停顿数息。


    陈账房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笔账清了,就该谈下面的账了。”


    江宛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陈账房将手中秋梨放回果盘,端起身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朱沱镇的兔皮、李家坳的藕,以及周记腊味,呵。”他轻笑一声,一一细数出江宛这半个月的所作所为。


    举空盏与江宛隔空一碰后,陈账房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周记这是所图不小啊……”


    江宛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几滴温热的茶汤荡了出来。


    她牵起嘴角,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陈账房先前还说,这茶水一般,怎么又突然能喝下了?”


    语毕,江宛手腕一翻,手中茶尽数倾倒在地。


    茶水哗啦。


    空气似凝滞了一瞬,堂屋内无比寂静。


    陈账房黑了脸,冷哼一声,呛声道:“江娘子斗过了地痞,胆子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江宛脸色一白,倏的抬眸刺向陈账房,“是你做的?”


    “不是。”陈账房回答得干脆,脸上笑意尽收,正色道:“不过我知道是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撕破脸,紧打酒水慢打油 江宛眉


    江宛眉心一蹙, 追问道:“莫非是王德旺?”


    陈账房没有接话。曲起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空茶盏。


    他低眉敛目,企图藏起眼底的意图, 不咸不淡地说道:“江娘子就莫要试探了,这种得罪人的事,陈记家大业大, 是干不出来的。”


    江宛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陈账房那张写满了胜券在握的脸。


    “既然如此。”她压下心头的火气, 一字一顿地问道:“陈账房开这个口, 又是什么意思?”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陈账房释然地笑了,“就是想和你谈个交易。”


    “是想要朱沱镇的路子,还是李家坳的藕?”江宛正襟危坐,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亦或者……是我还没弄出来的腊味?”


    陈账房笑笑不语,看江宛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只等待自投罗网的兔子。


    江宛见状,再也懒得周旋, 起身道:“陈账房还是别想了, 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她这一言不合便赶人的做派, 着实出乎陈账房的意料。


    生意场上,最多见的就是笑面虎, 罕见江宛这种落人脸子的生意人。


    他下意识地端直了身体,皱眉不满道:“你想和王德旺打擂台,身后没个坐镇的庄家怎么成事?况且, 你现在已经……”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即将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儿,改口道:“总之,你这永兴镇里的小小一间铺子,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周祥贵混了几十年,也不过只是勉强在永兴镇站稳了脚。如今,你手里攥着这么多的路子,拿着也无用,倒不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江宛比谁都懂。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苦哈哈地委屈自己,处处降低对商城的依赖,一心想从根本上脱离,去绘制一幅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商业蓝图。


    这或许很难,但也并非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自己亲手赚回的银子,花着总是踏实一些。


    也正因如此,陈账房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落到江宛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威胁”两字,寻不到半点“真心”。


    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陈账房的话。


    “欠陈记的银子已经还清,您若是想谈生意,我们就好好谈。您若是存了旁的心思,那没什么可聊的了。路子就在那儿,您既然都能费心思蹲我这么久,想来也该有些头绪了。不若您自己亲自去找,也比来周记为难我强。”


    江宛这话说得,是一点脸面都没给陈账房留。


    陈账房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显得八面玲珑的眼尾,此时骤然耷拉了下来,平添了几分阴鸷。


    “江宛。”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宛却是一派坦然,抬眸看向陈账房,挑衅道:“左右都是酒,什么酒不是酒?”


    “呵……”陈账房冷哼一声,嘴角扯起一抹嘲弄,“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江秀才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这般的想得开?”


    “又来?”江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


    陈账房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道:“听闻江秀才马上又要去府里参加秋闱了,盘缠还差上些许。这亲女嫁进周家,手里还把着周家的家当,却不帮扶亲爹。


    这话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江宛不屑地嗤笑一声,回得爽利。


    “我是周家媳,管什么江家事?”


    如此堪称不孝的话,竟然从江秀才之女嘴里这般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不仅让陈账房愣在了当场,连坐在江宛身旁一直未出声的余氏也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宛。


    父母之恩如山,怎能因嫁作他人妇便舍了去?


    江宛似犹不可察般上扬起嘴角,面露鄙夷地对陈账房说道:“你要有本事,就让他上门来亲自寻我!当着这张似我娘的脸,问问他到底亏不亏心!”


    记忆深处,那张一脸慈爱而悲苦的脸被翻了出来。悲愤交织中,江宛不自觉红了眼。


    她控制不住胸腔中压抑的怒火,愤然出声,“他前脚敢来,我后脚就敢去府衙递状子。告你陈记欺行霸市!顺路,连那卖亲女的江秀才,也一并告了去!”


    “你敢!”陈账房气结,疯狂喘息着,一时竟也找不出话来。


    江宛用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上涌的情绪。


    而后淡淡地掀开眼皮,冷冷瞟了他一眼,“你看我敢不敢就是。”


    “无知妇孺!”陈账房“噌”地一下站起身子。


    双腿带翻了座下的长凳,传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指着江宛,怒斥道:“原以为你是个眼界宽的,没想到竟是个想不开的!陈记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竟也不知道把握,甚至对亲父做出如此不——”


    斥责的话还未说完,江宛便掏了掏耳朵,嫌弃地弹弄指尖并不存在的渣滓。


    陈账房剩下的话,被她这般轻视的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最后一甩袖子,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呐!江宛,你可莫要后悔!”


    说罢,也不等江宛送客,径直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直到院中再也没有陈账房的身影,余氏这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


    她垮着肩,弯腰扶起被陈账房带倒的长凳,手掌在沾了灰的凳面上反复摩擦着,低头不语。


    江宛走到门口站定,背对着余氏,肩背绷得笔直。


    方才那番话,江宛说了什么,余氏听得很清楚。


    这话要是搁寻常媳妇嘴里说出来,是大逆不道的。


    可当余氏抬眼看着江宛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乍一听,这话确实刺耳。


    可细想下,哪个在娘家过得好的姑娘,能讲得出这种话?


    “唉……”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小宛嫁进周家,就像是江家与周家谈了笔买卖,买卖过后,再无后续。


    老头子怕自己撒手去了,家中无人照料,便想找个媳妇,替他拖着自己和小禾往下走。


    可江家那头也不是个疼女儿的!


    这些日子,连个上门瞧瞧的人都没有。


    娘家、婆家都是算计。


    她当时怎的就不敢硬气一回,拒了这门亲事?!


    可拒了之后,小宛是否还能遇上一个,像她疼小禾一样疼她的婆婆?万一遇上个难缠的,岂不是……


    余氏心里是百感交集,一边恼恨周家当时有些“龌龊”的心思,一边又怨江家对江宛的不理会。


    回门那天,小宛不知怎的就晕厥过去了。


    该有的礼节,她托苏寡妇带过去了,可那边愣是连来个人看看都没有。


    倒是小宛,自那之后,起早贪黑地操持着铺子,里里外外,没有半分私藏。


    “小宛。”余氏到底还是开了口。


    江宛转过身来,方才面对着陈账房的那股子冷厉还还未全然褪去,眼底满是疲惫。


    “刚才你对陈账房说的那些话……”余氏小心斟酌着词句,犹豫道:“若是传出去,怕是对你的名声不好。”


    江宛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来,挨着余氏站定。


    她伸手覆上余氏微微发凉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异常的坚定,“娘,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气话。”


    余氏心头一紧。


    “打我娘去世,他们连一座坟都不愿意为我娘留下,草草卷了床破席子,便丢下了山崖……”


    江宛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并无半点起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过那牵强勾起的嘴角,那空洞的眼神,还是让余氏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道:“不怕、不怕,娘在呢……”


    江宛缩在她怀里,隔着薄薄的料子,听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


    “娘,他们从未把我当过女儿。我是如何嫁进来的,娘您最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着了什么,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决绝。


    “他们拿我换银子,嫌弃我是个累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子女就该受着?娘,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余氏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不容易,是在哪里都不容易。婆家也好,娘家也罢。


    只要还活在这世道,那就是不容易的。


    她们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只能盼着娘家莫要太苛待,婆家莫要太磋磨。


    平复好心情,江宛舍掉贪恋,从余氏怀里撤了出来。


    她熟练地将委屈咽回,红着眼,淡笑道:“娘若是觉得我心狠,那便是心狠吧,总好过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余氏怔怔地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她哪里会觉得江宛心狠?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嫁过来时便两手空空。


    如今被人盯上,还要亲自挥刀斩断那些理不清的牵扯。


    “娘不觉得你心狠。”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用力捏了捏,眼带愁绪地说道:“娘是怕你日后后悔。”


    江秀才。


    那可是秀才公啊……


    十里八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往后小宛要是有求上门的事,这……


    江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后悔?


    不会的。


    她亲手斩断的每一份关系,都不会后悔。


    余氏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拍了拍江宛的后背,“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娘不说了。娘去给你打盆水,你好好擦把脸。前头铺子里还忙着,你先去,娘收拾完这里就来。”


    江宛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袖口,将方才争执间带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今日陈账房没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这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更多的麻烦事儿寻上门。


    眼下去思虑那些还没发生的,太过焦虑。


    先顾好当下才是……


    汲了捧清凉的井水,江宛舒舒服服地抹了把脸。


    待她再抬头时,眉眼间已经换上了平日柜台后的那副妥帖温煦模样。


    掀开布帘,一步跨入前铺。


    铺子里还热闹着。


    临近晌午,采买的街坊邻里挤了半间铺面。


    周祥贵正满头热汗地给人称豆油,小禾打包着最后一块豆腐,嘴角笑意吟吟。


    几个妇人围着干货篓子低声议论,小娃们站在拨浪鼓和纸鸢前嗷嗷叫唤,死活不走。


    李娘子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晃了进来,装了半斤皂角对她说晚间结账……


    整个铺子里喧喧嚷嚷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江宛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下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江宛弯起嘴角,大步走到周祥贵身侧,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漏斗和油提,温声道:“爹,我来吧,你去后头喝口水歇一歇。”


    周祥贵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知道后头的事多半是了结了,也没多问,只咧嘴一笑,把位置让给了她。


    江宛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油提没入豆油中。


    这打油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可有得说。


    俗话说:紧打酒,慢打油。


    意思就是打酒的时候,要快提防止跑了酒。


    而打油则是要慢慢地提,让挂壁的油,多流回缸里,保证给足分量的同时,减少商户的损失。


    像她们这些小商小贩,赚的都是些辛苦的分毫钱。


    正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江宛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槛外头,踟蹰着没有进来。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瘦,穿一身粗麻布的衣裳,袖口磨损处缝了好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上头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瞧不见里头装了什么,看着倒是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江宛扯着嗓子,扬声招呼道:“姑娘想寻什么?走进来看看!”


    说着,将手中已经打好的二两豆油交给旁边的妇人,“婶子,二两豆油六文钱,这边结账。”


    她领着称油的妇人走到柜台后,收钱入账。


    那姑娘依旧站在门外,眉头拧成了死结,怯生生地探了半个身子往里张望。


    铺子里人多,江宛分身乏术,只能先紧着铺子里的客人招呼,一时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待忙得差不多了,几个妇人从她身旁挤过去出门,姑娘被撞了个趔趄,忙往旁边缩了缩,脊背抵在门框上,嘴唇死死抿着,始终没有开口叫人。


    小禾扯了扯江宛的衣裳,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宛顺势看去,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货架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绢丝七两五,赌债二十二 “姑娘


    “姑娘, 我看你在门外站了快一刻钟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江宛主动开口,那姑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鼓起勇气,捻着衣角看向江宛,“我……我是白云村的, 是来寻周叔的,不知道他在家吗?”声音细得江宛要侧耳细听才听得清楚。


    “白云村?”江宛抬眼,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眼。


    面生得很, 不认识。但老实巴交的样子, 也不像是来惹事的。


    “我爹在后院喝水, 姑娘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喊那姑娘进来,顺便将柜台后的凳子挪出来邀她坐下,“坐下等会儿吧。”


    那姑娘背着背篓, 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坐下时,还不忘把背篓拢在脚边护着。


    江宛瞟了那背篓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姑娘多半是来出货的。


    至于为什么专找周祥贵, 而不愿意直接找她或者小禾, 这种事她也见怪不怪了。


    哪怕是一家铺子、一家人,有些客人就是只认自己想找的那个。


    好比老蟒林的小娃娃们只认江宛这个“姐姐”, 旁人问再多,也不愿意开口。


    而周边村子的人, 大都只认周祥贵,觉得他年长、稳重,算盘打得明白。


    认人的客若是等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是宁愿改日再来,也不肯转头找别人的。


    江宛对此从不恼。


    做久了自然明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已将近午时,日头爬上了门楣,杂货铺就两名散客还在闲逛。


    小禾得了江宛的示意,一溜烟跑去后院喊来了周祥贵。


    不多时,周祥贵满脸笑意地捋着袖口走了进来,


    怎知,他在看清凳子坐着的姑娘时,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懵了。


    他迟疑着开口,“您是?”


    姑娘立刻站起身,背篓险些歪倒,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这才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我是白云村何家的媳妇,您喊我满月就好。”


    她虽惶恐不安,礼数却没落下。


    “何家?”周祥贵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可是何老拐家的?”


    满月点点头,垂着眼说,“是的,进门半年多了。”


    “哦……”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只捂得严实的背篓,自言自语道:“那怪不得。”


    旋即,他径直走向柜台。


    江宛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打算去灶房帮着余氏打打下手。


    哪知,她刚走出柜台,就被身后的周祥贵喊住了。


    “灶房有你娘和小禾在,你就在这儿看着。”


    江宛顿时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祥贵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柜台后,左手按着算盘,右手翻开了账簿。那副架势,并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客人。


    江宛心念一动,立刻明白了周祥贵的意图。


    周祥贵这是把她当作了“徒弟”来带了,想将手里重要的客户转到她手上。同时,也说明了,这姑娘背篓里的东西怕是不常见,周祥贵是想让她亲眼见识见识。


    江宛收回脚,安静站在柜台一侧既不挡光,又不碍事的角落,静静看着两人谈话。


    周祥贵站定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想出什么?”


    听他这么问,满月忙不迭取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粗布包得严实的包裹。


    她站到柜台前,一层一层小心拆开包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料子。


    布料?


    江宛愣了一瞬。


    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满月带来的确实是一叠布料。


    不过这料子跟她平日里见过的棉麻料子全然不同,质地轻盈、细腻,薄得像蝉翼,倒似蚕丝绢料?


    江宛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急着开口,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还算淡定,面色如常,只随口问了一句,“这料子找对面的李绣娘或许更合适。”


    满月小心将料子往周祥贵身前推了推,语带期盼地问道:“周叔,我爹娘只让我来寻你的。你看看,这料子能换多少银子?”


    周祥贵并未上手,只俯下身子,皱着眉细端详片刻后问道:“这料子多重?”


    满月:“七两五。”


    闻言,周祥贵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道:“今年怎的就收了这么些茧子?”


    满月一下子红了脸,面露难堪,“原是不止这些的……好些还没烫出来的茧子,都被长青拿走了。这些还是架子上未纺完的,若是纺完了,估计……”


    满月越说,声音越小。


    周祥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长青那小子,还没改掉钻赌馆的习惯?”


    满月:“该是改了……”


    “嗯?”周祥贵显然不信,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狐疑道:“真踏实了?”


    “倒也不是……”满月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昨几个腿被打折了,孙郎中来看过来,说得好生养上个两三个月,估摸着……以后是不会再去了。”


    “……”


    铺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名散客已经离开了,只剩穿堂风撩起布帘的“呼呼”声。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折条腿……换你们家安生下来,也挺好,挺好。”


    满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江宛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一门双拐。


    这事儿说出去,祖宗十八代的面皮都被臊干净了!


    周祥贵到底是心软,有心想帮何家一把,沉默片刻后,便开口替她谋划起来。


    “这料子,你送双石镇或者永川县,该是能卖将近五两银子。在我这儿,铺子小本经营,最多只能给到四两五。你回去跟家里人合计一下,看要不要送过去。”


    满月摇了摇头,十分固执地说道:“爹说了,就卖给您。”


    “为何?”周祥贵蹙眉,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账簿的角页,“这一来一回也就多走半天的路,多换半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七口吃上一个月的粮了。”


    满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痛处,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慌忙抬手去堵,却越堵眼泪越多,最后索性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周叔……”她哽咽着,抬起那张寡瘦的脸,恳切地说道:“你帮帮我们吧,那帮赌场的还在家中等着,我怕、我怕他们真要把长青的另一条腿也给……”


    看满月哭了,周祥贵忙四处张望,企图寻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满月,“哎呀!你别哭啊。”


    倒不是心疼满月哭得凄惨,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客人上门掉眼泪。


    在行里,这就是招了晦气,是要走背运的!


    奈何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两张擦拭铺子的抹布,实在拿不出手给人糊脸。


    江宛见状,立刻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温声劝道:“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好好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满月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狠狠抽了口气,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继续说道:“昨几个他们才把长青的左腿打折了,孙郎中好不容易接好,他们又来了。还说……还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要是凑不出银子,就要把长青的另一条也打折。”


    “当初长白就不应该替他出丁!”周祥贵恨铁不成钢,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柜面,“现在家中还欠多少?”


    满月的声音已经染上了绝望,“本来只欠十六两的,如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二十二两……今天要是再不还上一些,那利息,还得往上涨……”


    满月说得凄惨,周祥贵听得也是心口发堵。


    长青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就突然染上了赌。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账簿,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满月啊。”周祥贵十分无奈地摊了摊手,“四两五,我家账面上也是凑不够的。不如你先回去,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日。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去双石镇一趟,赶在秋末,兴许这半匹好绢也能出个好价。”


    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家刚还完陈记的账,余钱本就不多。


    这些日子收货又垫了不少银子的。


    家里还得生活,小宛又定了两头猪,余下可动用的资金,是真不够收下这半匹绢料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满月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江宛的手帕,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周祥贵摆了摆手,无奈地劝道:“你们家往些年的蚕茧都是送去双石镇的,再不济就是李绣娘。如今你爹喊你来寻我,我知你爹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见我们家如今在镇衙露了脸,想让我替你们作保,好让那赌馆将债再往后延延。”


    他说着,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满月,“沾了这个东西,要想改,太难了。”周祥贵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月,听叔一句劝,帮着你嫂子好生拉扯大那两个小的,也算是对长白有个交待。”


    周祥贵眼底怜悯的底色未变,理智却尤为刺眼,“这,是长青欠长白的……”


    满月闻言,身子猛地一晃。


    她伸手死死抠住柜沿边,勉强稳住了身子,咬牙道:“叔,你讲得都对。”


    她倏地抬起头,之前脆弱凄楚的可怜模样不见了,转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执拗,“我们是欠哥嫂的不假,一辈子都还不完。可长青他人还活着啊!我好歹是他的妻,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听到这里,江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就由着他拖垮你们家?”


    “赌”就是个无底洞,家产千万都填不满的窟窿,又怎是一个小小养蚕户就能补上的?


    满月摇了摇头,倔强道:“不会的,长青说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江宛现在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姑娘还对自家相公抱有希望呢。


    感情的事,她想不明白。


    赌徒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赌徒的家属也相信他是最后一次。


    既然人家自家人都愿意的事,她们这些看戏的外人,哪好意思继续说些什么?


    看周祥贵和江宛两人都闭嘴不言,满月狠狠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周叔,爹娘说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等赌账还清,就分家。”


    听到“分家”二字,周祥贵的恻隐之心又动了。


    “唉……”他长叹不已。


    转过头,朝江宛招了招手,“小宛,这事你怎么看?”


    话问出口,就代表着周祥贵心里有了计较。


    江宛拧着眉,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满月,认真道:“替人作保,可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不知道何家还能拿什么出来抵押?”


    满月一怔,茫然地扭头看向江宛。


    半晌,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何老拐的嘱咐,眼神无措地在周祥贵和江宛中间来回打转。


    “这事儿爹没细说……只讲要是周叔有这个意思,就跟我回家一趟,你们坐下来慢慢聊。”


    此话一出,周祥贵和江宛心里都清楚了。


    那何老拐估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便托满月的嘴说出来,才指定让她带着绢丝来找周祥贵。


    周祥贵和江宛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开始心照不宣地各自忙活了起来。


    江宛喊来小禾后,自己则是率先走向了后院。


    周祥贵收拾好账簿,搂着装钱的匣子朝后院走去。


    路过僵在原地,明显不知所措的满月时,周祥贵出声安慰道:“你先把绢料收好,稍等片刻。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出来。”


    作者有话说:


    蚕丝绢料一般是按重量收售。一匹绢料约莫一斤二两。


    第49章 搞事情,毒嘴周祥贵 堂屋内


    堂屋内, 江宛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等着周祥贵了。


    余氏从灶房出来,带着满身的柴火气, 贴心地将灌好的水囊塞到江宛手中,絮絮叮嘱道:“快去快回,路上多喝点水。谈完事儿就赶紧回来, 别跟他们多纠缠,家里等你们回来吃晌午……”


    江宛接过水囊,连连点头“嗯嗯”地应着, 目光却始终盯着前铺的方向。


    待瞧见周祥贵的身影出现在院坝, 她站起身子, 朝他身后扫了一眼。


    确定满月没有跟过来后,她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爹,你怎么想的?”


    周祥贵抬眉看了她一眼, 没急着答话,而是将怀里的钱匣子交给了江宛, 叮嘱道:“收好,待会儿去何家你莫要心软。不管他们说出什么花来, 你只当做耳旁风, 听不到就是。”


    “必是不能心软的。”江宛颔首接过钱匣,对周祥贵的意图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转身, 匆匆进屋藏好钱匣。


    早在方才听周祥贵与满月的交谈时,她便琢磨出了几分周家与何家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 并不算有多深厚。


    无非就是同在一个镇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叫得上名儿的点头之交罢了。


    现如今, 何家在四处碰壁的情况下,周家刚好又发生那档子热闹事儿,传得满镇风雨。


    何家八成是瞅准了这个由头,才想着拿绢丝过来,试探周祥贵的意思。


    待江宛收拾好,周祥贵将孙家的糟心事,简单说给了她听。


    在大宋,养蚕人本就不多,能真正把蚕养好的,更是少之又少。


    整个永兴镇,早年间不知多少人曾眼红过何家。


    满山绿油油的桑树养出了白花花的蚕茧,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时候,想跟何家学养蚕的,一茬接一茬。


    初初头一年,这些人确实尝到了甜头,一背篓一背篓的桑叶背回家,撒给那些肥虫子一吃,比养猪还简单、划算!


    家家赚得盆满钵满,过年时吹出的牛,都是今年一定要多盖几间新蚕室!


    于是大家开始加大投入,狂盖蚕室,把饲养桑蚕当作了一条正经生财的门路。


    可等到第二年、第三年……


    第三批、第四批桑蚕上树后,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眼看那蚕一层一层地蜕皮,本应越长越壮实的时候,它们却突然停止了生长。


    大片大片的桑蚕跟染了某种瘟疫似的,萎靡不振,光吃不长。


    不仅不长,在白云村的养蚕人排除完所有问题,又掏空心思、加大精力照顾后,它们甚至还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细得跟条线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要上格子吐丝的节骨眼时,没了……


    说没就没了,这一没,就是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


    回头一算账,前头尝的那一点甜头,连弥补后头亏损的零头都不够!


    这场热闹褪去,剩下的赢家,便是那些盖蚕室的泥瓦匠,和打格子的木工……


    唯独何家这一户养蚕人,能守着自家那片桑树山,把小日子过得红火,招人眼红。


    何长青就是在何家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染上的赌瘾。刚开始,上头有何长白这个哥哥压着,他是真下死手地打,这才能稍稍压制着孙长青。


    等何长白一走,何长青就跟解了绳的猴一样,谁也管不住了……


    江宛听完,只觉唏嘘。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


    何家的失意,除了有对自家孩子教育的失败,还有便是不愿松口传授养蚕技巧,招了小人嫉恨。


    周祥贵估摸着就是瞧上了何家养蚕的手艺,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这,恰巧也是江宛想要的。


    公媳俩心思不谋而合,简单合计几句,便定下了大致方略。


    江宛拎着水囊,周祥贵拢了拢衣襟,跟着满月一路朝白云村走去。


    日头晒在头顶,火辣辣的疼。


    三人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顶着烈日闷头往前冲。


    白云村紧挨着永兴镇,从镇子南边的巷道穿出去,沿着土路再走上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这里的地势还算平缓,没什么起伏的山峦,放眼望去,尽是开阔的田地。耕种面积颇大,倒也养活了百来户人家。


    何家并不在村子中央,而是落在村尾处。


    那儿山坡最多,地势微微抬升。


    顺着蜿蜒的村道穿过村落,顶着烈日,又步行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何家的院墙。


    高墙圈住了偌大的一片土地,青瓦只在墙头露出了浅浅一檐,默不作声地宣示着这家主人公的富裕。


    可视线下移到那扇一合一开的院门上时,却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木板裂开了口,漆皮剥落来不及刷新,铜环锈迹斑斑,很是萧瑟与破败。


    临到家门口,满月却突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周祥贵和江宛一眼,这才抬脚迈进了门槛。


    院里是一片宽敞的坝子,竹架和簸箕散落一地,筛子、蚕匾被裁得破烂不堪。


    五间青砖大瓦房呈“凹”字形排列,正中是堂屋,两侧是厢房和蚕室。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檐角垂着染了黑霉的谷草,和前头的房屋格格不入。


    最中间的堂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十几个汉子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的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翘腿坐在条凳上,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祥贵刚进院门,一书生打扮的高挑男子便从人堆里迎了出来。


    这人长得白净,穿一身半旧湛蓝长衫,腰间束着布条,手上还摇着一把折扇。


    只是他那扇子比不得陈账房的好看,上头还糊了层斑驳的褐色印记,平白添了几分流气。


    “哟!这不是我周叔吗?今日大集怎么有空来这儿了?”男子笑吟吟地打着招呼,眼睛却往站在前头的满月身上瞥去。


    江宛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伸手将满月拉至了身后。


    周祥贵乐呵呵地点头,拱手寒暄道:“听说老何家出了难事,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屋中神色各异的汉子,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故作不解地吸了口气,“怎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都快晌午了,大家赶紧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去吧。”


    书生男子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抹浅笑。


    “周叔,兄弟们就是想吃饭,也得要有银子不是?”说着,他挑眉看向堂屋中脸色黢黑的何老拐,冷笑道:“长青兄弟倒是爽利了,欠了账扭头就不认理了。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是这么个理。”周祥贵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极缓,似在跟小辈拉家常般劝道:“不过我今儿想来和老何商量点事。生意上的东西,也不便这么多人在场。”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何老拐,故作犹豫地开口,“小丁,你看这么着可行?你们先回家吃个晌午,晚些时候再过来。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人也焦躁。缓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准老何手头就有余钱了,到时你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不是?”


    姓丁的男人沉吟片刻,转身和身旁的兄弟耳语了几句。


    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丁姓男子便呵呵一笑,爽快地同意了周祥贵的提议。


    他抬手,招呼着赌馆的打手们准备走人。


    “周叔都发话了,这一两个时辰我还是等得的。”他热络地上前,拉过周祥贵的胳膊,将人引进檐下阴凉处。


    又扭头,扬声对屋里的何老拐警告道:“何叔,你好好聊跟我周叔聊聊,吃了晌午我再带兄弟们过来看你。”


    何老拐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十来名赌馆打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人故意踩过地上竹编的养蚕工具,“噼里啪啦”的,闹出好大一阵动静。


    满月抹着眼泪,蹲在地上收拾起那一片狼藉。


    江宛默默收回了落在满月身上的目光,束手立在周祥贵身旁。


    何老拐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没光,似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周祥贵,落在了他身后沉眉敛目的江宛身上。


    停了片刻,他才将视线缓缓转移到周祥贵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周……对不住了。”


    周祥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提脚跨进堂屋。


    江宛紧随其后。


    堂屋内光线黯淡,角落里还堆着一堆蔫儿了吧唧的桑叶,青涩发酵的潮味浓得呛鼻。


    “早说了,长青那孩子被你们惯实得紧,是该吃点苦头了。这下折了腿,总不能跳着脚还往里钻了。”


    周祥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何老拐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周祥贵好一会,愣是忍住了没还嘴。


    他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沙哑,“坐吧。”


    周祥贵指了指下方的凳子,示意江宛坐那儿。等江宛坐下后,他才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这番动作落进何老拐眼里,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老周啊,今儿辛苦你跑这一趟……”何老拐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祥贵出声打断了。


    “老何,有事说事。”周祥贵端起桌上的粗碗,看了一眼碗上剌手的豁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我也就只能帮你拖延个把时辰,旁的虚的,就别绕了。”


    何老拐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面色一僵。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还在抹泪忙碌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出声吩咐道:“满月,去屋子里守着长青吧,院里的活等你嫂子和你娘回来再收拾。”


    “哎。”满月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侧屋走去。


    支开了满月,何老拐的视线范围内,便只剩周家公媳两人。


    “秋蚕马上就要上架了。”何老拐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怕隔墙有耳般的在呢喃,“这两间屋子,拢共能捡出五十来斤的茧子,都给周记。不过我有个要求,得先结清银子,你看可行?”


    周祥贵瘪瘪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何,你这事儿就不地道了。离蚕上架还有些时候,万一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的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我养蚕这么多年,这你还不信我?”何老拐兀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倨傲地说道:“整个永兴镇,谁家的蚕养得比我好?!”


    “信你。”周祥贵抬眼,不屑地冷哧一声,“不信长青。”


    他盯着何老拐陡然失神的眼睛,指尖敲着桌子,一字一顿道:“退一万步讲,就是那蚕顺顺当当地结了茧子,然后呢?


    又被长青偷去卖了怎么办?你一个瘸子撵得上他?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找你吗?”


    “你!咳咳咳……”何老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祥贵却不慌不忙地起身,伸手拎起桌上那只黑乎乎的陶壶,想给他倒杯水缓缓。


    抓着壶把手往上一提,轻飘飘的,水壶里竟是连一滴水都没有。


    周祥贵叹了口气,只得接过江宛递来的水囊,从旁边摸了个还算完整的空碗,倒上半碗清水递了出去。


    “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周祥贵把碗推到何老拐身前,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日子还难着呢,你要是倒了,这家也就散了,到时候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口叫别人爹,那才招笑。”


    周祥贵的嘴,不可谓不毒。


    语气听着似安慰,可那字眼却堪称“刻薄”!


    何老拐刚被那半碗水压下去的咳嗽,听到这话,又猛地炸开。


    他一手成拳用力捶打着胸口,一手指着周祥贵,抖着身子,扯着嗓子,“嗬嗬”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宛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旁边稳如泰山的周祥贵,“爹……”


    这要是给人气死了,那可咋办?!


    周祥贵无所谓地摇摇头,安稳道:“别怕,死在我们面前,我们还能替他收尸。这要是死在长青那混帐眼前,那才是造孽。他连个坑都不会给他爹刨的,你信不信?”


    听到这话,江宛眼睛一亮,连身子都坐直了不少。


    她今天才发现,自家公公竟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江宛新收蚕户 对内,


    对内, 周祥贵向来不苟言笑,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母女三人的笑谈。


    对外, 他更是精明干练,哪怕身子刚好不久,遇见事儿也是第一个上的, 见了谁脸上都挂起客客气气的笑容。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惯会拿捏分寸的人,今日竟说出了这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偏偏这话, 意外地就对上了江宛的胃口。


    她拼命憋住嘴角的笑意, 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笑出声来。


    一旁的何老拐瞅见她这般模样, 顿时又是感到一阵的心梗。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周祥贵和江宛, 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啧!”周祥贵扫了一眼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动了动,似有几分不忍。


    再多说几句, 怕真要把这老头子气出个好歹来。


    周祥贵索性转过身去, 背对着何老拐,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许久, 何老拐总算冷静下来。


    他也晓得周祥贵那些话虽不中听,可句句都在理儿。便耷拉下脑袋, 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周祥贵回过身来,语气平平,“喊你家大儿媳回来。”


    何老拐一愣, “喊她回来作甚?”


    “自然是分家。”


    “周祥贵!”何老拐陡然拔高了嗓门,“你这人不安好心,我明知我家长白跟你家祁山一路走了,老大家本就没有个顶事的!你倒好,竟然还想让她们孤儿寡母的分家单过!你、你简直……”


    眼看着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竟被活活气出了血色,脖子、额角的青筋全部鼓起,显然是真的上头了。


    周祥贵赶忙放缓了语调,温声劝解,“你家大儿媳我也是见过几面的,依我看,是个能顶事儿的人。”


    何老拐听他这么说,脸色不仅没缓过来,反倒愈发的难看,“是个能顶事儿的又如何?我和他娘这还没死呢!怎的就要分家了!”


    江宛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冷不丁插了一句,“不是满月说的你们要分家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说起不分家的话了?”


    何老拐被她噎得一怔,扭头瞥了江宛一眼,满眼嫌弃,“跟你这女子家家的说不明白。”


    江宛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撸起袖子作势便要与他争论个一二,刚准备开口,就被周祥贵接下来的举动给摁了下来。


    周祥贵右手握拳,重重磕了两下桌面,沉声道:“老何,我不管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是想拿捏你大儿媳?还是想继续惯着你那小儿子?总之,今几个晌午,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他定定地看着何老拐,目光如炬,语气决绝,“你现在在我这儿说话,不顶用。除非是你家大儿媳出面跟我摁红契。否则,一切免谈!”


    语毕,掷地有声。


    堂屋内沉寂了下来。


    何老拐闻言,眼底一片灰败。


    周祥贵不愿再看,也不愿意去揣摩他此刻心底的真实想法。他站起身,对何老拐拱了拱,“你自己慢慢想吧,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周祥贵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何老拐留。


    江宛心头一紧,赶忙起身追了上去,刚追不过三步,连门槛都没过去,身后便传来了何老拐急促而慌乱的挽留声。


    “老周?老周!哎呀你——”


    何老拐腿脚不便,却硬是咬着牙,几个大跨步踉跄着追了过来。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一倒,堪堪抓住了周祥贵的衣摆。


    他疼得龇牙咧嘴,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恳求道:“老周,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他声音发颤,“长白刚走,我这就要分家,你让我今后怎么做人?这脊梁骨,还不得被人戳烂了?老周,你再给我点时间,今年秋蚕下树、过完年、拜过清明,我就把老大家的分出去,你看如何?”


    面对字字恳切、几乎半幅身子都匍匐在地的何老拐,周祥贵不为所动。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何老拐一眼。眼里有怜悯、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嘲讽。


    “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做是最好的,独独你这个当爹的不清楚。”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罢了,你家的事,我本不应该掺和。要不是看在长白和祁山一同离开的份儿上,我是必不可能来你家淌这趟浑水的。”


    说完,周祥贵再度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何老拐紧扣在自己衣摆的手。


    等最后一根手指掰离衣摆,他对江宛说道,“小宛,走吧,回家。”


    何老拐的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在了地面。


    他手指脱离周祥贵衣摆的那一瞬,还依旧保持着半握的手势。


    而后,无力地砸向地面。


    江宛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绕过瘫倒在地的何老拐,快步跟上了周祥贵的步伐。


    返程的路上,江宛和周祥贵谁也没有说话。脚步放得异常缓慢,似还在等待着什么。


    刺眼的阳光铺了一地,晒得人大汗淋漓。


    她们心里,皆对何老拐接下来的行为,有了某种预测。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都在等,等事态朝着那个已然注定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发展。


    行程过半,身后传来了高声呼喊。


    满月喘着粗气,顶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追了上来,“周叔!请留步!”


    江宛和周祥贵同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周祥贵转过身,脸上浮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回去吧……”


    再次返回何家,堂屋气氛焦灼,隐隐还透出一丝火药味。


    何家上下七口人,连同那个一直缩在房间不敢出来的何长青都在。


    他拖着一只上了木架板的伤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这样就能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堂屋桌旁左侧,长了张鞋拔子脸的何母,正一脸怨怼地瞪着对面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圆盘脸,浓眉大眼,亦是毫不示弱地用眼神怼了回去。


    年轻妇人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男童,年岁最大的不过五岁。小一点的,也就三岁左右。都顶着一个冲天的啾啾头,乖巧地依靠在娘亲身旁。两双乌漆漆的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满屋的大人。


    看周祥贵和江宛回来,坐在首位的何老拐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开口道:“老周,老大家的我已经喊回来了,接下来的事,你想怎么谈?”


    话音刚落,那圆脸妇人便站起身子,朝周祥贵和江宛微微欠了欠身,“周叔、妹子,我是吴巧,是长白的妻子。这是长白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大头,小的叫小头。”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


    孩子被她教育的极好,立马起身甜甜地唤了一声“周伯伯”、“婶婶”。


    周祥贵欣慰地点了点头,语带惋惜,“伯伯今天出门急,没给你们带东西,下次来镇子,伯伯都给你们补上。”


    两个男娃一听,高兴得眯起了眼。


    周祥贵亦是一脸的慈爱,叹了一声,“长白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辛苦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吴巧蓦地红了眼。


    她慌乱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身为周祥贵和江宛倒起了热水。


    一边倒,一边说:“这是我刚刚烧出来的,还有些烫嘴,妹子你慢点喝。”


    江宛朝她笑笑,站到了周祥贵身后。


    何母十分嫌恶地扫了吴巧一眼,丝毫不顾及有外人在场,掐着嗓子嗤道:“惯是个会溜须拍马的货。”


    吴巧没有反驳,只是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看她。


    何母吃了瘪,一时又不好继续作妖,便把目光投向周祥贵,阴阳怪气地挑拨道:“老周啊,你不会是因为前些年我们没把茧子出给你们家,心里头不舒坦吧?”


    周祥贵斜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现在也可以不出给我们家。”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何母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只能将满腔愤怒化成两记眼刀,狠狠地剜向周祥贵。


    周祥贵丝毫没有理会何母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从怀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印泥,摊在桌上,当着何家人的面,将协议一一罗列清楚。


    “我只和吴巧签契,契签三年,这三年里,吴巧手上的蚕茧只能卖给我们周家。若是绕过周家,出给了其他人,那么就按照收售茧子的三倍金额赔偿。”


    何老拐拧眉,“就老大家的出给你,我们家的不算吧?”


    周祥贵:“不算。”


    “那可太行了!”一听这话,何母瞬间又来劲儿了。


    她瘪瘪嘴,嘴角翘起一个鄙夷的笑,“老大家的就没两块地,那点子桑树能养活多少蚕呐。”


    说着,她换下之前对周祥贵的不满,转头堆起一脸谄笑,奉承道:“哎呀老周,搞半天还是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是个清醒的,晓得我们这些老的不容易,站在我们这头。”


    周祥贵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茧子我只收吴巧的,这银子,我自然也是只结给吴巧。”


    此话一出,何母脸上得意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愣愣地张了张嘴,讷讷地看着周祥贵,“老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老拐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老周的意思是,想替长青还账,就得先帮着老大家的养蚕。”


    何母这下听明白了,顿时就尖声反驳起来,“她吴巧儿替长白孝敬我们老两口,帮扶弟妹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让她嫁进我们家了?老周你这手未免也太长了些!”


    周祥贵三番两次被何母夹枪带棒地针对,心里头早就憋着火了。


    他猛地抬手往桌上用力一拍,“砰”地一声,震得陶碗里的水都荡了出来。


    “得得得,我手长,要不是你们求到我头上,你以为我稀得管你们?爱签签,不签就别喊我回来!”


    满屋霎时一静。


    何母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何长青更是打了个哆嗦,恨不得现在就回房间躲着。


    周祥贵余怒未消,冷冷地扫了何家众人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背时活该!”


    何家究竟是如何分家的,周祥贵管不了,也根本不想管。


    谈情分,情分浅薄。


    谈生意,他更是没做局趁机拿捏何家。


    何家是哪儿来的脸,跟他在这儿叽叽哇哇的?


    话已至此,何老拐摆了摆头,看了一眼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的大儿媳妇,苦笑道:“就按老周你的来。”


    周祥贵缓了口气,低头将口述条款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三年期限,吴巧所拾茧子悉数售予周家,不得转卖他人。若违此约,按售收蚕茧的三倍金额赔偿。


    周家按市价收购,不压价、不欠款,银货两清。


    另:此契只与吴巧本人签立,何家其余人等不在此约之内。吴巧若不再种桑养蚕,亦需支付江宛五两现银,以做赔付。”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宛明显一怔,转头诧异地望向周祥贵。


    周祥贵念完,将纸笔往前一推,看向吴巧,“你看清楚,要是没有问题,便摁个手印。回头你跟我家小宛拿去镇衙备了案,盖上红契戳子,就算成了。”


    吴巧没有犹豫,站起身,执笔在周祥贵手指的位置,一笔一划,落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而后将大拇指指腹狠狠摁进朱红的印泥,蘸满了印泥,在落款上压出一个圆润饱满的红印。


    江宛照做。


    何母在一旁看着,起身想冲上来阻拦,被何老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祥贵拿起契约检查无误后,递给江宛,“你们年轻人腿脚快,现在就去镇衙盖了。”


    江宛和吴巧对视一眼。


    待吴巧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满月照料后,江宛也收好了契约,站在门口等她了。


    去镇衙的路上,两人心事重重,走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到了。


    镇衙不大,青砖灰瓦。也就蹲了两只石狮子在门口,才稍稍多了几分肃穆。


    江宛进了衙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书办房。


    管红契的蒋书办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认出她来。


    “江宛?又来签契?”


    “蒋书办,麻烦您给过个目。”江宛笑着递上契约,顺手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角,算是茶水钱了。


    蒋书办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拿起契约细细看了一遍。


    “嗯……老周的字迹。写得清楚,没什么毛病。吴巧?是你家新收的蚕户?”蒋书办一边问,一边从抽屉翻出红契专用纸,将内容工工整整誊抄上去。


    “正是民妇。”吴巧上前一步点头道。


    蒋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拿过官印,在红契上端端正正戳了下去。


    “啪”的一声,朱红色的官印落在纸上,鲜亮夺目。


    他又翻出登记簿,将契约编号、双方姓名、订立日期一一录入,最后盖上骑缝章,将正式红契和江宛带来的那份草契一并递还。


    “好了,这份红契你收好,往后若有纠纷,以衙门存档为准。”


    江宛接过,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放妥,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镇衙。门外日头正烈,她眯着眼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何家时,堂屋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只是少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何母不知去了哪里,留何老拐闷头不语。


    何长青仍坐在原地,像是连姿势都没换过。满月正蹲在地上,低声哄着两个小的。


    江宛迎上来,在周祥贵耳边轻声道:“办妥了”


    周祥贵起身,“镇衙已经戳了章,备案入册了。往后三年,我们按契行事。”


    吴巧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哑,“多谢周叔。”


    何老拐抬眼,深深看了吴巧一眼,又看了看江宛,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肚子的不甘和无奈都叹了出来。


    事已办妥,江宛从钱袋取出四两五钱的碎银,放在桌上,“这是平纹绢的货银。”


    银子落在桌上的轻响,引得何长青倏地抬起了头,眼冒绿光。


    那副贪婪的模样,令在场所有人都蹙起了眉。


    吴巧将银子交由何老拐后,主动拉过江宛的手,带着她往旁边的蚕室走去。


    “妹子,你怕虫子吗?我带你去看看这一茬的秋蚕,八月底就能上格了,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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