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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春闱


    春闱前夜,贡院灯火通明。


    禁军早在半月前就将整个贡院牢牢围住,保证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带着禁军巡查,绕着整个贡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连一砖一瓦都不放过。墙根渗水的情况已经处理过了,尤其是漏雨的那几间号舍也重新铺了新的瓦片。


    贡院分发给考生们的蜡烛和水源也都一一检查过,连茅厕也没放过。


    春闱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贡院的大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身披盔甲,手里还握着一柄长剑,表情格外严肃。


    考生们排着长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默契地分出两列,几个坐着马车前来的士族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身穿锦缎长袍,腰间佩玉,身后还跟着书童和下人,不仅带着文房四宝,还带着不少精致的茶点。


    “今年的主考官可是太子殿下,若是你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日后必定是官运亨通,封侯拜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口气这般大,我看你是昨夜的酒还没醒吧?”


    “听说前几日吕家那位在福满来大言不惭得罪了太子殿下,已经被流放了,他那个蠢货……”


    “嘘!你不要命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打断:“说话小声点,这里都是太子殿下的眼线!”


    其他人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而是借着贡院的烛光,抓紧时间多看几页书。


    冯双选了个烛火比较亮的地方,默默地靠着墙,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


    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与冯双一样,他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竹篮,里面是春闱这几日的干粮。


    冯双打量了他一眼,两人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没下了下文,比起闲谈,他们更想要把时间花在看书上,能多看几本书,多看几篇文章,对他们而言,高中的机会越大。


    “临时抱佛脚有何用?”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摇了摇头,往靠坐在墙边的那几个寒门学子投去轻蔑的目光。


    “听说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


    “真的?!”


    “看来高兄此次春闱志在必得。”


    高勘但笑不语,伸手拍了拍微皱的领子。


    冯双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书,压根没有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里,半垂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讽。


    直到卯时,随着鼓声雷动,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进。


    “让我先进去!”


    “别挤着我!”


    “嘿,你挤什么呢?”


    “都别嚷嚷了,排好队伍!”负责搜检的禁军厉声呵斥了句。


    那几个士族挤在前头,寒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禁军们手里的刀剑就害怕得一哆嗦,乖乖地排好队伍。


    负责搜检的侍卫们都是商阙的亲兵,他们可不认识这里的士族,就算有人报上家父的名号,侍卫们也不为所动,他们搜得很仔细,把考生们带来的竹篮翻了个底朝天,连贴身衣物都要脱下来仔细检查。


    冯双走上前,把竹篮放在桌上,进入里间,把衣服鞋袜全脱了,张开双臂让侍卫去查。他带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个馍馍,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没有能藏小抄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陈文远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冯双的胆大从容,第一次进京的陈文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侍卫翻了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


    陈文远快速把衣服穿好,跟着前方已经搜检好了的考生走进号舍。


    突然一道惊恐声在耳边炸开。


    “这,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我!大人!”


    那男子踉踉跄跄地跪倒在侍卫脚边,脸色吓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喊着冤枉。


    侍卫从他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脚踢开那男子,将字条恭敬地递到坐在上方的商阙手里。


    “带走。”商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淡淡开口:“记姓名,永不录用。”


    这句话等于是断了那男子的科举之路,两个侍卫上前,将那男子架起来拖走。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啊!”


    “我爹是吏部……”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


    “难道你爹还能比老子大?”商阙嗤笑一声,随后回头看了史鹤轩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史大人,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下官不敢,一切听侯爷吩咐。”站在一旁的礼部侍郎史鹤轩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让侯爷来负责此次春闱的搜检,既然人是太子殿下安排的,官职又远在他之上,史鹤轩哪还敢有什么意见。


    考生们被分到各自的号舍,号舍都是随机分配,杜绝一切舞弊的行为。


    号舍低矮狭窄,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小桌和一盏油灯,考生要在里面待三天两夜,吃住都在里面。


    连绵几日的春雨在春闱前一日终于停了,斑驳的墙面和剥落的墙皮经过修缮,刷得亮白,还能闻到一股漆味。


    将近辰时,褚绥踏进了贡院公堂。


    贺正雅和两个侍卫跟在他的身后,那两个侍卫还抬着一个箱子,考题被密封保存在箱子里面,外面还贴着封条,上面盖着礼部和东宫的印章。


    褚绥亲手撕开封条,取出里面的考卷,递给贺正雅。


    “发卷。”


    贺正雅接过考题,走出正堂,站在高台上,展开卷轴,高声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贡院里回荡,传进每一间号舍。


    春闱,正式开始。


    所有考生在拿到卷子的那一刻,手都在抖,十年寒窗苦读,就等这一刻。


    高勘看到卷子上的考题,瞳孔骤缩,怎么会这样,他一脸颓然地靠坐在墙上。


    商阙目光落在他身上,俯身在褚绥耳边说了几句话。


    褚绥微微抬眸,声音带着寒意:“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在春闱结束之前不得随意进出,若有发现,即刻处决。”


    “是。”


    史鹤轩脸色有些难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正雅神情严肃,他绕着考场转了两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考生的脸,即使他排查了数遍,可心底还是有种不安的感觉在蔓延,挥之不去。


    春日的阳光舒适惬意,晒得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褚绥叫人把明远楼重新布置了一番,那几张木椅子撤掉了,换了张软塌来,桌案上还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和茶点。


    整个贡院安静得只剩下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褚绥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春闱要在贡院待足三天两夜,实在是让人闷得慌。


    原本这样的苦差事,褚绥是极不愿接下的,只是他明白父皇让他监考春闱一事,是为了能让他顺利接手朝政,所以这件差事他不想接也得接。


    “殿下,尝尝新做的桂花糕吧?”


    福安公公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端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贡院里的小厨房,宫女们正在忙碌着给太子殿下做糕点,没过一会,福安公公又端了一盘枣泥糕来,直至桌案上摆满了各种糕点。


    累了一天的商阙放轻脚步来到太子殿下跟前,见他支着脑袋睡得正香,无奈地轻笑一声,从桌上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了嘴里。


    褚绥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眉心蹙了蹙,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戌时了。”


    褚绥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你怎么在这?”


    “臣巡逻一天了,特意来明远楼,让殿下赏口饭吃。”商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不忘给自己嘴里塞几块点心。


    褚绥沉默半晌,还是依了他,让福安把晚膳端上来。


    膳食一道道送了上来,虽然没有在东宫时做得精细,但味道不错。


    坐在后面的史鹤轩闻着这股菜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贡院的伙食一般,吃的是大锅菜,往年科举,也都这样,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另有安排。


    贺正雅啃着干巴巴的包子,味如嚼蜡,他现在神经绷得紧紧的,完全不敢松懈下来。


    入夜之后,整个贡院都亮起了灯笼,如同白昼。


    周围放置了许多大水缸,以防万一。


    福安公公端着食盒来到他面前,微微笑道:“贺大人,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家给您送的。”


    贺正雅连忙起身接过福安公公的食盒,“多谢太子殿下。”


    等福安走远后,他才敢揭开食盒,里面是一荤一素两道菜。


    一旁的史鹤轩偷偷看了好几眼,看着那两道香喷喷的菜肴,再看着自己碗里的大锅菜,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还未等他开口讨要一二,贺正雅便端着椅子去了另一旁,甚至都没有瞧他一眼。


    史鹤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同时得罪了贺大人和太子殿下。


    商阙吃了整整三碗米饭才停下来。


    褚绥夜里吃得不多,但是看商阙进得香,他不知不觉也吃多了些。


    “殿下,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福安送来一壶山楂茶。


    商阙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腹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殿下,要不要陪臣到外面走走,消消食?”


    还未等褚绥回话,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贡院的寂静,惊动了所有人。


    “大人!我的卷子被人动了!”


    贺正雅和史鹤轩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几个侍卫将他的号舍围住。


    周围的考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都回到各自的号舍里,切勿多管闲事!否则没收考卷,驱逐出考场!”


    考生们瞬间收回目光。


    有些考生心神已乱,频频侧目。


    有些考生还在认真答题,丝毫没有被影响。


    那考生看见贺正雅走来,激动得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喊:“大人!是有人故意往我的卷子上泼墨,想要害了我!”


    贺正雅拿起那卷子看了一眼,烛光下可以明显看到那卷子被墨水浸染了大半,他将卷子恭敬地摊开递到太子殿下面前。


    褚绥看了一眼商阙。


    商阙退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将事情查清楚了。


    考卷被染了墨汁的考生叫马温文,他方才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却发现他的考卷被墨汁浸染了大半,连他的手臂和脸上都有墨汁溅开的痕迹。


    经查证,是与他号舍相邻的考生方鸿,趁他睡着的时候,申请上茅房,然后在路过马温文号舍的时候,将手里的墨汁悄悄地泼了上去。


    方鸿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前几日方鸿在客栈时听见马温文在与几个书生谈论时政,那马温文出口成章,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方鸿自恃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本想在春闱中一展头角,可听了马温文那番言论,深受打击。


    他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越想越不是滋味,凭什么一个穷书生,文章比他写得好?


    没想到今日入考场,恰巧与马温文相邻,他第一次上茅房时,路过马温文的号舍,见他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了考卷,便心有不甘,所以趁着马温文趴在桌上小憩时,他悄悄将手里的墨汁泼在了马温文的考卷上,想用此计毁了马温文的科举。


    “考卷作废,逐出贡院,永不录用。”褚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明远楼。


    方鸿听后,腿都吓软了,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大人!”马温文见侍卫将方鸿拖了下去,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的怨恨都要溢出来了,“小的科举……”


    “闭嘴。”商阙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份新的卷子,允许他延后一日再交答卷。


    马温文惊喜道:“谢大人!”


    贺正雅的睡意被这场闹剧赶跑了,他带着侍卫巡逻了好几圈才放心下来。


    史鹤轩已经躲在角落里睡得天昏地暗了。


    贺正雅绷着神经回到明远楼后,看着睡得酣甜的史鹤轩,气打不出一处来,他站在一旁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史鹤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跳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天亮了?该吃早膳了?”


    贺正雅沉默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事,继续睡吧。”


    说罢,贺正雅生无可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歇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路相为何要将此人塞进来礼部。


    史鹤轩看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算了,还是再睡会吧,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


    ……


    商阙打着灯笼轻手轻脚地返回了明远楼,太子殿下已经睡着了,福安公公守在一旁。


    “殿下睡了吗?”


    福安点点头,没说话,免得惊醒了殿下。


    商阙把外衣脱掉,沿着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福安惊恐地看着他,试图出声阻止。


    商阙瞪了他一眼,还把他的扇子抢走了,亲自来给太子殿下扇风。


    福安只好退到一旁,看着侯爷肆无忌惮地爬上了太子殿下的床榻。


    第22章 泄题


    翌日清晨。


    商阙抱着身边的暖炉睡得正香,迷糊间,那暖炉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


    还未等他温存片刻,便感到腰间一痛,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嘶——”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把冰冷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顺着长剑往上看,太子殿下正赤着脚,站在榻边,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肩头。


    “威远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孤的床?”褚绥咬着下唇,目光浸着寒意,看向商阙的目光如同死物。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商阙仰面躺在地板上,他根本不在意被殿下的剑抵着喉咙,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殿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和泛红的耳尖。


    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痒意,像一根羽毛在心间轻轻扫荡,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眼前的人,想亲亲他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耳朵,想撬开他那张紧抿着的薄唇。


    商阙唇角微扬,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地开口:“臣儿时还爬得少吗?”


    他索性枕着自己双手,大胆地将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在殿下恼羞成怒之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在殿下还是孩童的时候,商阙就守在他的身边,连夜里都是睡在偏殿的,偶尔殿下夜里做噩梦时,也是商阙爬上他的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的殿下会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一定要他陪着睡,还怕自己被他丢下。


    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时光,商阙谨记在心,这么多年了,还在反复回味。


    褚绥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被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无赖模样气得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开了那把剑。


    “滚。”


    “是,臣告退。”


    商阙知道,再闹下去,殿下是真要生气了,他很识趣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离开了明远楼。


    春闱进行到第二天,风平浪静。


    号舍里的考生们埋头答卷,只有偶尔纸卷翻动的声音。


    商阙负责替太子殿下巡逻考场,他慢步走在甬道里,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间号舍。


    看见商阙巡逻回来,贺正雅连忙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侯爷,可有不妥?”


    商阙微微颔首:“并无不妥,一切如常。”


    贺正雅总算松了口气。


    从春闱开始,他就默默祈祷,没想到昨夜还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忍不住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其他考生有没有受到影响。”


    褚绥眉梢微扬,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贺大人是觉得方鸿只因妒忌马温文的文采,便要断送自己的仕途?”


    贺正雅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没有哪个考生会因为善妒而毁掉自己的科举之路。


    十年寒窗,一朝春闱,谁不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方鸿这么做,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考场,搅乱人心,一旦考生们惶恐不安,考场秩序便会失控。


    若是春闱出了乱子,主考官难辞其咎。


    贺正雅脸色有些难看,声音艰涩:“方鸿的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褚绥盯着他笑了笑:“那贺大人觉得这背后的主谋会是谁?”


    贺正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官下官不敢妄议。”


    “好了,孤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褚绥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商阙:“侯爷觉得会是谁?”


    商阙倒是没什么顾忌,张口就说了朝廷两位重臣的名字:“不是路相就是刁老,难道还有别人?”


    站在后面的福安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贺正雅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没想到侯爷就这么明晃晃地把那两位大人给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侯爷的话表示赞同,两人说着说着便把话题绕开了,贺正雅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话题。


    直到春闱的最后一天,京中忽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策论早就泄露了!”


    “真的假的?这可是春闱啊!”


    “听说今年的策论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现下不少学子都在讨论这道题呢。”


    “是有人提前买通了考官,拿到考题,那还考什么?”


    “听说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早就把文章写好了,就等着进考场默写一遍。”


    街头巷尾,满城风雨。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早朝即将散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跪在御前,“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翰林院学士李大人,联名递了折子,说有要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察院和翰林院联名?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后气得把折子摔了出去。


    “宣。”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能让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王御史和李学士快步走进殿中,跪在御前,高声喊道:“陛下,臣等弹劾春闱主考官——太子殿下,治下不严,致使考题提前泄露,天下士子怨声载道,春闱公信扫地!臣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春闱考题泄露?”


    “已经传遍京中?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明远率先出列,“陛下,臣附议!春闱乃我朝抡才大典,三年一度,天下瞩目,若是春闱考题泄露,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安?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请陛下彻查春闱,以正视听!”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路相和刁老稳稳地站着,没有表态。


    三皇子解禁之后变得有些沉默,低调了许多。


    二皇子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倒是大皇子看着周围高喊“臣附议”的那些大臣,若有所思。


    “够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传太子。”


    “是。”


    延安领命,退出大殿。


    半炷香后,褚绥出现在金銮殿上。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说话。”


    皇帝看着他,让延安把弹劾的折子递给了他,沉声道:“春闱考题泄露一事,太子有什么想说的?”


    褚绥站起身来,把折子翻了一遍,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贡院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卷子是今日卯时发放的,何来泄题一说?”


    皇帝轻轻敲了敲桌案,“王阳羽,你来说。”


    “是。”王御史站在大殿中央,躬身作揖,说:“殿下,今晨京中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策论一题早在春闱之前就已经泄露。”


    “流言?”褚绥嗤笑一声,“若明日京中有传言王大人私通外敌,那刑部是不是得捉拿王大人问话啊?”


    王御史满脸惊骇:“殿、殿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春闱事关我朝社稷……”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殿下,如今春闱泄题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难道还有假?”


    是赵明远。


    一时间,所有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褚绥看着迫不及待跳出来的赵明远,薄唇微勾:“诸位一直说春闱考题泄露,那赵大人可知,泄露的是哪一题?”


    赵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处响起。


    路鸿哲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胜负已分,这局,是太子殿下赢了。


    “赵大人。”褚绥回身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泄题一事,发生在今晨卯时,而赵大人寅时来上朝,朝会未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惊惧地瞪圆了双目,嘴巴微张,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一二。


    嚯!所有人看向赵明远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是啊,赵大人是如何得知策论的题目?”


    “方才王大人和李大人可没有提过啊。”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赵明远,如同死物,沉声道:“朕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臣、臣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褚绥步步紧逼。


    “臣……”赵明远一脸灰败,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他把血沫咽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臣一时记不清了。”


    “赵大人的记性这么差,孤会认为,赵大人无法胜任翰林院侍读一职。”


    说罢,褚绥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考卷,递给了延安公公,“父皇,这才是今日春闱的策论考题,儿臣不知,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考题不是那道?”


    “那赵大人说的那道题岂不是误会?”


    “那京中的传言岂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殿下?”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太子的大臣,此刻全闭上了嘴,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赵明远跪在地上,万念俱灭。


    皇帝拿起那份考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沉闷的气氛压在众人心头。


    “查!”


    皇帝把考卷揉成一团砸到赵明远脸上,“给朕好好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想要陷害太子!”


    “至于赵明远,交给刑部,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臣遵旨。”刑部尚书宋勒接旨。


    “退朝!”


    “太子殿下。”


    就在褚绥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路鸿哲的声音。


    路鸿哲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眉目慈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即日便能接手朝政,实乃我大褚之幸。”


    “路大人言重了。”褚绥颔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路鸿哲身旁,在他耳边低语:“让您失望了,孤命大,暂时还死不了。”


    路鸿哲抬起眼皮,轻笑一声:“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体健康,自然能长命百岁。”


    “承路大人吉言。”褚绥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可是孤看来,路大人年迈,不如早日衣锦还乡,退位让贤吧。”


    两人的交锋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听到太子殿下这句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第23章 策论


    御书房里。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丢在案上,抬起头看向一旁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太子真这么说的?”


    延安公公笑着点了点头,垂首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说完那番话后,满殿鸦雀无声,连路大人都惊着了。”


    皇帝愣神了好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太子脾气是古怪了些,跟他母后的性格半点都不像。”


    想起容雨柔温婉贤淑的样子,皇帝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怀念,不禁有些感慨:“你说他到底像谁?朕年轻的时候有他这么狂吗?”


    延安公公可不敢接这话,陛下说太子殿下做事狂妄,可那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欣赏和夸赞太子殿下的胆色,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斟酌再三之后,才敢轻声开口:“当年陛下平定边疆时,也是这般胆色过人,有勇有谋,满朝文武谁不佩服?殿下如今这性子,倒是随了陛下。”


    皇帝听着这话,目光微微一顿,往事被勾起,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朕当年,可没他这般胆大,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太子,就该有这份气魄。”


    延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虽还年轻,却已经有储君风范了。”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太子说得对,路老年事已高,也该退位让贤了,春闱正是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的好时机。”


    延安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延安退到殿外看了看,是新来的小太监领着贺正雅候在了御书房门口。


    他再次快步走进大殿,轻声说了句:“陛下,贺大人来了。”


    “宣。”


    贺正雅腿有些发软,他在路上时,大概猜到陛下是想查清楚春闱“泄题”一事,所以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御前,他还是心生忐忑,怕陛下问责。


    “臣参见陛下。”


    贺正雅整了整衣冠,朝着御前跪了下去。


    皇帝还在批阅奏折,没有第一时间叫他起来回话。


    贺正雅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开了口:“起来说话吧。”


    贺正雅不敢起来,反而把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颤颤微微地开口:“陛下,春闱‘泄题’一事,臣身为礼部尚书,难辞其咎。至公堂的钥匙,臣保管不力,致使考卷丢失,臣浑然不知,若不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提前换了考题,臣死一百次也不够。臣失职,不敢求陛下宽恕。”


    皇帝掷下御笔,深吸了一口气:“爱卿请起。”


    六部被朝中各方势力渗透,他又何尝不知?


    春闱兹事体大,攸关国本,若是“泄题”一事当真,那太子和礼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太子是怎么发现的?”


    贺正雅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将此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春闱前三天的那个深夜说起。


    那天晚上,福安公公深夜前来,说是殿下有要事找他商议。


    这么晚了,公公还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贺正雅心里不安,不敢耽搁,跟着福安公公来到了东宫,进了书房。


    而后,福安守在门外。


    太子殿下正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一份考卷。


    待贺正雅看清楚他手里的考卷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春闱的考卷早在前天已经装箱封上了封条,除他以外,没人知道此次春闱的考题,更别说拿到考卷。


    褚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随后把考卷递了过去:“贺大人,考卷放在至公堂,安全吗?”


    贺正雅脸色骤然发白,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平日里门锁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侍卫看守,考卷从未出过差错。


    可太子殿下递过来的那份考卷分明是此次春闱的卷子,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殿下,这、这考卷……”


    “既然孤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拿走考卷还让贺大人发现不了,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拿到了考卷?”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冰冷:“贺大人可有检查过卷子是否失窃?”


    贺正雅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


    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难道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潜进去偷走了考卷?


    还是说他的钥匙不止他一份?


    贺正雅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数月前,上面吩咐下来,要清点至公堂的物资,把往年的考卷抄录一份,他曾把钥匙交给了仪制司。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而且仪制司的人在第二天就把钥匙还了回来,清点物资和抄录考卷也没出什么岔子,当时距离春闱的日子还远着呢,他怎会想到,就是那时,被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贺正雅脸上的血色尽褪,声音艰涩:“是下官失职。”


    “不急。”褚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贺大人不如回去查查看,是不是丢失了几份考卷。”


    贺正雅踉跄起身,腿都吓得软了,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下官告退。”


    他走得匆忙,脚步又快又急,若不是怕惊动宫里的其他人,他恨不得骑马奔回贡院,从东宫到贡院的路很长,他一刻都不敢停。


    贡院门前,禁军包围,戒备森严,每一个出入的人都需要仔细检查过后才能放行。


    有威远侯坐镇,任何人都不敢有怨言。


    看见贺正雅匆匆赶来,商阙微微挑了下眉头,也没对他进行搜检,只是挥了挥手,放他通行。


    “下官谢过侯爷。”贺正雅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贡院。


    至公堂的门还锁着,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心跳如擂鼓,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大门推开,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撕开箱子上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摞摞考卷,开始清点。


    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十摞卷子里,有几摞多了几张,有几摞少了几张。


    考卷由他亲自确认后,放进箱子里面封存的,他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可以确认,不是他数错了,也不是他放错了,是卷子被人动过了。


    贺正雅把考卷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箱子里面,再次上了封条,看着箱子上的封条,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考卷失窃,轻则事关春闱舞弊,有考生借机高中,挤进三甲名额,重则考题泄露,朝廷威信扫地,天下士子寒心,春闱成为笑柄,从此再无公平可言。


    而太子殿下作为主考官,他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春闱大小事务,他们二人都难辞其咎。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扶着墙边,从至公堂里走了出来,他把大门重新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离开了贡院。


    商阙倚在明远楼,看着来去匆匆的贺正雅,咬了下后槽牙。


    怎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贡院,他也想去会会心上人。


    贺正雅再一次来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他从东宫的侧门进来,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贺正雅跪在书房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正如殿下所言,有部分考卷丢失。”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到一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烦闷地蹙起了眉头,“还剩三天。”


    贺正雅愣了一下。


    褚绥缓缓开口:“重新制定考卷,也还来得及。”


    “下官明白了。”


    最后,贺正雅赶在春闱前夕,亲手将新的考卷锁进了至公堂的柜子里。


    至于原来的那份考卷,早就被太子的人不动声色地掉了包。


    后来商阙带着禁军将至公堂围得水泄不通,巡逻的队伍加派了更多的人手,日夜不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些偷走考卷的人,不知道他们手里的那份考题,已经是废纸一张了。


    思绪渐渐回笼。


    如今春闱已经结束,而“泄题”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发现考题被人偷走。”贺正雅拱手作辑,哽咽地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春闱第三场刚开,谣言遍布街头巷尾。


    若不是太子殿下换了考卷,春闱真就成了一出笑话。


    如今,司法介入,都察院迅速结案,明正典刑,昭告天下,才将舆论平息。


    皇帝脸色沉沉地看着贺正雅递上来的册子,里面记载了此次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几乎整个礼部都被蛀空了。


    “礼部所有涉及此案的官员,一并交由都察院核问。”


    贺正雅叩首,沉声道:“臣遵旨。”


    ……


    ……


    春闱考卷泄露的风波结束后,策论一题却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激动地高声喊道:“士族与寒门,何以并立而不相害?”


    “士族百年根基,不可废;寒门满怀才志,难出头。二者相争,非社稷之福。”


    有人提出:“士族子弟,生于官宦之门,朝章国故,耳濡目染,然寒门之士未经朝堂之历练,恐难胜任。”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天道酬勤,唯才是举,应打破门第之见,士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自当高中!”


    底下的人争论不休,坐在二楼雅座,穿着锦衣华服的那几个男子此时却脸色凝重,目光中透露着几分不安。


    “听说此次春闱策论是太子殿下定下的题目。”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寒门,分散士族的力量。”


    第24章 枇杷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水面上,像洒了一片细碎的光。


    微风拂过,水面荡漾,鳞光闪闪。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拂过脸颊,凉凉的,让人觉得懒懒的。


    褚绥坐在水榭的石栏边,前面竖着一条钓竿,他靠在椅背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


    今日的阳光正好,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着一件薄氅,来这水榭里晒太阳。


    茶都换了两盏了,鱼漂在水面上还是纹丝不动,褚绥兴致缺缺地说了句:“不钓了。”


    福安端着一盘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放在太子殿下身旁的小圆几上:“殿下,这是光禄寺新送来的。”


    褚绥看了一眼那圆润饱满的果子,思绪飘得很远:“原来已经到吃枇杷的季节了。”


    他捻起一个果子,放在鼻尖下方轻轻嗅了嗅,一股酸甜的味道萦绕鼻息,他忽然想起儿时,每到吃枇杷的时节,商阙总会把枇杷一个个剥好放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他又把枇杷放了回去。


    福安伺候太子殿下多年,自然明白殿下心里想什么,他拿起一颗枇杷剥开外衣,放到圆几上的瓷碟上,笑道:“殿下,如今京城里都在谈论春闱的策论题。”


    褚绥看了一眼那颗枇杷,心里一阵烦闷:“说什么?”


    福安用团扇给殿下轻轻扇着风,“说殿下英明,替寒门学子出了口气。”


    褚绥轻啧一声,凉薄地笑了笑:“士族与寒门,亘古以来,两相对立。孤不是替谁出气,只是觉得有些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福安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殿下说的是。”


    桂花入茶,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茶汤的微涩。


    褚绥端着茶盏,尝了两口,口齿间全是桂花的味道,他放下茶盏,问起了春闱“泄题”一案的判决,“赵明远认罪了吗?”


    福安:“回殿下,昨夜赵大人在刑部大牢里熬了两个时辰,已经招供了。”


    陛下下令,赵明远交由都察院审理,刑部负责协调。


    当天夜里,大牢里的惨叫声不断,持续了两个时辰后,在赵明远咽气之前,都察院拿到了赵明远的供状,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与礼部何人相识,如何配的至公堂钥匙,如何偷的考卷。


    “一开始赵大人是不愿承认‘泄题’一事是他做的,后来在重刑之下还是招了。”


    褚绥轻嗤一声:“重刑之下必有冤狱,这事的确不是他做的。”


    赵明远太急了,他一心想着成为春闱主考官,好让自己顺利入阁,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个太子殿下,让他措手不及,而“泄题”一事,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日京中谣言四起,赵明远不慎将策论题说了出来,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仕途,甚至身家性命。


    只是“泄题”一事,有多方势力参与,确实不是他做的。


    褚绥好奇地问了句:“审他的是都察院的哪位大人?”


    “是右都御史平斌平大人。”福安顿了顿,随后说道:“但奴才听说,王阳羽王大人当时也在场。”


    那杯桂花茶放凉了,茶香变得更浓郁了,褚绥轻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轻轻笑道:“父皇怎么判的?”


    福安垂眸说道:“陛下下旨,赵明远诛九族,礼部相关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褚绥淡淡开口:“礼部这次也算是把所有蛀虫都清掉了。”


    福安点点头:“不过贺大人后来又求到了陛下面前,将史大人捞了出来。”


    褚绥眉头微挑,略带惊讶地开口:“史鹤轩?”


    福安想起贺大人的原话,也不禁笑出声来:“贺大人说,史大人虽愚笨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如今礼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把他捞出来了。”


    想来也是,虽然春闱已经结束,但礼部最忙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阅卷定榜和张榜公布,环环相扣,为了严防舞弊,需要大量人手。


    福安:“听说贺大人还从户部调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帮忙糊名抄录呢。”


    糊名抄录之后,还会有“对读”环节,专门核对朱卷和墨卷是否一致,完成上述流程的考卷,才会被送入“内帘”,交由主考官和同考官评阅,最终还有填榜和举办琼林宴等流程。


    褚绥忽然想起那日的蹴鞠大会,淡淡开口:“听闻户部尚书的夫人对威远侯很是赏识,有意结为姻亲?”


    听闻此话,福安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太子殿下,虽然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福安却明显能察觉到殿下心情不爽,他斟酌再三,才敢开口:“侯爷曾在金銮殿上回禀陛下,说暂无婚配之意。陛下当时也应允了,说若是侯爷有心仪的女子可请旨赐婚。陛下金口玉言在先,旁人即便有意结亲,也要侯爷自个愿意才行。”


    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得褚绥眼花,他半阖着双眼,压下心头的烦闷,哼声:“户部尚书可是朝中重臣,还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户部尚书之女配他一个威远侯,倒也合适。”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路相呢,他如何了?”褚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赵明远是路相的学生,即使赵明远没有把路相供出来,路相作为他的座师,难逃干系。


    福安:“陛下斥其治下不严,管教无方,罚俸一年。”


    “动摇国之根本,有损朝廷声誉,父皇岂能容忍。”褚绥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倦意:“这棵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大树,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福安给殿下添了盏新茶,他可不敢妄议朝中大臣。


    申时。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褚绥的侧脸上,阳光暖暖的,微风徐徐,很是惬意。


    守在远处的小太监匆忙跑过来,“太子殿下,威远侯来了。”


    “他怎么来了?”褚绥眉心微蹙,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走进水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鹅黄色的薄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那只瓷白的手落在茶盏上,指腹透着淡淡的粉色,商阙看得喉咙一紧,快步走了进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春闱结束后,臣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了,今日前来……”


    “说人话。”褚绥不耐烦地打断他。


    “臣想殿下了。”


    褚绥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商阙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气,似乎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枇杷果香,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圆几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圆润饱满的枇杷上。


    “福安公公。”商阙回过头,看向站在褚绥身后的大太监,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府里,“给我拿条湿帕子。”


    福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殿下,见殿下默许,他便退了出去,不多时,端着铜盆和帕子回来。


    商阙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用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枇杷,认真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果肉,送到太子殿下唇边,笑道:“臣记得太子殿下喜欢吃枇杷。”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果肉微微怔了一下,自从商阙离京之后,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吃过枇杷了。


    商阙含笑道:“尝尝看?”


    褚绥的目光顺着他那只手一路往上,对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头蓦地一颤,像是那空缺已久的一角,终于被填满了。


    第25章 吃鱼


    商阙还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带皮的水果,每次都是他剥好了喂到嘴边,殿下才肯赏脸吃两口的。


    所以商阙在看到圆几上那盘枇杷时,就自动自觉地拿起一颗枇杷剥了起来,然后把果肉喂到太子殿下嘴边,想要哄他吃一口。


    儿时的习惯,他至今没改。


    褚绥沉默地看着眼前这颗剥好的果子,浓郁的果香萦绕鼻尖,他刚想拒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商阙那只粗糙又带着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中零碎的画面重叠,只是那时递过来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那时的商阙是商家最后一根独苗,父皇将他保护得很好,身边有许多家仆伺候,手上哪里会有这些伤口。


    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轻轻咬了一口,只是没想到,果肉刚入嘴,酸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看着他皱起来的脸,商阙愣了愣,连忙摊开手心,放在他的面前,示意他吐出来。


    “很酸吗?”


    接着,商阙将剩下的那大半颗枇杷送进了自己嘴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太酸了,殿下还是吐出来吧。”


    褚绥脸色有些僵硬,刚才那颗枇杷,分明是他咬过的。


    商阙怎么能


    褚绥含着半天,看着他递来的手,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还吞掉了。”商阙连忙给他递上茶水:“漱漱口吧。”


    褚绥别扭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桂花的茶香覆盖了那股酸味,他闷闷地说了句:“光禄寺竟敢拿这些次品来糊弄孤。”


    商阙看着他剩下的半盏茶,喉咙滚了下,唇角微扬:“臣也觉得太酸了,殿下能不能赏臣一盏茶?”


    褚绥低声喊了句“福安”,话还没说完,商阙便截住了:“不必劳烦福安公公。”


    话音刚落,他径直拿起那半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褚绥愣了一下,圆几上只有他的茶水,所以他想着让福安再端来一盏茶,没想到商阙竟敢……


    他搭在圆几上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染上几分薄怒。


    “放肆。”


    风从湖面吹来,吹起褚绥鬓角的发丝,商阙的目光落在他藏在青丝下,烧得通红的耳尖。


    商阙心尖微颤,想拂去他侧脸的几缕头发,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最后还是悄悄松开了手指。


    “殿下赏的茶水好甜。”


    他轻笑一声,舌尖不自觉地舔过唇角,像是还在回味那半盏茶水的味道。


    褚绥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他瞪着商阙,斥道:“茶喝完了,还不快滚。”


    商阙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留下来,忽然鱼竿动了下,他抬眼望去,水面上的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福安在一旁惊喜地笑了笑:“殿下,鱼来了。”


    杆子被鱼拽着,商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钓竿往上一拽,那鱼跃出水面,不停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惊讶地开口:“殿下钓的这条鱼可不小啊。”


    褚绥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孤要钓的就是大鱼。”


    商阙见他高兴,也跟着笑了一声:“看来殿下是钓到想要的大鱼了。”


    福安公公假装听不懂两人的哑谜,一把捞起旁边的抄网,将鱼提上岸,那鱼还在用尾巴拍打着网兜,溅了福安满脸的水,他笑着说道:“殿下,这鱼可真大啊。”


    那是条鲈鱼,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鱼鳃一张一合的,尾巴还在甩。


    褚绥看了那鱼一眼,心情不错,这是他头一次钓到这么大的鱼。


    福安:“殿下,这鱼可是要送到膳房处理?”


    还未等褚绥开口,商阙就把鱼接了过去,说:“这鱼肉质鲜美,适合烤制,臣的厨艺还算拿得出手,殿下要不要试试?”


    商阙拎着那条鱼,鱼还在空中不停地挣扎着,褚绥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僵持了好一会,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随你。”


    不多时,水榭里飘起了烤鱼的香味。


    商阙让人抬来炭炉,又让人去膳房取了各色香料,摆在石桌上。他卷起袖子,杀鱼的动作干净利索,从刮鳞到开膛,一气呵成。


    褚绥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他把鱼处理好,然后用水冲洗干净,在鱼身上里里外外抹上盐和香料。


    “你在朔方时,经常下厨吗?”


    “朔方那个地方,风沙大,土地也苦,粮食种不出什么,军粮常常接济不上。有时候实在没辙了,臣就带着弟兄们去河边碰碰运气。”商阙取过一把小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口子,然后往鱼腹里塞了几片姜和葱结,把鱼架在炭炉上,继续说道:“夜里冷,弟兄们经常围着火堆一边烤鱼一边烤火取暖,臣的烤鱼手艺,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褚绥看着他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许久没有说话,那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触目惊心。


    商阙见他迟迟没有吭声,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的手臂发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道疤是三年前与巴图尔在争地盘时留下的,那场仗打得凶,臣被敌方前后夹击,巴图尔的刀从臣的手臂划过,血流不止,臣那时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京中见殿下一面了,幸好军医医术高明,硬是将臣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褚绥眉心微微一动,有股酸涩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迟散不去。


    商阙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道疤痕,轻轻笑道:“幸好臣活着回到了殿下身边。”


    他没有告诉殿下,那日,他虽被巴图尔划了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但巴图尔也被他捅了一个血窟窿,巴图尔的伤可比他严重多了。


    若不是敌方援军来得及时,他定能砍下巴图尔的头颅,扬我军威,收复失地。


    褚绥微微启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留在京中不好吗?”


    商阙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他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是他作为军人的荣耀。


    他们商家世代从军,卫国戍边,他的父母亲,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守住了边关,护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他骄傲地笑了笑:“这是臣的责任,也是臣的荣耀。”


    褚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商阙高大的身影有些恍惚。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福安让宫人们在附近挂上了许多灯笼,随着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水榭。


    烤鱼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而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炭火映着商阙的侧脸,他在不停地翻着鱼身,偶尔撒上一点香料,鱼皮烤得焦脆,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地响,火花四溅。


    福安添了两盏新茶,又让人送来一盘新的果子和点心。


    烤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褚绥闻着,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福安把瓷盘往太子殿下那边推了推,低声道:“殿下,这是膳房新做的点心。”


    “嗯。”褚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瓷盘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完全提不起兴致,反而被飘散在空气中那股油香的烤鱼味道勾得移不开眼。


    那炭炉上的烤鱼正在滋滋冒油,香料的味道完全激发出来,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显,他让福安拿来瓷碟,把烤好的鱼肉剃下来,放在瓷碟里,用筷子仔细地挑去鱼刺,才把碟子推到褚绥面前,笑道:“殿下尝尝看。”


    褚绥低头看着那碟鱼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商阙还记得他不喜欢吃鱼皮。


    鱼肉雪白细嫩,混着香料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褚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外焦里嫩,咸香适口,在商阙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不错。”


    商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口地吃着鱼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臣还会做点别的,殿下若是喜欢,臣给殿下露一手怎样?”


    “下次吧。”褚绥没拒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


    商阙本以为他会一口回绝,闻言怔了一瞬,脸上随即荡开一抹惊喜的笑容,双眼发亮:“那臣明日再来。”


    褚绥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哼了一声:“你一个禁军首领,不在宫中当值巡逻,跑来孤这里做什么?”


    商阙勾了勾唇角,正色道:“守护皇城,当然也包括东宫在内,是臣的职责所在。”


    褚绥瞥了他一眼,愈发地冷漠:“侯爷不必费心,孤的东宫有重兵把守,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想想他方才进来东宫时,正准备翻墙,却被东宫巡逻的队伍发现,只好走了正门,让人通传。


    如今的东宫戒备森严。


    可他总觉得殿下不是为了防贼人,倒是像在防他。


    第26章 殿下


    放榜这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高兄不必担忧,以高兄的文采,前三甲定然不在话下。”


    “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将来入了翰林,那可就是陛下的近臣了,前途无量啊!”


    高勘被一群人围着,恭维声此起彼伏,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拱手道:“承让承让。”


    可他此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因为太过心虚,紧张到难以呼吸。


    他是刁老的门生不假,甚至还提前拿到了春闱的策论题,可谁也不曾想,考题竟然换了,而他精心准备的文章,用不上了。


    春闱第三天发放考卷时,当他看到真正的策论题目,大惊失色,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为何考卷会换,是不是礼部发现了考卷失窃?


    他慌乱不安,文章也被他写得乱七八糟,此次春闱,他注定无缘前三甲。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史鹤轩站在贺正雅身后,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榜单,手心里全是汗。


    辰时正,铜锣声敲响。


    “时辰到!揭榜!”


    贺正雅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史鹤轩深吸一口气,和贺正雅一起,将那卷明黄色的金榜展开,悬挂在贡院的城墙上。


    金粉题写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我高中了!”


    “李兄,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哪呢?!”


    “我竟然是第六名!”


    “冯兄,你看见了吗?你是第一名的状元!”


    “我看见了。”冯双挤在人群里面,看着榜首的名字,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冯双?不就是那日在茶楼里和吕稷高谈阔论立嫡立贤的那个穷酸秀才吗?他居然高中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双身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上还有几个补丁。


    冯双并没有理会他人的酸言酸语,他脊背挺直,站在人群中,任由周围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呆滞地盯着他的名字。


    过了许久,他的泪水溢出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吸了吸鼻子,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下。


    旁边的人扯了扯方才说话那人的袖子,提醒道:“你小声点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穷酸秀才,人家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那人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榜眼是顾家嫡子顾清淮,他此时正站在人群中,被几个士族子弟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府上已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赏光。”


    “顾兄果然不负众望,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顾清淮往冯双那边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吧。”


    “是,少爷。”


    陈文远站在冯双的身后,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艰难地跟冯双道喜:“冯兄,恭喜高中!”


    冯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陈兄的名次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该灰心才是。”


    陈文远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陈兄说的是。”


    他是第四名,无缘前三甲。


    一名之差,相差万里。


    一甲三人无需再经选拔,直接进入翰林院,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负责修撰国史,而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负责编纂文献。


    他们入职即翰林,意味着未来有机会入阁为相。


    而其余进士,都需要在各部院或地方衙门“观政”实习,以“谙练政体”。


    他们会外放为各地知州,只有观政后,朝廷会根据成绩再次授官。


    人群里有哭有笑,有人欢喜,有人痛哭。


    “你们看到高兄的名字了吗?竟不在前三甲?”


    “二甲也没看到啊,是不是搞错了?”


    “话可别乱说,小心你的脑袋!春闱榜单怎可能出错!那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钦点的名单!”


    “多谢兄台提醒,是在下愚笨了。”


    “嘁!”那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讥笑道:“原来刁老的门生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的名次高呢。”


    而高勘早在放榜的那一刻,就已经带着家仆走了。


    “这位就是状元郎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迎了上来,抓住了冯双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敢问公子可曾婚配?”


    “哎哎哎,林员外,你可不厚道啊,明明是我先来的。”另一名中年男子拽住了冯双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道:“家中备了宴席,不如状元郎赏脸,到府上喝杯薄酒?”


    “两位能不能借过一下,别挡着我们家状元郎了。”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挤了进来,拍开两人的手,拉着冯双寒暄:“我家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状元郎若是还未娶妻,不如考虑我家小女?”


    冯双被几个人拽着,满脸为难。


    还是身后的陈文远替他把人推开了,带着他跑得远远的。


    褚绥坐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殿试的名单,是他交给父皇的,也是他亲自评定的前三甲。


    冯双能成为状元,他并不意外,在所有进士中,他的策论是最出彩的,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言之有物,字字落到实处。


    其他人所写的“士族与寒门”,大多都是空谈,通篇仁义道德,堆砌典故,洋洋洒洒数千言,翻来覆去无非是“以德服人”四个字。


    冯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废话,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而是士族与寒门如何并存,如何互利互惠的治国之策,他确实是个可取之才。


    朝堂上不缺夸夸其谈的才子,缺的是能干实事且能干成事的人才。


    褚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查到是谁了吗?”


    福安脸色有些难看:“回殿下,已经派两拨人去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查吧,越谨慎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褚绥并没有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倒是有些好奇,是谁发现了这块璞玉,还特意将人藏得这么深。


    是路相还是刁老?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


    总不可能是三皇子那个草包。


    他垂下眼帘,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商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褚绥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玄色甲胄,腰里还挂着一把刀,脸被晒得发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褚绥抿了抿唇,挖苦道:“你倒是一刻都不得闲。”


    “臣职责所在。”商阙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微抿的薄唇上,他忽然凑近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难道殿下是心疼臣了?”


    褚绥怒目圆瞪,气得脸都红了,他抬手推了推商阙的胸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像在推一堵墙,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生气地嘀咕了句:“吃得多了不起啊?”


    “嗯?”商阙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褚绥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恼意:“滚开,一身臭汗,离孤远点。”


    “好吧。”商阙听话地后退了半步,乖巧地笑了笑:“臣现在就回去洗洗,中午来找殿下用膳。”


    “谁要与你一同用膳?”


    褚绥话音刚落,就被商阙打断:“臣告退。”


    “你……”


    商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27章 赐婚


    春闱揭榜的余热未消,次日清晨,礼部的官员便催着新科进士们更衣上马。


    从贡院门口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礼部,红袍加身,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这是新科进士最风光的一刻。


    冯双换上了那身大红袍,除了胸前系着的红色绸花之外,连乌纱帽上都簪着一朵金花。大红袍是礼部连夜赶制的,料子极好,通身的气派与先前那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秀才判若两人。


    胸前的大红花系得很紧,丝滑的布料披在身上,让冯双有些不习惯,他抬起头,看着夹道相迎的百姓们,深深吐了一口气。


    福满来茶楼正巧坐落在长安街,从二楼的雅座看下去,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临街的窗户半敞着,清风徐徐,锣声开道,号角齐鸣,那声音由远及近,长安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公主倚在窗边,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为首的状元郎身上,只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喃喃:“也不怎么样嘛。”


    “公主,快看。”身旁的侍女青梅惊喜地指着状元郎身后的那两名男子,声音拔高:“顾家公子在这。”


    婉宁公主顺着青梅所指的方向望去,顾清淮穿着一身大红袍,骑着马,跟在状元郎身后,他的身量比状元郎高出半头,肩背挺直如松,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英俊帅气。


    虽然他只是榜眼,却完全不输给状元郎,反而让人觉得更胜一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公子的名头,那可是太傅之子,不仅家世显赫,还文采斐然,京中多少女子都仰慕他。


    婉宁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百姓们纷纷向他抛撒花瓣,看着有不少女子向他丢去手绢,她轻蹙眉心,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在他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同样穿着大红袍,胸口系着花,连插在乌纱帽的金花都一样,他走在队伍后面,他正是此次春闱的探花郎。


    与顾清淮的恣意潇洒不同,他低着头,目光羞怯,一张白净的脸在阳光下透着薄薄的红。


    简直就是——误闯天家了。


    婉宁好奇地盯着他那张脸,看着他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耳垂,忍不住笑了笑。


    “公主?”青梅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直到队伍走远,那清瘦的背影融入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婉宁才舍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团扇,淡淡开口:“探花郎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探花郎叫沈蕴清。”看着公主望向街头那缠绵的目光,青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咱们快回宫吧,若是让贤妃娘娘知道您这样偷跑出来,会生气的。”


    “好了。”婉宁打断她,面色微沉:“今日的事,不准告诉母妃,若是走漏了半个字,你也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青梅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起来吧。”婉宁垂眸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是。”青梅应声起身,扶着公主的手,不敢再多言。


    婉宁正要下楼,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大步走上来。


    青梅刚想呵斥几句,免得来人冲撞了公主殿下,可当她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后,她猛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在公主耳边说了句:“殿下,是威远侯。”


    婉宁瞬间皱起了眉头,她贵为公主自然不可能为他人让路,只是她刚走了两步,商阙就径直迎了上来,看见她的那一刻,两人都怔了怔。


    商阙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许久,脑海里迅速翻阅着他记忆中的脸,最终他皱了皱眉,还是没能想起她是谁。


    青梅见状,厉声喝道:“放肆,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商阙收回目光,微微躬身,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臣商阙,参见公主殿下。”


    婉宁用团扇遮住大半张脸,轻哼一声:“威远侯好大的架子。”


    商阙不愿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太子殿下召见,臣失陪了。”


    太子哥哥怎么会在这?


    还未等婉宁多想,商阙已跨步越过她,朝二楼的雅座走去。


    看着商阙离去的背影,婉宁咬着下唇,觉得十分难堪。


    自从商阙班师回朝后,母妃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威远侯时,皆是赞不绝口,甚至还在父皇面前两次提起要为她议亲,想要威远侯当她的驸马爷。


    可结果呢,她人站在威远侯面前,威远侯都不认得她是谁,那匆忙离去的背影,分明是话都不想与她多说几句。


    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团扇,任由扇柄硌着掌心,落下一道红印子。


    青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威远侯他或许是有要事与太子殿下商议……”


    “闭嘴。”婉宁猛地打断她,手一扬,竟不小心将那把团扇扬了出去,在楼梯里翻滚了圈,最后落在了一楼大堂。


    青梅连忙走下楼梯,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那把团扇拾了起来,男子微笑地看着楼梯上的主仆二人,温柔地将团扇递给了青梅,目光却落在团扇真正的主人身上,“姑娘,您的扇子。”


    婉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游街已经结束了吗?


    青梅把团扇接了过来,快步回到公主殿下身边。


    婉宁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大堂里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探花郎!探花郎跑到哪去了?”


    几个同样穿着大红袍的年轻男子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沈蕴清,大声嚷嚷道:“沈兄!说好若是春闱高中就请我吃席的!”


    “来了,林兄别急!”沈蕴清的脸微微一红,回头看向婉宁,拱了拱手:“在下先行告退。”


    “公主?”青梅忐忑地唤了她一声。


    婉宁垂下眼睑,摁下心头纷繁的情绪,淡淡地说了句:“回宫吧。”


    ……


    ……


    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结束,长安街依旧热闹。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味着状元郎的风采。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扯着嗓门吼了一声:“你们可知状元郎冯双出身何处?”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谁不知道状元郎是金陵人士?”


    “没错!”说书先生背着手站在台上,捋一捋他长长的胡须,笑道:“大家有所不知的是,这位状元郎还是从咱们这福满来走出去的!”


    满堂哗然。


    “当时冯双,如今应该叫冯大人了。”说书先生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冯大人在上京赶考时,盘缠用尽,曾屈身在咱们这福满来里当过跑堂!你们现在坐的椅子,说不定还是状元郎亲手擦过的!”


    “真的假的?状元郎还能给你们茶楼当小二?”


    “那还有假?”说书先生得意洋洋地开口:“没想到咱们福满来竟还能出一位状元!”


    “你这老东西,就会往脸上贴金!”有知情人士笑着骂了句:“冯双是寒门出身,不过在你家茶楼做了几天跑堂,你们竟然敢拿他高中的事来做噱头,也不怕状元郎日后怪罪下来?”


    说书先生轻咳一声,不赞同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若不是咱们掌柜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有个落脚之处,安心备考,他如何能有今日?”


    他说得理直气壮,底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他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句:“各位客官日后多来喝茶,说不定也能沾沾状元的福气,三年后,高中的就是你家儿郎了。”


    “好!先生说得是!”


    掌柜站在柜台前,听着说书先生这番话,十分舒坦,看着茶楼里座无虚席,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决定给说书先生再加一两工钱。


    褚绥从二楼看下去,看着那说书先生,眉梢微挑:“这说书先生胆子倒是不小。”


    福安刚想说点什么,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敲了敲门。


    “进来。”


    “殿下,侯爷来了。”


    褚绥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怎么又来了?禁军首领有这么闲吗?”


    福安笑道:“侯爷许是今天休沐。”


    褚绥嗤笑了声,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通往二楼雅座的那条楼梯上。


    福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惊讶地压低了声音:“殿下,那不是婉宁公主吗?她怎么会在这?”


    褚绥漫不经心地开口:“公主出宫游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必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商阙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轻声道:“侯爷也来了。”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看着商阙走到婉宁跟前,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不知说了些什么,婉宁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福安。”


    “奴才在。”


    褚绥莫名有些烦躁,转了转手上的玉板指,沉声道:“孤记得,除了户部尚书的夫人,贤妃似乎也有意将其招为驸马?”


    福安明显地察觉到太子殿下语气里的烦闷,他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殿下,贤妃娘娘确实有这个心思,但是陛下一并回绝了,侯爷的婚事侯爷自个说了算,不管谁来都不好使。”


    褚绥微微扬唇,讥讽地笑了笑:“威远侯,年少有为,圣眷正浓,尚无家眷,尚未娶妻,倒真是众人争相攀附的佳婿。”


    福安低着头,不敢妄言。


    褚绥看着两人不欢而散,商阙大步朝这里走来,他便收回了视线。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恍惚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商阙,终生未娶,守着他的水晶棺,还不到四十岁,便油尽灯枯,郁郁而终。


    若是这辈子他能看着商阙娶妻生子,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意和沉闷,抬眸看着商阙,微微抿唇:“婉宁她……”


    商阙猛地抬起头看他,脸色一沉,他似乎能猜到褚绥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他把手默默地收了回来,死死地盯着坐在他面前的人。


    褚绥忽略他骤变的脸色,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她是贤妃的女儿,性子虽然骄纵了些,心地却不坏,贤妃跟父皇提过几次,要为你和婉宁赐婚,若你愿意……”


    “殿下。”商阙忽然打断他,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唇线抿直:“臣不愿。”


    第28章 亲吻


    月色如水,铺满了整个庭院。


    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烛光摇曳,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音,宫人们都在门口守着。


    褚绥的目光穿过窗台,落在东院那棵梅树上,看着那盏在夜风中晃动的琉璃灯,思绪飘得很远。


    他手里的书卷,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


    听到福安的话,褚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今日在福满来茶楼里的那一幕。


    “你为何不愿?贤妃是魏国公独女,温家深得父皇信任,她在宫中多年,与荔贵妃分庭抗礼,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人脉,你若娶了婉宁,日后在朝堂上,也算多了一份倚仗。”


    “臣祖祖辈辈世代从军,直属于陛下。殿下所说的‘助力’,于臣而言都不重要,殿下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就算如此,娶婉宁对你而言百利无一害,你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


    “殿下。”商阙打断他的话,死死地盯着他那张脸,一字一句地开口:“臣已有心仪之人,恐怕不能如殿下所愿。”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心头,褚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人不欢而散。


    褚绥想起商阙离去时,那张失望的脸,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心底里蔓延,堵着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认识商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商阙在他面前发脾气。


    看着商阙微红的眼眶,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只是每当他想起,商阙前世夜里总喜欢坐在他水晶棺旁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的胸口闷得发疼。


    “殿下,侯爷迟早都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福安公公端着安神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桌案上,轻声劝道:“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张太医特意交代过,您不能太过忧思,这安神汤刚好入口,殿下趁热喝了吧。”


    褚绥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明明安神药没什么味道,可他却觉得舌尖发苦。


    他皱着眉,咽了下去,把空碗放回桌案上。


    “你下去吧。”


    “是。”


    福安把被褥重新整理了下,便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殿内的烛火彻夜不熄。


    他躺在床榻辗转难眠,每一次闭上眼,商阙那双失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深了,整座皇宫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道黑影掠过屋顶,足尖轻踩着瓦片,身姿矫健,融入夜色。


    他穿着玄色的夜行衣,没有带任何武器,闲散得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游走。


    他在屋顶潜伏了许久,目光扫过院中巡逻的侍卫,算计着他们每次交汇的时间,找到唯一的缝隙,从屋脊上滑下,潜入了东宫。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那人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都丑时了,哪还有什么人。”


    “也是,谁敢擅闯东宫,这不是找死吗?”


    “走吧走吧,继续巡下一处了。”


    商阙藏在墙角的阴影处,东宫的守备比他上次来时更加森严,回廊下添了暗哨,墙角埋了绊绳,连陷阱都挖多了几个。


    他几乎是贴着墙根行走,绕过长廊,避开了一队巡逻的侍卫,闪进了偏殿。


    寝殿门口处,一个小太监正歪着脑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商阙点了他的睡穴,从偏殿的窗户翻了进去,他轻轻推开门,再无声地合上。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游移,他穿过帷幔,来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极轻,并没有惊醒榻上沉睡的人。


    商阙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太子安安静静的睡颜,看了很久,想要触碰一下那张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殿内安静极了,除了灯芯燃烧的声音以外,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商阙替他掖了掖被子,刚想要离开,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


    “嗯……”


    那声音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嘤咛,商阙目光再次落在褚绥的脸上,借着烛光打量着他的侧脸,却发现殿下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紧蹙着,遍布愁绪。


    “殿下?”商阙俯下身子,轻轻喊着他的名字:“殿下,醒醒。”


    “唔。”褚绥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紧抿着唇,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商阙见他深陷梦魇之中,不敢强行把他叫醒,将他抱起来,用力拥住了他。


    “臣在这里,殿下不要害怕。”


    商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温柔又低沉,褚绥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已经梦醒了,直至他看见商阙坐在他的水晶棺旁,独自沉闷地喝着酒。


    烛火长明,昼夜不熄。


    明明只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六十多岁的模样,满头白发,面容枯槁,那双锐利又带着戾气的双眼,如今像一潭死水。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再也看不见了。


    褚绥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从傍晚坐到深夜,直至天明,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


    熟悉的声音涌入耳朵,褚绥猛地惊醒过来,刺目的烛光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掀起眼皮。


    入目的脸与梦境中那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截然不同,那是一张年轻又带有朝气的脸,也没有满头白发,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乌黑如墨。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充满了担忧。


    “殿下做噩梦了?”


    褚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商阙的脸上,那样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商阙僵硬地不敢乱动,自从他十七岁那年离开殿下身边之后,殿下生他的气,就再也没有主动跟他亲近过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褚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还未完全清醒的慵懒。


    “臣……”商阙还抱着他的身子不舍得松开,含糊地说了句:“臣只是路过的。”


    褚绥收回手,才恍然惊觉他们此时的姿势是不是太过亲密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呼吸。


    “夜闯东宫,威远侯好大的胆子。”褚绥推了推他的肩膀,沉着脸,“你以为孤不敢治你的罪吗?”


    “殿下真的舍得让臣娶公主吗?”商阙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褚绥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商阙的怀里挣脱开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你要娶妻,与孤有何干系?孤为何不舍得?”


    商阙盯着他那淡粉色的薄唇,眼底的光暗了暗,揽着褚绥的手忽然用力,他不再克制,低下头,吻住了那双朝思暮想的唇。


    褚绥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在那里,连挣扎都忘记了。


    温热的唇覆在他的唇上,呼吸交错,滚烫的气息袭来,他恍地回过神来,双手抵在商阙的胸膛上,唇齿间的话语模糊不清:“你,商阙,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的舌尖便顺着他微张的唇缝滑了进去。


    “唔。”


    商阙欺身而上,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吻得又急又凶。


    褚绥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过了很久,商阙才放开了他,趁着他在喘气的时候,一遍遍舔舐着他唇上的水渍。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


    “滚、滚开!”褚绥红着眼眶,嘴唇被吻得发肿,气了半天才憋出这几个字。


    商阙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凌乱的发丝,随后落在他的脸上,指尖轻颤,从他的额角滑到眉骨,最后落在那张微抿的薄唇上。


    “殿下为何要将臣推给别人?”


    看着褚绥恼怒又害羞的目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殿下当真不知道臣的心意吗?”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生气地咬住了商阙的手指。


    如果他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或许他并不知道商阙对他的这份情意。


    是商阙陪在他水晶棺旁,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想要留在自己身边。


    褚绥怎会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心思接近自己?


    可他没想过,商阙竟如此大胆,擅闯东宫,潜入他的寝殿,甚至……


    他,他怎么敢的?


    褚绥的耳尖烧得通红,双手还在用力攥着他的衣襟。


    商阙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咬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殿下若是生气,那就咬到殿下消气为止。”


    听到这句话,褚绥连忙松开了嘴,还“呸”了一声。


    商阙捏着他的下巴,无视他的挣扎,再次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夜风徐徐,床幔轻轻晃动。


    商阙想要再次探入他口腔时,下唇瓣被狠狠咬了一口,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漫在唇舌之间。


    趁他怔愣的这一瞬,褚绥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吻,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只是他此时绵软无力,那巴掌落在商阙脸上,力道并不重,在商阙看来,殿下不过是在跟他撒娇罢了,他握着殿下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心。


    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褚绥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慌乱地想要收回手。


    “疯子!”


    商阙看着他那张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唇边浮现起一抹餍足的笑容,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嘴唇轻轻蹭了蹭那片被他吻过的掌心。


    “臣早就疯了。”


    第29章 再吻


    翌日清晨,褚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帷幔上,光影交叠,刺目的光线,晃得他的眼睛发酸。


    “殿下,您醒了吗?”福安的声音隔着床幔传来。


    褚绥茫然地睁开双眼,盯着床顶看了片刻,意识仿佛还在梦境中徘徊,不愿清醒过来。


    福安轻轻掀开床幔,看着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殿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已经巳时了。”


    “嗯。”


    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乐,他恍惚地想起今日是宫里宴请新科进士的日子。


    宫女们鱼贯而入,拉开床幔,清理烛台,添上新茶。


    福安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床前,正要伺候殿下起身,他刚凑近看了殿下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您的嘴怎么了?”


    福安惊得差点把盆摔了,连忙把水盆递给一旁的宫女,凑上榻前,仔细地看着殿下的脸,担忧道:“怎么肿成这样了?奴才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站住。”褚绥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瓣,瞳孔一沉,“孤没事,不必请太医。”


    福安钉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多问,只好恭敬地回了声“是”。


    褚绥坐在铜镜前,用帕子擦了擦脸,看着自己红肿的嘴唇,恼火地将帕子丢回了盆里,怒道:“昨夜当值的侍卫,全部下去领罚,每人二十杖。”


    福安惊骇地抬头看向太子殿下,难道是昨夜有贼人擅闯东宫?


    看着殿下红肿的唇色,福安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敢深思,连忙应了声“是”。


    褚绥敷了些消肿的草药,清凉的药膏覆在唇上,那股灼热感渐渐退去。


    “琼林宴何时开始?”


    “回殿下,午时开宴。”福安一边替他整理衣袍,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殿下现在更衣梳洗,到文华殿正好。”


    “走吧。”


    福安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东宫门外,一顶明黄色的轿辇早已候在那里,福安扶着褚绥上了轿辇。


    轿身轻轻一晃,稳稳地抬了起来。


    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四角的流苏轻轻晃着。


    褚绥靠在轿壁上,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便自动浮现起昨晚的点点滴滴。


    商阙压在他身上,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那吻又急又凶,毫无节制,像是等了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带着不容拒绝,攻城略地的强势,他根本无处可逃。


    还有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觉到商阙滚烫的掌心,熨贴着他的皮肤。


    再次想起来,褚绥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抬起眼眸,脸色遍布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又羞又恼。


    “殿下,文华殿快到了。”


    “嗯。”褚绥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的悸动。


    琼林宴是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国宴,文华殿里张灯结彩,屋角挂满了红灯笼,宴席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史鹤轩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在门口逗留的官员们远远就看见了太子仪仗,连忙避让到路边,待轿辇走近,躬身作揖:“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轿帘都没掀,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新科进士们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殿下的仪仗队离开,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太子殿下也来了。”


    “那是自然!毕竟殿下是我们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我们的座师,今日琼林宴,我们都得向殿下敬酒谢恩!”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那日的大红袍,胸前绸花已取下,唯有状元、榜眼、探花的乌纱帽上,还簪着那朵金花。


    随着太子殿下步入文华殿,殿内所有的官员齐齐拱手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那玄色衣衫的身影上顿了顿,随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都起来吧。”


    他走到御座东侧自己的位置上,转过身,缓缓坐下。


    皇帝还未驾临,文华殿内座无虚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着声音小声地交谈着。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寒门出身?”大皇子跟旁边的二皇子碰了碰杯,看着冯双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他的文章写得很好,父皇赞不绝口。”


    二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能通过春闱层层选拔,高中魁首,文章自然是极好的。”


    大皇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二皇子,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三弟还没来吗?这琼林宴都要开始了。”


    二皇子没应声,只垂眸给自己斟了杯酒。


    “三殿下!”


    殿门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大臣们纷纷起身,朝来人拱手行礼,恭迎声此起彼伏。


    三皇子褚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太监。


    大皇子连忙起身,率先打了声招呼:“三弟来了,快来坐吧。”


    二皇子也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端起那杯刚斟满的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褚绥漫不经心地扫了冯双和三皇子一眼,将他们的表现收进眼里,看来冯双确实不是褚郸的人。


    冯双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而他身旁的顾清淮身边却围满了人,既是榜眼及第,又是太傅之子,他的仕途注定一片坦途。


    是状元还是榜眼,便没那么重要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褚绥收回视线,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商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酒杯,冷冷道:“不知威远侯有何要事?”


    两人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附近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在听到太子殿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后,顿时觉得有些微妙,在太子和商阙之间来回游移,难道是侯爷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并无要事,臣只是来跟殿下打声招呼。”商阙扬起唇角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矜贵的脸上。


    褚绥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倦意,商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唇瓣,那抹柔软的触感忽然涌上心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回味那股甜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放得很轻,“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褚绥抬起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商阙唇边噙着一抹甜蜜的笑容,得意地问了问:“是因为臣吗?”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最后还是忍不住斥道:“滚,别在孤面前碍眼。”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殿门口的太监忽然站直了身子,扬声喊了句“陛下驾到”,他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殿内嘈杂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文华殿,坐到了龙椅上,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琼林宴,正式开始了。


    编钟与琴瑟齐鸣,整个大殿沉浸在喜庆的乐声里。


    宫女们穿梭在席间,负责斟酒和传菜。


    大臣们举杯互敬,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看着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廷,皇帝的目光有些欣慰,他举起酒杯,笑道:“朕敬你们一杯,愿你们不忘初心,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你们十年寒窗读过的那些书。”


    “谢陛下隆恩!”新科进士们齐齐举杯,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和激动。


    “陛下圣明。”路首辅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面向御座,微微躬身:“陛下慧眼识珠,乃社稷之幸。臣敬陛下一杯,也敬诸位新科进士,愿你们日后,都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随即转向坐在他下方的太子殿下,“此次春闱,太子办得不错,朕听贺大人说,从考前筹备到考场巡查,从考题拟定到阅卷定榜,桩桩件件,事必躬亲。”


    “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贺大人过誉了,春闱能顺利进行,倚赖礼部诸臣同心协力。”


    褚绥特意将后面那句话说得重了些,不少大臣听后面面相觑,春闱刚结束,礼部便遭陛下整顿,此事满朝皆知。


    如今偌大的礼部,只剩贺大人和史大人,今日这琼林宴还是从户部调派了人手来帮忙的。


    在陛下开口之前,褚绥把刚才还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除此之外,还有威远侯率禁军护卫考场,日夜巡视,确保贡院内外秩序井然,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威远侯辛苦了。”


    商阙起身出列,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皇帝刚想夸他几句,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他嘴唇上的伤口,“爱卿这是……”


    商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嘴唇,轻笑一声:“回陛下,臣昨夜用膳时不小心咬伤了。”


    在场的人心里门清,是自己咬的还是被人咬的,一眼便知,皇帝没有追问,也没有怪他欺君之罪,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说了句:“那爱卿可要当心些,别再伤着了。”


    褚绥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商阙躬身应了声“是”,退回席位上。


    “自己能咬成这样?”大皇子忍不住嘀咕了句:“二弟,你说他是不是骗人的?”


    二皇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商阙的身影,若有所思。


    宴席继续。


    礼部官员高声喊道:“新科进士,向座师敬酒!”


    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跪在太子席前,高举酒杯,与眉平齐。


    “门生敬座师一杯。”


    褚绥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


    贺正雅是此次琼林宴的负责人,深知太子殿下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早早就叮嘱过内侍,将太子席上的酒壶换成了茶壶。


    敬酒结束后,褚绥放下茶盏,侧身对福安低声道:“扶孤出去透透气。”


    福安连忙上前扶着他,主仆二人从侧门悄悄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扑面而来的凉风散去了褚绥心里面的燥热与烦闷,他长舒一口气,总算觉得畅快了些。


    天色渐暗,初夏的夜风里,还是透着一丝凉意。


    福安望着他,担忧道:“殿下,夜里风大,奴才去给您取件披风。”


    “嗯。”


    福安刚走,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回头,一件薄氅已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殿下,当心着凉。”


    听到商阙的声音,褚绥浑身一僵。


    “你怎么来了?”


    商阙绕步来到他跟前,拢了拢他身上的薄氅,笑道:“殿下在哪,臣就在哪。”


    褚绥藏在袖口里的手攥紧了衣摆,昨夜的事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与商阙之间,这样越界又荒唐的事。


    他甚至无法面对商阙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此刻商阙就站在他眼前,两人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垂下眼帘,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夜深了,孤也要回东宫了,侯爷请自便。”


    “夜里不安全,让臣护送殿下回东宫吧。”


    “侯爷不必担心,孤……”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整个人被拽进了廊下的阴影里,他脚下踉跄,还没来得及恼怒,摔进了商阙的怀里。


    “有人来了。”商阙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在他耳畔,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中。


    “有人来了又如何?孤是太子,难道还怕……”褚绥话到一半,再次被商阙打断,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嘴,将他未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商阙一只手将他腾空抱起,带进了更深更隐蔽的角落,那位置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身子挤在一起。


    褚绥愤怒地挣扎了下,商阙的手牢牢将他按在怀里,无论他再怎么使劲,都推不开眼前这堵肉墙。


    商阙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笑意,他凑到褚绥耳边,低声说道:“殿下不妨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炙热的气息落在耳畔,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褚绥忍不住缩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恼怒地瞪着商阙,满脸怒火,无法挣开他的怀抱,只能张嘴咬了一口他的掌心,示意他放开自己。


    商阙的手心全是茧子,褚绥咬的那一口,连挠痒痒的力度都不够,他细细地品味着手心触碰到的柔软,欲壑难填,他把手放了下来。


    褚绥微微喘着粗气,等他缓过来后,踹了商阙一脚,怒道:“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庆幸有夜色掩护,不会让商阙发现,他此时的窘态。


    商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臣觉得昨夜还未完全尽兴,不如……”


    “放肆!”


    模糊的轮廓压下来,褚绥连忙抵住他的脸,低声斥道:“你想都别想!”


    恰巧此时,谈话声从廊外传来,一句“公主殿下”打断了商阙的动作,他不由得挑起眉头,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靠近御花园,周围都是假山和花草,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了人。


    褚绥震惊地看向那处,虽然天色很黑,但他还是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下官竟不知那日在茶楼见到的竟然是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你初到京城,又不认识本宫,自然不怪你。”


    褚绥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上辈子婉宁的婚事,她并没有如贤妃所愿与商阙结亲,而是执意下嫁给了那一年春闱的探花郎,也就是如今的沈蕴清。


    沈蕴清生得好看,才学也不差,又惯会哄人,婉宁被他骗得团团转,非他不嫁,闹得宫里鸡飞狗跳。


    贤妃拦不住,皇帝也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赐了婚。


    可婚后不过两年,沈蕴清在苏州早有妻室的事便曝了光,婉宁这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探花郎,是个抛妻弃子的骗子。


    皇帝震怒,将沈蕴清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婉宁从此再未嫁人,独居公主府,郁郁而终。


    或许是褚绥身上的杀意太过明显,商阙有些惊讶,随后抱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殿下若是想杀他,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褚绥冷哼一声:“他可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


    “只要殿下愿意,臣今晚就让他在京城消失。”商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往他们二人方向砸去。


    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婉宁公主吓了一跳,没再与沈蕴清多说什么,带着青梅回了自己的宫殿。


    沈蕴清走后,褚绥手握成拳,捶打了下商阙的胸口,恼道:“还不松手?”


    “又有人过来了。”


    “这次就算是父皇来了……”


    湿热的吻将他未尽的话语声全部咽下,柔软的舌尖滑进他的口腔里,攫取他所有气息。


    “殿下?”


    “太子殿下?”


    “您在哪里?”


    福安公公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褚绥用力推了商阙一把,逃出他的掌控。


    “孤、孤在这里!”


    第30章 你说


    “哎哟,太子殿下,奴才总算找到您了。”


    福安抱着怀里的披风,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他的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吓得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方才不过是走开一会儿,去取件衣裳的功夫,回来就找不见太子殿下了。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廊下空空荡荡的,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若是因为他的离开,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他这条命死百次千次都不够的。


    直到看见太子殿下现身,福安这才松了口气。


    褚绥慌慌张张地从墙角阴影处走了出来,步履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似的,他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方才已经消肿的嘴唇,再次变得红肿不堪,显得有些狼狈。


    福安还是头一回看见殿下这般失态,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住太子殿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咯噔了下:“殿下,您没事吧?”


    褚绥被他扶着,稳了稳身形,喘了几口气,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回宫。”


    福安连忙把怀里的披风展开,正准备给殿下披上,却发现殿下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薄氅,他身为殿下近侍,一眼便能看出这不是太子殿下的衣物,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身上的这件薄氅……”


    他的话还没说完,褚绥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猛地扯下那件薄氅,将其扔在了地上,恼怒地大步往前走。


    福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随即收回视线,快速地跟上殿下的脚步,一边把他带来的那件披风轻轻搭在太子肩上,嘴里念叨着:“夜里风大,殿下当心着凉。”


    随着主仆一前一后离开,片刻后,商阙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商阙蹲下来,捡起那件被扔掉的薄氅,衣料上还残存着殿下体温的余热,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他不舍得放手,把衣裳贴在脸上,用力嗅了一下,可惜那味道太淡了,随时会散。


    看着往东宫方向远去的轿辇,商阙遗憾地收回目光,若是今晚他再夜闯东宫,太子殿下就该跟他生气了。


    “魏旭,你说殿下要是生气了,以后还能让我进东宫吗?”


    魏旭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无奈地开口:“主上,太子殿下哪怕不生气,好像也没让您进东宫吧?”


    “皮痒了?”商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尽挑一些不中听的话来说。


    魏旭见状,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商阙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抱着那件薄氅,有些吃味地丢下一句:“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不是对那个叫冯双的状元郎太过关注了?”


    方才他在琼林宴上就发现了,太子的目光几次三番落在那状元郎身上,那状元郎有什么特别的吗?殿下对他是不是太过关注了?


    魏旭低下头,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没想到主子对太子殿下用情这么深,连殿下多看了别人一眼都要吃醋的程度。


    “怎么不说话?”商阙看了他一眼。


    魏旭表现得有些为难,无声地叹了口气:“区区一个状元郎怎能入得了殿下的眼,主上或许是多虑了。”


    这句话把商阙给哄高兴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魏旭顿时松了口气。


    “走吧。”


    两人在宫门落钥前匆匆离去。


    亥时已过,琼林宴早散了场,长安街夜市闭户,万籁俱寂,只剩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打更郎敲梆子的声音从巷子里头飘过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商阙与魏旭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疾步前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在绕了好几条小道之后,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躲在了厚厚的云层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巷子很深,连灯笼都没挂几个。


    商阙抬了抬下巴,魏旭会意,贴着墙根无声地摸了过去,他在院墙外绕了两圈,住在周围的百姓都已入睡。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从院墙里翻了进去。


    商阙站在院子里面,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了下这宅子,青砖灰瓦,墙面斑驳,连檐角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着实寒酸。


    院子里没种什么花草,只在墙角胡乱堆着几块木柴,正房两间,东西各两间厢房,规模不大,小小的四方院。


    前三甲皆有陛下赏赐,可这哪里像是御赐的宅子,不过是宫里那些管事的人见他没有背景,便随意寻了处旧宅子来打发他罢了。


    “主上。”


    魏旭拱手道:“沈蕴清喝得酩酊大醉,在正房里歇着。”


    “嗯。”商阙点点头,往正房的方向走去,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往里面走。


    室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衣箱,箱盖半敞,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朝廷发放的那套官服倒是被他小心地挂了起来,熨贴平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商阙来到桌案前站定,上面有几封书信,还搁着一个荷包,用的是上好的云锦料子,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极好,荷包摸上去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不少银子。


    商阙拾起里面的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片刻后,冷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难怪太子殿下会对他起了杀心。”


    商阙将手里的这封书信塞到了袖口里面,随后对魏旭说了句:“下手轻点,毕竟是朝廷命官,过两天还得去上朝,若是拖着病体无法上朝就不好办了。”


    “属下明白。”


    商阙走出房门之前,脚步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也别打脸。”


    房门合上后,里面立即传来一声闷哼,魏旭往他嘴里塞了块布条,随后一记重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拳拳到肉,避开了他所有要害,将他当成沙包打了一顿。


    沈蕴清半醉半醒之间,抱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钻心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昏迷了过去,魏旭甩了甩手腕,踢了他一脚,随后将痕迹一一抹去,离开了这座宅子。


    东宫的烛火还亮着。


    福安守在偏殿,正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眼,看向廊外,烛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疾步朝寝殿方向走来,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喊侍卫,被来人所打断。


    “公公别怕,是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几分熟稔。


    福安愣了一下,借着手里的灯笼,看清了来人。


    “哎哟,侯爷,您真是吓着奴才了。”


    福安猛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哭笑不得:“您深夜前来是有何要事?”


    商阙往寝殿里面探了探头,小声问道:“殿下睡了吗?”


    福安点点头:“殿下似乎受到了惊吓,从琼林宴回来脸色就不太好,半个时辰前喝了碗安神汤,刚已经睡下了。”


    商阙怔了怔:“受到了惊吓?”


    福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殿下这几日没有睡好,侯爷若是有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商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手里的册子和信件递给了福安。


    “那就劳烦公公,替我转交给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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