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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梦你


    夜深了,整座皇宫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东宫的寝殿烛火通明。


    微风徐徐,床幔轻轻飘起又落下,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像是陷入了梦魇。


    褚绥梦见自己被困在床榻之间,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拢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将他裹住,炙热的呼吸夹杂着粗喘声落在他的耳畔,那人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耳朵烧得通红,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躲闪,可那双有力的手臂箍着他的腰,他根本挣扎不开。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摩挲着他的皮肤,指腹上的薄茧,让他颤抖不已。


    “殿下。”


    那声音沙哑至极,像是压抑了太久,再也忍不住,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呢喃。


    满是胡茬的脸蹭了蹭他的颈窝,扎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又刺又痒。


    “好痒”褚绥忍不住推开他的头,那人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串湿润的吻。


    “别这样。”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那人低下头,吻住了他的耳廓,轻轻吮咬。


    褚绥浑身一颤,攥紧了被角,他试图将其推开,却绵软无力地瘫坐在那人怀里,任由其在自己身上落下一个有一个炽热的吻。


    他抿紧了唇瓣,强忍着不让自己的闷哼声溢出唇边。


    那人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殿下,臣心悦你。”


    褚绥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靠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那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在梦醒之前,他分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那一声声的呢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落在他身上的吻如此真实,甚至让他怀疑那不是一场梦。


    褚绥想起梦中的零星片段,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颊的红晕扩散开来,蔓延至脖子。


    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明明之前梦到商阙时,都是有关前世的回忆,这次怎会梦见如此荒唐的事情。


    都是商阙的错。


    褚绥咬了咬下唇瓣,恼怒地砸了下旁边的软枕。


    外面的天色大亮,听到这一声异响,福安连忙从偏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喊了句:“殿下,您醒了吗?天色还早,要不要再睡会?”


    “不睡了。”


    褚绥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有几分无可奈何。


    他发现,商阙还真是阴魂不散,白天在他跟前晃也就罢了,夜里还总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怎么都躲不开。


    福安公公端了盆热水进来,伺候殿下洗漱。


    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吩咐小太监传膳。


    早膳是按照张太医的食谱来做的,比较清淡,褚绥迟迟没有动筷,昨夜的梦境让他总是心神不宁,难以忘怀。


    福安站在一旁,看着殿下的脸色,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奴才听闻,昨夜探花郎被宫里的人送回家中之后,半夜被人打了。”


    褚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了句:“父皇知道了吗?”


    福安摇摇头:“探花郎并未将此事禀报陛下,也未声张,倒像是想要息事宁人。”


    “哦?”褚绥恹恹地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没什么胃口。


    福安低声道:“探花郎初来京城,无根无基,醒来后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医馆。只托隔壁的王大娘说是崴了脚,请她帮忙买些药回来,他自己随便上了点药,便紧闭大门,神色慌张,怕是担心在京中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才遭此毒手。”


    褚绥漫不经心地舀着碗里的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说了句:“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下手这般没轻没重。”


    福安将贴身收着的册子和信件取出,双手递到殿下面前:“殿下,这是侯爷让奴才交给您的。”


    褚绥怔了怔,眸色微动:“他什么时候来的?”


    福安欠了欠身:“回殿下,侯爷昨夜丑时到的。”


    褚绥垂下眼帘,将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看:“他还说了什么?”


    福安摇了摇头:“侯爷没留什么话,放下东西便走了。”


    褚绥轻蹙眉头,胸口像塞了团棉花,格外烦闷。


    若是他昨夜知晓商阙来过,会如何?


    他忽然又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


    那双滚烫的手,那双灼热的唇,那一声声呢喃。


    他的脸再次变得通红。


    第32章 躲着


    偌大的永和宫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梅跪在大殿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她双手撑在地板上,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贤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凌厉的目光落在青梅身上,沉声道:“本宫再问你一遍,公主最近都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


    青梅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娘娘,公主只是约了嘉和县主到城外赏花。”


    “赏花?”贤妃轻轻笑了一下,她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脸上布满怒容:“荔贵妃今日宣嘉和进宫,怎么去的城外?”


    青梅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脸上的汗水浸湿了两鬓的青丝,黏腻地贴在脸上。


    贤妃身边的管事姑姑见她迟迟没有回话,抬起她的下巴猛地扇了一掌:“主子问你话呢!”


    青梅嘴边渗出血丝,看着贤妃娘娘的表情有几分无助:“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公主今日去了哪里。”


    “你是她的贴身婢女,你怎会不知?”贤妃挥了挥手,让掌事姑姑松开了青梅,语气缓了几分:“青梅,本宫记得你当年因为做错事惹怒了荔贵妃,被打了二十大板扔到了翊坤宫殿外罚跪,是本宫路过,替你求的情,将你带回了永和宫,这些你可还记得?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本宫的恩情吗?”


    青梅浑身一震,双目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她当然记得,那年的她才十四岁,被打得奄奄一息,跪在翊坤宫外,在她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是贤妃娘娘路过,问了缘由,说了一句“不过是个孩子,贵妃娘娘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便将她带回了永和宫。


    也是贵妃娘娘请了太医给她诊治,她才捡回来一条命。


    后来,她养好伤后,便被娘娘派去伺候公主。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奴婢知错。”青梅重重地磕了下头,声音微颤:“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能忘。”


    贤妃看着她颤抖的身影,轻叹一声:“那你就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本宫定不会让公主为难你。”


    青梅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道:“公主今日去了福满来茶楼听戏。”


    贤妃脸上闪过不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然后呢,她去见了什么人?”


    青梅自知瞒不住了,面如死灰:“是,是探花郎。”


    “你说什么?!”贤妃猛地站起身来,桌案上的茶盏被她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青梅,脸色发白,努力地压抑着怒火:“你再说一遍,将此事详细地说给本宫听,公主是怎么认识那探花郎的,一一给本宫道来。”


    青梅跪在地上,豆大的眼泪不停地溢出眼眶,她伏在地上,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回娘娘,公主,公主她是在新科进士跨马游街那日,在茶楼里偶然碰见了探花郎,此后,此后……”


    她不敢把话明说下去,索性将所有过错推到那探花郎身上,她跪着爬到贤妃娘娘跟前,抱住贤妃的裙角,又气又急地说道:“娘娘明鉴!是那探花郎有意蒙骗公主,公主也是被那探花郎所骗!”


    说完后,她又重重地磕下头去。


    贤妃气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桌上那杯打翻了的茶水,沿着桌案流淌至她的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她咬了咬牙,气狠了。


    “好一个探花郎,竟敢勾引公主?”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也配肖想她的女儿?


    她的婉宁,可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是尊贵无比的公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上的!


    “来人。”


    贤妃气得连帕子都扔了。


    守在殿门口的侍卫跑了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将公主带回来。”贤妃压着怒火,低声警告他:“此事不许声张。”


    “是。”侍卫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待侍卫离开后,掌事姑姑连忙上前,搀着贤妃坐回软塌上,等她坐稳之后,又绕到她的身后,伸出双手替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贤妃靠在椅背上,她抚着心口,重重地拍了几下,才觉得那口气顺了过来。


    掌事姑姑轻声劝道:“公主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被他人蒙骗,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贤妃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尤其是想到婉宁的婚事她就头疼不已,“你说她要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对她有什么好处?”


    贤妃的焦虑并非没有来由,婉宁及笄之后,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她几乎都过了一遍,她最先相中的,是顾太傅的嫡子,顾清淮,也是此次春闱的榜眼。


    顾清淮无论是才学品貌还是家世俱是上乘,又无结党之嫌。


    婉宁与他年纪相仿,自幼相识,还一起读过书,贤妃动了定亲的念头,可婉宁偏偏不依,说是与顾清淮并无男女之情,无论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这门婚事。


    贤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无奈,只能作罢,毕竟那时的婉宁还小,她也不着急将女儿嫁出去,不如再等等,总能遇到合她心意的。


    这一等,便等到了商阙回京。


    商家,那可是历代君王的左膀右臂。


    从太祖开国起,商家世代从军,代代忠烈,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只效忠陛下一人。


    这样的忠臣,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若是婉宁嫁进商家,既不用卷入朝堂党争,又能有个实打实的依靠。


    更何况商阙还年轻,没有妻妾,连个通房都没有。


    满京城谁不盯着他?


    她以为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可婉宁偏又瞧不上,说他只是一介武夫,整日舞刀弄枪,哪里懂得疼惜人。


    随着婉宁的年纪越来越大,贤妃的顾虑也一天比一天深。


    尤其是这几年,边关不太平,鞑靼的铁骑时常在两国的交界处游走,既是示威,也是试探,朝堂上渐渐传出议和的声音。


    朝廷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只怕经不起一场大战的消耗。


    若是哪一天朝廷真的要跟鞑靼议和,婉宁作为公主,便是最现成的筹码。


    她舍不得婉宁受委屈,更舍不得婉宁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所以她急着替婉宁物色驸马,替她找一个可靠的归宿。


    “罢了。”贤妃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听起来很是疲倦,“让公主回宫之后,立刻来见本宫,本宫倒要问问她,那个探花郎,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娘娘放心。”掌事姑姑还在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轻声宽慰:“公主会明白娘娘的用心良苦。”


    “娘娘,福安公公求见。”


    宫女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贤妃惊讶地与掌事姑姑对视了一眼,福安公公——那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快请福安公公进来。”


    片刻后,福安公公躬着身子走进殿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朝贤妃娘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整理了下衣襟,脸上挂着一抹温婉的笑容:“公公快快请起,不知公公前来是有何要事?”


    福安将锦盒举过头顶,说:“回娘娘,这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给娘娘的一件小礼物,请娘娘务必亲自过目。”


    贤妃看了掌事姑姑一眼。


    掌事姑姑上前接过锦盒,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书信和一个册子。


    “既然礼物送到了,奴才告退。”


    “公公慢走。”


    贤妃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封上写着“夫君亲启”四个字,她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很长,交代了家中大小事,文章最后一句是:妾在苏州等君归来。


    “娘娘这是……”


    “这是给探花郎的信。”贤妃面露愠色,恨不得将手中的书信撕碎,她把书信放了回去,将锦盒里面的册子拿了出来,上面详细地记载了沈蕴清的家世,和沈家的关系。


    掌事姑姑脸色有些难看:“娘娘,太子太子怎么会知道此事,又恰巧在这个时候将东西送来”


    贤妃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沓信纸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太子怎么会知道婉宁的事?


    还是说太子真正盯上的人是探花郎,却意外地发现了婉宁与他……


    “娘娘?”掌事姑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本宫知道。”贤妃放下锦盒,无奈地闭上双眼,太子殿下送来的这份“人情”,她心领了。


    掌事姑姑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娘娘,公主回来了。”


    “带她进来。”


    婉宁刚来到永和宫,就看见了跪在殿外的青梅,她心里“咯噔”了下,沉着脸走进了大殿,看着母妃疲惫的面容,她轻轻喊了声:“母妃。”


    “坐下吧。”


    婉宁抿了抿唇,还是乖乖坐下了。


    贤妃让掌事姑姑把那个锦盒里面的东西拿给她看,“你自己看。”


    婉宁眉头跳了跳,拿起那张皱成一团的信纸,展开来,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接着她又拿起其他信件,每一封都是同样娟秀的字迹,同样写着“夫君”的称呼。


    贤妃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到底是没舍得对她说重话,只是无奈地说了句:“沈蕴清早在苏州时就已经有了妻室,沈家供他读书,替他请夫子,给他盘缠,待他极好,他便许诺沈家,若是春闱高中,定娶沈玉娘为妻。”


    可沈蕴清对婉宁纠缠不清,弃沈玉娘不顾,那跟白眼狼有何区别?


    婉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沈蕴清对她说的话。


    “臣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幸得沈家资助读书,才得以有今日。”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妻室,更没有提起许给沈家的承诺,只说,日后若是高中,定会报答沈家的恩情。


    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眶微红,哽咽地说道:“母妃,女儿知错了。”


    贤妃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叹道:“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母妃会处理好的。”


    婉宁点点头,想起跪在殿外的青梅,轻蹙眉头:“青梅……”


    贤妃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脸色稍缓:“母妃给你挑选了几个机灵的丫头,明日就送到你宫里去,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就跟云锦姑姑说,这几日就别出宫了。”


    婉宁微微启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待婉宁离开后,贤妃将桌上的那个锦盒丢到了炭盆里。


    看着炭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贤妃陷入了沉思。


    掌事姑姑站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青梅她……”


    贤妃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送她去浣衣局吧,好歹也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了这么多年,且留她一条性命吧。”


    掌事姑姑劝道:“娘娘莫要为这些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


    “但本宫不希望从她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不该听见的话。”贤妃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明白了吗?”


    掌事姑姑愣了愣,连忙躬身:“是,奴婢亲自去办,娘娘请放心。”


    “嗯。”


    贤妃挥了挥手,掌事姑姑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铺开纸张,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深吸一口气,朝局变幻莫测,她们温家不可能独善其身,如今走到这一步,要么她温家保住荣华富贵,要么迎来灭顶之灾。


    她字字泣血,写满了一整张纸。


    “将这封信送去温府。”贤妃将信封交给身边的大宫女,随后她再次铺开新的纸张,在深思熟虑之后,认命地写下了另一封信。


    在将这封信交给掌事姑姑时,她犹豫了许久,最好还是轻轻叹息一声,“我要你亲自送去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掌事姑姑双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事情办妥之后,贤妃总算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


    这两封信交出去,从今往后,温家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与她有一样烦恼的,还有一人,正是太子殿下。


    戌时将尽,亥时初至,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褚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练字,他原本只是想要练字静静心,可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都已经过了好些天了,可他一闭眼就是那个梦。


    他总会想起商阙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唤着“殿下”。


    想到这里,他的脸又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烧到耳尖。


    该死的商阙。


    福安站在一旁,悄悄看了殿下一眼,现下都要亥时了,殿下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搬出张太医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殿下,张太医说过,您不能太过忧思,已经亥时了,您该休息了。”


    褚绥不是不想睡,是在担心,一旦睡着,又做起那荒唐的梦,他这几日总会梦见商阙,与他在梦中……


    “你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福安只好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褚绥闭上眼,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重新执笔,默念着儿时太傅教给他写的那首诗——《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不知过了多久,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他正要研墨,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墨锭。


    “臣来给殿下研磨吧。”


    褚绥的手指微微一顿,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心跳骤然加快。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一股恼意。


    东宫的守卫都是摆设吗?


    商阙像是读懂了他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含笑应了一声:“臣的武功还不错。”


    东宫戒备虽严,可在他眼里,总有疏漏之处,加上他儿时在这里住了好些年,对东宫的地形了如指掌。


    褚绥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笔,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商阙给他研磨的那只手上,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梦里,那只手扣在他的腰间,粗粝的指腹顺着他的里衣,探了进来,缓缓摩挲着他的腰。


    墨汁顺着砚台缓缓化开,发出沙沙的声响,褚绥偏过头,心底的鼓噪再次涌上来,“你来做什么?”


    商阙的目光落在殿下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微扬,低声笑道:“殿下躲了臣好些天,臣相思难耐,只好夜闯东宫了。”


    “闭嘴,胡说八道什么!”褚绥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孤为何要躲你?”


    “这就要问殿下了,臣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商阙的笑意收敛了不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日吃了数日的闭门羹,殿下避而不见,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恼了殿下。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褚绥的耳廓又红了几分,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商阙真正的缘由。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殿下,云锦姑姑送来一封信。”


    第33章 喃喃


    福安拿着云锦姑姑送来的信,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桌案前,他穿着玄色便服,腰束革带,手里握着一块墨锭,姿态闲散地在研磨。


    “侯、侯爷?!”福安踉跄了下,被商阙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信都给丢了。


    他明明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可这位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哪儿进来的?


    福安的脸色白了一瞬,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东宫戒备森严,站岗和巡逻的队伍不下百人,连每个路过的宫人都要被抓来仔细盘问。


    可侯爷居然能穿过层层阻挠,悄无声息地来到殿下的书房里,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翻墙?还是走了偏殿的暗门?亦或者是收买了巡逻的侍卫?


    商阙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坦白道:“本侯的武功还不错,从西院翻墙进来的。”


    福安不敢多说什么,弯着腰,双手把信呈给了太子殿下,随后又退出了门外,继续守在殿门口。


    褚绥把那封写着“太子殿下亲启”的信展开,信不长,只有寥寥几句话,却能看出贤妃向他投诚的意思,而作为交换条件,是婉宁公主永不和亲。


    信的最后,她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从今往后,温家愿为殿下效力。


    褚绥嘴角微扬,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将它丢进了炭盆里,火焰将信纸吞没,很快就化成了灰烬。


    商阙站在一旁,研墨的动作未停,目光却落在太子脸上,嘴角微扬:“臣替殿下查探花郎的事,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太子殿下,仿佛是在邀功讨赏。


    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商阙眉心微动,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薄唇微勾:“臣斗胆,想跟殿下讨个赏。”


    褚绥顿了顿,听到他说的这句话,难免会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垂下眼睑,敛去那些占据脑海的奇怪思绪,略带嫌弃地说了句:“就算没有你,孤难道就查不到了吗?”


    商阙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只以为他是想到了琼林宴那日,他研磨的力道不禁加重了几分,心底那股痒意再次漫了上来。


    “可是臣先查到了,快马加鞭让人送回京城,交到殿下手上。”


    褚绥的心有点乱,连字都写错了,笔下的墨汁在纸张晕染开来,糊成一团,他懊恼地瞪了商阙一眼:“你想要什么?”


    商阙听着殿下心软的话,得逞地笑了笑:“臣听说城外的桃花开了,臣想邀请殿下一起去踏春。”


    殿内安静了一瞬,褚绥原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听到“探春”反而松了口气。


    “好吧,孤答应了。”


    明明他应该高兴才是,却总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倒是商阙,脸上的喜意完全藏不住,他还以为要磨殿下好一阵子,殿下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殿下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臣明日来接殿下。”


    褚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件小事,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在商阙走后,褚绥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福安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劝道:“殿下,已经子时了,该歇了。”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


    福安不敢打扰殿下深思,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直到许久,褚绥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福安,语气不确定地开口:“孤想让商阙娶妻生子,真的是孤错了吗?”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商阙究竟是从何时起对他生了那样的心思。


    那些从边关寄来的书信,一封封翻过去,全是问安与家常,字里行间也察觉不出任何爱慕之意。


    可自从商阙回京之后,商阙总是想着法子来见他,刚开始时还好好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商阙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是他读不懂的爱意,和让他心慌意乱的欲念。


    福安愣了一下,他日夜伺候殿下,殿下稍微皱一下眉头,他都能猜到殿下在想什么,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殿下这些天在困扰些什么,于是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殿下的神色,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殿下,侯爷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男儿志在四方,婚姻之事再晚几年也无妨。”


    褚绥扯了扯唇,他知道福安是不敢说,所以才含糊其辞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罢了,你退下吧。”


    “是。”


    福安低头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翌日,天色还没大亮,商阙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便服,头上还别着那根太子送给他的白玉簪,神清气爽地从东宫的正门走了进来。


    福安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哎哟侯爷,您来得也太早了,殿下还没起呢。”


    “那我去喊殿下起床。”


    商阙听完这句话,就直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福安拦都拦不住,赶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喊“使不得”。


    商阙一把掀起帷幔,大步跨进寝殿,根本不理会在身后阻拦的福安,径直往床榻方向走去。


    褚绥不喜欢用香,整个寝殿只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宫人们守在门外,安静地低着头。


    商阙放轻了脚步,进殿之后,他把身后的大门合上,将福安公公拦在了门外。


    殿内的烛火还未熄灭,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商阙掀起床幔,在榻边坐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下的美梦。


    褚绥侧卧着,青丝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平稳,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脸颊边,商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搭在床沿的手,用力蜷缩着,心里莫名有股痒意,他伸出手,想要替殿下拂去那几缕青丝,但指尖悬在脸上,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该起了。”


    褚绥睫毛轻轻颤动,困倦地抱着被子翻了下身。


    商阙看着,无声地笑了笑,他单膝跪在床上,压了上去,轻声喊道:“殿下,已经辰时了,也该起了。”


    褚绥不满地开口:“闭嘴不许说话。”


    商阙感觉自己浑身像着火了一样,忍不住凑近他,想要与他亲近,低声哄道:“可是殿下答应了臣,要陪臣去踏春的。”


    褚绥艰难地掀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之中,喃喃道:“你怎么又来了。”


    第34章 梦呓


    “你怎么又来了?”


    商阙听见那个“又”字,微微一怔。


    殿下的语气不像嫌弃,倒像是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或许平日里听了太多次这句话,所以商阙并没有多想,他的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褚绥的头发有些乱了,脸颊还被枕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双眼紧闭,攥着被子不愿松手。


    他们今天要踏春的地方在城外,距离皇宫有一定的距离,若是不吃早膳,商阙怕饿着殿下,想了想,还是先把人哄起来再说。


    “殿下,时辰不早了,先起来用膳吧。”


    褚绥没有吭声,邹着眉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商阙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俯下身,将他的被子轻轻掀开,低声笑了笑:“殿下,别把自己闷坏了。”


    褚绥感觉到一股炽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上,有些痒,忍不住往里面躲。


    商阙盯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将他压在了身下,不许他乱动,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还有那根落在他脸颊上的青丝,暗自着迷。


    他轻轻拂去殿下鬓边凌乱的发丝,在殿下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褚绥睫毛轻颤,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含糊地呢喃了句:“不要了。”


    商阙猛地僵住了,他捏住殿下的手腕,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声音变得沙哑:“不要什么?”


    褚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疼。”


    商阙喉结滚动了下,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寝殿里十分明显,他放轻了力道,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若有所思。


    殿下是不是梦见他了?所以才会对他如此不设防。


    那句“不要了”是在说什么?是不要他,还是不要别人?


    褚绥被他压着,有些不舒服,推了推他的胸膛。


    “滚开啊。”


    他懊恼地收回手,索性放弃了挣扎,在商阙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继续睡了。


    商阙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心脏跳得很快,一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还未等他抓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殿下还在酣睡的脸,替他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


    福安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侯爷,太子殿下起了吗?”


    商阙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殿下还在睡,让他继续睡吧。”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殿下一般这个时辰还在睡着,若是不小心扰了殿下的睡眠,殿下会不高兴的,他伺候殿下这么多年,最清楚殿下的脾气。


    商阙站在廊下沉思,脑海里反复地想起殿下方才那句梦呓。


    殿下梦见的人,会是他吗?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第35章 愿意


    三月,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褚绥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衣料用的是江南特供的软缎,圆领和襟边都带着赤金盘绣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墨发束起,发间的金冠样式极简,没有多余的配饰,更添几分清贵与疏离。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南,街上的喧闹声逐渐变小,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褚绥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


    马车晃晃悠悠,他的身子跟着轻轻晃动。


    商阙掀起帘子看了他一眼,随后喊了声:“福安。”


    “侯爷有何吩咐?”


    “你来驾车。”商阙收起手里的缰绳,将马鞭递给了他,转身挤进了马车里面,“殿下是不是困了?”


    褚绥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皮沉沉的,不停地往下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商阙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殿下,车里颠簸,不如靠着臣睡吧?”


    “滚。”褚绥眼皮都没抬。


    商阙不但没滚,反而又贴过来一点:“臣是怕殿下不小心磕碰到马车,若是伤着了殿下可怎么办。”


    褚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不然孤就让人把你的嘴缝起来。”


    商阙乖巧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他可不想被殿下扔出车外。


    车厢安静下来,褚绥靠着软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商阙的视线黏在他脸上,许久不曾移开,他慢慢地靠近,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还在苦恼地想着怎么让殿下能够睡得舒服一点,忽然车身一晃,他眼疾手快,将殿下揽入怀中。


    “唔怎么了?到了吗?”


    褚绥惊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落入了商阙的怀里。


    商阙揽着他的腰,试图蒙混过关:“殿下,还没到呢,再睡会吧,等到了郊外的桃园,臣再喊殿下起来。”


    “放开!”褚绥挣扎了下,可商阙的手牢牢箍着他的腰,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


    忽然,车身又晃了一下,褚绥被商阙稳稳地护在怀里。


    福安惶恐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殿下恕罪,此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碎石散落一地,殿下小心些,别颠着了。”


    褚绥此时也顾不上跟商阙的距离如何亲密了,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着这泥泞的路面,脸色一沉:“这条路是谁负责的?”


    福安苦着脸回了句:“回殿下,这是通向东郊的老路,归工部管。”


    商阙插了一句嘴:“户部没给钱?”


    福安面露难色,可不敢说工部贪了银子,或者做事不妥,只能隐晦地回答:“去年户部拨了银子修路,可,可工部那边说,去年雨水多,动不了工,等今年开春再修。”


    商阙嗤笑道:“开春?如今不都已经三月了吗?”


    “行了。”褚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这件事他心中有数,他推了推商阙的胸膛,皱着眉头说道:“你,坐远一点。”


    商阙看着殿下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只好遗憾地收回手,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片刻之后,马车窗外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褚绥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天气好,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赶着出来踏春。


    园子的大门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园”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顾家老太爷的名讳。


    这片桃园是顾家的私产,不对外人开放。


    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正在查验来往宾客的帖子。


    “顾家的园子?”


    “是。”


    商阙翻身下马,伸手递向马车里面,笑道:“臣听说顾园的桃林誉满京城,花开时节,满城争睹,京中的贵女公子们,没有不来这里踏春的。”


    “是吗?”褚绥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下了车,让福安扶着他下了马车。


    福安笑着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说:“殿下有所不知,顾园每年桃花开时,都会设宴邀请京中勋贵,除了赏花、饮酒、赋诗,还有马球、蹴鞠、投壶、射箭,热闹得很。”


    “那就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商阙就上前挤走了福安,代替了他的位置,扶着太子殿下。


    褚绥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孤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只要你愿意,可以来东宫当值,做孤的贴身近侍,你若想要掌事太监,孤也依你。”


    商阙轻咳一声,唇角微扬:“伺候太子,是臣的本分。”


    小厮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却认得商阙那张脸,看他走来,连帖子都没看一眼,直接放行:“侯爷这边请。”


    顾园占地极广,园中不仅有成片的桃林,还有马场、蹴鞠场、射箭场、投壶亭、湖心水榭等各种游玩的区域,深受勋贵们喜欢。


    世家子弟们各得其乐,三五成群,或骑马,或蹴鞠,或吟诗作对,或饮酒赏花。


    一进园门,便是一条用石子路铺好的甬道,甬道两旁种满了桃树,花开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满园春色的美景,让褚绥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耳闻不如目见,果然不负盛名。”


    商阙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笑道:“殿下难得出来一趟,可有什么想玩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褚绥下意识地抬眸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提议:“那边好像很热闹,不如过去看看?”


    “嗯。”


    还未走近马球场,就听见阵阵拍手叫好的声音,远远看去,几个世家子弟正骑着马,你追我赶,在抢球。


    两队的比分咬得很紧,场边的宾客们大声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商阙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有大殿下从中调停,他们二人竟也有这般和和气气的时候。”


    褚绥微微挑眉,他的二哥怎可能把时间浪费这种无意义的游玩上,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么就证明,他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且已经得手了。


    “顾家公子今日可来了?”


    “那是自然,今日这宴席便是他亲自操办的。”


    “顾公子不是向来不喜这等场合么?”


    “从前是顾家家规严,不许他贪图享乐,如今顾公子高中了,正要入朝大展拳脚的时候,哪能少了诸位大人的提携?”


    褚绥听着旁边传来的议论声,顿感无趣,正要朝别的地方走去,方才那人又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大皇子?”


    旁边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将江南巡盐一事交给了大皇子去办。”


    “巡盐?”穿着青衣的男子惊道:“可大皇子不是……”


    “嘘!你小声些!”与他说话的红衣男子,紧张地看向四周,低声说道:“大皇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受封亲王了,陛下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由他来办,可不就是为了给他名正言顺封王吗?”


    “这里人多口杂,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李兄说的是,来,这边请。”


    待那两人走远,褚绥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马球场上,思绪飘得很远。


    商阙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殿下可是想起了大皇子?”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让大皇子去江南巡盐,不日便收到了大皇子的死讯。


    他只记得,消息传回京城那日,父皇震怒,满朝皆惊。


    大皇子的死,牵涉甚广,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可他那时卧病在床,连朝政都不过问了,又哪里有余力去细究这些?


    他眉头紧皱,一遍遍回想,朝局的崩塌,似乎就是从大皇子的死开始的,路相也因此被革了职,三皇子的势力少了路相这棵大树,从此一蹶不振。


    商阙见他这般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许是方才那两人提起了大皇子,勾起了殿下的心事,大皇子巡盐一事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不说,他便不问,他回京之后,也摸清了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陛下年事已高,太子的病情却一日好过一日,不日便将接手朝政。


    这对于朝堂上无论哪一方势力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斟酌再三,低声说道:“快到午时了,殿下早膳只用了几口,眼下怕是该饿了,顾家在园中设了宴席,殿下可要先去用些午膳?”


    褚绥对宴席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迟迟没有开口应下。


    商阙:“殿下,臣的军营就在这附近,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尝尝军中的粗茶淡饭?”


    褚绥点点头:“那便随你吧。”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商阙看着殿下仍在沉思皱眉的脸,试探地问了句:“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才道:“若是孤要你到江南一趟,你可以愿意?”


    “臣还以为殿下要说什么。”商阙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亮着光,“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褚绥抿了抿唇:“江南此行,凶险万分。”


    商阙笑了笑:“臣万死不辞,甘之若饴。”


    第36章 遇刺


    马车离开顾园,往南边方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桃花渐渐被一片狗尾巴草取代,经过春天的洗礼,狗尾巴草疯长,看起来有一米多高,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路都遮住了。


    流水声从前方传来,一条小河横在荒野之间,波光粼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商阙的军营就扎在河边,一片灰色的帐篷沿着河岸错落排开,有几面军旗插在营地四周,旗帜随风飘扬。


    马车距离营地越来越近,刀剑相撞的铮鸣、箭矢离弦的尖啸、士兵训练的呼喝声灌进耳朵里,震耳欲聋。


    一缕炊烟从营地袅袅升起,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柴火焚烧的焦味。


    这是褚绥两辈子第一次踏进军营这种地方,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殿下,营帐在那边。”商阙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侧头说话,“那边冒着烟的地方就是伙房,伙房的菜算不上精致,但管饱,殿下先随我到营帐里面休息一下,饭菜很快就能送过来了。”


    褚绥顺着商阙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顶比其他人略大一点的帐篷立在河边,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商阙”二字。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毯,一张矮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角落里叠着一床薄被,墙上还挂着几把兵器。


    商阙从木箱里抽出一张毡垫,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灰尘,“殿下,先坐吧,我去伙房看看。”


    “嗯,你去就是,孤随便看看。”褚绥没有坐下来,他走到那张矮桌前,低头看着那幅摊开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座城池的位置,其中“朔方”那条线颜色最深,上面画了不少红圈。


    商阙就是在这里打赢了察罕部,他忽然想起商阙手上那道长长的疤,抿了抿唇。


    “殿下,先喝口茶吧。”商阙端着茶壶走进了帐中,他放下盘子,将矮桌上的舆图收拾好,放在一旁的箱子里面,然后将茶水推到了殿下面前。


    褚绥端起那瓷碗,低头看了一眼,军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精致的茶具,他还是头一次用这种粗碗喝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轻抿了一口,算不上什么好茶,甚至口感有些粗糙,苦涩,但茶叶的香气很浓。


    商阙原以为殿下会嫌弃这茶的粗涩,可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如常,他心里一软,忍不住轻声解释:“这是臣在朔方时,当地百姓送的。”


    褚绥淡淡地说了句:“不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商阙在军中的随从端着食盒走了进来,看着坐在将军身旁的褚绥,狄奎愣了愣,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跪下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点点头:“起来吧,军营之中,不必拘礼。”


    “是。”狄奎没想到将军会将太子殿下带来军营,他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汗湿的衣甲,他刚才在军营里面操练,靴子上还沾着泥,他登时慌了神,生怕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商阙见他迟迟未动,拿走了他的食盒,“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狄奎松了口气,快速地离开了营帐。


    军营的伙食一般,作为主将的商阙也就比其他将士多两道小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卤菜,一碟酱菜,一大碗白菜骨头汤,几个白面馒头。


    摆盘没什么讲究,饭菜都是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看着要比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有胃口。


    商阙替殿下盛了一碗汤,撇去汤面上的浮油,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尝尝。”


    褚绥接过碗,喝了一口,入口鲜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虽然用的还是粗碗,没有宫里的精致,却让他感到一股烟火气。


    平时他在宫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还是他头一次吃这种大锅饭,馒头做得很软,能品尝到麦子甜香。


    商阙看着太子一口一口吃着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几位做饭的妇人,是臣在朔方时收留的。那时候臣刚到朔方,才发现那边正在闹粮荒,土地贫瘠种不出东西,百姓饿得啃树皮。臣带着弟兄们开了几片荒地,种了些粗粮,好歹也熬了下去。这几个妇人,原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没人了,正好伙房缺人手,臣就将她们留了下来。”


    “粮荒?”褚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商阙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朔方数县,官仓充实,百姓却食不果腹,县令们锦衣玉食,辖内饿殍遍野。”


    后来他驻守朔方,将那几个县从上到下捋了一遍,手段狠辣,整治了不少地方官员,抄了几位县令的家。


    “既救济了百姓,又添了军饷。”商阙说到这里,还不忘补充一句:“臣不敢自作主张,都是先请了陛下旨意的。”


    褚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商阙的处境比他想得要艰难许多,父皇派商阙去朔方,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历练”,可当时的商阙没有带过一兵一卒,没有任何上战场的经验,一路上的艰辛,哪里是只言片语就能轻轻揭过的。


    那句“辛苦了”在喉间滚了几滚,褚绥终究没有说出口。


    饭后,商阙带着褚绥在营中随意走了走。


    将士们远远就瞧见将军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贵人,军中皆是粗粝的面孔,将士们从未见过这般矜贵的人物,纷纷驻足,目光追着他看了许久。


    “狄大人!”几个士兵从身后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位是谁呀?”


    狄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斥道:“不该问的别问!”


    几个士兵连忙缩了脖子,一溜烟地跑了。


    天色已经过了午时,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褚绥也是时候回宫了。


    马车驶出军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再次经过那一片狗尾巴草。


    商阙骑着马跟在殿下的马车旁边,这一路的碎石有点多,所以马车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旁的大片荒草,回京的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就得去一趟军营,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可今日好像有所不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不曾听见。


    他不动声色地给魏旭使了个眼色。


    魏旭会意,双腿一夹马腹,掉头往军营方向飞奔而去。


    “殿下。”商阙凑近车帘,压低了声音。


    “嗯。”


    “前面有片林子,路窄,臣想换个方向走。”


    褚绥睁开眼,沉默片刻:“听你的。”


    商阙应了一声,正要吩咐前方的侍卫改道,突然,一阵阵划破空中的尖啸声响起。


    “保护殿下!”商阙话音未落,长枪已横空扫出,将射来的箭支打掉,他翻身上了马车,高大的身躯挡在褚绥身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而过,“刺啦”一声,划破了他的衣裳。


    紧接着,无数支箭从路边那片狗尾巴草里射出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


    福安吓得连声调都变了,他钻进马车里,死死地护在殿下跟前。


    刺客伏在密林深处,一米多高的狗尾巴草林成了他们最佳的藏身点,箭矢接二连三地射来。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马身,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福安滚落下车,商阙抱住褚绥的腰,将他在护在身下,一边挡下迎面射来的箭支。


    就在这时,援兵终于到了。


    “魏旭!”


    魏旭从后面折返回来,将马匹带到他们身旁,随后带着大军冲向了密林。


    商阙将殿下拦腰抱上马匹,随后翻身上了马。


    “不必留活口。”褚绥脸色苍白,攥紧了手上的缰绳。


    “是!”


    密林里很快便传来几声惨叫,随后是一阵沉闷的打斗声。


    商阙把这里交给了魏旭,他带着殿下火速往京城的方向赶去,殿下身子弱,不能受惊,得先回宫中找张太医。


    褚绥靠在商阙的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目光呆滞,瞳孔微微散着,像是还没有从那场伏击中缓过来。


    商阙感到怀中人止不住地战栗,顿时红了眼眶,自责几乎将他淹没,声音艰涩:“是臣不好,让殿下受惊了。”


    若不是他提议去军营,殿下又怎会遭此刺杀?


    褚绥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不安,故作镇定:“孤没事,你不必自责。”


    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杀,在此之前,他都在深宫里,鲜少出门,想杀他的人,只能在他的日常起居里下手。


    而上辈子经历宫变时,他已经油尽灯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商阙将他松开,低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底全是后怕:“殿下当真没有伤到?”


    “孤毫发无伤,好得很。”


    话音刚落,褚绥目光顿住,看着他肩胛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瞳孔骤缩,惊恐地说道:“你,你受伤了?!”


    第37章 对峙


    夜色深沉,东宫烛火通明。


    商阙被扶着进了偏殿,脸色煞白,额头渗着薄汗。


    褚绥命人将他的外衣脱掉,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而开。


    商阙肩胛上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已经浸透了里衣,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强撑着将褚绥护送回东宫已到了极致,刚躺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张太医是被福安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一路连跑带喘,只当是太子殿下出了事,吓得魂都丢了一半,踏进偏殿时,看见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榻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瞧见了昏睡在榻上的威远侯,他连忙提着药箱走上前去。


    这伤口是被利器所伤,张太医不敢多问,开始清理伤口,他蹲在榻前,将沾血的里衣轻轻揭开,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有血渗出。


    “去拿热水。”


    福安应声小跑出去,很快就端来一盆热水。


    张太医先是净了手,才接过福安递来的干净布巾浸入热水中,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凝血,一整盆的热水被鲜血染红。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却也因失血过过多,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褚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染着血端出去。


    偏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终于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止血散,细细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做好这一切,张太医才缓缓松了口气:“侯爷的伤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及要害。臣已经清理了伤口,敷了止血散,只是这几日要小心行事,好生休养,别牵动了伤口。”


    褚绥点点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张太医不确定地开口:“侯爷失血过多,怕是会昏睡上一阵子。”


    褚绥“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了句:“有劳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褚绥挥了挥手,张太医会意,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去送送张太医。”


    “是。”福安应了声,跟在张太医身后,出了偏殿。


    风吹进殿内,烛火跳了跳,殿内安静了下来。


    褚绥替他掖了掖被子,命人守在殿外。


    “来人。”


    “奴才在。”


    “更衣。”


    褚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桌上的灯烛换了三回。


    福安端着安神汤进来,轻轻搁在案上:“殿下,寅时了,睡会儿吧。”


    褚绥“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面前那块令牌移开,铜制的令牌,边角磨得泛白,令牌正面刻着大皇子府上的字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府中内库的编号。


    魏旭送来的,说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藏在腰带夹层里,藏得很深,不像是临时放进去的。


    “殿下。”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褚绥把那枚令牌丢到他手上:“这是真的吗?”


    暗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仔细地核对了下令牌背面的编号,点了点头:“是大皇子府上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就因为大皇子此时不在京中,若是他要行刺太子,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刺客是故意留下大皇子的令牌,想让他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大皇子头上。


    可褚绥分明记得,褚堰上辈子就是在南下巡盐时遇刺的,而且不治身亡,时间推算下来,遇刺一事应该是在这几天里发生的,也许那封遇刺的急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褚绥垂下眼睑,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他遇刺,可以确认是褚稷所为,那大皇子遇刺,还是褚稷所为吗?


    若褚稷知道大皇子遇刺,还会嫁祸给大皇子吗?


    一时间,整件事陷入了谜团,褚绥揉了揉眉心,“你先退下吧。”


    “是。”暗一应声退下。


    福安上前,替褚绥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道:“殿下还是先去歇息吧,若是侯爷醒了,奴才即刻来回禀殿下。”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正要端起那碗安神汤,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随后将那碗安神汤搁在了桌案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备撵。”


    “是。”福安连忙吩咐下去。


    午门城楼上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皇帝还没到,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几分。


    文官们垂着眼,武官们站得笔直,满殿鸦雀无声,各怀心思。


    太子素来不常上朝,陛下准他静养,他若不来是常事,若来了,那便是有事要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座于龙椅之上。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从殿内扫过,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谢皇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此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褚绥出列,站在百官之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带着压抑的愤怒:“昨日儿臣出城踏青,回京途中,在京郊官道上遇刺,刺客约十余人,埋伏于密林之中,以弓弩伏击儿臣车驾,箭雨齐发,威远侯商阙拼死抵挡,为儿臣挡下一箭,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此话一出,满殿朝臣齐齐抬头,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骇。


    金銮殿上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遇刺了?”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以弓弩伏击太子?!”


    “威远侯今日确实没来上朝!”


    “太医呢?太医可曾去看过?”


    皇帝额角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褚绥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太子可有受伤?”


    褚绥垂下眼,想起还在昏迷的商阙,声音紧涩:“是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才得以无恙。”


    “商卿的伤,太医怎么说?”


    “箭入肩胛,未中心脉,但失血过多,仍昏迷未醒。”


    “未醒”两个字深深扎进了皇帝的耳朵里,震怒之下,他直接掀翻了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声色俱厉:“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皇嗣动手。”


    满殿朝臣齐齐跪了下去,惊惧的声音汇成一片:“皇上息怒!”


    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路首辅从文官列中出列,“陛下,太子殿下遇刺,此事务必要查,只是老臣有一言想要问问太子殿下。”


    皇上眼里还带着愠怒,厉声道:“说。”


    “太子殿下昨日出城,本是去顾园踏青,为何离了顾园之后,转道去了城南的军营?”路鸿哲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的意味:“太子殿下出城是威远侯一路随行,若殿下没有事先去军营的打算,而是临时起意,贼人怎会事先埋伏在殿下回京的路上?”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路首辅这话是在怀疑凶手是威远侯?可若是威远侯动的手,他何须拼死护住太子殿下?路首辅此话何解?


    皇帝的面色骤然一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杀意。


    褚绥侧过身,目光落在路鸿哲身上,冷若冰霜:“路大人这话,孤听明白了。”


    路鸿哲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褚绥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路大人的意思是,是商阙透露了孤的行程,好让凶手提前埋伏在孤回京的路上,是吧?”


    路鸿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臣只是觉得,若殿下身边果真有内应,此事便比寻常刺杀更凶险几分。”


    褚绥心里很清楚,路鸿哲今日这番话,是冲着商阙来的。


    他忌惮商阙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忌惮商家手上那支几代人攥在手里的兵权,更忌惮商阙与东宫之间那层掰扯不断的关系。


    商阙向着太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商家世代忠臣,在军中树大根深,他往东宫偏一分,朝中的武官便跟随他的脚步,向东宫偏移。


    “路大人是在挑拨孤和威远侯的关系?”


    还未等路鸿哲回话,褚绥已转过身去,扬了扬袍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父皇。”褚绥面露愠色,冰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路大人无凭无据,竟将矛头直指威远侯,商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大褚流尽最后一滴血,昨夜若非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早已命丧郊野。路大人此言恐怕是要寒了满朝忠臣的心。”


    路鸿哲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膝弯一软,几乎是在太子话音落地的同时跟着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太子遇刺一事确实疑点重重……”


    “好了。”皇帝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都起来吧。”


    “路爱卿忧心太子安危,朕明白。”


    “威远侯护卫太子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着太医院全力诊治,务必用最好的药,直至痊愈。”


    皇帝这番话,就是在打路鸿哲的脸。


    满殿朝臣心里都有了数,商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们想象中得要重,更不允许有人质疑商家的忠心。


    “此案交由刑部,东宫协查。”


    褚绥躬身作辑:“儿臣遵旨。”


    “退朝。”


    百官叩首恭送,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


    路鸿哲站起来时,膝盖一软,还是旁边的吏部尚书殷诏扶了他一下,“大人小心。”


    其余官员还逗留在大殿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突然,延安公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之上,他穿梭在百官之中,疾步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来,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殿下,陛下担忧您的身子,已派了太医在养心殿候着,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吧。”


    褚绥点了下头:“有劳延安公公带路。”


    两人离开之后,路鸿哲跟着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大殿。


    户部尚书萧项禹默默地扫了一眼其余人的脸色,扯了扯贺正雅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你说太子遇刺一事,该不会是路老做的吧?”


    礼部尚书贺正雅脚步一顿,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眉心紧蹙:“这话你也敢说?”


    “这话有什么不能说呢?”萧项禹轻啧一声,“你刚才看见路老的脸色没有?他每次在太子殿下面前都讨不到好,咱们太子殿下这张嘴啊,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意思。”


    “这话你也敢说!”贺正雅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家伙仗着自己有陛下撑腰,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说。


    萧项禹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你现在过得倒是舒心自在。”


    礼部经过春闱一事,内部势力被瓦解,如今的礼部就四个官员,礼部尚书贺正雅,礼部侍郎史鹤轩,还有两个编撰,是从这次新科进士里面,提拔上来的,其中一个还是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贺正雅瞥了他一眼,笑得凉薄:“你有陛下护着,怕什么?”


    萧项禹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遭遇刺杀一事是将底下的暗涌抬到明面上来了,是有人蓄意要打破平衡,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桩案件,要牵扯多少人的性命。


    他一个户部侍郎,掌着天下的银钱账目,怎可能置身事外。


    养心殿。


    褚绥刚走进殿内,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抬眼一看,那紫檀木的餐桌上正摆着七八道菜肴,冒着袅袅的热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御笔,打断了他的行礼:“不必拘礼,过来坐下用膳。”


    褚绥没有推辞,在父皇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色与东宫平日吃的一样,清淡居多,不油不腻,几乎都避开了他不爱吃的菜式。


    “朕已经许久不曾和你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难听出父皇语气里的遗憾。


    褚绥看着摆在他面前的那碟桂花糕,微微抿唇:“儿臣这些年一直在东宫养病,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替父皇处理朝政,反让父皇为儿臣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不管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对太子始终有所愧疚。


    “周太医一事,是朕对不住你。”


    褚绥诧异地抬眸,“父皇言重了,儿臣并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


    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商阙可是在你府上养伤?”


    褚绥点点头。


    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充满了感慨:“他对你倒是……”


    父皇的话说到一半,褚绥有些不解:“如何?”


    “罢了。”皇帝轻轻摇头,“你好好待他便是。”


    第38章 噩梦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一直想着父皇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当年商阙执意要去军营,走得很突然,甚至没有跟他好好道别,那是父皇的意思吗?


    是不是父皇跟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走得这么决绝,又或者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吗?


    褚绥想起那碟放在他面前的桂花糕,唇齿间仿佛还残存着桂花的香甜。


    他忽然想起,从前和父皇用膳的时候,他的面前总会摆着一碟桂花糕,像是特意吩咐过,这么些年一直如此,从没断过。


    父皇偶尔会看着他发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听宫里的老人说,父皇跟母后的感情很好,当年力排众议娶了母后,让她掌管六宫……


    褚绥满怀心事回到了东宫,刚踏入府内,就听见下人来报:


    “殿下,侯爷已经醒了。”


    听到这句话,褚绥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连朝服都没换,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却见商阙闭着眼躺在榻上,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


    不是说醒了吗?


    褚绥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商阙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不像昨天夜里时那样,唇瓣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褚绥低声道:“去端盆热水来。”


    “是。”福安亲自去打了盆热水,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榻前,他将帕子打湿,刚要给侯爷擦脸,太子殿下伸手接了过去。


    “孤来吧。”


    褚绥沿着床边坐下,将帕子折好,轻轻擦拭着商阙的脸,从他的额头到眉骨,顺着鼻梁的弧度滑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看着这张脸,褚绥有些恍惚。


    他还是头一次这样静下心来,盯着商阙的脸看,商阙回京之后,他们已经有七年未见,此时,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像儿时那般亲密。


    尤其是商阙每次看向他的目光,炙热得骇人,让他总是下意识地躲避商阙的目光,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张脸。


    与儿时那个青涩的少年不同,那时商阙的脸还没彻底长开,脸还有些圆润,笑起来时如春日阳光般明媚。


    那时候的商阙每天都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带他到御花园上山爬树掏鸟蛋,惹得夫子头疼不已。


    而眼前这张脸早已变了许多,原本光滑白皙的脸,经过风吹日晒,留下了薄薄的粗粝感,颧骨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若不仔细凑近了看,几乎都注意不到。


    “臣脸上有东西?”商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殿下看得这么认真。”


    褚绥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还未等他起身,被商阙拽住了手腕。


    “嘶——”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倒吸一口凉气。


    褚绥连忙坐了回去,“你,你别动了,小心伤口裂开。”


    “殿下。”商阙勉强地笑了笑,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得意地笑了笑:“能让殿下伺候臣,是臣的荣幸。”


    褚绥沉默地收回了原本要推开他的心思,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醒了还装睡。”


    “臣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阙的目光从他眉梢滑到下颌,到他的颈肩,然后一路游移到他的腿,一寸不落地看过一遍,才松了口气:“还好殿下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褚绥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战况凶险,箭矢铺天盖地飞向他们,耳朵里全是箭簇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他被商阙牢牢护在怀里,连衣角都没破,可商阙却因为保护他,箭支穿过他的肩胛,划破他的衣裳,身上到处都是擦伤。


    褚绥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看到商阙脸上的那抹苍白的笑容时,心里的酸涩快要将他淹没。


    “你都躺在这里了,还有心思管孤受没受伤?”


    商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只要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臣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褚绥看着他渗着血丝的伤口,恼道:“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臣在战场上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现在又不是要你上战场。”


    “休养几日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褚绥咬着唇瓣,气得脸都红了。


    福安端着药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犹豫再三后,他还是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僵持的气氛。


    “殿下,侯爷,药已经熬好了。”他低着头把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圆几上。


    商阙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他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扯到了肩上的伤,吃痛地倒回了床上。


    “殿下,能不能看在臣是伤员的份上,喂臣喝了这碗药?”


    褚绥原本还担忧了下,结果在听见他这番死皮赖脸的话之后,便不想再理他了。


    福安见殿下迟迟没有开口,只好主动上前,试探地问了句:“侯爷,奴才扶您起来?”


    商阙倒是没有拒绝,任由福安扶着他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褚绥冷哼一声:“福安,伺候侯爷喝药。”


    “是。”福安应了声,刚要拿起药碗,就看见侯爷瞪着他,嘴唇无声地说了个“滚”字。


    福安缩了一下脖子,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用余光偷偷瞄向殿下。


    褚绥无奈地看着商阙,被他那拙劣的小把戏气笑了:“你伤到的是手吗?自己喝。”


    “臣没有说谎。”商阙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碗药,肩上的白布便洇开了一团血色,他手顿住了,还未等他端起那碗药,褚绥握着他的手放了回去。


    “好了,孤信你便是,躺着别动。”


    商阙乖巧地靠回枕上,唇边的笑意止不住。


    福安识趣地退到殿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褚绥憋着一口气,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端起了碗,用汤匙送到他的唇边,闷闷地说了句:“张嘴。”


    商阙乖乖地张开嘴,滚烫的汤药滑入喉咙,他皱着眉,委屈地说了句:“烫。”


    褚绥哪里伺候过别人,他把汤匙再次送到商阙唇边,哼声:“自己吹,难不成还要孤给你吹?”


    商阙倒是想,但不敢提,殿下的脸色铁青,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许得寸进尺,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凑过去喝了第二口。


    还未等褚绥松口气,商阙咂了咂嘴,把口腔那股苦味咽了下去,又露出刚才那副委屈的表情:“好苦。”


    褚绥面不改色地把汤匙塞到他的嘴里,“药哪有不苦的?”


    商阙看着他,言语之间满是心疼的味道:“臣是想问,殿下每天喝的药,是不是也这么苦?”


    褚绥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商阙这个问题,只是把空碗搁回了床边那张小圆几上,轻声道:“药喝完了,你也该休息了,等你醒了,我让张太医给你换药。”


    在他离开之前,商阙攥住了他的手腕,“殿下要去哪?”


    褚绥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啧一声:“这里是东宫,你觉得孤还能去哪?”


    福安命人进来收拾药碗,听到殿下这句话,连忙开口:“殿下从昨日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休息。”


    商阙怔了怔,看着殿下身上这件明黄色的朝服,才想起来殿下一早就去上朝了,刚回来就进了偏殿来看他。


    “殿下”


    “还不快松手,孤要去休息了。”


    商阙随即松开,看着殿下转身离开了偏殿。


    福安公公快步跟了上去,偏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商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心软。


    担心他的安危,彻夜难眠,嘴上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殿下的心思藏得真好。”


    半个时辰后,商阙正要重新阖眼,偏殿的窗棂上忽然响了三下。


    魏旭撑着窗沿,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见过主上。”


    “查到了吗?”


    魏旭将现场搜集到的物件递给他。


    商阙翻身坐了起来,脸色严肃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块腰牌,箭头,还有一把匕首。


    “这腰牌确实是大皇子府上的,但这匕首属下觉得此次刺杀不像是大皇子所为。”


    “此话何解?”


    “属下派人南下跟踪大皇子的踪迹,可消息传来,大皇子在江南遇刺,如今下落不明。”


    商阙惊讶地抬眸:“消息属实?”


    魏旭点点头:“刺杀一事未走漏风声,但消息已在路上,不日便会传回朝堂。”


    商阙忽然想起那日殿下在听到大皇子南下的消息时,心神不宁的样子,难道殿下早已知晓大皇子会遇刺?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突然听到寝殿传来一声异响,他立马起身,向太子的寝殿走去。


    福安正要推门,看见他走来,惊道:“侯爷您身上还有伤,太医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已经推门而进,快步地来到了太子殿下身边。


    太子躺在榻上,眉头拧着,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殿下。”


    商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褚绥非但没有醒,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他嘴里仿佛在喊着谁的名字。


    商阙低下头静静听着他的梦呓。


    “别死别抛下我”


    “商阙”


    商阙瞬间红了眼眶,将他小心地抱在了怀里,柔声哄道:


    “别怕,臣在这里。”


    第39章 急报


    “嗖——”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划破了密林的寂静,数支箭簇从暗处齐发,穿透这片狗尾巴林,向马车袭来。


    “保护殿下!”福安尖细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褚绥看见漫天箭雨压下来的时候,商阙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宽阔的身影挡在他的跟前,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第一支箭穿过肩胛的时候,商阙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颤,没有后退,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贯穿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落入褚绥的耳畔。


    鲜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袍,流了一地,他被商阙牢牢护在怀里,浓重的血腥气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想推开商阙,可掌心触碰到的皮肤全是粘稠湿润的血液,他的声音闷在商阙的怀里,哽咽地开口:“你让开,孤命令你让开!”


    商阙的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肢,带着粗喘的声音落在他的头顶:“殿下别怕。”


    “不!”褚绥伸手攥住商阙的衣襟,惊恐地看着他:“你别死!别丢下我!”


    他大喊着商阙的名字,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战栗。


    商阙轻轻地拍着褚绥的背,满脸担忧地哄着他:“别怕,臣在这里。”


    褚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意识还徘徊在梦境之中,沉浸在噩梦的恐惧里,双手紧紧攥住商阙的衣襟,额头和颈窝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轻轻发颤。


    “殿下醒了吗?”商阙接过福安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不停地低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只是噩梦,没事了,殿下别怕。”


    听到商阙的声音,褚绥恍惚了下,他猛地摸向商阙的胸口,没摸到血肉绽开的黏腻感,却在摸到那块白布时,愣了一下。


    “你,你受伤了吗?”


    “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伤。”商阙握着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轻声说道:“殿下,做什么噩梦了?”


    褚绥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情绪慢慢地缓和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听着商阙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孤梦见你死了。”


    商阙怔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褚绥苍白的脸,和眼底残留的惊恐,心里一沉,他用脸贴着褚绥的手轻轻摩挲,哄道:“臣只是受了点小伤,让殿下担心了。”


    褚绥闭着眼靠在商阙的怀里,他听着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脑海里又浮现起商阙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幕。


    “之前让你南下一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商阙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小伤,待臣休息两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绥打断:“你别左一句右一句‘小伤’,孤听得厌烦。”


    商阙看着他凶巴巴的脸,唇角微扬:“殿下是在心疼臣吗?”


    褚绥刚要推开他的怀抱,又担心他身上的伤,只能放轻了力道,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孤要去沐浴了,你退下吧。”


    他身上那件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黏腻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福安听后立刻吩咐了下去。


    商阙却没有退下的意思,他跟紧了褚绥的脚步,“殿下,臣也一天没洗了。”


    褚绥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训了他几句:“你伤还没好,洗什么。”


    最终商阙还是混进了殿下的浴池,只是他身上有伤,无论他说什么,褚绥都没让他下水,只是命人将他的身子擦了擦。


    商阙只能遗憾地守在屏风外面,时不时说几句话。


    “闭嘴,你太吵了。”


    “殿下,臣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褚绥忽然觉得,商阙这样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或许只是想守在他身边。


    原本商阙还想伺候他穿衣,被拒绝了。


    福安顶着侯爷吃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替褚绥穿好了里衣,“殿下,张太医来了。”


    “嗯。”褚绥拢了拢衣襟,随后看向身后的商阙,“去换药吧。”


    商阙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目光,跟着福安的脚步回到了偏殿,乖乖地让张太医给他换了药。


    张太医仔细地给他缠上白布,叮嘱道:“侯爷,这伤须得仔细将养,切莫再使力牵扯,否则伤口反复开裂,难以痊愈。”


    褚绥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商阙到了嘴边的那句“啰嗦”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有劳张太医了。”褚绥微微颔首。


    “殿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张太医躬身一揖,起身时目光在褚绥脸上掠过,不敢多留,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微臣观殿下面色有虚,怕是昨夜受了惊,尚未缓过来,不如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太医话音刚落,商阙就已经接上了:“那便劳烦张太医了。”


    褚绥沉默了一瞬,随手伸出手,轻轻搁在圆几上。


    片刻后,张太医收回手,低声道:“殿下脉象虚浮,是惊悸未平之相,这几日须好生静养,切忌劳神动气。”


    褚绥淡淡地点了下头:“孤知道了。”


    “早晚各一服,连服三日便好。”张太医把写好的方子递给福安公公,又补了一句:“殿下体弱,不比旁人,惊悸之症最易反复,这几日莫要再受什么刺激,夜里不宜独处,最好有人在旁守着。”


    商阙听后,双眼亮了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殿下。


    “福安,送张太医出去。”


    褚绥无视他过分炙热的目光,让人将他送回了偏殿:“时辰还早,侯爷先回去休息吧。”


    商阙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不愿挪动一步:“太医说了,殿下现在不宜独处,还是让臣留下来吧。”


    褚绥知道,就算他不许,商阙也自有法子摸进来。


    与其等他半夜翻窗,折腾自己的伤口,索性默许他留下来。


    褚绥喝了张太医开的安神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浓浓的睡意袭来,躺在床上没一会便睡着了,连商阙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床,都没有察觉。


    亥时的更鼓声一响,福安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看着床榻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他的目光顿了顿,垂下眼眸不敢多看,只能掀起窗帘,清了清嗓子,轻唤了一声:“殿下,寅时了,该起来上朝了。”


    ……


    ……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日还要低沉。


    太子遇刺一案还未有定论,刑部连夜核验的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京城,六部各司彻夜未眠。


    皇帝落座时面色如常,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刑部尚书宋勒身上。


    “太子遇刺一事,可有结果了?”


    宋勒出列,将手里的证物呈上:“回陛下,臣等已连夜核验了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件物证,经铸印司的老匠人验证,内库档案比对,确认此令牌来自大皇子府上。”


    这句话就像石子落在死水里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满殿朝臣诧异的目光齐聚宋勒身上,不敢置信。


    “怎会是大皇子?”


    “可大皇子如今不在京城,怎可能安排这场刺杀?”


    “那会不会是宋大人搞错了?”


    窃窃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事关皇子,臣不敢有一句虚言。”宋勒擦了擦脸上的薄汗,紧张地开口:“不管是编号还是质地,均与府中旧档相符,绝非仿造。”


    皇帝看着手中的那枚令牌,脸色阴沉可怖。


    百官面面相觑,面上不露分毫,内心都在盘算这件事的蹊跷。


    大皇子远在江南,是如何算到太子会出宫踏春?又是如何算到太子会改道去军营?


    此事分明就是有人陷害大皇子。


    “父皇。”褚绥率先打破沉默,“儿臣认为此事跟大皇兄无关,凶手只不过是想要搅局,将脏水泼到大皇兄身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那太子认为,是谁想要陷害大皇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的公公被殿前侍卫拦在门外,他顾不上喘一口气,尖细的嗓音传遍整个大殿:“陛下!江南急报!大皇子巡盐途中遇刺——生死不明!”


    满殿朝臣齐齐回头看向那小太监,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哗然一片。


    “大皇子遇刺了?!”


    “怎会如此巧合太子与大皇子同时遇刺?”


    “生死不明是什么意思!”


    “宣!”皇帝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小太监手里的急报,翻开来看了一眼:


    【大皇子于扬州城外官道遇伏,护卫拼死护主,大皇子腹部中刀,伤及脏腑,昏迷不醒,随行医官正在全力救治,生死未卜。】


    皇帝的呼吸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腹部中刀”那几个字上,他攥紧了那份急报,突然身形晃了晃。


    “父皇!”站在他身旁的褚绥连忙扶住了他。


    “陛下!”百官惊惧地跪伏在地。


    皇帝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他把那份急报塞到太子手上,咽下喉咙那抹腥甜,“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南下,三日之内,朕要知道大皇子的生死。”


    第40章 为何


    大皇子南下巡盐遇刺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有七日,这七日里,朝局动荡不安,像有一只大手在无形地将所有人往前推进。


    太子遇刺的案子还在查,大皇子那枚令牌还在刑部里面放着,其他证据也一应俱全,可偏偏就是如此,却谁也不相信刺杀太子一事的真凶是大皇子。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一个答案。


    皇帝是在第三日病倒的,消息传来说是陛下急怒攻心,气血上涌,牵动了旧年的沉疴,须得静养。


    褚绥这段时间里,几乎每日都在养心殿和东宫之间来回,他刚给父皇喂了药,待会还要回东宫处理政务,延安公公将他送到殿外:“太子殿下赶紧回去歇着吧,这里有老奴守着。”


    酉时了,宫里的灯也渐渐亮了起来,轿辇在东宫门口停下。


    “殿下。”


    商阙伸出手,想要扶他下轿。


    褚绥看了眼缠在他肩胛的白布,将他的手挥开,“你不在里面歇着,站这里做什么?”


    “臣命人备了晚膳,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阙侧身让了半步,让身后的福安来伺候殿下。


    “那就先用膳吧。”褚绥现在还不饿,但也不想拂了商阙的好意。


    晚膳摆在偏殿。


    福安替太子解了外袍,又递上一盏温茶。


    褚绥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


    晚膳的菜式很丰富,商阙将宫人挥退,亲自来给他布菜。


    商阙给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褚绥这几日都忙着处理政务,晚膳都是仓促地应付一口。


    商阙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了他的瓷碟里,“臣听宫里的人说,殿下喜欢吃这大黄鱼,便让人用这大黄鱼做了几道不同的菜,殿下尝尝看。”


    褚绥这才发现今日吃的是全鱼宴,嗤笑道:“看来光禄寺是将大黄鱼全都送到东宫来了?”


    商阙并不知道这大黄鱼的故事,面带疑惑地看向殿下,“这鱼可有什么不妥?”


    褚绥看了眼福安,福安上前回话:“殿下,光禄寺如今掌职的是崔树崔大人,而周娄如今被贬到了浣衣局当差。”


    商阙似懂非懂,看来是这位叫周娄的大人惹了殿下不快,他没有追问周娄的事,而是看着殿下略微苍白的脸,有些心疼:“殿下近日瘦了不少,多吃一些。”


    褚绥看着瓷碟里那块,去了鱼皮还挑了鱼刺的鱼肉,淡淡地“嗯”了声。


    晚膳过后,褚绥就进了书房。


    商阙见福安端着茶盘往书房走,伸手便接了过来,动作极自然,像是那盏茶本就该由他递进去。


    福安一脸苦闷地守在门外。


    商阙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将茶盏搁在书案一角,轻声道:“殿下,喝口茶缓缓吧。”


    褚绥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看着面前那道折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商阙站在案边,看着书案上堆得高高的折子,随手捡起一道折子翻开了下,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的口:“殿下觉得那日在密林遇刺,是三皇子动的手吗?”


    褚绥把笔放下,端起他送来的茶,轻尝一口,“自然不是三皇子所为,但再查下去,只能是三皇子。”


    商阙微微挑眉:“殿下此话何解?”


    褚绥看向东院那棵梅树,把茶盏搁回书案上,缓缓开口:“幕后之人把大皇子推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定罪,而是为了让这潭水先浑起来。大皇子在江南,没有动机,也没有下手的机会,江南距离京城,书信来回最少就得三日,大皇子并不知道孤要来踏春,也不知道孤会改道去军营,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所以此次主谋必不可能是大皇子。而在这时,刑部只需查出此案与三皇子有丝毫牵连,所有人都会认定此事乃三皇子所为。”


    商阙顺着他这番话低头沉思,低声喃喃:“三皇子”


    “若不是你那日。”褚绥顿了顿,别扭地偏过头,继续说道:“若不是你那日拼死相护,那么孤现在就只剩一具尸体,此招虽险,却胜算极大。”


    “尸体”两个字刺痛了商阙的耳朵,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那殿下是认为此次刺杀包括大皇子南下遇刺都是二皇子所为吗?”


    “二皇子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褚绥想起了前世,想起惨死在二皇子手下里的兄弟姐妹,攥紧了手中的朱笔:“他既想要借孤的手除去三皇子,也想借三皇子的手除去孤,也不惜将大皇子拖下水,我并不认为大皇子刺杀一事与他有关,可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翊坤宫里,宫女们正在清扫着地上的瓷片。


    “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青禾轻轻按揉着荔贵妃的肩膀,轻声安抚:“还是等三殿下来了,再从长计议吧。”


    话音刚落,守在外面的宫女便快步走了进来,弯腰屈膝道:“娘娘,三殿下来了。”


    荔贵妃连忙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看向殿门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快让他进来!”


    青禾屏退左右,轻轻合上殿门,亲自守在门外。


    “儿臣参见母妃!”


    “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行这种虚礼。”荔贵妃连忙拉着他坐下来,直奔主题:“大皇子伤得不轻,但未及要害,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褚郸立即皱起了眉头,片刻后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活着回来,那枚令牌的事便不算完,刑部总不能因为大皇兄一句‘我不知情’,便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儿子头上。”


    荔贵妃目光闪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郸儿觉得,太子刺杀一事,是谁安排的?”


    褚郸微微眯起眼,放下手中的杯子,冷冷道:“母妃觉得还能有谁?如若真不是大皇兄动的手,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二皇兄动的手。”


    荔贵妃眉心跳了一下,想起沈昭仪那个软弱温吞的性子,又想起二皇子脸上总挂着一副恭顺谦和的笑容,险些把手里的帕子撕碎了,“在这深宫里,看起来越是单纯无害之人,往往心思最深,沈昭仪是,老二也是。”


    “儿臣总觉得二皇兄性子温柔恬静,可相处起来时却觉得格外别扭,就像被毒蛇盯上,怪渗人的。”褚郸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愤恨:“可儿臣这些天想了想,这些年来,凡是出了什么事,二皇兄总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母妃可还记得周太医给太子下毒这件事吗?”


    荔贵妃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洇湿了她的袖口,她浑然不觉,反而死死地盯着褚郸,面露惧色:“郸儿是说,当年买通周太医给太子下毒的人是老二?”


    褚郸点了下头,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大皇兄没那个胆子,倒是二皇兄,想利用儿臣的手除掉太子,若太子死了,那儿臣会背上弑储的罪名,想要继承储君之位也并非易事。可太子非但没死,反倒活得好好的,如今只要太子再出半点差池,满朝上下的目光,第一个便会落在儿臣身上。”


    荔贵妃对周太医给太子下毒一事耿耿于怀,她精心布局多年,让周太医吊着太子一口气,太子重病难愈,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可她没想过要给太子的药里混什么“砂仁”,她可没蠢到直接给太子下毒。


    连春梅都是她好不容易才安插到东宫膳房做事的,没想到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就这么没了。


    最后还要被老二戏耍了一番,背下所有罪责。


    “若不是大皇兄此次南下遇刺,二皇兄也不会暴露自己。”褚郸想起二皇兄给他挖的坑,恨得咬牙切齿。


    听他提起褚堰此次南下遇刺,荔贵妃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哪怕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乎,把嘴里的苦涩咽了下去,“老大在扬州遇刺,若不是老二干的,那会是谁?”


    “若不是舅舅动的手,还能有谁?难不成是太子吗?”褚郸低声喃喃,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复推演这盘棋,“父皇派大皇兄南下巡盐,明眼人都知道,表面是要查盐政,实则是探私盐走私一事。若是让大皇兄这次巡盐立了功,便有了加封亲王的由头,大皇兄总不可能自导自演,安排这场刺杀,断了自己加封亲王的机会吧?”


    荔贵妃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了一寸,“也不是全无可能,扬州遍布你舅舅的眼线,老大若想要查清私盐一事,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边的人,既然咱们的人还没动手,他是怎么遇刺的?”


    还未等褚郸回话,荔贵妃握着他的手,眼底布满了寒霜,“母妃曾说过,想要在这宫里头活下去,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老大自然也不会像是他表现出来那般愚笨。”


    褚郸羞愧地说了句:“儿臣知道,是儿臣太小看他们,所以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荔贵妃没说什么,只是将太子即将南下一事告诉了他。


    褚郸怔了怔:“父皇为何……”


    荔贵妃看向手里的镯子,这是当年她从容雨柔手里抢来的,这么多年,她都要忘记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因为你父皇从未放弃过让太子继承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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