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谋反
褚绥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昔日那座繁华的扬州城,如今大街小巷空无一人,沿街的店面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记得这条街曾是扬州城最热闹的去处,街上的游客络绎不绝,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肉铺门口排着长队,卖糖画的老人身边围着一圈要糖的孩子。
整座扬州城都挂满了红灯笼,还未入夜便齐齐亮起,一盏连着一盏,橘色的灯火沿着街道铺满整座城的轮廓。
夜里的扬州城仿佛比白日更热闹,站在街头巷尾都能感觉到百姓的烟火气。
如今,整座扬州城变得空荡荡的。
街角的油炸桧摊子只剩一口空锅还架在原处,连锅底的油都没能及时带走,现在落了不少灰尘,看起来黑乎乎的。
旁边的茶摊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支着摊子的那几根竹竿都被人踩断了,随意丢在街上。
褚绥的目光看向那些铺面,有些店门半敞着,里面翻箱倒柜,瓷器碎片散了一地,有些店面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七倒八歪地横在瓦砾堆上。
扬州城的百姓全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生怕受到牵连,毕竟他们也不算无辜,私盐乃是重罪,沾上就是死路一条,官府甚至有当街斩杀嫌犯的权利。
褚绥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来到城门口。
“臣参见太子殿下。”
福安朝着坐在马车里头的褚绥轻声说了句:“殿下,是户部尚书萧项禹,萧大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商阙翻身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扶着褚绥下了马车。
看着萧项禹身后的大军,褚绥微微挑了下眉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萧大人。”
萧项禹嘴角抽搐了下,他心里苦啊。
扬州城的盐税有问题,他隐约察觉到端倪,但从未真正去查过,毕竟事涉路相和三皇子,他也不敢细查下去,只能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透露给陛下,全凭陛下圣裁,只是没想到最后这桩差事还是落在了他手上。
数日前,太子遇袭下落不明、扬州知府重伤昏迷、刺客在城内纵火并杀害百姓、盐运使与盐课司潜逃被捕——这几件事同时传回京城,朝野震惊,陛下立刻调派兵马接管扬州,同时命他南下彻查此案。
“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潜逃被捕?”褚绥心里猛地一沉。
那场刺杀来得突然,等他们的人赶到盐运使和盐课司府上时,早已人去楼空。
萧项禹点了点头:“是二殿下的人截住了他们,人已经押送回京,如今收押在刑部大牢,不日便会问斩。”
商阙眉心微动,惊讶地看向萧项禹:“你方才说,是二殿下的人将他们抓获的?”
“有何不妥?”萧项禹瞥了他一眼,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子殿下身后,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暗中观察了许久,也不知那道古怪的感觉究竟源自何处。
褚绥淡淡地接了一句:“并无不妥,萧大人继续说便是。”
萧项禹收回目光,将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是如何落网、二殿下又是如何将他们移交刑部的经过,一一道来。
二殿下这次出京,是替陛下巡查京畿一带的漕运仓储。
扬州城的盐税一直是陛下的心病,自从陛下派太子殿下南下巡盐之后,二殿下便自请巡查京畿漕运的差事。
“儿臣在京中无事,愿替父皇分忧。”
二殿下这些年都是负责一些不起眼的差事,难得他此次主动揽功,陛下允了。
他调派了一队人马,沿着京都的运河一路查下去,还翻了各处的仓储账目,并没有发现异常,就在他返回京中时,在通州交界拦下一辆可疑的车马。
在查验马车上的人员身份后,发现他们竟然是扬州盐运使黎文轩黎大人还有盐课司的人。
萧项禹说到这里,不禁嘀咕了句:“二殿下这运气,还真是不错。”
那几个畏罪潜逃的犯人,偏偏撞在二殿下巡查的路上,让他捡了现成的功劳。
听到萧项禹那句“运气”,褚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盐运使和盐课司的几位大人都交代了什么?”
“据他们供述,路相利用盐政之便,以虚报损耗为名,从中获利。这笔钱财一部分流入路家私库,另一部分则用于贿赂朝中官员,以稳固路家在朝中的势力。”
萧项禹提及此事时,脸上毫无波澜,他作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而盐税作为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他怎可能不知道这盐税有问题,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除了盐税以外,竟然还有走私一事!
“盐运使最后还招供了一件事,路相利用‘损耗’的由头,通过盐产、运输、盐商这三个渠道,将官盐截留大半,暗中销往私路,路相在扬州城外设有几处隐蔽的仓储和码头,由盐课司的人打点,以杂货或漕运为名沿途散货,押运货物通往各地分销,表面上是‘正常贸易’,实际上走的全是私盐的路子。”
萧项禹说到这里,也不得不感慨路家权势之深,在朝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竟能一手遮天到这等境地。
“黎大人与盐课司众人对这些进出货的批次和数量供认不讳,在路相的授意下,经手‘走私’的账目,他们潜逃时,身上还带着账册,上面记录了他们的罪证,刑部与户部已经根据他们的供词核对了近年来,盐税档案的出入,数目与路家历年积累的私人产业规模对得上。”
褚绥蹙紧了眉心,难怪刺客撤得那么干脆,原来褚稷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堵港口和搜山,只不过是为了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盐运使和盐课司的证词,足以将路相钉死在这桩案子里,就算私盐与他无关,他也百口莫辩。
“殿下有所不知,真正让路家覆灭的,并非是盐税或者私盐一事。”萧项禹想起那日的情景,至今仍觉脊背发凉,“盐运使与盐课司的官员入狱之后,第二日,天色还没亮,百官齐聚午门的时候,三皇子便率兵将宫门围住,意图谋反!”
“你说什么?!”褚绥双手撑着桌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水都打翻了,他的目光落在萧项禹脸上,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是说,三皇子,率兵围了宫门?”
萧项禹连忙跟着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不敢有半句欺瞒,那日三殿下率兵围了宫门,以重兵胁迫陛下,逼其废储另立,幸得镇北大将军援军及时赶到,将所有叛军尽数拿下。陛下虽受了惊吓,好在并无大碍。”
“你说谁回来了?”
萧项禹低着头,不敢看向略微失态的太子殿下,恭敬地回道:“是国舅爷,容珲将军回来了。”
第52章 寝殿
回京的路上,褚绥一直心绪不宁,他靠着车上的软枕,目光落在轻轻晃动的车帘上,透过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思绪飘得很远。
商阙不知何时钻进了马车,在他身旁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将那车帘掀了起来,让光线照进来,轻声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思绪渐渐回笼,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没有开口。
“是在想三殿下吗?”商阙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又想起萧项禹说的话,只觉得荒诞可笑:“整件事听起来漏洞百出。”
褚绥望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微抿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孤只是没想到此行南下,竟生了这许多变故。”
父皇铁了心要查盐税,是盼着大皇子能交出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既能查贪,又能铲除路家在扬州城和朝廷盘根错节的势力 。
大皇子在扬州城遇刺,除了可能是路相和褚稷出手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褚堰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若他不想蹚巡盐这趟浑水,又要让父皇觉得他不是有意推诿,那没有比他在扬州城遇刺更合理,更能全身而退的办法了。
这样父皇不仅不会追问他差事为何没办成,反而还会体恤他遇袭负伤,不再追究。
虽然此次错失了加封亲王的机会,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据朱景同交代,那日醉酒行凶的人里,混着两拨不同的势力。
大概连褚堰自己也不曾料到,那日遇刺,本是他安排的一出戏,那醉酒闹事的几个小混混里却阴差阳错地混进了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护卫及时赶到,他恐怕真要死在扬州城里了。
若他真的死在扬州,皇帝必会雷霆震怒,彻查到底。
那路家多年在盐税上的布局,会被翻出来,连根拔起,届时路相、荔贵妃、三皇子一个都跑不了,所以上辈子的大皇子死在了扬州城,而路家彻底覆灭。
上辈子,盐税一案被翻出来的时候,褚绥已经病入膏肓,意识昏沉之际,他听见福安在榻边向他禀报褚郸的死讯,他躺在床上恍惚了许久,没想到褚郸会比他先走一步。
而这辈子,他亲眼看着褚郸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从父皇着手调查盐税一事时,路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盐税的事一旦被揭穿,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所以在盐运使和盐课司的官员被押进刑部大牢的那一刻,路家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们只能走最后一步——逼宫。
逼宫这件事或许还在褚稷的算计之中,所以他以为是褚稷及时救驾,没想到会从萧项禹口中得知另一个人的名字。
想到这里,褚绥唇边浮起一抹冷笑,褚稷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把三皇子,路家,甚至是他和商阙,都算进了棋局里,可惜他万万没想到,国舅爷会在这个时候回京了。
马车走了三日,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京城。
暮色沉沉,城门口亮起了灯笼。
马车沿着城门洞缓缓驶入,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陌生的马蹄声。
“吁——”
商阙掀开帘子钻出了车厢,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微微挑了下眉头,转身对着坐在马车里面的褚绥说了句:“殿下,来人是容珲将军。”
褚绥怔了怔,看向商阙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下,还是让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容珲躬着拱手,站在褚绥面前,朝他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看着站在暮色中那道高大的身影,蓦地红了眼眶,鼻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哽咽道:“舅舅”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扑进容珲将军怀里的时候,他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僵住了,整张脸垮了下来。
他十岁那年来到三岁的太子殿下身边,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他与殿下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直到十七岁那年他从军,离开东宫。
七年后他们相逢的那天,太子殿下别说扑进他怀里与他温存片刻了,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商阙心里那股酸意都要溢出来了。
容珲整个人僵在那里,任由太子殿下抱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地抱着太子殿下,看着怀里清瘦的身影,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想说的话太多,到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们小绥都长这么大了。”
褚绥眼眶里积蓄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到舅舅一面。
商阙看不过去了,他三两步到太子殿下身边,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先回宫再与大将军聊吧。”
赶在褚绥开口之前,他瞥了一眼国舅爷,又补充了句:“舟车劳顿,殿下好几天没合眼了。”
果然,国舅爷听了他这番话之后,连忙松开了褚绥,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一滩水:“殿下身子要紧,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舅舅明日再来看你。”
褚绥听话地上了马车,只是依依不舍地掀开车帘,往回看了又看。
容珲还站在城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直到马车远去,再见看不到容珲的身影,褚绥才收回了目光。
商阙特地叫福安来驾车,自己却钻进了车厢里,挨着褚绥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又在他收回目光后,快速地把车帘放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夜里有风,殿下的身子刚好,不宜吹风。”
褚绥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发觉车厢里多了一个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
商阙脸色的笑容凝固,心里的酸意达到了顶点,脸上却不显,微微笑道:“臣身上的伤还没好,顺便让张太医帮忙看看,就不劳烦他多走一趟了。”
褚绥似乎懒得再开口,便默认他留了下来。
马车赶在落钥前驶入了宫门。
暮色笼罩着整座皇城,宫墙的檐下点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
褚绥发现宫里巡逻的侍卫多了不少,沿途还设了新的岗哨,他们神色紧张,看到福安手里拿着的东宫令牌,才敢放行。
福安稍微打听了下。
那侍卫左右看了一眼,才敢凑近低头回话:“公公莫怪,前些日子,三殿下……”
褚绥看向窗外巡逻的队伍,目光扫过那带队的指挥使时,总觉得他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商阙见他刚放松下来的脸又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由得跟着看了一眼那巡逻的队伍,“怎么了?”
褚绥在脑海里迅速翻阅着每一张他见过的脸,忽然猛地僵住,他记起来了。
方才带队的指挥使,前世是他带队围了东宫,将所有宫人屠尽。
褚绥落在窗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商阙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支巡逻的队伍,将那指挥使的脸刻在脑海里,随后搂着褚绥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快到东宫了。”
褚绥今日因为扬州城的刺杀而心绪不宁,他总会想起那天所见到的一幕幕——
被砍断的头颅,残缺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还有紧追不舍的刺客。
甚至在睡梦中时,他都会梦见那天夜里,商阙带着他四处逃亡。
褚绥脸色有些苍白,听到商阙的声音,才感觉安心了些。
直到马车停在东宫的殿门前,他才从那些惊险的回忆里抽离。
商阙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扶着褚绥下来。
褚绥走在前面,在东宫门前的石阶上站定,目光落在门楣上方那块牌匾上。
福安站在一旁,瞧着殿下站在门口看着那牌匾半天没动,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威远侯。
商阙好奇地看向那块牌匾,问道:“殿下是在看什么?”
褚绥看着门楣上那块牌匾,边角的漆面开始剥落,他忽然想起朱府那块镶金的牌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越想越恼:“怎么把抄家这件事给忘了。”
“噗嗤。”商阙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住在扬州知府的那段时日,每日都想着将扬州城这座“金山”搬回自己的私库,可惜二皇子的一场刺杀,打断了殿下的计划,如今不管是路家还是扬州城的财产都进了户部的口袋。
萧项禹接管了盐税一案,扬州城涉及此案官员,除了朱景同,要么那日被褚稷的人砍杀,要么已经进了刑部大牢,只剩一个空壳子,他们留下的银钱全部流进了国库。
褚绥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能闷着脸,跨过门槛,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张太医已经在殿里等着了,看见太子殿下平安归来,他总算松了口气,自从殿下在扬州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便寝食难安,毕竟他现在可是殿下的人,若殿下有什么闪失,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如何?”
“殿下受了惊,脉象有些不稳,寒毒沉滞。”张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执笔写下药方:“臣先开几剂温养的方子,殿下按时服下,这段日子也莫要再劳心费神。”
褚绥收回手腕,瞥了眼站在他身侧的商阙,“威远侯身上有伤,肩胛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那夜朱府遇刺,又与刺客交手,伤口怕是裂开了。”
商阙本来只是随口找个由头留在东宫,没想到太子殿下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乖乖地脱下上衣,光着膀子,让张太医帮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张太医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粉递到福安公公手上,说:“侯爷肩胛上的伤需要精心将养,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涂些药粉,过几日便好了。”
待张太医走后,褚绥便命人安排沐浴。
商阙双眼微微一亮:“让臣来伺候殿下沐浴吧。”
“滚一边去。”褚绥让福安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只好挡在门口,将商阙拦了下来:“殿下沐浴时,一向不喜欢下人们伺候,侯爷还是在此处等等吧。”
商阙想了想,不多纠结,转身便走进了太子寝殿。
福安愣了愣,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商阙解开衣襟,褪去里衣,往床榻上一躺,顺手将那几瓶药粉搁在枕边,在福安惊骇的目光中,弯了弯嘴角:“那本侯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哎哟!侯爷!这可使不得啊!”福安没想到商阙会这么大胆地躺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上,劝了他好几次都没能把人劝下来,只能皱着一张脸,回到浴房门口守着。
褚绥沐浴出来后没看见商阙的身影,还有些意外:“他人呢?”
福安无奈地开口:“侯爷说要在寝殿里等殿下奴才没能将他拦住,奴才该死。”
褚绥沉默几许后开口:“罢了,你先下去吧。”
第53章 梦魇
褚绥站在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屏风走进了寝殿,看着光着膀子躺在他床榻上的商阙,那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他胸口发闷。
“你在做什么?”
商阙支着脑袋,拿着那几瓶药在殿下面前晃了晃,薄唇微勾:“臣已经洗漱好了,就等着殿下来替臣上药了。”
褚绥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瓶,刚要开口喊福安,商阙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扬唇笑了笑:“殿下能不能看在臣拼死相护的份上,亲自给臣上药?”
褚绥低头看着被塞进掌心里的药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那句“福安”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商阙肩胛上那道红肿的伤口,把药粉轻轻洒在上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孤不明白,是孤替你上的药,还是旁人替你上的,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商阙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轻笑一声:“因为那是你,不是别人。”
褚绥听完这句话,手一抖,洒了大半瓶药粉在他的伤口上,他连忙把药粉均匀铺开,抿唇道:“你还是别乱说话了。”
“臣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商阙的目光落在他手忙脚乱,微微慌张的脸上,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就起了逗他的心思,“殿下在臣心里的位置,旁人怎么能比。”
褚绥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别扭地移开视线:“孤都让你闭嘴了,你这是要违抗孤的意思?”
“臣知错了。”商阙笑着闭上嘴,目光黏在褚绥的身上,一刻都不想移开,他看着殿下脸上泛起的薄红,还有羞恼的小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的目光太灼热了,让褚绥不得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也变得紧张起来。
“好了。”
褚绥正要起身,商阙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拉向自己的腹部,微微挑眉:“殿下,这里还有一道伤口需要上药。”
褚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一道约莫一寸长的伤口,横在商阙小腹上,边角微微泛红,里面正渗着红血丝,他明明记得前天在瞥见商阙这道伤口时已经在结痂了,怎么今天又开始渗血了?
他看向商阙,对上他略微得意的目光,忽然明白,这是他刻意弄出来的伤口。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臣是不小心挠破的,伤口愈合太痒了。”
褚绥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想起那日他挡下的那支箭,还是心软了,甚至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重新倒了点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指腹沿着那道伤口轻轻抹开。
“晚膳吃了,太医看了,药也涂好了,你可以走了。”褚绥仔细检查了下他身上的伤口,旧伤都愈合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的擦伤,也都结痂了,他把药瓶塞回了商阙手里,开始赶人。
“那臣先退下了。”商阙没有逗留,利落地捞起掉落在地毯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躬身朝褚绥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怔了怔,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寻个由头赖着不走,再找出几道他身上有伤的说辞让自己将他留住,可他没有,甚至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都没有丝毫停顿。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好的安神汤。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福安的声音将褚绥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明明应该高兴才是,怎会觉得如此烦闷?
褚绥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搁下碗,任由宫人替他换下寝衣,看着殿内正来回走动的宫人,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眉心微蹙,闷声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无声退下,福安将床幔轻轻放下,也跟着退了出去,守在殿门外。
张太医吩咐过,殿下受惊后心神不宁,夜里须得有人守着,他不放心交给下人们,干脆自己来守夜。
夜色沉沉,月亮的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间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东宫的烛火照得整个寝殿暖意融融。
福安坐在寝殿门口,确认太子殿下已经熟睡后,他才敢闭上双眼打盹。
安神汤的药效让褚绥陷入了沉睡,殿里的烛火陆续熄了大半,他的眉心微微拢着,额头上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青白难看。
“杀了他!主上重重有赏!”
商阙抱着他穿梭在大街小巷,整座扬州城都是来杀他的人,褚绥抱着商阙的肩膀,浑身战栗,难道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殿下别怕,臣一定会带你杀出去!”商阙只手抱着他,撞开布坊半掩的木门,肩胛处那道伤口已经裂开,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在空气里,他闷哼了一声,踢开脚边散落的布匹,将褚绥塞进最里面的棉布堆后,守在门口。
刺客们举着火把,橘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整个扬州城被肆意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听到脚步声走远后,商阙找到一匹布,伪装成背后驮着太子殿下的假象,然后快步返回了藏起来的褚绥身边,声音带着几分粗喘,艰涩道:“他们暂时没发现我们,但迟早都会搜过来,臣将他们带去别的地方,殿下藏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要出来。”
“不别走,你留下来!”褚绥刚想扒开当一层层的棉布,又被商阙压了回去。
“殿下听话,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商阙听着附近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等臣回来。”
褚绥听着他将那扇门打开又合上,没过多久,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咒骂声,渐渐走远。
只是,他在棉布堆里,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商阙回来。
褚绥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痛苦地攥着被子,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商阙从偏殿的窗口,翻身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
“臣在。”
他将太子殿下抱进了怀里,轻声安抚着他:“殿下别怕,臣在这里。”
褚绥梦见自己还在那间布坊里,他将所有棉布推开,打开房门,外面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血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商阙的名字,他惊惧地翻看着每一具尸体,又庆幸那些人都是商阙。
“他在这里!快杀了他!”
褚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僵在原地,腿软得不像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朝他冲过来。
最后一刻,商阙及时赶来,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了怀里:“殿下小心!”
刀剑入肉的闷声清晰地传入褚绥的耳中,他惊恐地看着商阙身后一个个刺客握着刀剑挥了过来。
“不!不要——”
褚绥猛地睁开了眼。
商阙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殿下又做噩梦了。”
褚绥仿佛还未从刚才的噩梦惊醒过来,双眼瞪圆,止不住地颤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
商阙低头亲吻着他的发心,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柔低哄:“只是噩梦,殿下别怕,臣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褚绥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里的惊惧久久不散,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无边的冷意渗透他的骨髓。
“殿下身上都是汗,臣带殿下去洗洗可好?”商阙轻声问道。
褚绥趴在他怀里,闭着眼,他调整了几次呼吸,才确认自己此刻正在京城,在他的东宫里,而商阙此时就陪伴在他的身边。
商阙将他拦腰抱起来,用外衣将他盖住,命人将寝殿里的烛火续上,然后抱着他来到了浴池。
“臣来伺候殿下沐浴吧。”
商阙试图将他的外衣脱掉,刚拉开他的手,又被他搂了回去。
褚绥已经记不起他这是第几次梦见商阙死在他面前了,他把脸埋在商阙的颈窝里,抱着这具温热的躯体,他仿佛才能感觉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先把衣服脱了吧?泡泡汤浴会舒服一点。”商阙见他不愿意脱衣服,也没有勉强,抱着他缓缓走进了浴池里面,“臣在这里呢,活得好好的,殿下别怕。”
商阙低头看着他哭红的双眼,心脏像被数根银针穿刺着,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忽然明白,只要褚稷一天不死,殿下便无法安睡。
第54章 僵局
东宫的烛火一夜未熄。
褚绥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商阙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轻抚平了他微拢的眉心。
直到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落在寝殿的地板上,商阙才收回了与殿下十指相握的手。
福安轻轻推开殿门,他放轻步子走了进去,捏着火折子走向烛台,先将铜盏里燃尽的烛芯轻轻夹起,搁进铜盘里,然后从木盒子里取出一支新烛,稳稳地插进烛台。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直到木架子上的所有烛台都换上新烛后,他才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公公。”
“何事?”
“容珲将军来了。”
福安手里正端着放烛芯的木盒子,听到小太监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他连忙搁下木盒子,朝着东宫的大门走去,紧张地说道:“快快有请。”
容珲将军在边关驻守了十七年,这是他多年后回京,第一次踏足东宫。
福安惊讶的是,现在天色还早,朝会还没散,将军这么早就来了?
“让殿下再睡会儿吧,不必叫醒他。”容珲想起褚绥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连嘴角都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诶。”福安笑着应下来,他侧身引路,“将军随奴才到偏殿喝口茶吧,殿下往日都是巳时才起,这几日受了惊吓,可能要比往常还要再晚些。”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寝殿往一旁的偏殿方向走去。
听到福安说起刺杀一事,容珲的脸色正了正,刚想问几句关于此次太子殿下南下遇刺的消息时,恰巧看见商阙从殿内出来。
商阙此时只披着一件外袍,连里衣都没穿,像是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襟,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刚踏过门槛,正要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抬头时正巧迎上容珲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神。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商阙惊讶地挑了挑眉,率先打了声招呼:“见过容珲将军。”
容珲盯着他,眉头紧皱,目光在他身后的寝殿处游移,带着不满的语气开口:“侯爷怎会在此处?”
商阙整理了下衣襟,眸光微动,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太医说殿下体弱,惊悸之症最容易反复,夜里不宜独处,所以下官来给殿下守夜。”
容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冷冷开口:“宫人这么多,何须侯爷亲自来守夜?”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福安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
“好了,都别吵了。”
就在气氛陷入焦灼的那一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僵局。
几人的目光瞬间看向寝殿门口。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看着殿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脸上瞬间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地上凉。”
他刚要将殿下抱起来,就被褚绥一把推开。
褚绥看着满脸怒容的容珲,尴尬地笑了笑:“舅舅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容珲敛了敛心里的怒火,看向褚绥,僵硬地笑道:“舅舅想来看看你,与你一同吃早膳。”
褚绥立马看向福安,吩咐下来:“去备膳吧。”
“是,奴才这就去。”福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褚绥对着容珲笑了笑:“舅舅稍等片刻,孤马上就来。”
容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随宫人的脚步,往偏殿走去。
“商阙,你是不是该……”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阙拦腰抱了起来,说:“地上凉,殿下的身子不好,莫要染了寒气。”
商阙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脚心,给他穿上鞋袜。
褚绥垂眸看着他给自己穿鞋,方才那句让他离开的话,又咽了下去,“用完膳再走吧。”
商阙的手微微顿住,随后笑道:“臣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陪殿下用膳了,下次吧。”
褚绥怔了怔,没再说什么。
早膳摆在偏殿,看着褚绥面前的那道桂花糕,容珲怔了怔,那是姐姐最爱吃的糕点。
褚绥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思绪早已飘得很远。
容珲见他频频走神,忽然想起方才看见的威远侯,欲言又止。
褚绥敛了敛思绪,看着舅舅略带纠结的神色,顿了顿,将放在他前面的那道桂花糕推到了舅舅面前,轻声问道:“舅舅怎么突然回京了?”
容珲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随后说道:“臣听闻殿下南下遇刺,忧心不已,便上书请旨回京。”
褚绥垂下眼,愧疚地长舒一口气:“让舅舅担心了。”
“见殿下安然无恙,臣便放心了。”
容珲第一次听闻太子在郊外遇刺时,便已上书请归,没想到陛下却以“边关无人镇守”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
直到太子第二次遇刺的消息传入边关,他再也按捺不住,连夜安排麾下将领接管沿线防务,自己带着三千精锐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
褚绥微微挑眉:“父皇允了?”
舅舅可是边关的“定海神针”,有他在,瓦剌部的敌人不敢来犯。
容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难不成他还敢罢了我的将军?”
褚绥垂眸失笑,父皇自然不会怪罪舅舅擅自离京,反而还会加封行赏,毕竟是那日褚郸逼宫,若不是舅舅救驾及时,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可就是褚郸了。
容珲盯着他的微微苍白的脸色,眸色沉了沉:“臣在边关接到京城来信,说三皇子曾经在殿下的药里做了手脚,还在京郊安排刺杀,此次南下巡盐遇刺也是他与路相所为?”
褚绥摇摇头:“过去的桩桩件件,都是二皇子布的局,是他想要杀了孤,然后嫁祸三皇子,让所有人都以为褚郸一心想要除掉孤,好让父皇改立他为储。”
容珲瞳孔骤缩,想起信件中所言之事,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此人手段阴毒,心思缜密,留他一日,便多一日祸患。”
褚稷做事滴水不漏,连痕迹都擦得一干二净,盐税与私盐一案已了,且不说朱景同还在昏迷,就算他醒来,此事也很难翻案。
褚绥正垂眸深思,褚稷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洞,神色慌张的福安踉跄地跑了进来,惊道:“殿下,边关急报,瓦剌大军压境,正朝大同方向逼近!陛下已经传了口谕,请容珲将军和殿下即刻到养心殿商议。”
第55章 礼物
延安公公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神色焦急。
褚绥和容珲跟在身后,穿过长廊,还未走近养心殿,便听见殿内传来几位大臣劝谏的声音。
兵部尚书曹康乐的声音最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陛下,瓦剌大军压境,大同乃抵御瓦剌部入侵的第一线,若大同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请大将军速速带兵回前线!”
翰林院大学士刁崇跟着附和:“镇北王在边关驻守十七年,对瓦剌的用兵习惯和地形布防最为熟悉,若他不回前线,恐怕军心不稳。”
吏部尚书殷诏瞥了一眼陛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镇北王回京救驾,乃大功一件,可边关战事紧急,若因在京停留而延误战机,于情于理,都难以向将士交代、向朝廷交代,甚至是向百姓交代。”
礼部尚书的贺正雅也被召来养心殿,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沈默地缩在角落。
见陛下迟迟没有说话,兵部尚书再度上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瓦剌向来善于趁虚而入,他们既已得知容珲将军此时不在大同,必定想方设法突破我方前线,踏平大同!臣以为,将军早一日回防,便多一分胜算!”
殿中静了片刻,延安带着容珲和褚绥走了进来。
皇帝让延安将急报递给容珲,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前线刚送来的消息,瓦剌的可汗亲自领兵,已越过边境,正朝大同方向压来,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容珲接过急报,迅速扫了一眼便合上:“臣此番回京,是为太子遇刺之事而来,如今京中局势未稳,请陛下允臣留两千精锐护卫东宫,臣即刻动身赶回前线。”
身后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眼底有些困惑,既然三皇子已死,路相留在京中的势力也被铲除,京中再无人能与太子争锋,将军此话何解?难道他是在担心大皇子或二皇子还有夺嫡之心?
褚绥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一言不发,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据他所知,舅舅回京一事,并未大张旗鼓,甚至父皇都没有允准他的请旨,三千精锐秘密回京,是到京城,其他人才知晓此事。
瓦剌大军集结压境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舅舅回京的消息才刚刚传开,不到数日,边关的急报便送到了御前,消息来得这样急,难不成是有人将舅舅回京一事暗中通风报信告知瓦剌大军?
皇帝准了容珲的请旨,命他即刻返回前线,统兵退敌。
容珲领旨之后,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儿臣告退。”
褚绥也退了出来。
容珲难得回一趟京城,只住了短短几日,便又要启程赶赴前线。
褚绥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闲聊家常,甚至刚才那顿早膳都还没吃完,只匆匆见了两面,又要面临分离。
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战场凶险,他怎么能放心。
褚绥让福安准备了不少东西,干粮,伤药,还有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一车车地送到将军府上。
容珲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塞满马车上的箱笼,嘴角含笑:“边关条件艰苦,舅舅早就习惯了,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褚绥站在那几辆马车前,听着福安清点马车上的行李,眼眶微微泛红。
容珲命人将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口大木箱抬到褚绥面前,亲手掀开了箱盖,声音染上几分感慨:“原本想着过几日再送到你府上的。”
“什么?”褚绥低头看去,怔了怔,巷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用木头做的小玩意,有拨浪鼓、响车、枇杷、笛子、琴,甚至还有几件小型的木质武器,像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容珲从箱子里取出那件拨浪鼓递到他手上,眼神里充满了怀念:“那是打算给你一岁的生辰礼。”
褚绥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那个拨浪鼓,小小一个,只有他巴掌大,每个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平滑,生怕会有木屑划伤他的手,他轻轻转了一下,木珠敲在鼓面上,发出两声短促又沉闷的声响。
容珲见他欣喜,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时边关战乱,周边的百姓因为瓦剌部士兵的骚扰,过得苦不堪言,舅舅也不能给你准备几件像样的礼物,就想着用木头给你做几件小玩意。”
当年阿姐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不愿留在京城,向皇帝请旨离京。
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阿姐的孩子贵为太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孩子带走的,只是他心中总有牵挂,就像担心阿姐一样,担心这个孩子能不能在宫里平安长大。
当年他是不愿意让阿姐嫁给皇帝的,当时的皇帝南下巡盐,遇见了卖鱼的阿姐,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宫,甚至力排众议,娶她为皇后。
阿姐只是江南一个卖鱼为生的渔女,没有任何势力,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那时的他就恨上了皇帝,既然皇帝没有能力保护他的阿姐,为何还要将他的阿姐带回宫?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子出生的那天,阿姐血崩而死。
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都是将他阿姐逼上绝路的刽子手。
他狠这皇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可前些日子京城传来太子遇刺的消息,他内心实在不安,同时,他也想见见那个十八年都未曾见过一眼的孩子。
容珲翻着箱子里的物件,声音低沉:“后来你每长一岁,舅舅都做了一件。”
褚绥再次看向那口木箱,酸酸胀胀的感觉充斥着整颗心脏,像是那道空缺了十七年的缝隙,正在被慢慢地填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舅舅,我很喜欢。”
容珲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还是把手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等来年你生辰礼,舅舅再做个别的送你。”
“将军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褚绥挽留的话蔓延在嘴边,再逐字逐句咽下去。
于公于私,他都没法开这个口。
看着容珲翻身上马,他揪着胸口,叮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舅舅万事小心。”
容珲勒着缰绳,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是他在京城多逗留一刻,边关就危险一分,他没有时间了。
“前些日子,小绥送来的信,帮了舅舅大忙。”容珲看了一眼已经整装完毕的队伍,轻声道:“回去吧,等舅舅平定了瓦剌,便回来看你。”
褚绥瞬间红了眼眶:“舅舅一定要平安归来。”
容珲笑了笑:“嗯到那时,舅舅应该赶得上殿下的及冠礼。”
褚绥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第56章 赐婚
入秋以后,边关的急报频频传回京城,先是瓦剌大军压境,而后鞑靼部重新集结的密报也送进了京城,一封接一封地递进养心殿。
前线的战事尚未平息,各地的奏报又如潮水般涌来。
豫州入夏以来数月无雨,如今田垄龟裂,庄稼枯死大半,蝗虫铺天盖地地压过农田,本来今年因为干旱,庄稼已经减产了,如今还被蝗虫啃噬殆尽,若再无对策,不出半月便成荒土。
而另一边,与豫州一山之隔的汝水流域,连日暴雨,河水暴涨至决堤,沿河各县的田舍被淹没,灾民被洪水冲散,水位线越涨越高,只怕要冲垮下游的漕运河道。
旱情、蝗灾、霜冻、粮荒、瘟疫,各地灾报接踵而至,皇帝连着数日没有合眼,养心殿的桌案上堆满了折子。
延安公公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看见皇帝正捏着眉心,满脸愁绪,他看了一眼桌案上堆叠得高高的折子,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陛下已经连着批了两日的折子了,您该歇一歇了。”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豫州知府最新送过来的那本册子,上面详细地描述了豫州多地因为干旱,正在闹粮荒。
延安公公将参茶递到他手边,劝道:“陛下先喝口茶再看吧。”
皇帝撂下笔,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那盏茶,一阵晕眩的感觉从后脑涌上来,他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迷糊之中他听见延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尖细的嗓音夹杂着慌乱的急促:“来人!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半个时辰后,褚绥匆忙赶到寝殿,太医们正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讨论什么。
看见褚绥走近,他们连忙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没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跪在最上方的张衡,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朝他问道:“父皇如何了?”
张太医连忙起身跟了上去,解释道:“陛下此番晕厥,是积劳成疾,郁结于胸,气血两亏。延安公公一定在膳房盯着煮药了,陛下年事已高,脏腑不堪重负,须得静养几日。”
褚绥跪坐在床榻边,看着意识迷糊的父皇,心头一紧,他命人打了盆热水来,亲自洗了帕子,给父皇擦脸。
不久后,延安便端着已经凉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让孤来吧。”褚绥接过他的手里的汤药,指尖摸着碗壁,试了下温度,确认已经不烫了,才用勺子舀着汤药送到父皇唇边,轻声道:“父皇,这是张太医开的药,已经不烫了。”
皇帝努力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褚绥,才微微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没喝几口,他便吐了出来。
褚绥连忙给父皇擦了擦流到下颌的汤汁,他端着那半碗药,等父皇喘了口气,才继续给他喂完那半碗药。
等父皇睡着之后,褚绥才退出了寝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父皇龙体抱恙,朝政诸务,理应由太子暂代。
他刚在养心殿坐下,翻开了前面的折子,还没看仔细,福安便躬身进来通传:“殿下,兵部尚书曹大人求见。”
褚绥搁下笔:“宣。”
曹康乐快步进殿,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慌乱,他在案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将手中三道已经拆封过的军报一并呈上,“殿下,瓦剌大军距大同城已不足八十里。容珲将军在回防途中遭遇伏击,战报上只写了‘遇袭’,并未提及将军伤势如何。”
褚绥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心猛地提了起来,捏着那张战报,反复看了几遍,声音微微发颤:“立刻派人去前线,务必确认容珲将军的伤情。”
“是。”福安应声退了出去。
“这是大同守将发出的求援信,前线粮草仅够支撑十五日。”曹康乐接着说起了第二道军报,“是否调派附近州府的粮草先行驰援?”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道求援信上,指尖顿了顿,随即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大同的粮草不能断,战士在前线拼杀,后方的补给一定要及时送上。
如今各地都在闹粮荒,附近州府的粮仓也未必有余粮,这些日子,各地灾情的折子一道接连一道,粮食的价格开始飙升,连京城米铺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这桩差事不好办,既要办得妥当,又得兼顾百姓与前线,该交予何人去办?
褚绥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户部的萧项禹刚从扬州城回京没几天,户部还有一堆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回来处理。县级的文官调粮权不够,尚书级的各位官员都有差事在身。
他需要一个既能管住粮草调度、又不会被沿途地方官绊住的文官,这个人的官位不能太低,又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能撑起他在调度粮草时,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褚绥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宣顾清淮。”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曹康乐听到“顾清淮”这个名字怔了怔,随着太子殿下拆开最后一封军报,他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开口:“花马池急报,鞑靼部已经在边墙以北秘密集结,据前线守将传来消息,鞑靼前锋正在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速度很快。”
褚绥没想到鞑靼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如今大褚腹背受敌,若此时鞑靼来犯……
殿内安静了许久,曹康乐在沉默中悄悄抬眼看了殿下几次,不得不开口:“鞑靼选在此时集结,显然是知道东线无主将镇守,若他们在宣府方向突破,便能与瓦剌前后夹击,届时大同腹背受敌。”
如果鞑靼突破宣府,便可以绕过长城防线,直逼居庸关,威胁京城。
瓦剌牵制了容珲大军在大同方向,鞑靼若从宣府突破,就能与瓦剌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朔方目前没有主将镇守,鞑靼此时集结,就是瞄准了这个缺口。
“殿下。”曹康乐不得不开口:“是否让威远侯速速带兵回到前线?”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曹康乐愣了愣,斟酌道:“朔方军情刻不容缓,还请殿下早日定夺,微臣告退。”
福安公公端着茶盏走进来时,褚绥正对着桌案上那几道军报发呆。
“殿下?”
福安公公轻声唤道,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殿下可要召侯爷入宫?”
褚绥没有说话,思绪翻涌,纷繁的情绪压在心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前几日,他在养心殿与父皇商量政事时,父皇突然向他提起昭阳公主的女儿——嘉和县主。
“褚郸那个孽子已死,嘉和与他的婚约自然作废,她是昭阳的女儿,身后站着不少宗亲,若是你娶了她,便是让你……”
“父皇。”皇帝的话还没说完,褚绥便打断了他:“儿臣不愿。”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脸色微微一沉:“昭阳有意将嘉和许配给老二,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一旦老二跟昭阳联手”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又想起褚郸。
荔贵妃从前就是看在皇室宗亲背后那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上,才会急着要给老三和嘉和议亲,若是娶了嘉和县主,就等于将老三和这些宗亲们牢牢绑在一起。
褚稷近来在朝堂上越来越活跃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默寡言,充当隐形人的角色,他默默取代了褚郸的位置,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无论什么差事,落到他手里,总能办得妥帖利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也渐渐地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褚绥垂眸,语气有些生硬:“父皇,儿臣与嘉和县主没有感情,儿臣身体不好,只怕会委屈了县主。”
“你是储君。”皇帝的目光在褚绥脸上停留,不赞同地说道:“若你有中意的女子,可纳作侧妃,待你将来登基,三宫六院,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自然由你自己做主,只是这正妻之位,不管是从品性还是背后的母家来看,理应是嘉和。”
褚绥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父皇是为了他着想,也知道,县主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只是听到父皇赐婚,他心里十分抗拒。
皇帝见他没说话,也没再逼他,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褚绥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回到东宫不久,商阙便来了。
父皇赐婚的消息不知怎地,传遍了整个皇宫。
“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陛下真的给殿下赐婚了吗?”
褚绥看着商阙,莫名的有种心虚,他努力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商阙突然攥住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有些慌乱地开口:“那殿下答应了吗?”
褚绥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两个字明明那么简单,可他却说不出口。
他看着商阙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所以,殿下答应了吗?”
第57章 承诺
商阙站在褚绥面前,目光落在他沉默的脸上,从他垂下的眼眸一路游移到他紧抿的唇角,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片沉寂。
褚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
“那我呢?”商阙攥着殿下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褚绥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那我算什么?”
褚绥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正在慢慢收紧,疼痛让他感到不适,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商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没办法回答商阙的问题,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答案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他对商阙的感情。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上辈子死后化成一缕幽魂困在皇宫里的那一段漫长的时光,那时的他终日飘在商阙身侧,看着商阙每日坐在他的水晶棺旁,絮絮叨叨地谈起那些他们儿时的往事。
他早已忘了儿时那段短暂又快乐的时光,可商阙却清晰地记住了他们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甚至记了一辈子。
他看着商阙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他坐在棺旁一整夜,直到新帝将他们合葬皇陵,褚绥才惊觉商阙对他的爱,有多沉重。
褚绥没想过上天会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他只想好好活着,阻止悲剧的发生,改写命运。
可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商阙对他的这份感情,他总想着商家世代忠良,子嗣凋零,若商阙与他一起,那是要让商家绝后,他如何对得起商家这份忠义。
所以他一心想着让商阙娶妻生子,希望他能延续商家的血脉,希望他这辈子过得幸福美满。
他曾经以为,能以君臣的身份这样过一辈子,便是极好的,若他日后登基,商阙就是第一权臣,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
商阙像是看清了他对这份感情的刻意回避,便亲手揭开了那窗纸,这是褚绥最担心的事情。
南下巡盐发生了太多变故,他还没得及整理好他和商阙的感情,父皇的赐婚便先一步到了。
“嘉和县主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商阙眼眶里积攒的泪水缓缓滑下脸颊,他的声音听起来分外难过:“我商家世代为军,保疆卫国,我的族人全都战死在沙场上,难道我商家,还比不上一个县主吗?”
听到这句话,褚绥才皱起了眉头,“你何须与他人比较?”
可就这么一句话,落在商阙耳畔里,却是他与嘉和县主没法相比。
商阙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转身离开了寝殿。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追出去,只能怔在原地,看着商阙走远。
“殿下?”
褚绥坐在书案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
福安手里端着食盒,脸色挂着担忧的神色,忐忑开口:“您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让张太医来瞧瞧?”
褚绥回过神来,看着手里久久没有翻动的书册,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福安:“回殿下的话,现在已经戌时了。”
褚绥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父皇那边还好吗?”
福安:“陛下方才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延安公公和张太医就守在殿外,殿下可以放心。”
褚绥看着桌案上堆叠得高高的折子,撂下手里的书册,往外走去:“回宫吧。”
“是。”福安拎着食盒跟在身后。
宫人们知道褚绥的习惯,檐下挂满了灯笼。
福安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点心拿出来,摆在小圆几上,搁好碗筷,才躬身道:“殿下,奴才去膳房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
褚绥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榻沿,正低着头看着花马池传来的急报,随意地“嗯”了一声。
鞑靼已经集结兵力,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花马池再次传来急报,鞑靼前锋已经跨过了边墙,在宣府以北前沿的据点已经落入了鞑靼手中。
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寝殿又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窗棂吹进来,幕帘微微晃动。
约莫一盏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褚绥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信纸上:“先放下吧,孤一会再喝。”
他以为是福安端着药碗回来了,直到那道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他这才搁下信纸,抬眼望去。
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呼吸一滞,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来做什么?”
商阙盯着他的脸,喉结滚动了下,轻声道:“臣还以为,殿下会主动召见臣,与臣商议鞑靼秘密集结一事。”
褚绥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心头一紧,他们之间何曾这般疏离过。
商阙见他低垂着眼,闷着头不说话,想着殿下或许是不想见到他,便抬脚准备离开,目光却瞥见他手腕上的紫红色的指痕,整个人僵住。
褚绥以为他要离开,酸涩的滋味填满了整颗心脏,他艰涩地开口:“如果孤让你带兵出征”
商阙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道红痕,心里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京城谁不知道,臣就是殿下身边一条狗,殿下想让臣做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有臣在的一天,殿下不必担忧。”
这句话在褚绥听来格外刺耳,他皱着眉头说道:“孤,孤不是这个意思”
商阙捏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红痕,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忽然笑了笑:“臣明日就出兵收复失地,只是臣有一个条件。”
褚绥微微启唇,他大概猜到了商阙要说什么。
商阙敛了敛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日殿下登基,迎娶本侯为后。”
褚绥瞳孔微微睁大,他没想到商阙会这么大胆,提出这样的要求。
商阙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目光灼灼地看着褚绥的脸,丝毫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褚绥感受着商阙指腹滚烫的温度,沉默片刻后,敛下心绪,面无表情地褪下里衣,在商阙略微惊讶的目光中,主动献上了一吻。
商阙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握着褚绥的手,将他拉开了一点,声音喑哑:“殿下是什么意思?”
褚绥指尖绷紧,抿了抿唇,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商阙怔了怔,眼眶微红,咬牙笑道:“是啊,这就是臣想要的。”
话音刚落,商阙抱着他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床幔落下,烛火轻轻摇曳。
商阙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衫,跪在榻沿。
褚绥攥着被角,指尖用力到发白,看着架子上跃动的火焰,他轻声道:“把烛火熄了吧。”
商阙顿了顿,看着殿下那张微微发白的脸,心脏传来闷闷的钝痛,小心翼翼地抽去他的衣带,淡淡开口:“殿下怕黑,还是将烛火留着吧。”
“还是……”褚绥的话还未说完,灼热又强势的吻便覆了上来,将他未尽的话语声全部吞下。
商阙捏着他的下颌,指腹在他下唇轻轻一摁,他被迫张开嘴唇。
灼热的呼吸彼此交融,商阙吻着他的力道很重,攫取了他所有气息,他很快便无力招架,全身瘫软无力。
“唔——”
褚绥快呼吸不过来了,只能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商阙抓住他不安分的双手高举过头,在他快要窒息时,终于舍得将他松开,一遍遍舔舐着他唇边的水渍。
交错的呼吸声落在耳畔,褚绥闭着双眼,感受着那只粗糙的、带着厚厚一层茧的手缓缓摩挲着他的腰肢。
炙热的吻从他唇边游移到他的颈侧,在他颈间轻轻啃咬,留下一枚枚浅浅的印记。
褚绥脸上遍布红晕,他悄悄咬着下唇,把呜咽声咽了回去。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褚绥情不自禁地抓着商阙的头发,看着头顶上的白纱,大脑一片空白,强忍了许久,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商阙抬起头,看着眼前泥泞,舔了舔嘴唇。
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仿佛还在回味被包裹的感觉。
他再次覆上殿下的身体,看着褚绥羞涩的目光,他的心里涌上几分甜蜜,一点点压制住那股酸胀的疼意。
商阙再次吻上他的唇,温柔地咬着他的唇瓣。
“殿下”
他轻轻唤了一声。
疼痛的感觉将褚绥淹没,他在商阙肩膀上留下几道指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褚绥艰难地看了他一眼,又再次紧闭双眸。
商阙额间的汗水滑落,滴落在他的颈肩。
褚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商阙的上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他那句慌张的“不要”也再次淹没在商阙炙热的吻里。
夜已经深了,烛火渐渐熄灭,寝殿沉入一片昏暗之中。
褚绥浑浑噩噩地醒来了几次,他被商阙紧紧抱在怀里,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下,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了闭眼,再次陷入沉睡。
第58章 拒婚
褚绥醒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了整座寝殿。
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有股钻心的疼痛感袭来,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床幔随着风轻轻晃动,殿里的烛火重新换了烛芯,整个寝殿照得暖融融的。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刚想要支着手肘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腰背酸痛,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寸都牵扯着到钝痛的肌肉,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里衣是柔软的真丝面料,还是把他的皮肤磨得刺痛。
他掀开里衣,低头看了下自己从锁骨往下,沿着脖颈一路到腰腹,遍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尤其是他的胸口,又红又肿,甚至还渗着血丝,密密麻麻的牙印堆叠着。
“嘶——”褚绥倒吸一口凉气,好疼,商阙真是疯狗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没看见商阙的身影,连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不见了踪影,寝殿里安静地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守在殿外,仔细听着寝殿里传来的动静,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殿下,您醒了吗?”
半晌后,福安贴着门板才听见一声应答。
“嗯”
福安端着水盆推开了寝殿的大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内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麝香味,混合着烛火的焦味。
福安把水盆放在床榻边的小圆几上,将床幔掀开,推开了寝殿的窗,让清风吹进来,散去那股潮湿黏腻的气息。
褚绥靠在床头,看着福安在寝殿里来回走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
福安递上一盏温热的茶:“殿下,张太医已经来瞧过了,您的身子不大爽利,需静养几日,切莫操劳。”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干涩到几乎冒烟的嗓子终于舒服了点,褚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又想起昨夜商阙留在上面的吻,他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侯爷呢?”
福安悄悄地瞥了眼太子殿下的脸色,斟酌再三,才敢开口:“侯爷在张太医离开后便回了军营,算一下时辰,如今大约已经在回朔方的路上了。”
褚绥闻言后,愣了好一会神。
是啊,花马池那边的急报频频递进京城,鞑靼大军在边境线上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商阙是该回去了。
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一股凉意在体内蔓延开来,褚绥捏着背角,紧抿着唇瓣。
“殿下?”福安担忧地看着他。
褚绥恍惚地回过神来,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商阙的嘴唇正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地说了句话,只是他那时太过疲惫,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去养心殿吧。”
父皇病重,各地呈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桌案,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褚绥被扶着做起来时,腰背的酸意沿着脊骨蔓延上来,尤其是传来的钝痛感让他瞬间白了脸。
他的膝盖发软,双腿无力,整个人晃了一下。
吓得福安连忙扶住了他:“殿下您还好吧?”
褚绥强忍住双腿打颤的感觉,抿了抿唇:“没事。”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殿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感觉极为艰难,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身体疲惫不堪。
福安扶着他,不敢多问。
他昨夜亲自守在寝殿外,很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今早天还未亮时,他亲自处理掉了几个多嘴的奴才,敢妄议殿下乃是死罪,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吩咐下人往轿辇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在扶着殿下慢慢坐稳后,他才高喊了一声:“去养心殿。”
轿辇在养心殿门前刚停稳,延安公公便派人前来传话:“太子殿下,大殿下和二殿下已在寝殿外候了多时了。”
褚绥端坐在轿辇中,偏过头来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会意:“摆驾乾清宫。”
自从陛下龙体抱恙以后,乾清宫外便换上了容珲留下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寝殿围得铁桶一般,连送药的宫人都要仔细验过腰牌,才能允许踏入寝殿,后宫中除了贤妃娘娘,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
大皇子与二皇子以侍疾为名求见,皆被太子以“父皇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褚绥穿过长廊,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刚好看见褚堰和褚稷在廊下交谈。
大皇子褚堰靠着廊柱,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傻的笑容,看见褚绥走近,率先打了声招呼:“六弟来了。”
褚稷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向褚绥,他的目光在褚绥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喊了声:“太子殿下。”
褚绥被福安搀扶着,稳步踏上了台阶,看着两位皇兄,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太医说了,父皇需要静养,有贤妃娘娘在榻前侍疾,二位皇兄不必担忧,便请回吧。”
褚堰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憨厚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褚稷打断:“既然父皇病重,作为皇子理应在榻前尽孝。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安排?”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感受到两人之间明显的火药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褚绥微微扬唇,讥笑道:“二皇兄是对孤有意见?”
褚稷看着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古怪地笑了笑:“太子殿下说的是,如今父皇病重,朝政全压在太子一人身上,太子该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年迈,太子殿下还年轻,莫要劳累过度,反倒让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这番话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汇聚在他身上。
似乎是没想到一向温和恭顺的二皇子居然会说出这样刻薄、又大不敬的话。
尤其是褚堰,他的脸色巨变。
皇室子女中,他从小就和褚稷玩得好,他的母妃惠妃不受宠,处处被褚郸的母妃荔贵妃压一头,而褚稷的母妃沈昭仪性格懦弱温吞,不受父皇喜欢,他们互相抱团取暖。
他认识的二皇子,向来是谦逊的、温柔的、不争不抢的,永远躲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褚稷竟然也有这么尖锐的一面。
而且褚稷在说完那番话之后,还要逼他表态:
“大哥,你说是不是?”
褚堰没想到这把火还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相信二弟和六弟都是在担心父皇的病情,既然有贤妃娘娘在榻前侍疾,我我也不便打扰,等父皇醒了,我再来看父皇吧。”
他吞吞吐吐地说完这番话,朝着褚绥躬了躬身,拱手道:“皇兄还有事,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父皇吧。”
褚绥看着褚堰的身影远去,随后看了眼阴沉着脸的褚稷,冷冷开口:“父皇已经歇下了,二皇兄若要尽孝,还是等父皇醒了再说吧。”
褚稷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褚绥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头微皱:“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踏入乾清宫一步。”
延安公公连忙点头:“是,奴才知道了。”
福安公公推开寝殿的门,扶着太子殿下走了进去。
刚走进殿里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张太医跪坐榻边,正在修改药方。
皇帝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呼吸沉沉,神志不太清醒,嘴里仿佛还念叨着什么,褚绥凑过去仔细听了一会。
“雨柔……”
褚绥怔了怔,那是母后的名字。
“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小绥……”
褚绥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的手微微用力。
路家全族抄斩,路鸿哲和路荔的尸首就丢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当年父皇登基,路鸿哲确实是头号功臣,所以他稳坐大褚第一权臣的位置,为了巩固朝廷的势力,路鸿哲的妹妹自然深得父皇宠爱。
所以当时的荔贵妃仗着父皇的宠爱,娇蛮任性,纵然对先皇后屡有不敬,最终也不过是一道禁足旨意。
也是因为如此,褚绥的母后才会年纪轻轻郁郁寡欢,最终在生下太子那日,撒手人寰。
褚绥吹了吹汤药,凉了之后再喂到父皇嘴边,才刚喂进去,又被他吐了出来。
褚绥用手帕给他擦了擦下巴,说:“太医说您的身体是积劳成疾,想要快点好起来,就好好喝药。”
皇帝抬起眼皮,双目浑浊,他仔细瞧了一眼坐在榻边的褚绥,缓缓开口:“太子来了啊”
褚绥接着给他喂药,“大皇兄和二皇兄要来见你,儿臣拒绝了。”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喝着汤药,苦涩的汤汁滑进喉咙,他的神志也清醒了不少:“大同如何了?鞑靼呢?各地的灾情如何?都妥善安置了吗?”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圆几上,“您还是歇着吧,儿臣今日来,是想跟您说,赐婚的事,恕儿臣不能答应,请父皇收回旨意。”
第59章 来信
喝了汤药后,父皇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褚绥看向满头大汗的张太医,心里的不安正在扩大:“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张太医还在调整陛下的药方,听见太子问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躺在榻上已经睡着的陛下,将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脉象,比前日又弱了几分。”
“此话何解?”褚绥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日臣说,陛下是郁结于胸,气血两亏,可臣这几日替陛下反复诊脉,竟发觉陛下气血亏虚的情况早已深入肺腑,表面上看似风寒,实际上更像是底子亏损,如今已油尽灯枯”说到这里,张太医顿了顿,不敢抬头看向太子殿下,惶恐道:“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的龙体已经到了靠汤药续着的地步。”
他这番话已经将陛下的病情挑明白,又怕殿下会怪罪,只能低着头,等待殿下发落。
殿内安静了片刻,浓郁的药香还未散尽,榻上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褚绥眉头紧锁,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安睡的父皇,厉声道:“此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张太医跪在地上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陛下病重后,他便再也没有踏出过乾清宫的门槛。
外面有容珲将军留下的精锐层层把守,任何意图不明的人都无法靠近乾清宫,对于他而言,这里是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地方。
褚绥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光西斜,已经将近申时了,福安正扶着他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顾清淮已经在偏殿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后,连忙从案前站起身来,等太子殿下的身影步入养心殿后,他才躬身拱手,恭敬地开口:“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大人请起。”
褚绥让福安守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他和顾清淮两人。
顾清淮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养心殿的,如今陛下病重,太子执政,朝廷上的暗流涌动,他们顾家不愿参与皇子之间的斗争,却无法置身事外。
他自科考后便被分到礼部,虽说他是太傅之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顾家,可礼部只安排他做些琐碎的文书差事,没有得到重用,他倒是没有怨言,踏踏实实地抄写着案卷,整理文书存档。
二皇子的门客确实私底下有跟他接触过,许诺他许多好处,他没答应却也没有直接回绝,只拿出一副摇摆不定的态度。
直到太子忽然传他单独觐见,他被晾在偏殿等了许久,久到让他有些不安,太子殿下是不是以为他顾家已经倒向了二皇子那边?
褚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一道折子搁在了他面前:“大同粮草告急,孤现在派你即刻动身,去各州府县调粮。”
顾清淮怔了怔,他在太子殿下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措辞要怎么解释,甚至来养心殿之前还去见了父亲一面,两人还讨论了一番,关于顾家的立场,可太子殿下并不是来问责的,甚至将这样沉甸甸的一件差事递到他手里。
调派粮草、驰援大同,这是太子对他的重用。
顾清淮低头看着那道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一揖:“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还有一事,孤要交由你去办。”褚绥拿起一道已经封好的密信,递到他手里:“一,容珲将军遇袭是军情泄露所致,你去查查军中谁人暗中给二皇子传递情报;二,查查这份名单上的人,是谁在背后与瓦剌部互通消息。”
听到殿下说的这句话,顾清淮一下子就慌了,殿下这是怀疑有人要陷害容珲将军,故意出卖情报给瓦剌部,若真是二皇子所为,这可是这可是通敌卖国啊!
褚绥见他略微苍白的脸色,冷冷开口:“顾大人听清楚孤方才说的话了吗?”
顾清淮咽了下口水,捏着那封密信的手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明白了,请殿下放心。”
待顾清淮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褚绥站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终于松了口气。
翌日午后。
褚绥刚批完案上那几道折子,御笔上的墨还未干,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公公小跑着进殿,手里还攥着一封军报,急忙地呈上来:“殿下,是朔方那边送来的军报!”
褚绥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他认得,那是商阙的笔迹。
他伸手接过,快速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臣已率大军击退鞑靼前锋,如今敌方已退至边墙外三十里。臣正沿着长城向鞑靼探查,两日之内定有回音,军中粮草补给富余,殿下勿念。】
褚绥微微抿唇,眼眶酸涩,是他的字迹,却不像他以往写信的风格。
褚绥走到烛台前,将信纸的一角凑近烛火,灼灼的火光有些滚烫,他的手顿了顿,在信纸快要烧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把信搁在桌案上,淡淡开口:“收起来吧。”
“是。”福安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豫州方向的消息也送到了京城。
褚绥接过来看了一眼,这道折子简述两个点:一是豫州旱情因引水工程得到缓解;二是与豫州一山之隔的汝水流域,因连日暴雨,而决堤的洪水也得以疏通。
一道山岭隔开了两种灾难,豫州城因为干旱,庄稼死在地里,而淮河上游正遭遇洪涝。
状元郎冯双提出,若是能把淮上的洪水引一部分到豫州来,就能同时解开两道困局。
随着这道折子送来的还有汝宁知府常俊德的亲笔信,里面写道:
【臣等查阅史书记载,遍访沿河老吏,寻求治水方案,皆不得可行之法。恰逢状元郎到信阳勘察民情,听闻冯大人曾有治水之论,便差人向冯大人请教,他献出引渠改道之策,汝水南下,旱地逢甘,此计可行。】
褚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冯双”那两个字上,太久没听闻冯双的信息,他险些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去把暗一叫来。”
“是。”
片刻后,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太子殿下。”
褚绥把豫州和信阳送来的折子仔细翻了遍,冯双回禀了他对“南水北调”的想法,如今灾情迫在眉睫,若是此法能成,确实是两全之美。
只可惜这样难得的人才竟然为褚稷所用,最后还是不得善终,想起冯双上辈子惨死在褚稷刀下的结局,他还是会感到唏嘘。
褚绥敛了敛心绪,看向暗一:“最近褚稷都在做些什么?”
“回殿下,二殿下近日与昭阳公主往来密切,意在求娶嘉和县主,而昭阳公主那边似乎没有回绝之意。”
褚绥点点头:“褚稷有跟冯双接触吗?”
“曾有信阳来的信使,给二殿下送了几封书信。”
“继续留意褚稷的动向,查一查他走私那批钱都用去了哪里。”
“是。”
他在扬州遇刺那几日,褚稷的人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那些盐商的账册,来往的信件,连同盐商们积攒了数年的银钱,都被洗劫而空。
从扬州城盐商里洗劫的钱财,再加上这些年走私所得,褚稷手里的钱,恐怕已经称得上富可敌国。
褚稷不像路家那样,把钱花在疏通关系、笼络朝臣上,路家是走到哪,银子就铺到哪里。
而他手里的钱,足以供养一支军队了,只是褚绥始终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去向,也不知褚稷养的这支军队,到底藏在了哪里。
陛下病重,朝政暂由太子监国。
朝堂上暗流涌动。
太子虽名正言顺,可二殿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显然不甘于此。
乾坤未定,胜负难料。
第60章 拦路
九月,东宫的桂花开了。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早一些,昨日看时,还是花苞挂满枝头,今日晨起时却发现,整个东宫都飘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
先皇后最喜欢桂花,所以东宫便种满了桂花树。
福安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了书房,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笑道:“殿下,这是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秋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褚绥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这段时间,他格外喜欢甜食,膳房里又添了几个会做糕点的师傅。
入秋之后,时间过得好像越来越快。
在京城养好伤的朱景同携家眷回到了扬州城,他依旧是扬州知府,依然是掌管天下盐商的朱大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鲜少有人能守住本心。
与其让扬州城再起波澜,不如让朱景同这个清楚每一道工序,知道每一处关卡的虚实的人来继续监管盐产。
豫州的引水工程在九月底完工,在这期间,豫州知府与汝宁知府征调沿河数县百姓,开渠引水,昼夜不息。
要实现“南水北调”,就得先从淮河上游开凿一条引水渠,将淮河支流的水引向豫州境内的河道,修建闸门,加设水闸,控制水量。
七月入渠,八月已见成效。
其工程浩大,耗费甚巨,褚绥派户部尚书萧项禹亲往督办,以防疏漏。
入秋后,宫中传来第一道好消息:经过张太医数月精心调养,陛下的病势终于回转,神志也已清醒,只是张太医嘱咐,龙体仍需将养,不可劳累,朝政暂时还是由太子代行。
褚绥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笔,往榻上靠了靠。
近日他总觉身子很沉,精神不济,疲惫嗜睡,困意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每日午后,他总要睡上一会。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晒得整个书房暖烘烘的。
褚绥在软榻上小憩,窗外的丝竹声便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他无奈地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外头的光线渐暗,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长廊,换下烛台上的旧烛,点起了新烛。
褚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和倦意:“什么时辰了?”
福安守在殿门口,听见殿下的声音,轻声应道:“回殿下,已经申时了。”
褚绥缓缓坐起来,呆呆地看着从窗棂间照进来的那道光,耳畔里全是从宫墙外传来的丝竹声,异常烦闷。
“替孤更衣吧。”
“是。”福安挥挥手,宫人们鱼贯而进。
今日正值中秋,宫中设宴,由礼部操持,席面摆在太和殿。
褚绥来的时候,文武百官及家眷们都已陆续入席。
看见太子殿下走进大殿,众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点点头:“都坐下吧。”
宴席分设两处,百官坐正殿,家眷居偏殿。
贤妃坐在女眷首席,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婉舒心的笑容。
她的位份虽然没有晋封,可陛下病重期间,唯有她一人能日日出入乾清宫,在榻前侍疾,这份恩宠,可是旁人比不了的。
如今路贵妃已去,宫中便数贤妃位份最高,她坐首席也是理所应当。
其他妃嫔都围着她坐,凑趣闲聊。
往年都挨着他坐的昭阳公主,如今却坐在了沈昭仪身旁,她端着酒杯,侧过头与沈昭仪说话,姿态亲昵。
贤妃余光扫了她一眼,垂眸敛去眼底的嘲讽。
昭阳公主心气高,又是尊贵的公主,以前也不见得跟他们这些后宫嫔妃多来往,如今却要讨好一个小小的昭仪。
沈昭仪平日里谨小慎微、唯唯诺诺,陛下不喜欢她这样的性格,平日里也很少会去延禧宫,虽然她生了一位皇子,但也因为她这样的性格,没有多少嫔妃愿意跟她往来。
二皇子的性子跟她一模一样,他原是个不声不响又十分温和谦逊的人,三皇子死后,他开始锋芒毕露,手段也渐渐浮出水面,与朝中各位大臣交好,在朝中如日中天,连昭阳的女儿嘉和县主都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而她温家如今支持的是太子殿下,所以她和昭阳,如今不再是同盟的关系。
刁老坐在文官列中靠前的位置,穿着新做的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鬓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入仕四十余年,还有两年便可衣锦还乡。
这些年他与路相在朝中抗衡,路相的势力被全部清除后,朝中许多大臣都倒向了他这边来,隐隐有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酒过三巡,皇帝坐在上首,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他的身子在张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有了好转,但也熬不到整场宴席结束,他刚要离席,看见坐在他下方,荣光焕发的刁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让延安公公扶着他坐了回去。
皇帝扫过席间那些频频来给刁老敬酒的大臣们,眸光渐冷,漫不经心地开口:“说起来,刁爱卿也算是两朝元老了,朕倒是一时忘了,爱卿是哪一年入的仕途?”
他问得随意,像在闲聊家常。
可刁崇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了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酒杯,思忖了下:“回陛下,臣是四十五年前入的仕途。”
皇帝点了点头,看着他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忽而笑了笑:“四十五载,也算久历风霜,这些年爱卿为朝廷殚精竭虑,桩桩件件,朕心里都有数。”
刁老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陛下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在场的大臣们听在耳中,想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内阁首席大学士之位空悬已久,陛下这番话,莫不是有意让刁老接任?
“朕瞧着爱卿头发都白了。”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将大臣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像是开玩笑地说了句:“可有想过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刁老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矮桌上,其他大臣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皇帝接着说了句:“朕记得你祖籍在苏州,是个好地方,日后若有闲暇,回去看看也好。”
刁老连忙起身,躬身拱手:“陛下说得是,臣最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没再多言,搁下茶盏,淡淡地说了句:“朕有些乏了,你们尽兴便是。”
大臣们齐齐起身,躬身目送陛下离去,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殿时,众人才敢重新落座。
席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原本还打算上前给刁老敬酒的几位大臣,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褚绥看着这出大戏,只觉得无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水味道,反倒让他有几分难受,既然父皇已经离席,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
他刚起身,坐在一旁的大皇子茫然地问了句:“六弟是要走了吗?”
褚绥点点头。
“六弟慢走。”褚堰倒是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今晚他表现得有些沉默,只是一个劲地在喝闷酒,不像以往那样,与二皇子说说笑笑。
褚绥路过二皇子的跟前时,看着春风满面的他,微微扬起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
秋夜的凉意随着晚风一点点渗进来,福安连忙抖开一件风衣,替殿下披上,看着殿下略微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担忧:“殿下,宴席上您就没动几次筷子,要不要回东宫再用些?”
“不用了,孤还不饿。”褚绥摇摇头,入秋以后,他的胃口变得差了些,看着满桌子的荤腥,一口也吃不下。
福安听后,斟酌再三道:“殿下的身子看着一日比一日虚,还是让张太医来瞧瞧吧?”
褚绥沉默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福安脸上闪过喜色,想着一会就命人去传张太医。
从太和殿到前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福安正扶着太子殿下朝前门走去。
忽然一道人影从廊柱旁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福安被惊得连忙护在太子殿下身前,看清此人只是一个宫女而不是刺客后,才松了口气,怒斥道:“大胆奴才!太子殿下的路你也敢拦?!”
“奴婢不敢!求殿下恕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道:“我家主子想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奇地挑了挑眉:“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伏在地上,绷着身子,连声音都带着缠意:“回殿下,奴婢是嘉和县主身边的人,县主已在前面的回廊里候了多时,想求见殿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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