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太子千岁千千岁 60-70

60-70

    第61章 诊脉


    回廊里,烛光昏暗,两个侍女守在不远处盯梢,嘉和县主站在廊柱旁,不知等了多久,她的眉心微微拢着,目光时不时往乾清宫的方向看去。


    直到长廊传来了脚步声,侍女连忙回来禀报:“主子,是太子殿下。”


    嘉和踮了踮脚,看见褚绥的身影正踏进月洞,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攥着手帕,微微舒了一口气,迎了上去:“嘉和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县主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月影疏疏,清辉落在嘉和低垂的眉眼上,她满脸愁绪,声音微颤:“太子殿下,臣女不愿卷入皇室的争斗,也不愿嫁入二皇子府,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她反复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褚绥微微挑眉:“你可知道逃婚的后果?”


    二皇子早有求娶嘉和县主之意,陛下原本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他更倾向将这股势力投入太子门下,所以才想着要给太子赐婚,而昭阳公主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摇摆不定,倒是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拒绝了这门婚事,让昭阳公主觉得失了面子,与太子之间生了嫌隙,转头便主动向陛下提出,让嘉和嫁给二皇子。


    她明里暗里撮合了几回,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便应下了这门婚事。


    如今昭阳公主背后的那批宗亲势力,已经借着这门婚事倒向了二皇子。


    若嘉和此时逃婚,双方刚确定好的联盟关系就会中间崩断,宗亲势力会再次陷入摇摆不定,二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若是嘉和逃婚,有损的是皇家的颜面,陛下就算不喜这门婚事,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嘉和听后,脸色白了一瞬,她曾和母亲说过,这一生不愿嫁人,只想留在她身边尽孝。


    可母亲只当她是孩子话,待她及笄之后,便开始为她四处筹谋婚事,而且母亲挑选的女婿无不例外都是皇子,若不是三皇子兵败宫变,她早已嫁进了三皇子府。


    嘉和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哽咽着说道:“臣女知道,可臣女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卷入皇室的纷争,求殿下成全。”


    褚绥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想起嘉和方才叫他的那声“太子表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亲昵。


    他忽然想起儿时,嘉和叫他表哥,婉宁叫他皇兄,从不曾喊他“太子殿下”,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太子表哥”时,他才发觉,他们之间,原来已经变得这么生分了。


    “殿下。”福安轻声唤道,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张太医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褚绥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吧。”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褚绥困意来袭,眉眼流露着几分疲态,他伸出手腕放在软枕上,任由张太医为他把脉。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站在太子殿下身后,视线黏在张太医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张太医看着太子殿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了大概,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了殿下的腕脉上,指腹稳稳地压着,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指腹在殿下的脉上微微一压又快速松开,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他收回手,又重新搭了上去,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指腹贴得很紧,稍稍用力。


    随即他那张脸上,露出一副震惊又古怪的神色。


    褚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复杂的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站在褚绥身后的福安,犹豫道:“殿下,可否先让臣替福安公公请一请脉?”


    褚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准了他的请求。


    张太医几乎是在太子殿下点头的瞬间便快速走到了福安公公身旁,不等福安伸手,他已经握住了福安的手腕,仔细诊断。


    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了,额头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随后,他放下福安公公的手,再次为太子殿下诊脉,半晌后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绥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脸色绷紧,沉声道:“孤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张太医心中大骇,斟酌再三道:“敢问殿下,近日可有嗜睡,疲惫,反胃干呕之症?”


    褚绥点点头:“确实有这些症状。”


    张太医脸色骤变,抬眼看向四周。


    福安心领神会,将下人挥退。


    张太医压着嗓子,轻声道:“殿下脉象滑数,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此乃……”


    后面那句话他愣是卡在了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褚绥见他迟迟没有下文,没了耐心,冷声道:“此乃什么?”


    张太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他悄悄瞥了眼殿下的脸,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目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您可曾让男子侍寝”


    “侍寝”两字一开口,褚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抽出挂在壁上的长剑,抵在张太医脖子上:“你好大的胆子!”


    “说。”褚绥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孤到底得了什么病?”


    张太医跪倒在地,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殿下的脉象疑似有孕”


    褚绥瞪着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张太医吓得不敢抬头,伏在地上,惊恐道:“太子殿下,您这是喜脉啊!”


    第62章 怀了


    “张衡,孤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冰冷的剑刃贴着张太医的脖颈轻轻一动,张太医的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沿着颈间滑下。


    张太医浑身僵住,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屏主呼吸,他跟着太子数月,从未见过他像今夜这般盛怒。


    “殿下恕罪!”张太医嘴唇微微发颤,惶恐道:“臣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殿下的身子开玩笑,臣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褚绥看着张太医,脸色愈发难看,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僵硬地开口:“孤可是男子,怎可能有孕?!”


    张太医跪在地上,喉间还抵着太子殿下的剑,他脑袋转得飞快,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咽了下口水,连忙解释道:“史书曾有记载,在极北之地,有一支古老部族,族中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只是,那苦寒之地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族人日渐稀少,血脉凋零,最后消失在民间。”


    褚绥怔住了,他只知道母后出身江南,无父无母,与舅舅相依为命,两姐弟靠卖鱼为生。


    舅舅如今不在京城,仍在西北与瓦剌大军血战。


    京城的一封书信都要辗转数日才能送到他手里,这种小事还是不要让舅舅烦心了。


    那父皇呢,他知道母后真正的来历吗?


    张太医见他没说话,只好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臣方才给殿下诊脉时,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殿下脉象圆滑,与寻常男子脉象大不相同,臣这才敢确认,殿下这脉象,像是有孕所致。”


    褚绥垂下眼,松开指尖握住的剑柄,长剑顺势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欢喜,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那日商阙不是帮他清理过吗?


    怎么还会


    男子怀孕,听起来惊世骇俗。


    会不会是张太医误诊了?


    福安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连忙把那柄长剑捡起来挂回了墙壁上。


    张太医看着福安公公的举动,简直热泪盈眶,他的小命险些就保不住了。


    褚绥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的肚子里多了一条小生命。


    还是他和商阙血脉的延续。


    张太医见殿下沉默良久,他犹豫再三,才试探着开口:“殿下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臣可以先翻阅史书,看看史书上可有记载男子……”


    “孤什么时候说不想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绥打断了。


    福安听后,诧异地看了一眼殿下,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张太医明显地怔了怔,看着殿下脸上不悦的表情,轻咳一声:“是臣失言,请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脉象虽已确认,但胎气尚浅,根基不稳想来是殿下近日操劳,忧思过重,若是殿下想保住腹中的胎儿,须得静养,不可再劳费心神。臣会开几剂安胎的方子,殿下需按时服用。”


    褚绥揉了揉眉心,声音充满了疲惫:“此事莫要声张,须得小心行事。”


    张太医:“微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看着张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褚绥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福安连忙斟了一盏温热的茶,双手捧到太子手边,轻声劝道:“殿下,张太医方才说了,您得安心静养,切莫再劳心费神了。”


    “福安。”


    “奴才在。”


    “你说这件事情是真的?当真不是张太医在信口胡诌?”褚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腹部,他垂下眼,闷声道:“男子怀孕,闻所未闻。”


    福安听着也觉得荒唐,可张太医的为人他很清楚,绝不可能拿此事说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站在太子身侧,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张太医绝不敢拿此事糊弄殿下,殿下近些日子,身子确实乏累得紧。”


    他细细琢磨了一下,这段时日以来,殿下确实时常犯恶心,尤其是每日用膳时,一闻到荤腥便要呕吐,从前不爱吃酸的,近来却格外偏爱添了醋的菜肴,每回都要让膳房多备一碟醋渍小菜。


    而且殿下近来的嗜睡的情况也比从前更明显,每日都睡得很沉,倒是没再做噩梦了。


    桩桩件件,如今想来,竟都与宫里嫔妃有孕时的症状一般无二。


    福安能想到的,褚绥自然也都想到了,这些天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疲惫的感觉还在加重,眼皮不停地往下坠,浓浓的困意袭来,他强撑着睡意,透过那半开的窗,看向庭院里那棵梅树。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轻轻摇曳的琉璃灯上,喃喃道:“若商阙是个女子……”


    他没把话说完,福安却听懂了殿下那未尽的话语声。


    若商阙是个姑娘家,那就是商家唯一的嫡女,以商阙的家世,是必定要嫁入皇室的。


    甚至会由陛下亲自安排这门婚事,会在赐婚的旨意上盖下印玺,让他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若太子殿下日后登基,商阙就是帝后。


    福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低声劝道:“殿下,不早了,先歇一会吧,等奴才把安胎药煮好……”


    “安胎药”这三个字一出口,褚绥立马就瞪了他一眼。


    福安连忙住口,不敢再说了。


    想来殿下还未完全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


    中秋节过后,京城里欢乐喜庆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去,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事便已经紧锣密鼓地铺排开了。


    作为陛下登基后第一位皇子的大婚,又是迎娶昭阳公主之女,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风光,排场极大。


    九月底,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约如期而至。


    夜色沉沉,昭阳公主府的下人们正在检查灯笼里的烛台,张贴囍字。


    “你们再去检查一下婚服,熨烫工整,不能有任何褶皱。”大宫女绿柚将嬷嬷们打发了。


    嬷嬷们犹豫不定,绿柚横眉冷对:“快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天色这么晚了,主子要休息了,若是县主没休息好,明日耽误了吉时,小心你们的脑袋!”


    听到绿柚姑娘的一番话,嬷嬷们连忙应道:“是,那我们几个老婆子就先下去了。”


    待她们走后,绿柚连忙进了里屋,看着坐在梳妆台前一脸愁容的嘉和县主,小声说道:“姑娘,她们都走了。”


    嘉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正画着明日出嫁的妆容,胭脂和粉黛都带着一股喜庆的味道,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母亲已经来找她说过话了,想必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夜深之后,整个热闹的公主府渐渐安静了下来。


    绿柚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塞了点细软和几件轻便的衣物。


    丑时,除了还在巡逻的侍卫,守夜的宫人早就靠着房门打盹了。


    县主大婚,公主府中的烛火彻夜未熄。


    膳房里的宫人们进进出出,备菜、煨汤、做点心、煮茶、擦拭盏碟等等,在为明日的宴席做好安排。


    绿柚把房里的烛火换了新的长烛,把枕头塞进被子里面,做出县主正在睡觉的假象,然后让县主换上了她的衣裳,带着县主翻了窗户,穿过长廊和花园,来到一处偏殿。


    途中他们还险些撞上了府内巡逻的队伍,幸好绿柚机警,带着县主躲进了偏殿里面,两人借着夜色,翻了院墙,与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会合。


    暗一早就备好了马车,停在昏暗的巷子里头,等嘉和和绿柚上了马车,立即就挥了鞭子往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马车颠簸,嘉和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她一边捂着嘴,把惊呼声咽回去,一边伸手攥住车壁边缘的扶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大婚前夕出逃。


    翌日清晨,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第63章 捷报


    二皇子与昭阳公主的关系,因这场婚变彻底生了裂痕。


    谁也没料到,嘉和县主竟会在婚礼前夕悄然出逃。


    而且昭阳公主与驸马爷感情和睦,只有嘉和这一个嫡女,在得知嘉和留书出走后,昭阳公主便想着先让婢女穿上婚服,戴上头盖,代县主与二皇子拜堂成亲,稳住局面,再暗地里把人寻回来。


    可还没等到二皇子迎亲的仪仗来到公主府,县主失踪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街角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婚事还是被迫取消了,成了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令人意外的是,陛下并未降罪,他只是平静地下了一道皇榜,命人寻访县主下落,之后便不理朝政,安心养病。


    可二皇子与昭阳公主之间还是因为这门婚事,生出嫌隙,两家闹得很难看,原本因这门婚事倒向二皇子的宗亲们,又开始重新掂量起手里的筹码。


    最终,县主下落不明,昭阳公主闭门不出,二皇子自请去了豫州。


    养心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大殿暖意融融。


    褚绥的目光落在窗棂间那层薄薄的积雪上,他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寒风渗入骨髓,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静静地出了神。


    不知不觉,他重生回来,也将近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缠绵病榻,连下地走路都要人扶着,每日靠着药汤熬着。


    如今,他还是稳坐东宫,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这辈子还在继续,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他的肩头,替他拢了拢领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殿下,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着凉。”


    说完这句话后,他将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褚绥收回视线,小心地扶着肚子坐回了桌案前,桌案上的折子堆叠得越来越高了。


    父皇如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晨起时还咳了血,张太医说他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福安端来一碗他亲自熬的安胎药,轻轻搁在了桌案上,“殿下,这药汤已经凉了,现在喝正是时候。”


    褚绥蹙着眉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微苦的药味蔓延在口腔,他捻起一块酸杏送到嘴里,压了压那股难闻的药味。


    过了没多久,一抹黑色的身影,推开窗户,翻了进来。


    福安公公连忙把窗户再次合拢,无奈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暗一,怎么这位大人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暗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禀告太子殿下:“县主与绿柚在山上开了一小块地,这些日子正琢磨着种些什么瓜果蔬菜。”


    “种菜?她倒是惬意。”太子殿下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他蹙了蹙眉,接着说道:“如此也好,找人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


    褚绥搁下笔,翻出几道来自豫州城的折子,疲惫地开口:“豫州如今怎么样了?”


    “豫州那边,引水渠已经完工,只是粮食短缺仍未解决,粮价居高不下,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暗一顿了一下,补充了句:“不过二殿下来豫州巡视之后,局面倒是比先前稳了些。”


    豫州与汝水流域之间的引水工程已经有了成效,豫州知府来信说,汝水上游暴涨的水,已经成功通过引水渠引入了豫州境内干涸的河道,那些干裂枯萎的田地正在被重新灌注,不日后,便可以重新种上庄稼。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补注,字迹清晰:“豫州的旱情让臣等束手无策,日夜盼着一场雨,若不是有冯大人献策,豫州的旱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臣等不敢贪功。”


    接着,褚绥又拆开豫州知府送来的第二封信,上面含糊其辞地提到了粮荒和流民一事。


    因为连日干旱,又闹蝗灾,豫州的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只能靠着家里的余粮艰难度日。城里的粮商也借着饥荒,提高粮价,原本卖一两银子一石米,如今翻了好几倍,一石米要卖到六七两银子。


    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就赚个六七两的银子,这一石米也只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


    庄稼枯死,秋收无望,家里渐渐地没有了存粮,为了活下去,百姓们只能离开故土,另寻出路。


    然而,当时豫州的旱情严重,往上走,淮河一带洪灾泛滥,往下走,全是来投奔豫州的。


    到最后,这些离开故土的百姓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住所,没有收入来源,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府无力应对,局面越来越乱。


    朝廷虽然派了赈灾粮,但运量有限,且现在除了豫州,各地方都在闹粮灾。


    褚绥为这件事也头疼了好些天,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进来:“大同捷报!”


    福安快步朝门外走去,结果那小太监的信件,恭敬地递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褚绥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太好了,舅舅率军与瓦剌大军交战,敌军节节败退,已退至边墙外六十里处,瓦剌可汗受了重伤,已逃回境内。”


    福安公公也跟着激动喊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这封战报里还详细写明,顾清淮不仅及时送来了粮草,解了大同燃眉之急,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几名暗中与瓦剌大军通传消息的细作。


    那几名细作已经被舅舅军法处置了,其中有一名细作还是舅舅身边的人,看到这里褚绥不禁抿了抿唇,幸好舅舅还是信任他的,所以才会信任他派过去的顾清淮,才能将这几个细作揪出来,及时止损,只可惜那几个细作都没有供出他们背后之人。


    褚绥把捷报丢到了炭盆里,看着红紫色的火焰,沉声问了句:“商阙那边如何了?”


    “属下得到消息,侯爷率大军已经杀进鞑靼境内了。”


    “你说什么?!”褚绥猛地起身,看向暗一,甚至都顾不上他的肚子蹭到了桌案边沿,急忙道:“他他可有受伤?”


    福安连忙扶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的肚子。


    暗一摇摇头:“属下暂未得到其他消息,但花马池的战报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了。”


    大同打得艰难,是意料之中,瓦剌主力压境,大同地形平缓,瓦刺大军攻城,舅舅的处境很被动,且大同的粮道险些断了,还有内鬼细作拖后腿,舅舅能守住大同已是万幸。


    而花马池不一样,鞑靼部是趁虚南下,打的是游击试探,而且鞑靼不像瓦刺,瓦刺是可汗亲征,而鞑靼这次试探,巴图尔并没有出战。


    商阙主动出击,打得极凶,一旦发现对方的弱点,死死咬住,打到最后,鞑靼连收拢残兵的机会都没有。


    褚绥摸了摸已经显怀的肚子,眉宇间皆是担忧:“你下去吧,时刻盯住豫州,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待暗一走后,褚绥去了趟乾清宫。


    他刚踏进寝殿,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烛火的焦味迎面扑来,殿内烛火通明,橘色的暖光几乎铺满了寝殿里的每一处角落。


    张太医与几位御医正围在矮桌前低声讨论着药方,几人神情凝重,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陛下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陛下龙体抱恙,朝政一直由太子代摄,中秋宴后便再未露面。


    京城里都在传,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父皇今日如何?”


    听到寝殿深处传来陆陆续续的咳嗽声,褚绥眉心紧蹙,用手帕捂着口鼻,朝里面走去。


    床榻前乱成一片,几个宫女正在小心地擦拭着父皇的脸,还有地上染血的呕吐物。


    张太医跟在殿下的身后,脸色不太好,他小声地说了句:“陛下的病情不容乐观。”


    第64章 流民


    入夜后,乾清宫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烛光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宫人们不停地在大殿中穿行,清理着烛台上的蜡油,换上新的红烛。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寝殿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咳得厉害,听着让人心惊不已。


    贤妃守在寝殿门口,看着宫人们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心头一震。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担忧,有人已经红了眼眶,用手帕轻轻擦着眼泪,有胆子小的妃嫔已经在小声啜泣了。


    贤妃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冷眼怒斥:“陛下还在,你们哭什么?”


    抽泣声戛然而止,被训斥的那几个妃嫔讷讷地站在墙角,不敢吭声。


    褚绥赶来的时候,太医们在殿门口跪了一地。


    他端着药碗,坐到陛下床榻边上,一勺接着一勺,喂父皇喝药。


    皇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了,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褚绥一眼,又开始唤起先皇后的名字。


    “雨柔”


    褚绥垂眸轻笑一声:“都说孤与母后长得像,延安公公觉得呢?”


    站在他身后的延安公公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殿下的眉眼都与先皇后长得相似,嘴巴倒是长得像陛下。”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开口:“听说父皇与母后是在金陵认识的,母后是金陵人士?”


    延安公公以为殿下是想念先皇后才会问起相关的事情,并没有多想:“回殿下的话,十九年前,陛下南下巡盐,在金陵遇见了当时卖鱼为生的先皇后。”


    听到这里,褚绥可以确定,父皇并不知道母后的来历,便不再多问。


    “福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眼看着就要亥时了。”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阵阵咳嗽声像是使不上劲,有口痰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延安公公凑到前面来,将陛下扶着坐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唇间喷涌而出,褚绥没来得及躲,连他的裙摆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寝殿里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


    福安公公连忙扶着太子殿下往后撤。


    张太医几乎是从殿门外冲进来的,他顾不上行礼,提着药箱三两步来到陛下的床榻前,低头掀开陛下的衣领,将手指按上他颈侧的脉息,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朝着延安公公喊了一声:“快把参汤呈上来!”


    延安公公手疾眼快地把宫女呈上来的参汤塞到了张太医手里,张太医接着把参汤灌进了陛下的嘴里,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褚绥收到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大喘气的父皇,沉默地垂下眼。


    没过多久,陛下缓缓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看着跪在床榻边的人,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太子啊扶朕起来。”皇帝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延安,去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延安公公应声退下,转身去了偏殿。


    褚绥扶着父皇,让他轻轻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他现在的身子不便,看起来有些笨拙。


    在扶着父皇坐好后,他也沿着床边坐了下来,握着父皇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皇帝先开了口,他的目光从褚绥的脸上慢慢移向他的肚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迟疑道:“太子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些?”


    褚绥沉默地抿了抿唇。


    福安悄悄瞥了眼殿下难看的脸色,连忙接住了陛下的话:“回陛下,今日天冷,殿下出门时多添了件衣裳。”


    皇帝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了句:“你还是胖些好看,以前太瘦了,身子也不好,如今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褚绥乖乖地应了声:“父皇说得是。”


    延安公公捧着盒子快步回到床榻前,双手恭敬地将盒子递了上去。


    皇帝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那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的绫锦,他缓缓摩挲着这轴华丽而庄重的卷轴,将其递到了延安手里,沉声道:“宣旨吧。”


    延安公公双手微微颤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高声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褚绥,仁孝天成,器识弘远,监国以来,政绩斐然,着即皇帝位,望其继朕之志,敬天法祖,爱养黎民,不负朕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延安公公将那道圣旨轻轻放在了褚绥的手上,颤声道:“恭喜陛下。”


    福安接着说了句:“恭喜陛下。”


    道喜的声音在寝殿内此起彼伏,殿外的嫔妃们听得真切。


    贤妃娘娘扶着门框站定,松了口气。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伏地的身影,落在褚绥身上,视线变得模糊,他神志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恍惚中,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像今天这样,接过先帝的圣旨,在众人簇拥中称帝。


    褚绥红着眼眶,再次握住了父皇无力垂下的手,声音悲痛:“父皇”


    皇帝颤颤巍巍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当年的事情不怪商阙是朕执意让他离京”


    褚绥没想到父皇在临终前会提起商阙。


    皇帝继续说道:“他待你极好,可若想想留在你身边他必须,必须按照父皇的安排,才能护住你一生他很好,若是日后他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念在他是商家后人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们欠商家的”


    褚绥眼眶氤氲着雾气,哽咽道:“儿臣知道了。”


    “叫,叫褚堰进来。”


    “父皇!儿臣来了!”原本就守在殿门口的褚堰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跪在父皇床榻前。


    皇帝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儿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堰儿一向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的这句话,让褚堰猛地一怔。


    父皇夸他聪明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


    皇帝握着褚堰的手覆盖在褚绥的手背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们要兄弟同心,朕才能将祖辈们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皇帝便闭上了眼。


    “父皇!”褚堰悲痛欲绝地扑上去,抱着父皇的肩膀摇了摇。


    褚绥眼眶积攒了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那只被父皇攥紧的手渐渐松开。


    延安公公跪在榻前,伏在地上,声音破碎,伴随着隐忍的抽泣声“陛下,驾崩了——”


    哭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在整个宫殿中回荡。


    突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乾清宫,他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险些摔倒,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殿下!二殿下带兵围了东华门!”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阵厮杀声。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二殿下此番作为不就是逼宫谋反?


    “太子”户部尚书萧项禹咬了下舌头,连忙改口:“陛下,二殿下围宫谋反,请即刻封锁宫门,传旨禁军各部,调动兵马护驾!”


    ……


    ……


    哭声被厮杀声压住,四面八方传来禁军与叛军打斗的声音。


    嫔妃们被宫人簇拥着躲进了寝殿深处,大臣们也都拿起了武器,守在乾清宫里。


    “护驾!保护陛下!”


    顾清淮趴在宫墙上,借着火光向下望去,宫墙外那些与禁军厮杀的身影,让他这个在大同上过战场的人,有些许意外。


    这些叛军刀法杂乱,阵型松散,不像是正规军,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然,而且对方的人数极多,哪怕倒下一批又一批的人,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扑过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粗糙的面孔上飞快地扫过,心头一凛,翻身下了墙头,快步来到褚绥面前,神情严肃:“陛下,这些叛军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打法毫无章法,却异常凶猛,简直是不要命一样。臣怀疑,这些人不是二殿下养的私军,更像是……”


    “流民。”褚绥替他补充了那句未说完的话。


    一旁的礼部尚书贺正雅怔了怔,不敢置信地开口:“陛下说的可是流民?”


    “没错。”褚绥点点头,脸色铁青,冷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褚稷自请去豫州,为的就是这些流民。”


    褚稷在豫州城施粥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暗一也向他回禀过,只是褚绥没想到褚稷竟然会利用这些流民来逼宫。


    这些流民并不在意谁当皇帝,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所以听信了褚稷的谗言,拥护褚稷成为新帝。


    褚稷送来的那碗粥,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坚信只要褚稷当上了皇帝,他们就不会再风餐露宿,冻死街头。


    他们拿着武器,拿着农具,冲进皇宫的时候,只想拼死一搏,想拥立那个曾经施舍他们一碗粥的人,成为新帝。


    褚绥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捂着肚子,艰涩道:“如今只能想办法,先杀褚稷,再稳住流民。”


    第65章 援军


    从乾清宫的宫墙看向外面,不少宫殿都在起火,冲进来的流民打翻了油灯,四处点火,火光沿着廊道和偏殿的屋檐迅速蔓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浓烟滚滚。


    整座皇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午门敞开,本该守卫的禁军不知所踪。


    成千上万的流民从宣武门杀了进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火光中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穿着甲胄的士兵和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民纠缠在一起,刀剑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合着流民的嘶吼与禁卫军的怒喝。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鲜血染红了大地,遍地都是尸体。


    宫人们四散奔逃,提着水桶试图扑灭着火的宫殿,有人守在乾清宫门前,筑成一道肉墙。


    褚绥站在大殿里,用手帕掩着口鼻,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气息。


    福安扶着他的手臂,满脸着急和担忧:“陛下,先回屋里吧。”


    褚绥摇了摇头,把沿着喉咙涌上来的呕吐感咽了回去。


    冲在最前方的流民带着队伍一路杀到了乾清宫门前,他穿着一身灰扑扑又破烂的旧衣裳,手里还握着柄大刀,高声呐喊:“弟兄们!二皇子才是天命所归!随我冲进乾清宫,拥立新帝!今日事成,人人有赏!”


    他的声音穿透宫墙,落在乾清宫众人耳里。


    萧项禹听着这句话,眉头一紧,他爬上宫墙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瞳孔微缩:“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贺正雅听到这句话后,不顾史鹤轩吃痛的惊呼声,踩着他的肩膀也爬上了宫墙,看了一眼底下的人群,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陛下,这批流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京城内外早已戒严,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水路。”褚绥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他们坐的是扬州城的商船。”


    几个月前,他在扬州城遇刺,那些商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与那批船只一起消失的,还有大量的物证和银钱。


    现在想来,这些失踪的船只恰巧在今夜宫变派上了用场,褚稷就是利用这些船只将这些流民送来了京城,并许诺他们,若是他能登上帝位,他们这些流民便是最大的功臣,日后都能留在京都里,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拿到一份好差事。


    这些船只沿途收留了一批又一批难民,等船队抵达京城时,这支流民已聚成数千之众。


    萧项禹脸色沉了下去,当初调去扬州城整顿的,正是他本人,却没想到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突然“咚”的一声撞击,在耳边炸开。


    殿门上的铁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在撞击中震颤,那堵肉墙发出沉闷的痛呼声。


    “快堵住宫门!”


    “放箭!”


    箭矢从墙头飞出去,坠入人海,有人倒在了地上,但后面的人却不顾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指挥令旗一挥,数百支箭矢从墙头倾泻而下。


    可无奈的是,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不停地撞击着宫门,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巨响。


    “陛下!我们的人守不住了!”


    “护驾!”


    混乱之中,那堵肉墙被撞得散开来。


    朝中大臣们纷纷举起武器,挡在褚绥跟前。


    萧项禹高声喝到:“陛下在此,誓死护驾!”


    流民们嘶吼着涌入乾清宫,很快就占据了殿前的广场,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守在乾清宫里的禁军举着盾牌叠,架着长枪。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缓缓从流民中走了出来。


    褚稷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步态从容,朝着褚绥的方向走来,在流民身后站定,眉宇间带着一缕阴鸷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太子殿下。”


    “什么太子殿下?”萧项禹啐了一口,咬着牙笑了一声:“先帝龙驭宾天之前,亲手将江山交到了陛下手中!我等亲眼见证!”


    二皇子轻轻笑了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本殿下说是太子就是太子!新帝落在谁的手中还说不准呢!你们说是吗?”


    “我等誓死追随二殿下,拥立二殿下为新皇!”


    流民的声音响彻整座宫殿。


    萧项禹看着他身后一批又一批的流民,脸色难看至极,他不动声色地跟贺正雅交换了个眼神。


    【一会打起来,你带陛下先走。】


    贺正雅没说话,他不敢确定陛下在他手里就一定是安全的,他是怕自己护不住陛下。


    “好了。”褚稷挥了挥手,流民的呐喊声渐渐停下。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褚绥,忽而笑了笑:“我身后有数千人,宫外还有接应的兵马,你手里就只剩下眼前这些大臣和禁军,你拿什么跟我斗?”


    见褚绥没说话,褚稷又说了句:“别白费力气了,把圣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挡在褚绥身前的顾清淮嗤笑了声:“难道二殿下就不怕,来日容珲将军与侯爷的兵马踏平整个京城吗?”


    褚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脸色沉了下来,想起方才收到的战报,压下心底的不安,冷哼一声:“想必那两位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顾清淮瞬间瞪大了双眼,震惊道:“你说什么?”


    褚稷笑了笑:“本殿下说,若是各位还有命活到明日的话,想必就能听见那两位战死沙场的消息了!”


    众人面露惊讶,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褚绥看着褚稷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又怎能确定收到的军情是真的?”


    褚稷彻底僵住了,他瞳孔微微睁大,心底的不安彻底撕开了一条口子,他努力稳住心神,说道:“既然太子殿下不肯交出圣旨,那就不必多说了。”


    随即,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激起他们的斗志,高声喊道:“拿下太子殿下的人头,本殿下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流民跟着冲了过来。


    “护驾!护驾!”福安护着褚绥往后撤。


    “贺大人,您先带陛下走!下官来善后!”顾清淮拔出佩剑,一刀砍杀了冲上来的流民,抹了抹脸上沾到的血迹,说:“陛下快走!我们的援军在路上了!”


    他早在宫门合上之前就派身边的人去调派了附近的兵马。


    就在双方正杀得正酣时,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宫外传了进来,由远及近地穿透宫墙,蹄声如潮,甚至连脚下都能察觉到轻微的震感。


    “哪里来的骑兵?!”


    褚稷暗叫不好,他的心里很清楚,现下的局面,只要控制住褚绥,他就能逼退援军,顺利登基!


    若是褚绥不死,他就不可能有活路。


    他带着一队人马,往褚绥的方向一路杀了过去。


    他身边的这些人可不是流民,身手不比禁军差。


    顾清淮被他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倒在地上,一旁的萧项禹翻滚进了混乱的人群,才保住了性命,在褚稷走后,他又爬了回去,拖着顾清淮的身体躲到角落里,捂着他的伤口,慌乱道:“小顾大人,你可别死啊,我带你去找太医!”


    “陛下”顾清淮指了指褚绥的方向,喘着粗气:“快护驾”


    “你就别乱动了!”萧项禹看着他的伤口不停地溢出血来,赶紧扯下自己的衣裳替他做了个简单的包扎:“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萧项禹背着他趁乱往后宫的方向逃去。


    褚稷已经杀红眼了,沿路的人全被清理干净,就在他快要追上褚绥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刀被挡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把刀的主人,神色一怔:“大哥?”


    褚堰死死地抵着褚稷的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二弟收手吧,援军已经到了,你已经输了。现在收手,大哥去求六弟,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褚稷嗤笑一声:“大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既然我已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早就没有活路了,今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褚堰没有后退,为褚绥争取多一点时间,“父皇从未想过将江山托付你我,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就因为他是皇后所生?所以他是太子?”褚稷愤恨地开口,冷冷地看向褚堰:“若是大哥拦我,那我只好把大哥也杀了。”


    “拿下。”褚稷收回了那把刀,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继续朝褚绥的方向追去。


    而褚绥被护着拐进了长廊,五个月身孕让他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和艰难,他不知道宫外的那阵马蹄声到底是不是舅舅的援军,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偏偏这时,肚子还传来阵阵钝痛,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陛下,您没事吧?”福安公公扶着他的手,脸色变得惨白。


    “朕没事”褚绥用力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口腔散开,才勉强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太监和宫女的尖叫被喊杀声吞没。


    到最后,只剩贺正雅和福安,两人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后。


    贺正雅看着身后追来的叛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沉声道:“陛下先走,这里有我们两个足够了!”


    “你逃不掉的!”褚稷嚣张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一支羽箭精准地刺入褚稷的右肩,穿透肩甲,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


    “嘶啊——”褚稷痛呼一声,手上握着的那把刀应声落地。


    他顾不得肩胛上的伤口,快速扭过头,往身后看去,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震惊地张了张嘴:“商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应该是在和鞑靼……”


    商阙压根没理会褚稷,甚至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叛军,笔直地落在褚绥苍白的脸上。


    “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精锐快速将此地包围,将所有叛军押下,所有反抗者,直接斩杀。


    只有褚稷被捆了起来,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卸了他的下巴。


    商阙快步来到褚绥跟前,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商阙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褚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把肚子遮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确该死。”


    第66章 喂药


    商阙的骑兵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容珲的大军也到了。


    两队兵马在午门前会合,然后沿着宫道的方向,迅速地包围了整座皇宫。


    流民们方才还靠着一腔蛮勇和人数优势想要占领皇宫,此刻见了真正从战场上活下来的铁甲骑兵,气势瞬间蔫了一半,领头的中年男子还想说点什么激励流民们的士气,他刚要开口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尤其是当他们看见二皇子被五花大绑捆住手脚丢到乾清宫殿前时,他们恍惚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大人!我们是受了二皇子蛊惑,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有人丢了武器,举起双手,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有人被刀架在脖子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看着那几个试图逃跑的流民被当众斩首,血溅当场,其他流民耷拉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丝毫没有了方才那般蛮勇。


    士兵们将流民们手里的武器都收缴了,剩下的便是打扫残局。


    整个皇宫充斥着火光,烧毁了许多宫殿,太监和宫女们正拎着水桶,在廊道里来回穿行。


    几个大太监正在指挥着他们灭火,“都手脚快点。”


    侍卫们则是将遍地的尸骸一具具地抬上板车,盖着草席运出宫去。


    善后事宜比预想中快得多,可这场叛乱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消散。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混杂着梁木烧焦的味道,呛鼻难闻。


    褚绥没有在此地逗留许久,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了舅舅,便被福安扶回了东宫。


    商阙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身影,连忙上前将他拦腰抱起。


    “陛下的脸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


    褚绥方才强撑着一口气才坚持到现在,等他松懈下来后,才清晰地察觉到腹部的绞痛。


    他用衣袍遮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不想让商阙发现他的异样。


    “很难受吗?”商阙见他没说话,便加快了脚步。


    褚绥揽着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大口地喘着气。


    进了寝殿后,商阙把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刚想给他褪去外衣,让他舒服一点,没曾想,褚绥开始赶人了。


    “你出去,让张太医来。”


    商阙见他难受,也不敢强留下来,把待在外面的张太医拎了进来。


    福安公公上前接替他的位置,伺候褚绥换下衣裳,给他盖上了被褥。


    张太医跪坐在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在陛下的腕上,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陛下的脉象滑而虚浮,腹中那位,气息浮散,根基不稳。


    张太医收回手,面色沉静:“陛下脉象浮滑,气血两亏,是受了惊吓所致,臣先开一剂安安神的方子,先服三日看看。”


    他口中“安胎药”这三个字硬生生在陛下凌厉又冰冷的目光下,换成了“安神药”。


    张太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继续说道:“这几日,陛下务必静卧,不可随意走动,不可劳神,更不可再受惊吓。”


    福安公公心头猛地一沉,他接过张太医递过来的药方,跟着张太医去了药房。


    屋里头除了来回走动的宫女,就只剩褚绥和商阙,商阙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褚绥,得到陛下的首肯,她们才敢退至门外守着。


    商阙沿着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脏抽痛,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拿捏着。


    “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苦了。”


    褚绥看着他下颌处新添的伤口,沉闷地开口:“这句话,你方才就已经说过了。”


    为了逼褚稷亮出底牌,他是故意放出父皇病危的消息,他知道褚稷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顺利继承皇位,制造一场叛乱。


    所以他与舅舅商量好了,让军队悄悄埋伏在城外西山脚下。


    没想到商阙会比舅舅先赶来。


    褚绥躺在床榻上,眼皮半阖着,疲惫地开口:“没有朕的旨意,私自回京,侯爷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看着他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下,沉默片刻后,低眉顺眼地说了句:“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褚绥抬起眼皮,借着烛光看了一眼商阙,他的表情有些沉默,甚至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恭顺。


    印象里,商阙总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无赖模样。


    现在看来,他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还记得他们上次见的最后一面,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没来得及说清楚,商阙就已经离开了。


    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福安公公敲了敲殿门,轻声喊道:“陛下,药好了。”


    “端进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还有几分虚弱。


    福安端着药走了进来,还未等他站定,商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淡淡道:“让我来。”


    褚绥看着不知所措的福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商阙将那碗药端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深褐色的汤汁,袅袅热气扑面而来,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闻着飘散在空气中那股苦涩的味道,微微蹙起了眉头,怎么觉着,今日这安神药,比往日的格外苦些?


    他舀起一勺,搁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两下,才把勺子递到褚绥嘴边。


    “不烫了。”


    温柔的声音落在褚绥耳畔,他怎么觉得商阙这语气像极了哄他喝药?


    他轻尝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眉头紧皱,下意识推开了商阙再次递来的汤勺。


    商阙搁下药碗,从一旁的矮桌上端起了那盘福安公公准备好的果脯,用竹签叉起一小颗递到褚绥嘴边:“尝一口吧,压一下嘴里的苦味。”


    褚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杏脯。


    果肉在唇齿间破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压制住了那股想要反胃的冲动。


    酸杏虽用蜜渍过,甜度很低,反而透着一股酸意。


    膳房摸透了太子殿下近日的喜好,凡是呈上来的果脯,用的都是酸味极重的果子,只放了些许蜜糖腌制。


    商阙见他把果肉咽下去之后,继续喂他喝药,就这样,一口汤药,一口杏脯,喝完了一整碗的汤药。


    看着褚绥一口一颗果脯吃得正欢,他有些好奇地看了下,果盘里装的除了杏脯,还有腌的乌梅和酸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记得褚绥一向不爱吃酸的茶果点心,是口味变了吗?


    第67章 陛下


    “陛下曾经许诺臣,若他日登基,便娶臣为后……”


    “咳——”褚绥正含着一口汤药,还未来得及咽下,被他这句话惊着了,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当心些。”商阙搁下药碗,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怀中抽出一条明黄色的绢帕,动作熟稔地替他擦拭着唇边的药渍。


    褚绥看着那条熟悉的帕子,愣了愣,随后懊恼地推开他的手,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忍不住生气,若不是商阙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他们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了孩子。


    看着褚绥烦闷的脸色,商阙垂下眼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陛下金口玉言,该不是想反悔吧?”


    “朕自然记得此事,只是”褚绥咽下嘴里的苦涩,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地说了句:“父皇新丧,孤朕身为人子按制当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商阙微微抬眸,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就在褚绥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商阙只是轻轻地“嗯”了声,“陛下记得就好。”


    褚绥微微一怔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商阙递过来的一颗杏脯堵了回去。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色浓稠如墨,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安公公刻意的脚步声,他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夜深了,张太医叮嘱过,您需要多休息,切勿劳累多思。”


    商阙看着褚绥,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臣留下来,为陛下守夜。”


    “不必。”褚绥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觉得不妥,果然,从商阙的沉甸甸的目光来看,他肯定又误会了什么。


    但他此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商阙,他有了孩子这件事。


    忽然间,他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踹了他一脚,他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孩子,被商阙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移至他的腹部,“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


    商阙刚要去掀开他的被褥,检查一下他的肚子,褚绥的手便覆了上来,按住被角,慌乱地开口:“方才的叛乱未平,余党未清,舅舅多年不在京中,不了解朝中局势,怕是应付不过来,你去替朕安置妥当吧。”


    商阙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回,他垂下眼睑,轻声应道:“臣遵旨。”


    在他离开后,褚绥恍地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汗湿了一片。


    商阙这一走,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叛乱虽然结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要大臣们帮忙收拾的。


    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水桶游走在廊道,通往各宫殿,帮忙灭火。


    工部的人正架着云梯修补被破损的窗棂和梁柱,户部的人在清算宫殿里损毁的器物,兵部的人在清点伤亡人数,礼部的人游走在伤员之间,刑部的人在押送流民,只有吏部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殷大人,您在干嘛呢?”户部尚书萧项禹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在一旁偷懒的殷诏,立马就不爽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偷懒,是不是有点不地道了?”


    殷诏老脸一红,揽着萧项禹的肩膀,热切地盯着他说道:“萧老弟啊你说,咱们陛下,对吏部到底是什么看法?”


    等陛下修整好,反应过来后,第一个被清算的该不会是他们吏部吧?


    萧项禹听着这句“小老弟”就头疼,他当然知道殷诏在想什么,前段时间,吏部和二皇子走得近了些,没想到二皇子兵败,这下吏部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尴尬了,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不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殷诏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怕陛下秋后算账嘛”


    萧项禹调侃道:“殷大人放心,您此前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私底下帮二殿下调动一些官员,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在叛乱……”


    殷诏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恐道:“萧大人!这可不能乱说啊!”


    贺正雅和史鹤轩正抬着伤员往太医院走,看见他俩在闲聊,气不打一处来:“两位大人行行好,先干活吧,有空搁这聊天还不如帮忙多抬几个病人去太医院。”


    萧项禹看见贺正雅双眼一亮,扒下殷诏的手,感慨道:“殷大人您看,这贺大人就非常有先见之明,他早早就跟随陛下身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次叛乱护驾有功,陛下定是重重有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殷诏心里五味杂陈,只能不停地点头:“萧大人说的是,以后就请贺大人多多关照了。”


    贺正雅白了萧项禹一眼,懒得再跟他们两个废话,看着前方一脸阴沉,且来势汹汹的威远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行礼道:“侯爷。”


    商阙的目光掠过散落在广场上的尸体,不悦地皱了下眉:“快点处理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


    几人连忙应了声“是”。


    容珲正指挥着收下的精锐将流民押往刑部大牢,这些流民被铁链捆住了手脚,嘴里还塞着粗布,一路上只能不断地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他们垂着头,被士兵们用枪杆推着往前走,从午门一直走到刑部,长长的队伍,占据了整条街道。


    刑部的人连夜审问,登记名册,清点人数,大牢里问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大人我们真是被二皇子蒙蔽,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是二皇子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帮他发起叛乱,他就会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也是太饿了,才会做错了事啊!”


    “大人,你们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回去豫州,再也不会来京城了!”


    牢房里充斥着流民们的哭喊声,刑部尚书拍了拍板:“都别嚷嚷了,你们到底是不是被蒙蔽的,圣上自有定夺!”


    牢头一身腱子肉,长得又高又壮,他站在大牢里的过道上,死死地盯着牢房里的流民,手里鞭子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再吵,本官就撕烂你们的嘴!”


    整个大牢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刑部尚书带着容珲的副将往更深的地牢走去,“将军请。”


    在那名副将身后,是褚稷及其党羽,他们被关押在地下深处的牢房,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挂在长廊的壁上,空气又潮又闷,还飘散着一股霉味,角落里偶尔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走!”


    刑部尚书将牢门打开,跟在一旁的士兵推了一下二皇子,厉声喝道:“快走!”


    褚稷被推得踉跄了下,跌坐在牢房里面,肩胛上的箭伤还渗着血,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进来之后,似乎吓到了躲在墙角的老鼠,刺耳的“吱吱”声不断响起。


    褚稷靠着墙坐了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牢门闭合,落锁的声音甚至在这空荡的牢房里有了回音,待脚步声走远后,一切才归于沉寂。


    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殿中,白绸挂了满殿,晚风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烛火晃动得厉害。


    褚堰一次又一次将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眼眶垂泪。


    容珲连殿门都没进,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听延安公公说,先帝生前总在挂念先皇后,时常看着她的画像出神。


    他听后嗤之以鼻,若不是当年先帝阻拦,他早就带姐姐出宫,远走高飞了,姐姐也不会因为困在这深宫里,郁郁而终。


    人走了,他才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小太监端来一壶热茶,容珲摆了摆手,天色快亮了,宫门也开了,他也该回他的将军府了。


    他正准备翻身上马,离开皇宫的时候,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


    容珲抬头望去,天色灰蒙蒙的,大雪正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道:“这场雪来得巧,将那些肮脏的东西,全埋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被雪渐渐覆盖的皇宫。


    ……


    ……


    商阙在宫里忙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东宫。


    也不知昨夜发生叛乱,陛下受了惊吓,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他带着满脸担忧的神色,正要往寝殿走去,却在半路遇见了端着汤药的福安公公。


    看见他,福安微微一怔,躬着身子向他行礼:“侯爷。”


    商阙朝着寝殿的方向望去,微微蹙着眉头:“陛下可还在睡?”


    福安摇头,轻笑一声:“陛下已经醒了,正在偏殿用膳,侯爷请随老奴来吧。”


    商阙有些意外,没想到陛下已经醒了。


    偏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福安脚步轻快,在门口站定,通传一声:“陛下,侯爷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半晌后,褚绥应了声:“让他进来吧。”


    商阙随着福安公公的脚步跨进了偏殿,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陛下面前摆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勾得他饥肠辘辘。


    褚绥正端坐着,轻轻吹着汤勺里的粥,看见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坐吧。”


    商阙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这满桌的菜肴,都是荤菜,几乎看不到一道素菜,除了摆在他面前那一小碟腌黄瓜,就是什么酱肘子、红烧排骨、羊汤,还有冒着红油的辣子鸡丁,酸香四溢的糖醋鱼等等,都是一些比较重口味的菜,可他记得明明记得,陛下早膳一向吃得比较清淡,都是些清粥小菜,而且那几道辣菜,陛下是从来不吃的。


    看着陛下夹起了一道辣菜,商阙还是有些惊讶,他记得陛下小时候最怕吃辣了,宫里的膳房做任何菜式都是不放辣的。


    褚绥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是看穿了些什么,心头一紧:“若是不饿,不必勉强。”


    商阙这才把目光从满桌的菜肴上移开,落回了褚绥的脸上,他仔细地盯着褚绥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眉眼到唇角,见他脸色红润,不像昨夜看到的那般苍白,也总算放下心来。


    只是陛下的脸,似乎比记忆里圆润了一圈。


    从扬州城回来的时候,褚绥因为受惊,那阵子总是食欲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圈,如今脸上总算长了一些肉。


    他的视线顺着褚绥的脸往下滑,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上,那衣裳将他的领口都捂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并不方便。


    “陛下。”


    褚绥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说起孩子的事。


    结果。


    商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些?”


    第68章 只是


    褚绥听见商阙的这句话,彻底地愣住了,僵硬地收回了正要夹红烧肉的那双筷子。


    他原以为商阙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各种措辞,若是商阙问起孩子的事情,他该怎么回答。


    结果等了好半天,商阙开口说的竟然是他胖了?


    褚绥嘴里的那块排骨顿时就不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大氅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五个月的身孕,他的腰腹是比从前要圆润了一圈。


    看着商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褚绥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纠结了许久的措辞,全白费了。


    商阙显然察觉到了褚绥情绪的变化,他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如今陛下的气色瞧着比从前好多了,这样刚刚好。”


    接着,他又低头扫了一眼褚绥面前的那道红烧肉,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了褚绥碗里,讨好地笑了笑:“今日这道红烧肉做得不错,陛下尝尝看?”


    褚绥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略带谄媚的笑容,眉梢微扬,看来商阙是不打算再跟他闹别扭下去了。


    用完膳后,福安公公让宫人们进来收拾了桌面,转身从案几上端来了那碗已经晾好的汤药,稳稳地搁在了褚绥面前,他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商阙,不动声色地说了句:“陛下,药已经凉好了。”


    商阙略带诧异地看着搁在褚绥面前的那碗汤药,仔细地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草药味萦绕在鼻尖,忍不住开口:“张太医昨夜不是开了安神的方子?怎么大早上的就喝上了?”


    福安公公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含笑开口:“回侯爷,昨夜开的药方是安神的,而今早这一碗是张太医开的另一张方子,是温补的汤药,专门为陛下调理身体用的,与昨晚那张方子不一样。”


    他说得滴水不漏,商阙并没有多想,尤其是看见褚绥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后,便更加确信,这只是一碗普通的,温补汤药。


    福安公公在陛下喝完那碗汤药后,连忙送上一盘茶果点心,端着那药碗退出了偏殿。


    褚绥面不改色地捻起一块酸梅放进了嘴里,压一压嘴里苦涩的味道,转移话题:“昨夜的叛乱,侯爷可都安排妥当了?”


    商阙把昨夜安排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回禀:“流民已全部押入刑部大牢,宋大人连夜清点过了,共三千百余人,录完全部口供可能还需几日。褚稷及其党羽关进了地牢,由容将军的部下守着。宫里的火已经灭了,工部的人还在修缮,预计十日内能全部完工。”


    “褚堰呢?”


    “在灵堂里跪着。”


    “后宫如何了?”


    “有贤妃娘娘照应,不会有什么事的。”


    “顾清淮呢,他如何了?”褚绥想起他被褚稷的人刺了一刀,也不知伤势如何。


    “经过张太医的及时救治,他捡回来了一条命。”商阙想起他在太医院看见贺正雅哭倒在顾清淮身旁,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怎么跟顾老交代”,结果顾清淮还要忍着疼痛劝解他。


    “那便好。”褚绥顿了顿,看着商阙的目光染上几分不悦:“鞑靼那边如何了?为何不将军情传回京城?”


    “想必信使明日就能到京了。”商阙把鞑靼打退之后,把战场上的烂摊子全交给了魏旭,自己率一队亲兵回京了,所以信使未必有他的速度快。


    “没有朕的允许,你敢私自回京?”褚绥瞪着他,恼怒地说了句:“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商阙忽然打断了他,眉宇间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很想你,绥绥。”


    褚绥听着那句话,猛地怔住。


    而且,“绥绥”这两个字是儿时他在闹脾气的时候,商阙因为哄他才会喊出口的小名。


    横在他们之间的是君臣有别,他还以为长大之后,商阙不会再叫他这个名字了。


    褚绥神情有些恍惚,脑海中思绪翩跹,仿佛想起多年前,商阙也是这般喊他的名字,哄他开心。


    “陛下,容珲将军求见。”


    福安公公的声音打断了褚绥的思绪,他缓缓回过神来,避开商阙灼热的目光,看向殿外:“快快有请。”


    商阙满脸怨怒地看着容珲一步步走来,不情不愿地躬身行了个礼。


    容珲在看褚绥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他甚至都没给商阙一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褚绥的腰腹,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僵硬地说了句:“参见陛下。”


    商阙见他的神色不对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褚绥的肚子。


    方才陛下吃第二碗饭的时候,他是不是该拦一下?


    现在连容珲将军都觉得陛下长胖了。


    陛下吃得好是一件好事,只是陛下这样暴饮暴食,若是伤着肠胃可就不好了。


    气氛有些尴尬,三个人心思各异。


    褚绥看着舅舅阴沉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舅舅来自张太医口中的古老部族,自然是知晓男子可以孕育子嗣一事。只是没想到舅舅会这么敏锐,他穿着大氅,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舅舅竟也发现了他怀有身孕。


    容珲的目光转移到褚绥身旁的商阙身上,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人,从头到尾,连头发丝都没有错过,他的眉头紧蹙,不满地开口:“本将军有话要对陛下说,请侯爷暂且回避。”


    商阙眉梢微挑,正要开口说什么,褚绥已经先他一步出了声:“你先下去。”


    商阙的视线在容珲那张铁青的脸和褚绥略带心虚的眉眼上来回游走,最终什么也没说,拱手退了出去。


    “臣告退。”


    殿门合上,福安守在门外。


    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容珲沉默片刻,在确认商阙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把目光再次放在了褚绥的腰腹上,缓缓开口:“孩子是他的吗?”


    褚绥垂在两侧的手蜷缩了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容珲屏住呼吸,看着褚绥那张酷似长姐的脸,最终还是没舍得说重话,只是长叹一声:“陛下糊涂。”


    褚绥攥着指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是储君出身,是天底下最衿贵的人,如今又登帝位,三宫六院,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至于……”容珲看着他稚嫩的脸,语气充满了悔恨:“何至于跟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


    若是那次他回京,能够待在陛下身边久一点,若他能察觉到商阙的心思,及时告诉陛下,他们部族男女皆可怀有身孕这件事,是不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褚绥脸上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从来不是商阙一个人的错。


    若他自己没有那层意思,商阙再多的喜欢,也无济于事。


    是他默许了商阙留在身边,是他一次一次地放纵商阙越界的行为。甚至连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都是因为他的主动,才会来到这世上。


    褚绥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涩,若不是他的私心,商阙怎可能有得逞的机会。


    容珲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放缓了脸色:“即使陛下喜欢男子,那也该是他们来伺候陛下,怎么能是……”


    褚绥听懂了舅舅的弦外之音,脸上的薄红蔓延至耳边,窘迫地开口:“这件事,是朕做得不对。”


    “不,这不是陛下的错。”容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他想起商阙那张惹人厌烦的脸,还有几次他来见陛下时,那人总是围在陛下身边献殷勤的模样,他咬牙切齿,恼怒道:“一定是那登徒浪子蛊惑了陛下!臣即刻派人去把他抓起来!”


    褚绥见他这般生气,连忙开口:“舅舅,此事朕也有错。”


    容珲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你有孕一事,他可知情?”


    褚绥摇了摇头:“他并不知情。”


    容珲对商阙愈发的不满,方才他还听福安公公说,商阙在陪陛下用膳,他那是什么眼神,怎能如此粗心,连陛下有孕都看不出来。


    “若他留在京中,此事便瞒不了多久。”


    褚绥自己也是明白的,商阙只是暂时未发现他的异样,时间一久,他肯定能察觉到什么。


    届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商阙解释他有孕这件事。


    容珲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上闪过喜意:“若陛下此时将他调离京城,等来日孩子生下来后,谎称是妃嫔所出,也未尝不可。”


    “不可。”褚绥没有多想,就直接否定了舅舅的提议。


    “为何?”容珲不解。


    褚绥想起商阙因嘉和县主跟他闹别扭一事,若是被商阙知道他与妃嫔有了孩子更何况,他没有要纳妃的想法。


    “朕”褚绥害羞地咽了下口水,支支吾吾地说道:“朕心悦他,也不愿骗他。”


    第69章 发现


    褚绥站在廊下,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轻轻抚摸着大氅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低垂着眼睑,喃喃道:“朕是不是让舅舅失望了?”


    福安公公站在他身后,斟酌了好一会,才低声劝道:“大将军只是心疼陛下,男子有孕,本就比女子还要艰险。”


    在极北之地,茫茫雪山,在一年四季都看不见太阳的山野里,曾有一个古老的部族——雪隐族。


    他们与世隔绝,部族的子民居于那冰天雪地之中,从不与外界交流。


    在他们部族有件异于常人的秘事:男女皆可孕育子嗣。


    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延续血脉的恩典,可他们却隐世于那样的苦寒之地,即便是男女皆可孕育子嗣,也抵不过风雪的无情。


    这片山野,终日下雪,他们难以熬过漫长的冬夜。


    不知过去多少年,雪隐族便如他们的名字一般,渐渐隐没在风雪里。


    人丁越来越稀,血脉越来越薄,传到母后和舅舅这一辈时,已经凋零得只剩零星几人了。


    母亲刚满十五岁那年,带着十岁的舅舅,离开了家乡。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一路南行,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吃了多少野菜,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金陵。


    那是族中长老曾口中说过的“仙界”。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粗布麻衣的母后跟舅舅站在城门外,看着官道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愣了很久。


    后来,他们用身上的饰物换了些许银钱,在金陵城外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屋子住下。


    他们改名换姓,以卖鱼为生,两人渐渐在金陵扎了根。


    在母后十八岁那年,遇见了来南下巡盐的父皇,他们互相有情,难以割舍,所以母后进宫做了皇后,而舅舅成了手握兵权的大将军。


    而十八年前,他带着雪隐族的一缕血脉,降生于这世上,所以他也拥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褚绥看着那空荡荡的宫道出神,原来这就是母后和舅舅隐瞒的身世。


    舅舅从未想过,他不仅喜欢男子,竟还怀了身孕。


    虽然雪隐族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可男子生产与女子生产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们若要生产只能在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将孩子取出。


    他们部族怀有身孕的男子,都是因为生产时,大量出血而死,所以,舅舅对他怀有身孕一事并不赞同,甚至十分担忧。


    舅舅那时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奈,“舅舅在意的不是你喜欢男子,而是男子生产那是要在肚子上划一刀的,若是舅舅知道你喜欢的是男子,肯定不愿意你去冒这个险的。”


    福安公公看着陛下低头抚着腹部,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几缕担忧的神色,他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却也只能安慰道:“陛下,奴才相信,以张太医的医术,定能保陛下与腹中的小主子安然无虞。”


    褚绥长舒一口气,摒弃脑海中的纷扰,转身走进了书房,“研墨吧,朕有几道旨意要拟。”


    “是。”福安应了声,去准备笔墨。


    褚绥在桌案前坐下,展开一卷空白的绫锦,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不过短短数月,先有路鸿哲一案牵连半个王朝,昨夜褚稷叛乱又挖出了暗藏多年的余党。


    如今朝堂之上,六部各部,从翰林院到都察院,多个官职虚悬,也该趁着这时候好好理一理了。


    褚绥提笔蘸了下墨汁,毫不犹豫地下笔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贺正雅,端方持重,才识通明,尽忠职守。今内阁虚悬,当择贤以补其缺,特擢贺正雅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福安公公一边研墨,一边悄悄看着陛下写下的诏书,看着贺大人晋升内阁大学士,他悄悄舒了口气,心里替贺大人高兴。


    经春闱一事,他彻底成为了陛下的人,他这个人,聪明本分,做事踏实,又不迂腐,所以深得陛下喜欢。


    接着,褚绥又写下第二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顾清淮筹粮有功,锄奸有谋,宫闱平乱,救驾于危难,忠勇可嘉。擢授翰林院学士,以彰贤劳。钦此。】


    褚绥搁下笔,看着诏书上未干的墨迹,想了想,对福安吩咐了一句:“去库房里挑些合适的补品,给顾清淮送去。”


    “是。”福安唤来小太监,把事情交代好,又回到了书房,继续替陛下研墨。


    那日叛乱若不是顾清淮在他们身后拼死护驾,挡住了叛军突袭,他们未必能撑到援军赶到。


    顾清淮也因此受了重伤,如今还卧病在床,须得仔细将养着。


    他的功劳可不止昨夜叛乱护驾,前些日子,陛下派他调度粮草去大同,在各地都闹粮荒的情况下,他成功从各县府调派粮草,送往前线。


    在此期间,他还暗中查访粮草与漕运一事,顺着这条线一路深挖,揪出了几个潜伏在军中的细作。


    他们在军中藏了数年,与瓦剌大军暗通消息,若不是被顾清淮及时挖出来,大同恐怕早已沦陷。


    桩桩件件,全是顾清淮的功劳。


    虽翰林院大学士之位虚悬,可顾清淮到底年轻了些,资历尚浅,先让他入翰林院好好历练一番,等日后再有功劳,再给他晋升大学士之位。


    春闱一案之后,礼部本就元气大伤,先帝把路鸿哲在礼部的钉子全都拔了出来,剩下能办事的只有两个人,后面再加个顾清淮,也就三人。


    如今贺正雅调任内阁,尚书之位又空了出来,编撰顾清淮也升迁去了翰林院,偌大一个礼部,竟只剩史鹤轩一人。


    史鹤轩这人天资确实算不上聪颖,还因站错队险些被先帝流放,是贺正雅将他捞了出来,如今在贺正雅的调教下,他也算老实,不争不抢,不攀不附,长进了不少,勉强能够堪当大任了。


    也实在是礼部无人,各部也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就他吧。”褚绥想了想,提笔落下:“礼部尚书之职,暂由史鹤轩代署。”


    福安公公笑道:“史大人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至于萧项禹,褚绥提起笔时,犹豫了许久。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管着整个大褚的国库银钱,他不放心交给旁人。


    所以他并没有动萧项禹的官职,只提笔批了金银珠宝作为赏赐,加封其妻为二品诰命夫人,赐诰命冠服。


    一道道封赏诏书依次落定,褚绥揉了揉酸痛的腕骨,只差最后两道诏书还没写。


    一道给舅舅,一道给商阙。


    他们二人,平乱护驾,功在社稷,理当厚赏,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舅舅身为镇国大将军,又是国舅爷,位极人臣,荣宠加身,能封的已经封尽了,能赏的也赏遍了,而且舅舅没有妻室子嗣可以恩荫,只能赏些金银器物。


    在写到最后一道诏书时,褚绥迟迟没有落笔。


    福安公公不动声色地站在桌案前,看着陛下满脸愁绪的样子,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要是陛下赏赐的,侯爷自是欢喜的。”


    褚绥想起他送商阙那支粗糙的白玉簪子,自从得了这簪子后,商阙便时常戴着,欢喜得很。


    想到这里,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又怎会不知商阙想要什么。


    他提起笔,蘸了墨,缓缓写下最后这道封后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商阙,忠勇刚正,平乱护驾,屡次救朕于危难之中。今以天下为聘,以万民为证,天地为鉴,日月同辉,立卿为后,共承宗庙,同安黎民。钦此。】


    福安看着陛下一字一句写下这封诏书,瞳孔微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下眼,自顾自地研墨。


    褚绥搁下笔,看着眼前这道诏书,恍惚了许久。


    “陛下。”


    直到福安轻声唤他时,褚绥才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桌案前那一摞写好的诏书,淡淡道:“都安排下去吧。”


    福安命司礼监的宣旨太监前来把诏书抱走,分发下去。


    见陛下还在盯着那道封后诏书,福安小声询问:“陛下,这道诏书可要送去威远侯府?”


    褚绥沉默片刻后,摇摇头:“先放着吧。”


    他已跟商阙约定好了,父皇新丧,按制他要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如此,那这道封后诏书也不必急于一时。


    “奴才知道了。”福安公公点点头,领旨退了出去。


    等他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是酉时了,他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刚走到膳房门口,连门槛都还没跨过去,便被膳房的宫人们团团围住了。


    “福安公公,陛下午膳用得不多,那道椒末羊肉几乎没动,羊汤也只喝了几口,陛下是不是已经吃腻了羊肉,您看晚膳还要用羊肉做菜吗?”


    “福安公公,陛下中午倒是吃了不少酸辣口的小菜,今晚还是照着这个口味做吗?”


    “你们说完了就赶紧让让!福安公公!”另一个小太监从后面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公公,光禄寺方才送来了几条东海大黄鱼,还是新鲜的,您看要不今晚做一桌全鱼宴?”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又喊了一声:“福安公公!”


    “行了行了。”福安站在门口,被这一声声的“福安公公”喊得头都大了,沉着脸训斥道,“陛下胃口不好,便是咱们做的膳食不合陛下心意,当心你们的脑袋!都回去好好想想,做些什么菜式能让陛下多吃几口饭!”


    众人被他这一席话镇住了,面面相觑,讷讷地低下头去,喊了一声“是”,便各自散了。


    躲在房顶偷听了半晌的商阙皱了皱眉,陛下早上胃口蛮好的,吃得很香,还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怎么中午就没有胃口吃饭了,是积食了,还是早上吃得太多伤到肠胃了?


    他刚想要问清楚,却瞧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张衡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下,神情紧张地拎着一包药,直到看见福安公公,才松懈下来。


    “张太医,您久等了。”福安接过药包,压低声音,谨慎地多问了一句:“还是按照老规矩,小火慢煎半个时辰?”


    张太医点点头:“嗯,这次的安胎药换回了之前的方子,须得小火慢熬,趁热喝。”


    “什么安胎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福安和张太医都吓了一跳。


    商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两人猛地僵住,那句“侯爷”卡在嗓子里,半天都没能喊出来。


    “说。”商阙死死地盯着福安手里那包药,目光幽暗,无边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声音夹着冰渣:“什么安胎药?”


    张太医飞快地看了一眼福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福安也哆嗦着,不敢开口,两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商阙将他手里的安胎药拎起来看了一眼,低沉的嗓音里蕴含着极具危险的气息:“陛下身边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本侯从未听说?”


    福安看着那包被侯爷捏得皱巴巴的药,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解释:“事情或许不是侯爷想象中那样”


    “哦?”商阙拎着药包在他面前晃了晃:“所以,本侯问你,这是什么药?”


    没有陛下的旨意,福安不敢乱说话,磕磕巴巴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那本侯亲自去问陛下。”


    商阙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极快,福安快步跟上,满脸为难地想要拦住他:“侯爷,陛下还在休息,您这个时候扰了陛下休息,陛下会不高兴的,您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若陛下真厌弃了我”商阙在寝殿门口站定,脸色的血色消失殆尽,覆着一层寒霜,一字一句地说道:“本侯今日就请旨离京,不扰陛下清净。”


    福安愣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只见商阙把殿门打开,大步走了进去。


    褚绥被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满地训斥道:“吵什么呢?”


    “请陛下恕罪。”福安的心拔凉拔凉的,不知怎么向陛下交代。


    寝殿的光线有些昏暗,架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商阙看了一眼,转身对福安说道:“去把烛台点上。”


    福安悄悄抬眸看了眼陛下,犹豫不定。


    而此时,褚绥已经看见了商阙手里拎着的药包,再看看两人的脸色,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褚绥还躺在床榻上,被褥盖住了他隆起的腹部。


    商阙往前迈了几步,来到他的床榻前,拎着药包的手微微颤抖,他垂下眼睑,冷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臣是不是要提前恭喜陛下,皇嗣绵延,后继有人。”


    褚绥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这确实是一件喜事。”


    就算他不能生育,不是还有褚稷吗?皇家血脉自然是不会断的。


    倒是商家至少保住了这一丝血脉,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商阙的心都要碎了,他咽下从喉咙涌上来的血沫,努力压制着即将失控的情绪,艰涩道:“那陛下,还要我吗?”


    褚绥知道他在误会什么,原以为他是来大闹一场,甚至翻出早上想好的措辞,搬出来应付一二。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泛起阵阵疼意,一种极其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将他淹没。


    褚绥闭了闭眼,随后掀开被褥,缓缓坐起身来,他握着商阙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朕是不是也要恭喜你,商家后继有人?”


    第70章 怎么


    商阙整个人怔住,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悲伤的情绪凝固在脸上,眼眶积攒的泪水悄然滑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陛陛下,你方才说的是什么什么意思?是,是臣想的那样吗?所以那包安胎药是陛下…要喝的吗?”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都变得语无伦次了。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陛下的意思是,他怀了他们的孩子?


    这有可能吗?


    商阙的掌心还贴在褚绥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隔着寝衣,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那道圆润的弧度。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你手里的那包安胎药,是张太医为朕开的。”褚绥语气听着很平静,却悄悄红了耳尖。他向来不愿意听人提起安胎药这几个字,他的肚子都快六个月了,他还是没能习惯“男子有孕”这样一件与常人有异的事落在自己身上。


    商阙听后,连忙把另一只手里那包,几乎被他捏碎的安胎药搁在了榻边的圆几上,随即转过头,目光牢牢黏在褚绥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答案:“所以陛下除了我,没有别人,是吗?”


    褚绥还以为他会第一时间问孩子的事情。


    烛台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些。


    褚绥看着他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想起几个月前,商阙因为嘉和县主与他闹别扭的事情,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那侯爷觉得,还能有谁?”


    商阙喜笑颜开,他跪在褚绥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得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绥绥心里只有我,绝对不可能有别人。”


    他已经查清楚,当初先帝有意让褚绥娶嘉和县主,可褚绥根本没答应,后来嘉和县主又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臣知错。”商阙伸手扣住了褚绥的腿,他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还没能从这场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


    褚绥不仅没有答应那桩婚事,还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只是男子有孕,闻所未闻,所以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褚绥是真的怀了他们的孩子。


    直到褚绥的肚皮传来轻轻颤动,商阙再次僵住在那。


    算算日子,快六个月了,寻常女子怀孕,六个月也能感受到腹中孩儿胎动。


    想到这里,商阙脸上的惊喜凝固在脸上。


    所以,这六个月里,褚绥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他想起方才在膳房里听到那些宫人们说的话,褚绥的胃口时好时坏,连口味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怪不得他会喜欢吃酸杏脯,怪不得他喜欢吃辣菜。


    惊喜的心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溢出胸口的心疼。


    商阙抬起头,看向褚绥,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褚绥愣了一下。


    商阙眼里泛起了泪光,语气夹杂着几分晦涩:“是我让绥绥受苦了。”


    褚绥听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你不必自责,是朕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褚绥抬脚,踹了一下挨着他的那条腿,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宫里就要落钥了,你也该滚回你的威远侯府去了。”


    商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夜的月色极好,清辉洒满院落,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下一地的银白。


    难得有片刻的安宁,他此时并不想与褚绥分开。


    昨夜宫里乱成那样,他连跟褚绥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早倒是一起用了早膳,可还没说上几句,容珲将军把他“请”了出去。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活,回到东宫时,已经入夜了。


    于是商阙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开口:“臣今日在宫里忙了一天,粒米未进,陛下可否赏臣一顿饭?”


    褚绥瞪着他,两人在昏暗的烛光里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褚绥败下阵来,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福安。


    “奴才在。”


    “备膳吧。”


    片刻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摆上了桌面。


    商阙看着满桌的荤菜,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现在的胃口好些了吗?”


    褚绥吃了一口腌的酸黄瓜,瞥他一眼:“怎么?”


    商阙见他喜欢,便给他多夹了一下小菜,又给他呈了一碗鱼汤:“多吃一点。”


    褚绥低头看着摆在他面前,被商阙堆得满满当当的瓷碟,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倒是不说朕胖了?”


    商阙微微一顿,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一丝不自然:“陛下恕罪,是臣眼拙。”


    褚绥懒得再跟他计较,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汤。


    商阙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接着伺候褚绥用膳,见褚绥吃得高兴,他趁机提起养心殿修缮的进度。


    “再有三日,便可修缮完毕。”


    褚绥点点头,他不打算住在父皇的乾清宫,而是命工部的人将养心殿重新修缮一番。


    商阙接着又说了句:“臣让人将偏殿也收拾出来了,到时候臣会搬过去住。”


    只是他没把剩下那句话说出口,等三年孝期过后,他会直接搬到陛下的寝殿,与陛下同吃同睡。


    “随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