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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喝药


    刑部尚书宋勒听到底下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要亲临大牢问话,他连忙搁下手里的案卷,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看见那道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宋勒,参见陛下。”


    他亲自打开地牢大门,又吩咐狱卒将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点亮。


    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迎面扑来。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许是地牢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这股腐朽霉烂的味道里夹杂着铁锈和饭菜的馊味。


    褚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眉心微蹙,这股恶臭的味道险些让他将午饭吐出来。


    “走吧。”褚绥命人守在门口,除了福安,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福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的前面,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只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地牢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在牢间穿行。


    “地牢潮湿阴冷,陛下何须亲自走一趟。”福安微微侧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陛下当心脚下。”


    或许是上辈子的执念太深,所以褚绥想来见褚稷最后一面。


    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迎面是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在栅栏上缠了数圈,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守牢的士兵是容珲的部下,看见褚绥的到来,慌忙跪地行礼,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把这道铁门打开。


    “啪嗒”一声,锁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褚稷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暗无天日,除了福安手中那盏灯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福安带了火折子和蜡烛过来,清理了下墙壁上的烛台,将蜡烛插上,一支支点亮,火光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他还把角落那张椅子搬了过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扶着褚绥坐下。


    他把那盏灯笼留了下来,自己退到外面守着。


    褚绥隔着牢房的铁栏,安静地望向里面。


    褚稷靠在石壁上,瘫坐着,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腹部,肩膀上缠着布条,上面晕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褚稷像是突然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栏看向褚绥,他顿了顿,随后笑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褚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上辈子褚稷登基称帝的一幕幕。


    见他没说话,褚稷又接着说了句:“怎么,陛下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褚绥看着他略带疯癫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太医,是你杀的吗?”


    “是。”褚稷毫不犹疑地回答了他的话,嗤笑道:“只可惜,周太医这么好用的一张牌子,竟然被你发现了,明明只要再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从那以后,褚绥变得警觉了。甚至让褚稷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被褚绥看穿了一样。


    褚绥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所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褚堰呢,扬州刺杀,他受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真心?”


    褚稷明显怔了怔,半晌后,再次笑出声:“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那日他拦下我,说不定赶在商阙救驾之前,我早就将你杀了!”


    褚绥看着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崩裂的伤口,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说谎了。


    褚堰在扬州刺杀,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但是,不重要了。


    褚绥看着他那张充满晦涩的脸,缓缓开口:“若是那日宫变成功,那些流民你想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办?”褚稷唇边荡开一抹轻蔑的笑容,讥讽道:“自然是全都杀了,难不成陛下觉得我会将这些难民全部留下来?他们的价值就是为我冲锋陷阵,助我夺得皇位。一条贱命而已,死不足惜。”


    褚绥听着这番刺耳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褚稷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样暴戾残忍的性格,才是他这副温柔恭顺的皮囊下,最真实的一面。


    褚绥看着他狰狞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昭仪昨夜,自戕了。”


    褚稷怔住在那,他甚至顾不上肩胛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过来,抓着褚绥面前的铁栏,急切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了?自戕?下人呢?怎会没人看着她?!”


    褚绥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皱了皱眉:“你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替沈昭仪想过,万一你输了,她还能在这宫里待下去吗?”


    或是白绫,或是毒酒。


    只是沈昭仪自己先作出了选择,贤妃的人发现时,她的尸体都冻僵了。


    宫里从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褚稷兵败后,沈昭仪宫里的人,借着叛乱,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留在延禧宫里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褚稷死死地盯着铁栏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褚绥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低下头去,肩膀开始抖动,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在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看着褚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你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会投胎罢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争,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因为母妃不受宠,所以连父皇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他握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哪怕你从不参与政事,哪怕你重病在床,哪怕传言都说你活不过及冠,父皇都从未想过废而再立,只因为你是皇后所出!”


    褚绥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祖制。你若有异议,到了下面,再找列祖列宗去喊冤。”


    冷漠的声音贯穿了整座地牢,连余音都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


    褚绥偏过头去,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商阙略带担忧的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去东宫没寻着陛下,听下人说您来了刑部大牢,便一路寻过来了。”商阙快步来到他身旁,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盖到了褚绥身上,指尖轻轻碰了下褚绥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皱紧,心疼地说道:“地牢阴冷,陛下怎么不多添几件衣裳?”


    大衣还带着商阙身上的余温,褚绥拢了拢衣襟,淡淡开口:“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会逗留很长时间,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


    褚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他的脸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褚绥和商阙,抖着手,尖叫出声:“原来,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我明白了……”


    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安排的刺杀,商阙舍身救驾,“怪不得,怪不得你会拒绝父皇的赐婚!怪不得他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讽刺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他的儿子竟跟男人搞在了一起,断子绝孙——”


    他忽然在烛光中看到了褚绥隆起的腹部,他瞪着眼睛,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走吧。”褚绥没有理会他,搭着商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地牢的阴湿的环境不宜久留。


    商阙小心地搀扶着他,提起那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外面好像下雪了。”


    褚绥点点头:“嗯,早上钦天监的人来说过,晚些时候会下雪。”


    “这么冷的天气不如吃暖锅吧?”商阙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臣出门的时候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


    “随你。”


    福安公公恭敬地替两人打开那扇铁门,正要跟上他们的步伐,却听见陛下喊了他一声。


    “奴才在。”


    “赐白绫。”


    福安顿了顿,应声:“是。”


    两人穿过地牢的长廊,走出刑部大牢,刑部尚书还在外面等着。


    宋勒躬身拱手,朝着陛下的方向行礼:“臣恭送陛下。”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倦意,想起刑部大牢里还关押着数以千计的流民,这几日刑部的官员一直在审查流民的底细和录口供。


    他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宋大人辛苦了。”


    宋勒连忙开口:“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一声辛苦。”


    褚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刑部大牢。


    如商阙所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覆在马车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马车在养心殿门前停下,商阙掀开车帘的一角,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褚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商阙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子里面伸出手,原本是想着直接把人抱下来的,却看见陛下正冷冷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番,他只好改变主意,扶着陛下,稳稳地下了马车。


    养心殿里已经备好了晚膳,桌上架着一口暖锅。


    刚踏进殿门,就闻到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汤面已经冒起了油花,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商阙夹起一片肉,放进暖锅里,轻轻拨了两下,等肉片的颜色变白了之后,再放到褚绥的碗里。


    “张太医说,羊肉营养丰富,对陛下的身体和胎儿都有好处。”


    褚绥“嗯”了声,低头将那片肉送进了嘴里。


    晚膳过后,福安又将一碗安胎药送来。


    褚绥皱着眉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福安连忙端着果盘过来,让他吃几口果脯压压嘴里的苦涩。


    商阙心疼地看着这一幕,不解道:“这安胎药要一直喝着吗?”


    福安不敢开口,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陛下身后。


    褚绥并没有将舅舅的担忧,和男子不易生产之事告诉他,只是将此事轻轻带过:“里面放了许多温补的药材,对朕的身体大有益处。”


    商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仅此而已?”


    褚绥点点头:“仅此而已。”


    第72章 甜吗


    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大了。


    风裹着雪粒从窗棂间扑进来,但是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寝殿暖意融融,寒意一丝也透不进来。


    下雪的天气太冷了,吃暖锅正好可以暖暖身子,晚间用膳的时候,商阙一直在涮肉,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大半盘的羊肉都落进了褚绥的肚子里,吃得有些撑了。


    褚绥此时正靠在软榻上,腰后还垫着松软的靠枕,旁边的圆几上还摆着一堆奏折。


    他随手翻开几本奏折,扫了两眼,又再次合上,恹恹地搁回了桌上。


    如今朝局算是稳定下来了,路鸿哲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刁崇一党也随着二皇子落网彻底清退,剩下那些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都是对先帝和太子一党忠心耿耿的,也是务实派的官员。


    大多数都是像贺正雅和萧项禹这样的纯臣,他们都是真正能为朝廷干事的。


    入冬以来,各地灾情也渐渐缓了下来。


    南水北调的工程圆满结束,汝南一带的洪水成功引入了下游干涸已久的豫州。


    蝗灾、瘟疫、粮荒这些祸患,也随之渐渐消弭了。


    汝南一带的流民,大部分都被褚稷用船运调来了京城,如今该遣返的遣返,该安置的安置。


    眼下并无要紧的军国大事,朝廷、各地方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多数都是些琐碎杂事,褚绥提不起兴致,索性把折子丢了回去,不耐烦地吩咐了句:“都送去内阁,若是贺正雅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朕。”


    “是。”福安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奏折理好装进箱笼,命几个小太监来,把箱笼送回内阁。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偶尔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声。


    商阙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铜盆搁在榻前的脚踏上,蹲下身,自然地挽起袖子,伸手试了试水温,才抬头看向褚绥:“臣来伺候陛下洗脚。”


    褚绥支着脑袋,看着商阙挽起他的裤脚,然后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放到了铜盆里去,懒懒地哼了声:“这是你该干的活吗?”


    “陛下莫忘了,臣曾是您的伴读,侍候陛下,是臣的本分。”商阙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烫不烫?”


    褚绥轻轻摇头:“这样正好。”


    热水漫过脚踝,商阙轻轻按摩着他的脚,连日的疲惫好像都得到了缓解。


    商阙低下头,指腹沿着他脚底的穴位轻轻地揉按着。


    褚绥怀着身孕之后,身子一日比一日沉,总是容易乏累。


    商阙趁着张太医来送安胎药的时候便多问了几句,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陛下。


    他忽然想起在扬州时,也给陛下洗过一次脚,只是那时的陛下,比现在要瘦弱许多,脚踝细细的,脚背也薄,都能摸到骨头。


    如今他托着陛下的脚踝,明显地感觉到,陛下的脚沉了些,脚背也比那时厚了一层,脚趾头圆润饱满,看着有些浮肿。


    褚绥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商阙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把褚绥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帕轻轻擦拭上面的水珠。


    擦干之后,他悄悄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褚绥,然后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脚背。


    褚绥猛地睁开眼,有些慌乱地想要收回脚,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放肆,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商阙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裤脚放了下来,给他重新穿好袜子,然后抱着他回到了床榻上。


    把他放在床榻边的话本子抽走,不容拒绝地开口:“夜深了,看书费眼睛,还是明日再看吧?”


    褚绥有些凌乱,方才他是被商阙训了吗?


    他连忙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被商阙压了回去。


    褚绥恼道:“你好大的胆子!”


    商阙低声温柔地哄着他:“臣去把药端过来。”


    安胎药本来就苦,若是放得太凉了,苦涩的味道更甚,现在喝正好,商阙一直都算着时辰。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除了那碗药,还多了一碟蜜渍过的酸杏。


    “先吃一口酸杏?”商阙叉起一颗酸杏送到他嘴边,哄道:“待会喝药就不觉得苦了。”


    褚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皱起了眉。


    商阙时刻盯着他的脸,见他皱眉,立即把手伸了过去,让他吐出来:“是不是太酸了?”


    褚绥摇摇头:“是太甜了。”


    商阙把他咬过一口的酸杏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入口的酸味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他艰难地把那半颗果肉咽了下去,勉强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臣明日让御膳房少放些蜜糖。”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皱起的眉头,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叉子挑起一颗酸杏送进最近咬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那半颗递到商阙嘴边。


    “你再尝尝看,是不是太甜了?”


    商阙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容,笑着张嘴咬下他吃剩的那半颗酸杏,眼波转了转,调侃了句:“绥绥尝过的酸杏确实要比其他的甜。”


    褚绥脸上的笑容僵住,顿时丢下那把叉子,把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


    “慢点喝。”商阙看着他把药喝完,然后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把那碟酸杏端到他面前来,笑道:“还要吃吗?或者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让下人去准备。”


    褚绥闷闷地说了句:“不吃了。”


    商阙唤来下人把酸杏和药碗端了出去,又端来一盏茶让他漱口。


    “现在已经是亥时了,早点休息吧。”


    褚绥是有些困了,他的安胎药里有安神的功效,没一会便觉得浓浓的睡意来袭,看见商阙还守在他的床榻前,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还不睡吗?”


    商阙听到他这句话,险些就答应要留下来了,他替褚绥掖了掖被子,摇头笑了笑:“陛下先睡,臣等你睡着了,再回偏殿睡。”


    褚绥努力掀起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会留下来。


    他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阙等褚绥彻底睡熟了,在他额角上轻轻一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福安留在里面守夜。


    看见商阙披着大衣出门,他惊讶喊了句:“侯爷这是要去哪?”


    商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叫他守好陛下,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福安公公连忙点头:“奴才知道了。”


    大雪还在下,整座皇宫被大雪笼罩,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冷风从衣襟袖口处灌进来,商阙沿着廊柱快行,在檐角处轻点足尖,翻上了屋顶。


    他绕过巡逻的禁军队伍,踩着屋脊一路向南,脚步放得极轻,落在瓦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一路穿行,来到了太医院。


    整个太医院只有藏书室的烛火还亮着,他掀开屋顶上的瓦片看了看,张太医正靠在书柜上查阅典籍。


    商阙无声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张太医还在认真地研究着手上的医书,压根没发现房里多了一个人。


    他一边翻看医书,一边记录着医术上面的内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若要缝合,最好用桑皮线,需剥取桑树根皮的内层,取其洁白柔韧的长纤维……”


    “桑皮线能够清热解毒,还能避秽,伤口不易溃烂”


    “以药汁煮之,使其入药性,则可驱邪避毒。”


    “若是用此线缝合,可去腐生肌,即便愈合之后,也无需再把线拆下来,桑皮线能与皮肉相融,免去二次皮肉之苦。”


    张太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商阙听着他的碎碎念,有种不好的预感,便来到他的桌案前,拾起桌上那几本被张太医做过笔记的书看了看。


    那几本书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关于男子生产的医书记载。


    男子生产的史书记载少之又少,连雪隐族的古籍上,都鲜少有记载男子孕育子嗣一事。


    【男子若要生育,只能剖腹取子,除此,别无他法。】


    看到这句话,商阙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连手里的古籍都在慌乱中掉落了地上。


    张太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才惊觉房里多了道人影,他吓得险些叫出声来,拿起烛台照了照桌案前那道身影,看清了来的人是威远侯之后,才猛地松了口气。


    只是那口气也没舒缓多久,他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里。


    侯爷这还是第一次踏进太医院,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瞅了眼侯爷的脸色,半晌才敢喊了他一声:“侯爷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第73章 晦涩


    “书上所记载的可都是真的?”


    商阙看着落在地上的书籍,死死地盯着那一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


    张太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商阙方才手里拿着的,是关于男子孕育子嗣的古籍,他讷讷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侯爷的话。


    那日他去东宫送药时,被侯爷发现了陛下有孕这件事,幸好陛下没有怪罪,今日他再次被侯爷发现男子不易生产这件事,他要如何跟陛下交代?


    “臣臣只是突然对,对男女生产一事,忽然有了兴趣。”张太医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商阙看他的反应,便料到事情的真假。


    想来也是,男子与女子的身体构造不同,若是男子有孕,想要生下腹中胎儿,便只能剖腹取子。


    怪不得褚绥每日都要喝安胎药,一日都不曾落下,还骗他说只是一些温补的药材,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他方才看到的那本古书上有相关记载,男子有孕本就是逆天而行,腹中孩子的性命全靠这一碗碗的汤药日日夜夜养着,养足十月,一日都不能松懈,若是擅自停药,导致胎气不稳,来日剖腹取子时更加凶险。


    商阙弯腰去捡那本古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他的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若是若是把孩子打掉,陛下还会有危险吗?”


    张太医目光惊恐万分,震惊得连说话都变得哆嗦起来:“万万不可啊侯爷!就算,就算现在把龙胎打掉,也已经,已经来不及了啊,陛下腹中的胎儿已经成型再过些时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商阙打断:“不重要,胎儿如何不重要,我只要陛下好好的。”


    商阙把手里那本医书捏得皱巴巴的,眼眶布满了红血丝,脸色阴沉得可怕。


    张太医畏畏缩缩地往后挪了一步,靠在书柜上,小声劝道:“陛下近日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胎像也越来越好……”


    看着商阙越来越狰狞的脸色,张太医不敢再说话了。


    商阙低头看着古籍上那句“只能剖腹取子,除此,别无他法”,胸口闷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刻,密密麻麻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


    即便置身刀光剑影的战场,哪怕身负重伤瘫卧军营,哪怕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他都从未像现在这样,心头大乱,浑身被一股渗人的寒意所包围。


    只要想到他可能会失去褚绥,他的心如刀绞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沉默许久后,商阙微微启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你可有把握?”


    张太医立即将方才翻阅到的那本古籍递到商阙面前,指着书上那一段文字,惊喜道:“侯爷请看,医书上有记载,由桑树根皮制成的桑皮线经过浸泡、捶制、搓捻等数道工序制成后,用药物烹煮使其柔韧不断,用桑皮线来缝合伤口是最好不过,而且桑皮线具有天然降解的作用,能随着伤口的愈合被人体吸收。不仅如此,桑皮性凉,可清热解毒,能使创口不易溃烂。”


    感觉到侯爷的情绪没方才那般紧绷之后,他又连忙从桌案上翻出另一本古籍,仔细给他讲解:“除此之外,可依古法,用曼陀罗、乌头等药配制麻沸散,让陛下服药后,再再施以针刽,整个过程,陛下陷入沉睡,并不会感觉到疼痛。”


    张太医虽已有成算,商阙却不敢赌,可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张太医,也别无他法。


    商阙从太医院出来时,被风雪撞了满怀。


    他神情严肃,低垂着头,就这么顶着絮絮飘落的雪花,一步一步地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大雪持续下了好几天,宫道上积着厚厚的雪。


    夜深了。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他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地响着。


    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旺,整个养心殿暖烘烘的,陛下已经睡熟了,福安正靠着门边打盹。


    轻轻的推门声惊醒了福安,他连忙惊醒过来,看向来人,是浑身沾满风雪的商阙,走了进来。


    “哎哟侯爷,您这是去哪了呀?”福安看着他这身狼狈的样子,连忙迎了上去,替他脱了那件裹满雪花的大衣,又替他扫去身上的雪花。


    期间他还偷偷瞥了一眼商阙黑沉的脸色,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敢多问。


    商阙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到炭盆里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靠近陛下的床榻。


    他掀起床幔,缓慢地沿着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睡得正酣的褚绥。


    褚绥向来怕冷,他的体质又弱。每逢冬天,宫里的下人们就提心吊胆的,屋里的炭火一刻都不敢断,窗户也要时常检查,只露出一条缝隙。


    商阙看着他散落在枕间的青丝,轻轻拾起一缕,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一口,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盯着褚绥的睡颜看了许久,随后将目光落在了他那隔着被褥,隆起的腹部上。


    心脏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床,躺在了褚绥身边,轻轻掀开他的被褥,将他抱在了怀里。


    “嗯……”


    褚绥发出一声不满的梦呓,眉心微蹙。


    商阙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柔声哄道:“是我,继续睡吧。”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褚绥慢慢地松懈下来,靠着他的怀抱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商阙抱着他,一夜无眠。


    第74章 害怕


    翌日清晨,天色灰沉沉的,窗外的雪还在下。


    寝殿里的炭盆又添了新炭,偶尔迸出几颗火星,发出细微声响。


    褚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正从梦境中一点点抽离,身子沉沉的,不愿醒来。


    身后温暖的怀抱,让他恍惚了下,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绣着明黄色云纹的床幔,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商阙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背,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怪不得他总觉得四肢被什么缠住了一样。


    耳侧传来的炙热气息,让他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商阙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


    他微微动了下,落在耳畔的呼吸骤然变了,商阙抱着他蹭了蹭,声音听着有种还未睡醒的哑意:“陛下醒了吗?是要再睡会,还是起来用早膳?”


    “不睡了。”褚绥习惯了每天这个点醒来,他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该饿了。


    “好,臣伺候陛下洗漱吧。”商阙从床上爬了起来,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随意披上,朝殿外唤了一声:“福安。”


    “奴才在。”福安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宫女们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而入。


    商阙接过他手里的铜盆,搁在床榻边的圆几上,试了下水温,用帕子浸了热水,伺候褚绥洗脸。


    褚绥抬眸看着他,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明明眼底带着笑意,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欢喜的痕迹,微抿的唇角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尤其是商阙看他的目光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悲伤,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他攥着商阙的手,轻声地问了句:“怎么了?”


    商阙擦拭着他手心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笑道:“只是昨夜没有睡好,让陛下担心了。”


    褚绥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商阙向来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唯一的一次,还是父皇给他赐婚的时候,商阙因为误会他要娶嘉和,跟他闹别扭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臣先去洗漱一番,一会再来陪陛下用膳。”商阙端着水盆退出殿外。


    他离开之后,褚绥才缓缓收回了视线,看向一旁站着的福安:“昨夜朕睡着之后,侯爷去了哪里?”


    福安想着昨天半夜里看见的侯爷,迟疑了下,低声道:“奴才不知昨夜陛下睡着之后,侯爷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沾着雪花,且当时侯爷的神色……”


    “如何?”


    福安皱着眉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半晌才挤出来,“很是伤情。”


    褚绥怔了怔,望向门口那道身影,拢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早膳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褚绥勉强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商阙给他夹了块点心,哄他:“今日胃口不好吗?”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粥。


    商阙把粥拿走,给他重新换了碗羊汤,“不想吃的话,那就多喝两口汤吧。”


    褚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爽地问了句:“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那绥绥呢?”商阙见他不肯好好吃饭,只好夺过他手里的勺子,把羊汤送到他嘴边,“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听到这声“绥绥”,褚绥瞬间感觉自己的气势都减了一半,他瞪着商阙,商阙就这么一直举着勺子。


    两人僵持了许久,还是商阙率先打破沉默:“羊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褚绥不情愿地尝了一口:“你放下吧,朕自己喝。”


    商阙坚持道:“还是我来喂吧,不然绥绥闹别扭都不肯好好吃饭。”


    “谁闹别扭了?明明是你……”


    褚绥刚要反驳,商阙又给他喂了一口羊汤。


    “那绥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商阙重复着方才他问的那句话。


    褚绥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朕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商阙的眼眶瞬间红了,端着勺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汤汁险些溅湿了褚绥的衣裳,他连忙收回手,担忧地开口:“有没有烫到?”


    “没有。”褚绥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氤氲着水雾的双眸,心里有些难受,他很少看见商阙在他面前这么脆弱的一面。


    商阙放下手里的碗筷,握着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哽咽道:“绥绥,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褚绥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很高兴他来到这世上,从我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弃。”


    张太医早在数月前便与他仔细分析了其中利害,那时他腹中的胎儿尚小,若将其取出,远不如生产时那般凶险。


    褚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朕知道了”,张太医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只听闻他每日泡在太医院的藏书室,醉心研究医术。


    商阙的脸上豆大般的眼泪砸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让褚绥微微怔住,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若是我早些知道知道绥绥有孕,我绝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商阙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拿你的命来赌我与你之间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


    褚绥顿时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无形攥紧一般,闷得他喘不上气,酸涩的味道不断地涌上来:“你别这样,孩子的到来是意外,也是惊喜。”


    “不!”商阙猛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第75章 尝尝


    “绥绥,我来陪你了。”


    商阙站在水晶棺旁,看着底下那具静静躺着的枯骨,然后费尽全身力气,爬了进去,抱起那具枯骨,虔诚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不要——”褚绥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映入眼帘的明黄色床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了一层冷汗。


    商阙从殿外快步地走了进来,将微微愣神的他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做噩梦了吗?别怕。”


    褚绥仿佛还徘徊在方才的梦境中,直到被拢入温暖的怀抱中,依旧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搂住商阙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根绷紧的弦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早上听见商阙说的那句“绝不独活”让他耿耿于怀,上辈子的商阙就是这样,若不是那时的大褚无人能撑起大任,想必他早早就割舍下一切来陪自己了。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心疼地笑了笑:“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让我们绥绥吓成这样。”


    褚绥靠在他的怀里,想起上辈子的点点滴滴,眼泪夺眶而出:“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商阙低声笑了笑:“这是自然,绥绥在哪,我就在哪。”


    “我不是”


    “可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褚绥听后,眼泪落得更加汹涌。


    商阙捧着他的脸,吻去他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眶说道:“所以绥绥不要哭了,把身体养好,要健健康康的,陪我白头到老。”


    “我知道了。”


    商阙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缱绻又温柔,随后低下头,温热的吻落在他的唇角,沉沉的嗓音带着点哄人的味道:“绥绥真乖。”


    后来商阙又哄了他好久,才让他的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福安在殿门外站了许久,连汤药都热了三回了,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轻声喊道:“陛下,汤药已经凉好了。”


    “端进来吧。”回应他的,却是商阙的声音。


    福安端着那碗安胎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里面,躬身拱手,把汤药递到床榻跟前。


    商阙接过他手里的药碗,试了下汤药,确认不烫了,才敢送到褚绥嘴边,喂他喝下,“现在喝正好。”


    褚绥闻着那股汤药味就忍不住皱眉,但又怕商阙担心,直接夺过他手里的碗,一饮而下。


    见他把汤药喝完,商阙又哄了他一句:“好乖。”


    褚绥羞意涌上来,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薄粉,恼道:“朕不是小孩子了。”


    商阙轻笑一声,端起果盘,递到他面前,“御膳房新做的酸杏,这次让他们少放了点蜜糖,陛下尝尝够不够酸?”


    褚绥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到他嘴里,“那就请侯爷先替朕尝尝看。”


    商阙无奈失笑,咬下那颗酸杏,一股尖锐的酸意在口腔里爆开,他拧着眉头,含糊地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好酸。”


    褚绥看着他那张被酸得皱巴巴的脸,唇边荡开一抹得意的笑容。


    商阙盯着他的脸半晌,还是没忍住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他的唇角,低声诱哄:“陛下要尝尝吗?”


    褚绥怔了怔:“什么?”


    话音刚落,商阙把果盘放到床榻边的矮几上,然后用手托着褚绥的后颈,吻了上去。


    他在褚绥惊讶的目光中,撬开了他的牙关,深入探索。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褚绥有点招架不住,他慌乱地闭上眼睛,双手抵在商阙的胸膛上,只是微微推拒了一番,商阙便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贪婪地攫取着他所有气息。


    缠绵又缱绻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褚绥喘不过气,商阙才舍得将他松开,一遍遍舔舐着他唇上的水渍。


    褚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像烧了起来,他低声含糊地说了句:“你不要再亲了。”


    商阙看着他红透的脸,忍不住又亲了下他的唇角。


    守灵的时辰要到了,陛下迟迟没有出来,福安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看到容珲将军的身影,双眼瞬间亮了亮,朝寝殿通传了一声:“陛下,容珲将军来了。”


    褚绥立马推了推商阙的怀抱,示意他将自己松开。


    商阙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替他整理衣襟,穿上鞋袜,又给他披上一件斗篷,说:“外面还在下雪,陛下多穿几件,免得冻着了。”


    褚绥点点头:“走吧,别让舅舅等久了。”


    明日便是钦天监选定的发引吉日,先帝驾崩后,灵柩在乾清宫中停放了整整十日。


    直到发引仪式,才会将棺盖合拢,用金漆封定,再送去皇陵。


    而今日是最后一日为先帝守灵。


    容珲站在养心殿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静静出神。


    直到褚绥唤了他一声“舅舅”,容珲才收回思绪,下意识地扬起笑脸准备向他问好,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了跟在褚绥身后的商阙,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商阙率先给他行了个礼:“将军。”


    容珲冷哼一声,朝着褚绥的方向,脸色稍缓:“臣恭请皇上圣安。”


    褚绥连忙开口:“舅舅不必多礼。”


    马车沿着宫道缓缓驶向乾清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很慢。


    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厢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


    褚绥坐在车厢最里面,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来化解现下的尴尬场面。


    好在这段路程并不远,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乾清宫前,福安的声音跟着响起:“陛下,乾清宫到了。”


    褚绥暗暗地松了口气。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商阙打着油纸伞紧随他的身后。


    乾清宫正殿的门槛前,挂满了白绸,与外面的白雪仿佛融成了一片。


    长明灯摆在灵前正中的位置,而灵位设在梓宫的正前方,黑底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梓宫用的是红褐色的金丝楠木,棺盖四角雕着五爪金龙,棺前的供桌上摆着各种供品,旁边还搁着数卷经文。


    乾清宫内烟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蜡烛和香火的味道。


    今日是守灵的最后一日,宗亲们按爵位列于殿前,接着是按照品级的大臣们,从高到低一路排到乾清门外的甬道上,黑压压地跪了满院。


    而乾清宫殿内,则是妃嫔们按位份分列两侧,缟衣素容,簪着简单的白花,她们用手帕捂着脸,低声啜泣。


    贤妃跪在最前面,她如今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先帝遗妃,也将是迁居寿康宫,成为太妃的人。


    她腰板挺直,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无声地诵着经文。


    婉宁公主和悄悄回京的嘉和县主蹲坐在梓宫前,烧着她们为先帝祈福而亲自抄写的经文。


    褚堰在看见褚绥进来后,连忙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喊一声:“陛下。”


    褚绥看着他憔悴的脸色,深深地皱了下眉头,命人来将他扶下去休息:“朕的身子不好,明日大典还需要皇兄帮忙,皇兄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褚堰微微一怔,顺从地点了点头。


    自从父皇死后,他每日都跪坐在梓宫前,为父皇守灵。


    此时他的脸色脆弱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眼底布满血丝,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褚绥身着粗麻斩縗,手持苴杖立于灵前。


    约莫两个时辰后,容珲大步走进殿内,稳稳地扶住他的肘弯,将他缓缓搀扶起来,当着众人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的人听清楚:“陛下以龙体为重,切勿忧思过重,也莫要长跪伤身。”


    虽然福安在蒲团里面塞了厚厚一层绒毛,可长时间跪着,还是让褚绥的膝盖感到红肿疼痛,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容珲虽然不喜欢商阙,但还是让福安把他叫来,让他亲自扶着褚绥出去。


    “臣来替陛下守灵。”


    容珲接替褚绥的位置,衣摆一甩,跪了下来。


    贤妃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接着又无声地念起了佛经。


    商阙几乎是半抱着褚绥走出了乾清宫,经过长廊时,跪在最前面的贺正雅微微一抬眼,便看见了陛下那张苍白的脸,他心头一紧,连忙说道:“明日还有发引大典,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千万保重龙体。”


    褚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廊下的满朝文武,沉沉地说了句:“众卿辛苦了。”


    在离开乾清宫后,商阙命人去请太医,他陪着褚绥回了养心殿。


    片刻后,张太医便带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褚绥靠在软榻上,商阙掀起他的衣摆,将他的裤腿轻轻卷了起来,他的动作极轻,在看见膝盖露出来的那片青紫色后,还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落下,看着褚绥膝盖上的伤,满眼心疼:“是不是很疼?”


    褚绥偏过头,目光在商阙那张担忧的脸上停留,声音软了下来:“是啊好疼。”


    第76章 感慨


    张太医仔细看了下褚绥膝盖上的伤,用指腹轻轻揉按了下,松了口气:“陛下放心,只是皮肤表面的淤血堆积了,看着唬人,但并未伤到筋骨,慢慢揉开就好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悄悄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侯爷,犹豫再三开始将瓷瓶递给了他,说道:“侯爷可将此药油倒在手心里,把手心搓热,替陛下将膝盖的淤血揉开。”


    商阙接过他递来的瓷瓶,按照他的说法,将手心搓热之后,轻轻按在褚绥的膝盖上,“力道会有些重,陛下暂且忍忍。”


    “嗯。”


    若不是张太医还站在这里,褚绥真的很想告诉商阙,自己没他想象中那么娇弱,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商阙将手心覆在他的膝盖上,一股呛人的药油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而开。


    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力道一点点加重。


    那些淤积的酸胀和疼痛,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药油的辛辣。


    褚绥紧抿着唇,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侧的衣摆。


    商阙一直盯着他看,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乖啊,不疼,一会就好了。”


    张太医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跟福安公公站在一起。


    褚绥的脸瞬间就红了,恼怒地盯着商阙的脸,这种话是能在外人面前说的吗?


    张太医给褚绥检查了下他的肚子,留下今日份的安胎药,就匆忙赶回了太医院。


    福安也借口说要去煎药,离开了养心殿。


    待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之后,商阙索性将他拦腰抱起,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褚绥哪怕怀着身孕,都比他要小整整一圈,刚好能窝在他的怀里。


    商阙的手再次覆上他的膝盖,用温热的掌心继续沿着他膝盖那片青紫色的伤口轻轻揉捻,“是不是好多了?”


    褚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羞臊,又再次涌上心头。


    商阙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揉着他的膝盖,没有半点调情的意思,只是想要替他把淤血揉开,减轻他的痛苦。


    “嗯不疼了。”褚绥的心思早就不在自己的膝盖上了,看起来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阙垂眸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目光微动,低头亲了亲他耳朵上的软肉,含笑道:“陛下在想什么?”


    褚绥当然不想被他戳破心事,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自然是明日的发引大典。”


    他的身子重,不能太劳累,要主持全程的发引大典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所以他早早就决定了让褚堰来主持。


    商阙凑近他耳边低声哄了一句:“有舅舅在,别担心。”


    炙热的呼吸落在褚绥的耳畔,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接着,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褚绥怔住,僵硬地抬眸看了商阙一眼。


    而商阙此时将覆在他膝盖上的手收回,用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手心里残留的药油,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不小心碰到的,甚至还装作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样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褚绥盯着他半晌,隐约觉得他是故意的,可商阙那张脸挑不出任何破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没什么。”


    商阙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今晚早些休息吧。”


    褚绥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满地说了句:“你的手没擦干净,都蹭到朕脸上了。”


    商阙低声笑了笑:“那臣去打盆水来伺候陛下洗漱。”


    褚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了目光,随后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轻轻摸了摸,喃喃道:“你的父后好像还没有完全接受你呢。”


    在商阙还没发现他未来几个月后需要剖腹取子这件事时,他就察觉,商阙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除了意外,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相比惊喜,商阙好像更在意他因为有孕受苦这件事。


    后来商阙知道他若要生产,需要在腹部开一刀后,他更能感觉到,商阙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每每看向他肚子时,都带着让他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过多久,商阙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


    他将帕子泡到铜盆里浸湿,再拧干,轻轻捏着他的下巴,给他擦了擦脸。


    褚绥忽然说了句:“若是我们的孩子出生,你来亲手照顾他如何?”


    商阙顿了顿,低声笑道:“臣笨手笨脚的,还是让奶娘来吧。”


    褚绥闭上眼,淡淡地“嗯”了声,没有继续话题。


    ……


    ……


    天还没亮,养心殿已经开始忙碌。


    福安公公敲门的声音很轻,商阙警觉地睁开眼,看着怀里还在酣睡的褚绥,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养心殿,是陛下的寝殿,而并非军营。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福安公公再次敲了敲门。


    “陛下,已经卯时了,该起了。”


    今日是发引大典,整座皇城的人早早便醒了过来,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午门等着了。


    商阙轻轻摇了下褚绥的肩膀,将他唤醒:“陛下该起了。”


    褚绥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昏暗的寝殿,困倦地眨了眨眼,艰难地回想起今日是父皇出殡的日子。


    “替朕更衣吧。”


    福安听到陛下的声音,推门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的宫女排成了两列,有端着铜盆的,有捧着衰服的,还有端着茶水的等等。


    商阙看着宫女手上那件衰服皱了皱眉,衰服用的都是最粗的生麻布制成,而且刻意不缝边,断口处刻意外露,代表着因极度悲痛而无心修饰,以此来表达最沉痛的哀思。


    这是作为嗣皇帝的褚绥在发引大典时要穿的丧服。


    商阙先替他穿了柔软且防寒的里衣,然后再套上那件衰服。


    随着钟声响起,午门的官员依次来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跪了下来。


    乾清宫的白幡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昨日,他已举行了遣奠之礼,沿途也已经打点好,现在吉时已到,就要开始启奠仪式。


    褚绥率领众人再次祭拜,告慰先帝。


    他手持苴杖,腰间系着麻绖,脚上还踩着一双草鞋。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商阙就陪在他的身边。


    史鹤轩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启奠!”


    褚绥在灵前跪下,身后所有人便跟着他一同跪了下去。


    他接过福安递来的三炷香,朝着先帝的梓宫磕了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仪式完成后,便是抬灵。


    数十名武将来负责此次的抬棺仪式,由容珲和商阙负责带头,将梓宫稳稳地抬上了龙輴。


    随后,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褚绥看着那具梓宫被缓缓推出乾清宫的大门,心情有些沉重,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父皇彻底离开了他的身边。


    大皇子跪在宗亲队列的最前面,脸色依旧憔悴,却比昨日褚绥见他时,好了许多。


    龙輴沿着宫道缓缓向前移动,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


    褚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膝盖还在隐隐发痛,幸好有商阙一路扶着他,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力。


    他将队伍送至午门,便把后面的仪式全都交给了褚堰去办。


    众人望着陛下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谁也不敢多言,毕竟陛下身子不好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不过,他们很快就被陛下身后的威远侯吸引了目光,看着两人那般亲近的模样,有些感慨——


    侯爷这份圣宠,当真无人能及。


    第77章 正文完


    寅时,天还黑着,窗外便传来午门城楼的钟声。


    褚绥坐在软榻上,任由商阙替他穿衣洗漱,他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碗简简单单的鱼肉羹,轻轻搁在了褚绥面前,商阙舀起一勺粥送到他的唇边,哄道:“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褚绥困倦地点了点头,张嘴就咽了下去,连眼睛都没睁开。


    “还要再来一碗吗?”


    “不喝了。”褚绥摇摇头。


    “陛下来漱漱口吧。”福安端着一盏热茶,小声地提醒道:“陛下,大臣们已经陆陆续续进殿了,今日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以大朝之礼接见百官,不好耽误了时辰。”


    褚绥用手帕擦了擦嘴,低低地“嗯”了声。


    商阙最后再替他整理了下衣冠,目光从褚绥头顶上那沉甸甸的十二旒冕移到他的脸上,在他疲惫的眉宇间停留片刻,心疼地说了句:“臣在金銮殿等陛下。”


    “嗯,朕随后就来。”


    商阙还没有正式封后,如今还是威远侯的身份,于礼制而言,自然是不能与他同进同出的。


    今日是元日,也是褚绥登基后第一次正式朝会的日子。


    大雪在昨夜已经停了。


    屋檐上的雪还堆着厚厚一层,在夜色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坐着轿辇一路来到金銮殿,看着眼前恢弘的宫殿,他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时间过得太快,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尖锐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髓。


    他蜷缩在床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周围还放了许多炭盆,可他还是觉得好冷。


    宫人们在寝殿里来回走动,一碗碗汤药端进来,福安焦急的声音落在耳畔,他当时只觉得吵闹,很想就这么睡过去。


    “陛下?”福安见他许久未动,便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褚绥听着他青涩的声音,恍然地回过神来。


    “走吧。”


    金銮殿上,商阙姗姗来迟,在容珲将军身后站定。


    冷风裹着寒意徐徐吹进大殿,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没有缩着脖子,也没有跺脚取暖,更没有交头接耳说着闲话。


    贺正雅站在文官最前面,他如今是内阁大学士,高居百官之首,穿着赤色的朝服,头戴七梁冠,腰间系着玉带。


    他神情肃穆,腰板挺直,垂在两侧的手却忍不住颤抖。


    封侯拜相,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念想。


    他想起很多年前,上京赶考,他中了进士,被分进翰林院,从最末等的编撰做起,每日的工作除了抄书和就只有整理书册,但他从未放下心里的远大抱负。


    他在抄书时也会想,若有朝一日,他能站在朝堂之上,替天子分忧,做陛下的左膀右臂,那会是何等的光景。


    后来,他深得陛下信任,成为了礼部尚书,那时的他有唏嘘,有感慨,有怅然,也有释怀,毕竟能够走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已经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终点了。


    而他如今站在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上,心里却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站在他身后的户部尚书萧项禹刚想和他说几句话,无意间瞥见他藏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的老朋友总算熬出头了呀。


    与两位老臣沉重又复杂的心境不同,顾清淮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穿着同样赤色的官服,头戴五梁冠,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还年轻,资历也还浅,可他如今圣眷正浓,在朝堂上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容珲站在武官之首,他的身份无比尊贵,既是国舅爷,又是镇国大将军,赤色的官服上还绣着蟒纹。


    与他并排而立的,是大皇子褚堰。


    先帝去世后,他瘦了许多,人也沉稳了不少,望着龙椅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门的钟声,打破了朝堂上的寂静,沉沉的钟声如潮水般涌来,在宫道上回荡,余音扩散在整座皇城的每一处角落。


    脚步声从金銮殿后方传来,在御前站定。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绥站在金銮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底下百官俯伏的身影,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冕冠的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玉珠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卿平身。”


    朝会循着既定的章程推进,先是工部尚书崔达出列,禀报了汝南一带河堤的修缮进度。


    冯双提出的“南水北调”工程完工以后,豫州的旱情和上游的洪灾便一并解决了。


    水流顺着新修的河道灌进了豫州干涸已久的土地,此法将两地困局同时化解,如今豫州的老百姓们正盼着春日的到来,种上新的粮食。


    可这只是第一步,大褚境内的河道不止汝南与豫州这一条,若是每一条河流都能像汝南那样被疏通,河堤重新加固,沿岸的百姓们便不必在每年汛期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南水北调既已见成效,此法便可推广下去。


    当初从豫州来的那些流民,如今被编入工部名下,专管汝南河堤修缮之事。


    每日管两顿饭,另发工钱三十文。


    接着是户部,萧项禹出列,将私盐案中查抄的账目一一清点完毕,涉案银两已悉数充入国库。


    其余各部所奏,皆是常例事务。


    褚绥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武将的位置目前饱和,可文官的位置,却空出许多来。


    从吏部尚书殷诏递上来的名录上来看,如今朝中需补缺的官职,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长串。


    褚绥合上名册,沉声道:“开春便开恩科,不必再等三年。”


    话音落下后,底下的朝臣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喜色,他们家中有不少嫡系或旁支都在备考,如今开放恩科,不必多熬三年。


    “贺正雅。”


    贺正雅应声出列,躬身拱手:“臣在。”


    “恩科一事,交由你全权主持。”


    “臣领旨。”贺正雅声音有些激动,从前他是辅佐春闱各项事宜的礼部尚书,如今他却成为了春闱的主考官。


    朝会渐入尾声,福安从御案侧方捧起一卷诏书,在百官面前站定,缓缓展开那帛面,清了清嗓音,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容珲,忠勇刚正,屡建殊功,特赐金帛器物若干,以示恩宠。”


    容珲出列,跪下接旨:“谢陛下。”


    福安接着念第二道诏书:“大皇子褚堰,孝悌克尽,忠勇可嘉。宫变危急之际,挺身护驾,以身当先。今封其为端亲王,赐封地,永享王禄。”


    褚堰突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眼眶微红:“谢陛下。”


    一道道的封赏诏书宣读完毕,福安退后两步,回到了陛下身后站定。


    宣旨的声音已经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穿过前方的官员,落在容珲将军身后的威远侯身上。


    他们方才便一直在等福安公公念出那道关于威远侯的诏书,要知道不管是花马池平乱,还是乾清宫救驾,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且威远侯可是陛下伴读,从小就侍奉其左右,对陛下忠心耿耿,又屡次救驾于危难,任谁都会觉得,今日该有一道分量极重的封赏落在他的头上。


    可直到福安回到陛下身后站定,那道旨意始终没有出现。


    商阙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干系。


    褚绥也仿佛察觉不到这股微妙的气氛,只是淡淡说了句:“众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里。”


    随着他的起身,福安公公高声喊了句:“退朝——”


    百官伏身叩拜:“恭送陛下!”


    朝会散去后,商阙按例去了趟军营。


    商阙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宫中,军营里积压了许多军务,待朝会一散,他便径直去了校场,等忙完手里的活,已是午后。


    他解下甲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策马沿着宫道往回赶,直奔皇宫。


    平日这个时辰,褚绥还在午睡,等商阙进了养心殿,才发现殿内空荡荡的,没有瞧见陛下的身影,他在廊下随手截住一个小太监,沉声问了句:“陛下呢?”


    小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侯爷,陛下在御书房里。”


    商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侯爷。”


    “陛下呢?”


    “在里面批阅奏折。”福安说话时,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陛下方才只睡了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商阙推开养心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却发现褚绥正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眼,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商阙把脚步放得更轻了,悄悄来到他身边,将他手里的朱笔和奏折取下,轻轻放回了桌案上。


    就在他想要将褚绥抱回软塌上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那道诏书,然后顿住了。


    就在这时,褚绥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看着桌案上堆满的册子,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批阅奏折,却发现商阙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他的身旁。


    “军营一切可好?”


    他随口问了句,商阙并未回话,他猛地抬眸,商阙手里正拿着他拟好的那道封后诏书。


    “陛下。”商阙的目光从那道诏书移开,落在了褚绥略显慌张的脸上,“这道诏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分明不是今日才写的。


    褚绥的眼神开始躲闪,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晕,脸色犹豫不定。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殿内很安静,褚绥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回荡的心跳声,他斟酌许久后开口:


    “朕愿以山河为聘,万民为证,立卿为后,共承宗庙,同安黎民。”


    话音落下,褚绥缓缓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看向商阙,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强忍着心里的慌乱,紧张又害羞地问了句:“你可愿意?”


    商阙抱着那道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诏书在褚绥身边跪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蔓延而开:“臣领旨。”


    第78章 许愿


    上元节的这天,日暮刚落下,宫人们便提着一盏盏灯笼,游走在廊道与宫殿之间,将手里的灯笼挂在檐角下,直至挂满整座皇城。


    今日是陛下宴请百官的日子,丝竹声从午后便没有断过。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驶来,在午门外的广场上越聚越多,几乎把整条路都塞满了,车夫们攥着缰绳在官道上艰难地挪动。


    “到底谁的马车堵在前头啊,倒是动一动啊。”


    不满的声音从四方涌来,抱怨和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忽然有人低声呵斥了句:“都别吵了,那可是端亲王的马车。”


    话音落下之后,四周霎时安静了不少,把那点不满都咽回了肚子里。


    入席之前,大臣们先前往养心殿拜见了陛下,才转道太和殿落座。


    女眷们则是转道去了后宫,到寿康宫坐坐。如今陛下后宫虚悬,整个皇宫位份最高的,便是刚晋为太妃的贤妃娘娘,今夜女眷们的座次与席面,皆由她一手打点。


    “陛下到底还年轻,又正值守孝,若要选秀,怕是也要等三年孝满之后了。”


    贤太妃听着这句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住嘴,陛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那位宗妇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胡言乱语。


    贤太妃端着茶盏,余光扫过那些精心打扮前来赴宴的世家小姐们身上,她心里清楚,今夜来的这些官眷,没几个是单纯来赴宴的。


    陛下还年轻,后宫又空着,若是有谁家的姑娘能在这个时候入得了陛下的眼……


    她垂下眼,用茶盏掩去唇角那抹讥讽的笑意,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如今能走到这个位置,全靠陛下托举。


    如今陛下让她协理后宫诸事,那是对她的信任,她是活得不耐烦了,要到陛下跟前找不痛快?


    她搁下茶盏,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入席了。”


    通往太和殿的甬道上,已经能听见殿内传来的欢声笑语。


    席面已经坐满了大半,官员们大多都已落了座,宫人们端着酒水茶点在席间穿行。


    几位老臣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停地传来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年轻的官员凑上去听了几句,愁眉苦脸地退了回来,怎么今日上元节还在讨论政事啊。


    褚堰独自喝着闷酒,他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一旁落座的是容珲将军,看着半阶处空出来的位置,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商阙入席时,太和殿已经坐满了人。


    他面色如常,步履从容,在容珲下方的位置下落座。


    他刚坐下就听见福安公公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驾到——”


    谈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众人整理衣服的窸窣声,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御座的方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褚绥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大殿,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上元之夜,不必拘束,朕敬诸位一杯。”


    他手里端着的酒早就被福安换成了清茶,他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陛下身子骨弱,不宜饮酒,满朝文武心中有数,所以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去给陛下敬酒。


    倒是几个老臣那边热闹得很,不少与贺正雅交好的官员们都趁机给他敬酒,一巡又一巡,他喝得酩酊大醉,连脖颈都染了一层绯色。


    他身旁的萧项禹端着酒杯,嘴里还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不停地在拱火:“贺大人升了内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周围的官员纷纷凑上前来,不是给他劝酒就是给他夹菜,酒杯空了又满上。


    贺正雅被众人围在中间,被灌了一肚子的酒水,他这边说“够了”,萧项禹那边说“贺大人好酒量”,再次给他满上,整个宴席变得更热闹了。


    褚绥见他们闹得正酣,也没有出声打断的意思。


    酒过三巡之后,他便趁着席间没人注意,放下茶盏,起身从侧廊悄悄出了大殿。


    春寒料峭,微冷的夜风迎面扑来,福安连忙给他披了件风衣,“陛下,夜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去吧。”


    褚绥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外那一簇簇升腾的烟火,忽然想起商阙曾与他说过,上元节的长安街有多热闹,沿街挂满了灯谜,猜中了便能拿走一盏花灯,护城河边挤满了来许愿放河灯的人。


    他突然想要出宫看看那些他未曾见过的光景。


    “臣有一个心愿,想去护城河边放一盏河灯。”商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微微扬唇:“不知陛下可愿陪臣同去?”


    褚绥微微一顿,感觉自己的心思都被商阙给看穿了,又羞又恼地抿了抿唇角:“那朕朕就陪你去一趟吧。”


    长安街上,人头攒动。


    沿路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把整条长街映得暖意融融。


    褚绥和商阙在灯影里穿行,商阙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挡开两边的人流。


    “小心点,我们走慢一些。”


    褚绥轻轻“嗯”了一声,他早已被路边那一排纸糊做的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兔子灯是用细竹条编成,画得精致又小巧,纸面微微透着烛光,映出一片橘黄色。


    摊主见他迟迟未动,便道:“公子不妨猜猜这灯谜,若是猜中了便可取一盏带走。”


    商阙将灯架上写着谜语的纸条摘了下来,递给了褚绥,那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春风吹散一江水,灯火还照故人归。


    褚绥只看了一眼,便准确地说出了答案:“这题的谜底是‘清’。”


    摊主笑呵呵地摘下其中一盏兔子灯递了过来:“公子猜中了,这盏灯笼便归你了。”


    褚绥接过那盏灯,心情有些微妙,怪有成就感的。


    虽然宫里的灯笼做得精致又漂亮,却比不上他手里这盏,自己赢来的灯笼。


    他们沿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座石桥时,褚绥停住了脚步。


    河面上漂满了纸灯,是用纸折成的莲花形状,纸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烛火在水面微微晃动,随着纸灯漂远,缩成一个个黄色的小光点,就像是一条璀璨的星河。


    河边上站着许多来放河灯的人,他们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商阙买来两盏河灯,把其中一盏递给了褚绥,“陛下有要许的愿望吗?”


    褚绥并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犹豫片刻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国泰民安。


    见商阙的神色无比认真,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只有巴掌大小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小字:


    “愿绥绥岁岁平安。”


    “愿他健健康康。”


    “愿他无病无灾。”


    “愿他长命百岁。”


    “愿他平安喜乐。”


    褚绥低头看着那一行行的字,他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胀得他胸口发疼。


    他收回视线,假装没有发现这一切,垂落在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商阙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河灯里,带着期盼的目光,虔诚地将它放到河面上,看着那盏灯顺着水流缓缓地漂了出去。


    忽然,一道尖啸的声音响起,巨大的烟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在空中绽放。


    褚绥依偎在商阙的怀里,抬头看着璀璨的烟火,忽然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说,许下的愿望会实现吗?”


    商阙轻轻笑了下:“陛下方才不是说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褚绥方才在纸的背面悄悄添了一行字,他抬头望向商阙,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可朕写的是,愿与君白头偕老。”


    第79章 期待


    绚烂的烟火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满城的灯影与鼎沸的人声融在一起,热闹久久不散。


    褚绥随着人潮往前走,长安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包子、油乎乎又夹着麦香的油炸桧、焦香的烤饼、醇厚的酒香……混在一起,萦绕鼻尖。


    他在一个小吃摊前站定,拽了拽商阙的袖子,“朕饿了。”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摊上支起的那口锅,锅里浮起一颗颗白白胖胖的汤圆,他拉着褚绥坐下。


    摊主是个头发发白的老婆婆,看见他们坐下,便笑眯眯地招呼:“今天吃汤圆,意味着团团圆圆,两位客官来一碗吧?”


    “那就来两碗吧。”


    老婆婆很快就将汤圆呈了上来,用的是普通瓷碗,里头装着六颗汤圆,汤面上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


    商阙把瓷碗推到褚绥面前,叮嘱了句:“小心烫。”


    褚绥低头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咬开软糯的面皮,芝麻馅溢出来,一股淡淡的焦香充斥着口腔,很甜。


    见褚绥喜欢吃,商阙把碗里的都舀到了他的碗里,“还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褚绥轻轻摇头:“回宫吧。”


    商阙留下一锭银子,牵着褚绥的手,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


    见陛下平安回来,福安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陛下,可要沐浴?”


    “去准备吧。”


    福安应声退了下去,不多时,浴池里便备好了热水。


    褚绥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沿着浴池边缓缓地坐了下去,热水漫过胸口,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浴池里氤氲着水雾,他慵懒地靠坐在池壁上,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隐约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宫里也开始陆续燃放烟火。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商阙的脸映入眼帘,他伸手试了试池子里的水温,扬起唇角笑了笑:“臣来伺候陛下沐浴。”


    他拿起水瓢,舀起一瓢热水,沿着褚绥的肩膀缓缓淋了下去。


    褚绥半阖着双眼,听着潺潺的流水声,已经快要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水面在晃动,接着,水声“哗啦啦”地响起,身子一轻,便被商阙抱了起来。


    褚绥的睡意散了些,他抬眸看着商阙:“放朕下来吧。”


    商阙抱着他坐在浴池边上的软榻上,用帕巾将他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别动,小心掉下去。”


    褚绥知道商阙是唬他的,但还是抱紧了他的脖子。


    商阙帮他把寝衣穿好,看着他越来越圆润的肚子,顿了顿,把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用被褥裹着他,将他抱回了寝殿。


    折腾了这么久,褚绥早已没了睡意,他看着商阙忙前忙后,最后在他离开之前,轻轻拽住了他湿漉漉的衣摆,“今日是上元节,你不留下来侍寝吗?”


    商阙猛地回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褚绥,若不是看见他脸色害羞的神色,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虽说他每日都会在陛下睡熟之后潜进来,陛下也默许了此事。


    可陛下让他留下来侍寝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晚风穿过窗棂间徐徐吹来,床幔随着风轻轻晃动。


    商阙将褚绥压在身下,一遍遍亲吻着他的唇角,柔声低喃:“陛下可知,让臣侍寝的意思?”


    褚绥半阖着眼,根本不敢对上商阙的目光,轻咳一声:“自然是知道的。”


    商阙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眸看向自己,眉梢微挑:“真的?”


    褚绥压下心底的慌乱,虚张声势地开口:“你是朕的皇后,侍寝是你的分内之事。”


    商阙唇边的笑容渐盛:“陛下说得是。”


    话虽如此,可商阙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他拢进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还刻意避开了他的肚子。


    “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褚绥目光微愕,他分明察觉到商阙的情动,哪怕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那道滚烫的体温,正硌着他的腿。


    他盯着商阙平静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憋屈,他赌气地掐了掐商阙腰间上的软肉。


    商阙随即握住他作乱的手,看着他倔强的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陛下难道真的不知臣的心思?”


    他并非不愿,也不是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何意。


    放在他心尖上的人每日就睡在他的怀里,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褚绥知道商阙是因为顾忌他的身子,所以才不像以前那样,有机会就与他亲近,反而与他疏离了许多。


    “朕问过张太医了,只要小心一点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便翻身覆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的怀里,“陛下为何要问这些?”


    褚绥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答案。


    商阙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脸上,看着他满脸羞臊的样子,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绥绥也想我了吗?”


    褚绥触及到他滚烫的视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他喜欢商阙,自然会想着与商阙亲近,也知道商阙对他有孕之事有所顾虑,所以他才会问张太医,关于床笫之事。


    商阙看着他不停颤动的睫毛,和因为太过紧张而紧抿的唇,无法想象以褚绥的性子是怎么去问张太医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心痒万分,这样的褚绥,也是他未曾见过的一面。


    他轻轻抚着褚绥散落在枕头上的青丝,俯下身来,贴着褚绥的耳朵蹭了蹭,“臣一定好好表现,不让陛下失望。”


    褚绥垂下眼眸,看着商阙用手指轻轻挑起自己寝衣的系带,用力一扯,衣襟散开。


    商阙温柔地再次覆上他的唇,微冷的舌尖从他的牙关悄然探进,贪婪地索取着他所有气息。


    褚绥有孕之后,身子变得格外敏感。


    商阙的指腹落在他的肩头,粗粝的薄茧顺着皮肤缓缓滑过,他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一阵阵痒意漫上来。


    “陛下这里变得软乎乎的。”


    褚绥唇边溢出一声闷哼,他忍不住推了推胸前的脑袋。


    就在此时,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踹了他一脚。


    商阙僵在那里,他眉头微蹙着,低头看向褚绥的腹部,原本围绕在两个人之间的旖旎气息,像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褚绥看着商阙那张沉默的脸,他挽着商阙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部,忽然开口:“若是孩子长得像我,你会喜欢他吗?”


    商阙像被他问住了,脑海中闪现出许多画面,他想起十五年前,见褚绥的第一面,那样软糯可爱的小面团,眨巴着大眼睛,躲在延安公公身后,害怕又期待地盯着他看。


    褚绥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期待地笑了笑:“若是长得像你也不错。”


    商阙闭上双眼,咽下心底的不安,随着褚绥的一番话,竟也生出几分期待的心情,他轻轻抱着褚绥的肚子,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孩子和你,都会好好的。”


    褚绥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一下,随即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燃烧,红晕已经蔓延至耳根,虽然害羞,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甚至用威胁的口吻命令商阙,“继续,你敢停下来试试。”


    商阙望着他微微躲闪的眼眸,弯了弯嘴角,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贴着褚绥的耳畔,缱绻地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臣遵旨。”


    商阙不再迟疑和顾忌,俯下身来,低头吮咬着他的耳垂。


    炙热的吻从他的肩颈一路往下。


    褚绥的手指没入商阙的发间,紧紧攥住他的一缕头发。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漫出来,无声滑落,架在商阙肩头的那条腿微微绷紧。


    “咕嘟”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落入耳中。


    随后商阙再次覆上来,亲吻着他的唇,咸腥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缠绵又旖旎的吻,将他的呜咽声尽数吞下。


    窗外的烟火声渐渐停歇,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床榻前,铺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辉。


    商阙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乖啊,不会伤到孩子的。”


    褚绥被他折磨得快疯了,羞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倒也不必这么的小心翼翼”


    商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抱着他换了个位置,让他坐了上来。


    褚绥并不喜欢这样的姿势,他脸皮本来就薄,根本经不起他一番逗弄。


    看着他眼角的泪意,商阙连忙换回来,收起顽劣的心思。


    他低头,亲了亲褚绥红肿的耳垂,哄道:“绥绥,让我们跟宝宝打个招呼吧。”


    第80章 夜半


    “醒了吗?”


    商阙沙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朵,温热的唇有意无意地吻着他红肿的耳垂。


    褚绥眼皮动了动,意识昏昏沉沉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绥绥?”商阙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褚绥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双有力的手提了起来,抱在怀里,他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抬起酸软的手臂推了推他的怀抱。


    商阙护着他的肚子,将他搂在怀中,低头亲吻着他的脸。


    “一会就好了。”


    褚绥被骗太多次,已经不会再相信商阙哄骗他的鬼话了。


    商阙的体温熨帖着他皮肤,滚烫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颤栗,再次沉沦在爱意里,无法自拔。


    夜色浓浓,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簇微弱的火苗还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整座养心殿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交错的呼吸声。


    褚绥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汗津津的。


    肚子里的宝宝时不时闹一下,仿佛在抗议。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商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


    浴池已经放好了水,商阙用被子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浴池里面。


    “水温可以吗?”


    褚绥疲惫地点了点头,连眼睛的都睁不开了。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液,接着看向他脖子上的吻痕,目光顿了顿,从他的锁骨开始,沿着胸口一路蔓延到腰侧,遍布着大片紫红色的印记。


    他抱着褚绥的身体,低头落下一吻。


    褚绥半梦半醒间,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外推了推,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商阙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亲了亲褚绥的唇角,眼里的爱意仿佛要溢出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不然待会得闹肚子了。”


    褚绥趴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指尖在自己_肆意游走。


    “乖。”


    泪水与呜咽淹没在商阙的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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