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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藏姝 7、007

7、007

    腊月初二。


    距离谢从淮的断七忌日,还有三天。


    为免引人注目,姬姝辞去慈恩寺的这一趟,只带了月见和几名随行护送的侍从。


    大雾茫茫,天降细雪。


    巍峨庄严的大慈恩寺银装素裹,愈显静谧肃穆。


    姬姝辞在知客僧的接引下进了寺庙,去见主持这次法事的净尘大师。


    途径前殿时,鼎沸的喧嚣令她不禁朝那边望了眼。


    直至走进佛堂,见到净尘,她才没忍住将心中的疑问道出:“净尘大师,我来时见殿前的僧侣众多,甚至还有不少鸿胪寺的官员在指挥着布设,敢问寺内近期是要开设什么法会吗?”


    闻言,净尘不禁面露难色,迟疑地解释道:“前几日的冬至祭典,圣驾亲祀南郊,罪己之过,敕令各寺共设无遮大会,上祭殉国将士,下慰流离黎庶。此乃皇恩所重,寺中实不敢违……”


    “原拟于大佛殿西偏殿为驸马启建七七道场,如今恐法会喧赫,招致物议,反损天家清誉,故而驸马的法事……”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此打住,可言外之意已昭然若揭。


    无遮大会是为祭奠这次战败中丧亡的将士和百姓,而谢从淮,正是导致他们罹难的罪魁祸首。


    若还在慈恩寺举办他的断七法事,不啻于和上位者作对。


    姬姝辞神情微变,不免多了几丝慌乱:“大师的意思……莫非要取消驸马的法事不成?”


    净尘连忙解释:“殿下误会了。慈恩寺并非要失信,驸马的法事仍会进行,只是,主持拟将道场移至后山竹隐殿,其地幽僻,松柏环护,可闭门诵经,不受尘嚣,且殿中旧供地藏菩萨,正合超度之仪。万望殿□□谅,伏惟珍重。”


    姬姝辞当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眉头微蹙,想了想,到底选择妥协:“天意不可违,柏沛的法事也的确不适合在京中大肆操办,总归金陵那边还有宗族为他主持超度……我这边全了仪式,尽了心意,想来他也不会怪罪。”


    经她这一提,净尘难免唏嘘,双掌合十念诵阿弥陀佛:“谢施主向来含仁怀义、广施善缘,生前时常至慈恩寺布施,为穷苦的百姓看诊,温如之质,所宝象贤。然,业力不可思议,生死长夜,终有破晓,还请殿下,节哀。”


    这些时日以来,只要她遇到谢从淮的旧识,他们都会用同样的话术安慰她,先是称赞谢从淮的品性,再感叹一句世事无常,劝慰她保重。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能念起谢从淮的好,悲从中来。


    一时间,姬姝辞的心口似有重石压着,闷闷地疼,她垂睫掩去眸里的低落,对净尘道了声谢。


    临别之际,她忽然想起正事,“净尘大师,午后空闲的时候,还烦请您安排寺内的沙弥,带我去竹隐寺一趟,我想提前看看。”


    净尘自然颔首应允:“悉凭殿下之意。”


    回到禅房以后,月见忙端了汤药过来。


    “殿下,这是怕到慈恩寺来不及,今早就在公主府煎好的药,奴婢方才又端去后厨温了一遍,这会儿还热着呢,您风寒未愈,又为庶务奔波了这么久,总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喝点药。”


    姬姝辞恹恹倚着软枕,双目微阖着小憩。


    听到月见关切的询问,她蝶翼似的睫羽振翅颤动,撑着浓重的倦意睁了眼。


    月见舀了一小勺汤药,吹了吹,送到她唇畔。


    姬姝辞没有立即反应,她愣愣地出神片刻,稍稍缓解了脑中的昏沉,这才接过汤碗,小口啜饮着。


    “给驸马做七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随着汤药的见底,她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明了几分,问道。


    月见如实作答:“纸钱和香烛早已备好,金银桥、七七金船和荷花灯这些纸扎也是入京时就托匠人制作,两日前,那边便传话说已做好,送到慈恩寺给李崇恩过目,放在西侧殿等初六那日的法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看向姬姝辞的目光满是担忧,“现在差的,就只有当日的供品……”


    姬姝辞先前就吩咐过,其中的羹汤和点心,由她亲手来做。


    可她现在这身心交瘁的状态,月见又怎能放心得下?


    姬姝辞将药碗放回案几,轻声道:“照之前的安排来就好。这是我能送他的最后一程,总要力所能及地,多为他做些事。”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坚定了她的立场。


    短暂的沉默中,月见瞧着她素白姣美的脸庞,嘴唇翕动,犹豫片刻后,到底没有出声劝阻。


    她自幼就跟在姬姝辞身边服侍,自然能理解自家殿下此刻的心情。


    谢从淮的恩情,她们确实心中感念。


    然而这三年朝夕相处的情谊,却也不是假的。


    她们已经迫于形势让步,缩减了这场法事的规模,那其他细枝末节的地方,就更应该上心。


    她记得,驸马生前最爱吃的,就是殿下亲手做的透花糍和金玉羹。


    喝完药,姬姝辞到底撑不住病中的倦怠,在禅房小憩了一阵。


    当她再次醒来,俨然已是午时。


    寺中的和尚送来斋饭,姬姝辞简单用了些。


    饭毕,净尘的弟子也依约过来拜访。那小沙弥双手合掌向她问安:“贫僧慧觉,奉师父净尘之命,引殿下去竹隐殿。”


    经过午间短暂的休憩,姬姝辞的精神好了不少,她朝慧觉略一颔首,道:“有劳小师父带路。”


    午后,外头绵密的细雪终是停歇。


    慧觉在前引路,姬姝辞带着月见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重积雪,往后山的方向而去。


    大慈恩寺好歹是皇家寺院,因此她出门这趟便没有大张声势地叫上侍卫,只让月见陪同着前往。


    好在她们居住的禅房距离竹隐殿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以后,慧觉就带她们穿过一片竹林,推开了殿门:“殿下,到了。”


    姬姝辞迈过门槛进了殿,她取下帷帽,环顾四周。


    供桌上的铜炉稳稳燃着三支香,弥散着淡雅的檀香,缭绕的烟雾中,脱落了大半金箔的佛像依旧面目慈悲,静默地俯瞰众生。窗棂陈旧,边角的桐油纸耷拉着,不时透进外头的刺骨寒风,脚下的青砖地也有几处裂缝,可却扫的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显然是寺中僧人提前清理过的。


    整个竹隐殿虽不比那边的大殿轩敞宏丽,甚至显得有些破败,但胜在僻静,即便在这里举行法事,想来也不会惊动旁的香客。


    至此终于确定好道场,姬姝辞心稍松,对一旁的慧觉道了谢。


    她又留在殿内四处打量了一番。


    起先,慧觉还能陪侍左右,为她解说竹隐殿的方位和来历,讲述三日后的法事流程,可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眼见得就要到他们课诵的时辰,慧觉的神情愈发不自在,频频朝窗外张望,流露出几分焦灼。


    姬姝辞察觉他的心不在焉,轻声道:“大致的情况我都清楚了,小师父若还有别的急事,不妨先回去罢,我还想在这里多看看。”


    慧觉面上迟疑,显然有些担忧。


    姬姝辞极轻地笑了下:“来时的路我都让月见记住了,无妨的。”


    待慧觉走后,她并未在竹隐殿多加停留。


    临行前,姬姝辞提起裙摆跪在蒲团上,对着殿内的佛像拜了三拜。


    “地藏菩萨在上,信女姬姝辞,痛先夫早逝,欲借旧殿设道场、度亡魂,伏惟菩萨慈鉴,度彼超升。事毕,妾当重修殿宇,永奉香火。”


    叩拜完,旁边的月见近前扶她起身,为她披上织锦提花斗篷,戴好帷帽,同她一道往殿外走去。


    怎知她们刚出殿门不远,天空就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月见虽带了伞,但时不时地还是有寒风卷着细雪吹落到她们身上,担忧尚在病中的姬姝辞因此风寒加剧,她扶着姬姝辞前行的步子便不由加快了几分。


    岁暮天寒,铺满积雪的青石板道结了冰,走得急了,姬姝辞竟是一个不慎,扭到了脚踝。


    刹那间,剧烈的疼痛似钻进了骨缝,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


    “都怪奴婢莽撞,殿下,您有没有怎样?”


    意识到出事的月见神情大变,忙扶住她,着急关切地问道。


    姬姝辞尝试着动了动,轻嘶了声:“不成,我怕是没法再走回去了。”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月见心里的内疚似化作有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她心如刀绞,无助地四下环顾,忽然她顿住,指向左侧的一栋楼阁,惊喜道:“殿下,奴婢先带您去那边歇着,然后再去叫人吧。”


    不知是不熟悉这里的缘故,还是来时未曾留意,姬姝辞循着月见指的方向朝那处重楼飞阁望去,总觉得格外陌生,好似从未见过。


    但事已至此,她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姬姝辞思忖片刻,到底就着月见的搀扶,踉跄走进离她们最近这间的楼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一排排书架摆列得井然有序,瞧着,像是大慈恩寺的藏书阁。


    安顿姬姝辞在临窗的案前坐好以后,月见在屋内四处走了走,疾步回来告知道:“殿下,这些僧人好像都去参加寺庙的课诵了,奴婢一个人都没瞧见。”


    既无人,姬姝辞也没了顾忌,弯身卷起裙摆,褪|去鞋袜,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截脚腕。


    旁边的月见不免倒吸了一口气,愧疚感愈重。


    但见她脚踝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对比她欺霜赛雪的凝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都怨奴婢着急,才害得殿下受这样的苦。”


    月见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捏伤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也是我自己没看路。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回头抹点药就好了,你就先去取点雪块,帮我冰敷一下吧。”


    月见连声应是,匆忙起身走向屋外。


    一时间,偌大的屋内竟只余姬姝辞一人。


    她俯身,纤手按在受伤的脚踝,秀眉轻蹙。


    这时,楼阁上传来珠帘晃动的泠泠之音。


    她怔了怔,抬首望向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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