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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三更合一(修) 为何对她网


    因着是单独说话的缘由, 并未关门,周安也守在门口。


    夜风从院子里窜进来,穿过屏风, 拂过衣袂,带着竹叶的清气。方才还只是略有所感,这会儿静下来, 那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上来,细细密密的, 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秦式微没有推辞,她挪步到小桌前, 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桌案是黄花梨的,纹路细腻, 触手生温, 比她在溪头乡见过的任何一件家具都好。她心里暗暗估量着这套桌椅的价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 轻声道:“多谢公子。”


    她端起茶盏, 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涩,旋即化作一股清冽的甘甜, 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连指尖都跟着热了。


    这茶的味道她从未尝过——不是溪头乡那种粗粝的炒青,也不是县衙里郑婆子珍藏的春茶。它有一种极淡的花香,不是桂花, 不是梅花,倒像是……她说不清,只觉得那香气清远悠长。


    她将茶盏放得远了些,没看出这茶的品种,猜想或是少见的名贵茶种。


    “寻常茶而已。”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五钱一包。”


    秦式微愣了一下,抬起眼。她没想到这位张公子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扫过茶汤。


    她看向他,正对上那双温和的眸子。他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关切。


    “若是味道不佳,可换壶茶。”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平平常常的、自然而然的体贴。


    秦式微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窘迫压下去,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用了,我很喜欢。”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正色道:“今日的事,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安排衙役,还有大夫,我孤身一人,不知如何办才好。”她的语气很真诚,感激是真的感激。可她心里,却有别的疑惑。


    她存了几分问询的心思。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面这人始终知晓?还提前安排了人手?从医馆到大夫,从药膏到皂隶,桩桩件件都像是掐着点儿等着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她。


    “秦娘子所意,我知晓了。”张公子并未恼怒,反倒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怕娘子不熟悉此地人情,恐有闪失,便让周安远远跟着,却未曾事先告知,是我不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缓地流进耳朵里。


    这般坦然,秦式微倒有些接不住招了。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解释,或是几句冠冕堂皇的托词,没想到他直接认了,还认错。这份坦荡,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又松开。若是没有他派的人跟着,今日荷娘母子怕是逃不出来。这份恩情,她记着。可被人盯着的感觉,又让她心里头不太舒服。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拧得她有些烦躁。


    她纠结了半刻,才又开口,这回问的是另一个疑惑:“那么子送我那四个字,是何意?”


    所行慎思。这四个字从方妈妈嘴里转述出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后来在街上听见那打骂声,看见那孩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可她还是去了车马店,还是去问了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盘算?


    孰料这回对面却没有说话。


    秦式微看着他,看见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坐垫上拿起一封信。那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搭在信封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白檀念珠,珠子不大,颗颗圆润,颜色已从新木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褐色,包浆厚实,显然是常年佩戴的。


    奇怪的是中央夹着一枚玉韘,白玉质地,内侧已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她隐约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他将信递过来。


    秦式微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字。她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只看到上面的人名,便是眸光一颤。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透着光能看见帘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锋棱,可让她手指发抖的,不是字,是字里行间的内容。


    信上写的是溪头乡近日的查户情形。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秦氏式微,母亡,无宗族,无户籍,于还香火后一日失踪,不知去向,县衙已发文书,着各州县协助查访。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再往下看,是另一件事。隔壁村一个姓朱的流汉,被人打了手脚,扔在山脚下。据他娘说,这孽子平时无甚大错,就是喜欢出去闲逛,四处张望。那日迟迟没回来,她便去寻,找了半日,在霞山下发现了他,右手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她好不容易请了大夫,又花了许多银子,脚接上了,右手却不能同常人一般无二。那老妇跪在县衙门口哭诉,恳请县令一定要查出凶手。


    信末,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两个篆字——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两个字,牙根咬得发酸。


    姓陆的这厮,如今还不放过她!


    她以为跑出来就没事了,以为上了船就安全了,没想到他居然将这件事查了出来,还寄信给了面前之人。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今日,还是昨日?这位张公子收到信时是什么反应?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犯了事,才让周安跟着她,才送她那四个字?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同时拿不定主意,这位张公子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虽未犯人命,可打断了那无赖的手,又私办路引逃跑——这两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若是他要叫来官府把她捉了,也是情理之中,她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就让她如此认命,她也不愿。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着从进门到如今,对面这人的神态动作。


    怎么看也是君子之风,就是不知晓有几分真。


    她决定赌一把。


    秦式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簌簌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她没有去擦,只咬着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没有作认错状,也没有求饶,只是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倔强地抿着唇。


    “姓朱的无赖,”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自我娘去世后,便时常来篱笆外试探。有一日甚至想翻墙而入,幸亏吴婶来寻我,他才跑了。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没有人肯替我出头。我去找过族老,族老说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什么。我去找过里正,里正说他又没翻进来,等翻进来了再说。我无人可帮,只得咬牙忍气吞声,每日夜里都把门栓了又栓,窗子也拿木板钉死。”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往下说。


    “谁曾想,那日我去山上祭奠我娘,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了他。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拦在路上不让我走。我求他放过我,他不听,还笑着说这山上没有旁人,叫破了天也没人来。我害怕极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趁他不备,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在回忆里,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那时候又怕又气,想起他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想起我求告无门的日子,想起我娘若是在世,何至于此——我怒上心头,就拿擀面杖砸了他的手脚。可我……”


    她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也带着几分无助的辩解:“可我未曾断他右手啊……我只是砸了几下,出了气就走了。他手断了,定是他从山上滚下去摔的,或是后来又被别人打了。我虽恨他,可我没有那个力气打断他的骨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哽咽。她仰着脸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嘴唇咬得发白,眼里满是委屈,却又偏偏故作坚韧,不肯低头。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似乎在判断她话真假。


    秦式微被他这样看着,边哭着,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一般。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倔强也收起来,垂下眼,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公子不信,只管命人把我捆了,送回溪头乡论处便是。我虽犯了法,可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


    她说完,闭上眼,各种胡乱心思闪过,若是他不肯饶她,自己也只好忘恩负义一回,先迷倒他再说。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能听见桌上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


    “你说那朱流汉喝了酒,拦在路上不让你走,你趁他不备,用擀面杖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既已砸晕,为何还要砸他的手?”


    秦式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不能说是因为恨极——恨极了便要下死手,那就坐实了她故意伤人,不占理。她也不能说是怕他醒来再追——人都晕了,还追什么?这两个答案,哪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我……”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醒来还要害我,便想着把他的手脚砸伤了,他就追不上我了。”


    “你方才说你害怕得紧,拿了擀面杖趁他不备才敢动手。”张应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害怕得紧的孤女,打晕了歹人,不想着赶紧逃走,反倒留下来,把他的手脚一一砸伤。砸完之后,还不忘把擀面杖带走——你方才说,你是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既是从家中带出来的,想必后来又带回去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等她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一个害怕得紧的人,行事竟这般有条不紊。秦娘子,你不觉得这有些说不通吗?”


    秦式微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她太想把这件事说圆了,太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太想让对面这人同情她、怜悯她——可她忘了,说得太圆的谎,反而最经不起推敲。


    真正的害怕是慌不择路的,是打晕了人便扔了棍子就跑的,哪还会记得把手脚都砸一遍,哪还会记得把凶器带回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同时明白了一件事——这封信,他恐怕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只读到了表面,而他读到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方才那番话里所有站不住脚的地方。


    她方才那番哭诉,那番委屈,那番倔强,在他眼里,恐怕就像台上的戏子一般,唱念做打俱全,却唯独少了真。


    她垂下眼,不再哭了,不再辩解。


    这人明明生得一副圣父相,眉眼温和得像庙里的菩萨,可说起话来,怎么跟判案的阎罗似的?一字一句,不偏不倚,专往她话里的漏洞上戳。她心中叹了口气,约莫要遭在这里了。可荷娘母子还没安顿好,泉生还在医馆里睡着,方妈妈一个人照看着,她若是被抓走了——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才响了起来。


    “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动,心里头转了好几转,以为他说的是明日便送她走。她咬了咬牙,开口道:“我虽有罪,可荷娘母子无辜。她身上还有伤,那孩子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子能好生安顿她们,等我……等我走了,别让她们流落街头。”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这回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他绕过书桌,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青色大氅。那大氅是素面的,没有花纹,只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着就厚实暖和。他走回来,将大氅轻轻放在她身边,没有递到她手里,也没有帮她披上,只是放在那儿,让她自己拿。


    “我送你四个字,”他说,“不是怕你作恶,而是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所见,是我过分揣测了。”


    他顿了顿,又道:“船上采买已够,明日一早便启程。之后会一直往京师去,中间不再停靠。”


    秦式微听明白了。


    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意思。那封信,那番话,那些戳穿她谎言的追问——都过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船上,还是可以跟着他们往京师去。


    明明是好事,她却有些迷蒙,无措地拿过那件青色大氅,厚实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衣架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她抱在怀里,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桌前,灯火映在他身上,把那件素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那封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把大氅披在身上,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件厚厚的壳。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周安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秦式微冲他勉强笑了笑,裹紧大氅,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周安进了屋。


    他看见主子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不知在想什么。周安没有出声,只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烧了吧。”


    周安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秦娘子真是可怜,遭了这么多事,还依旧含着善心。今几个为了救那对母子,跑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方才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张应殊没有说话。


    周安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这个沉默的意思——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主子开口了。


    “她方才的话,三分真。”


    周安一愣:“三分真?”


    张应殊没有再细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安想了想,又道:“可那朱无赖确实该死。秦娘子一个孤女,无人依靠,能怎么办?换了旁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家主人性格他清楚,平日温和,但对于此等事,绝不会姑息,却不知为何对秦娘子网开一面。


    张应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总归是未及笄的孩子。如若相歌还在,今年也该十五了。”


    周安闻言,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相歌小姐。张家的明珠,主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多好的人啊。


    他想起相歌小姐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子最疼这个妹妹,出门回来总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带了一匣子扬州的糖,小姐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主子还被夫人骂了。


    周安叹了口气,没有再言。


    “替我研墨吧。”张应殊说。


    秦式微从小院出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院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番对话。她总觉得,若是放在旁人面前,自己那番说辞定能骗过去——哭得恰到好处,委屈得恰到好处,倔强得也恰到好处。


    可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


    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后来她去山下打听才知道是那个姓朱的。那无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她娘当年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死后都陪葬了。他趁着夜里没人,扛着锄头上山,把她娘的坟刨了。


    秦式微回到家,从灶台上拿了那根擀面杖,揣在袖子里。那根擀面杖是她娘用的,用了十几年,木头都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她娘的手。


    她没有去找里正,没有去找族老。她谁都没有找,因为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姓朱的是本地人,有家有业,有娘有亲戚。而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孤女,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宗族,没有靠山。她的话,没有人会信。她的委屈,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等着。


    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山下等到了他。姓朱的从山上下来,满身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应该是从别的坟过来,说什么“穷鬼一个,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白费老子的力气”。


    他一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油腻腻的,像一块放了一整天的猪油,让人看了就想吐。“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来找你娘?你娘坟里头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可别怪老子——”


    她冷静得过分,回过神来的时候,擀面杖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还在骂骂咧咧。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酒气、满是恶意的脸,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那双手刨过她娘的坟,掀过她娘的棺材。


    她蹲下去,举起擀面杖,砸在他的手上。


    一下。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下。


    他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可她娘教过她——做人要活得敞亮。若是连自己娘的坟被人刨了都要忍气吞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她也不怕。


    姓朱的这件事,她算过了。她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陆闻涉翻出来,写进信里,送到张公子面前。


    想到这里,秦式微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张信纸。


    这是她从溪头乡带出来的,走时从她娘灵位下头的暗格里取的。那暗格做得很隐蔽,是她娘亲手打的,藏在一层活动的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玉佩不大,成色说不上多好,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雕工倒是精细,正面是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翟”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又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她娘写的。她娘的字向来如此,跟她的脾气一样,急急火火的,恨不得一笔写成个龙卷风。


    “你愿认这门亲事,便去寻他,你若不愿认,便将玉佩拿去,翟家要脸面,定会给你退亲礼,少说千两银子。拿着银子,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过日子。”


    似乎怕她不答应,底下又添了一行,字迹端正了许多,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算是替我还债。”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个小本本——她已经还完了。


    她假装没看见,把纸折起来,手指压过折痕,正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翻到背面,又瞧见一行字:


    “你不去,小心我托梦给你——半夜坐你床头,絮叨你一宿,你躲哪儿我跟到哪儿。”


    ……好个明晃晃的威胁。


    秦式微沉默了很久。眼前像是又浮现出她娘撒泼打滚的模样——叉着腰,嗓门能掀翻屋顶,骂完人还能面不改色地去隔壁借碗酱油。她忍不住想,这性格到底是谁惯的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玉佩和纸都收好,塞回怀里,贴身藏着。或许真是天意使然,她命中注定要去京师走这一趟。


    算了,就当是看在千两银子的份上,都够她回来给她娘立一座很好的坟了。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闻涉那张脸,似笑非笑,令人生寒;一会儿是张公子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一会儿又变成她娘,伸着指头点她的额头,骂她没出息,京城里荣华富贵摆在那儿,她都不肯去争一争。


    最后,画面慢慢暗下来,凝成她娘临死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她娘出了趟远门,回来时浑身湿透,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袍摆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吓人。


    那个画面一直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过不去。


    与此同时,溪头乡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才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县衙的青砖灰瓦,照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户籍册子,照着甘县令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帕子擦汗,一手指挥着焦里正把账簿往马车上搬,嘴里不停念叨着:“轻点儿放,轻点儿放!那本是老册子,撕坏了你赔?”


    焦里正应着,指挥衙役们一捆一捆地往上搬。甘县令偷空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高座上那人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可甘县令这些日子下来,多少摸出些门道来:这位陆大人看着是在看文书,实则是在出神。他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纸面上的,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甘县令心里头嘀咕:何方神仙能引得这位陆阎王如此啊?


    他想起前几日的事,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那日陆闻涉病了,他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伺候。要知道,这位贵公子若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他让厨房熬了参汤,又让人去请了县里最好的大夫,自己亲自端着汤去送——结果被良平拦在门外,说大人需要静养。


    他只好在门外守着,急得团团转。


    结果这位陆大人病的第二天,良平就领着一队衙役出去了,说是要抓重犯。甘县令吓得心尖尖都在颤——什么重犯?他的地盘上什么时候出了重犯?他追着良平问,良平只丢下一句“大人吩咐的”,就带着人走了。好在只折腾了一日,人抓没抓着他不知道,只知道良平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陆闻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后来陆闻涉病好了,便开始清理乡里的流户。甘县令只得照办,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查完了,当夜陆闻涉又把他唤了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他站在书房里,陆闻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他脊背发凉。


    “甘县令,”陆闻涉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声音不紧不慢,“你瞒着我的那件事,我知道了。”


    甘县令的三魂没了七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盐引——那点子盐引的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个小地方来,以为——


    “大、大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闻涉却没往下说,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下不为例。”他说。


    甘县令如蒙大赦,磕了好几个头,发誓一定改过自新。陆闻涉没再看他,只丢下一句话:“去查一名孤女。姓秦,三洞村人,母亡,无宗族,数日前失踪。”


    甘县令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听自家老娘提过的那些流言——说那位陆大人看上了村里一个孤女,派人去村里接过人,那孤女不肯,连夜跑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这位陆大人,还真看上那位孤女了。


    他赶紧应了,回去便让人去查。可查了好些日子,翻遍了整个溪头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女子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按理来说,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该作为流民被登记的。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好在陆大人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他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心思又落回公务上,开始查税收、查田亩、查户籍,雷厉风行,手段凌厉,底下人叫苦不迭。甘县令也跟着叫苦,可他不敢说,只盼着这尊阎王早些走,早走早好。


    甘县令正想着,忽然看见良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上大堂。他把信递给陆闻涉,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接过信,拆开看了。


    甘县令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陆闻涉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片刻后,陆闻涉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甘县令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大人。”


    陆闻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轻飘飘的,可甘县令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那一眼压弯了。


    “溪头乡的事,已经理顺了。”陆闻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官今日便回州上。往后的事,你好自为之。”


    甘县令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一路顺风”“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陆闻涉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良平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的大门。


    甘县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扶着门框,只觉得腿都软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可算是熬出头了。


    “焦里正!”他扯着嗓子喊。


    焦里正从院子里跑出来:“大人?”


    “快扶我回去歇着!”甘县令把手伸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快累死本官了!”


    ——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官道,速度便快了起来。


    陆闻涉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色不算好看。信上的字迹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


    “闻涉贤弟台鉴:日前来信收悉。秦氏之事,兄已尽知。此女孤弱,母丧未逾百日,漂泊无依,已属可怜。贤弟以通判之尊,苛求一弱质女子,岂不有失朝廷体面?兄闻贤弟在溪头乡查户籍、清流户,本是分内之责。然公私之间,当有分寸。望贤弟三思。”


    好一个张珣。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张珣,字应殊,出身清河张氏嫡系,父亲是退隐多年的太子太傅张懋,族中更是人才辈出——叔父张恭任礼部侍郎,堂兄张玠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族弟张琮去年刚点了庶吉士。


    他本人在京师亦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因着母丧并未做官而是去往各地做学问,深得仕林敬重。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自诩君子不器那一套,自持却不迂腐,温和却有锋芒。他若说要保的人,旁人便动不得。


    陆闻涉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想起那女子抬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像山涧里的水,脸上惶恐,背却直的很。


    他本来已经要抓到她了。


    可如今,她落在了张珣手里。


    他倒不怕张珣对她如何——那人端方了大半辈子,不会在这上头破例。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陆闻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那女子是个例外,可例外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良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


    “传信回京城,”陆闻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绍钧多盯着点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珣的船,到了京师,第一时间告诉我。”


    良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陆闻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信上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转——望贤弟三思。三思?他这辈子,什么都思过了,就是没思过放弃。那女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张珣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等到了京师,等他腾出手来——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一切尽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宝们支持,搞个抽奖,以后就晚上八点更新,再次感谢


    第18章 借书 五岁时写的


    秦式微第二日去看荷娘的时候, 才想起来——自己还约了去句州的车马。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水面尽头初升的太阳,一轮红日从河面上慢慢拱出来, 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难免心疼。半两银子,足足半两银子, 就那样打了水漂。


    她推门进了屋。


    香荷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 后背垫着两个软枕,脸色还是蜡黄的, 可那双眼睛有了神采,正低头逗泉生玩。她伸手捏了捏泉生的脸蛋, 把那孩子捏得直往后缩, 她又伸手去捏,嘴里还念叨着:“躲什么躲?让娘捏捏,让娘捏捏嘛。”


    泉生捂着脸, 声音沙沙的:“不捏, 疼。”


    “疼什么疼?你娘我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喊疼,你倒先喊上了。”香荷说着又要伸手,泉生一溜烟跑到床脚,蹲在那儿, 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警惕地看着她。


    秦式微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香荷先看见了她,连忙伸手,想喊泉生扶她一把。可泉生蹲在床脚, 离得远,够不着。秦式微几步走过去,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离得近了。


    香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好美。”


    秦式微问:“还很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香荷连忙摆手:“没、没有。不疼了,好多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泉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脚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娘,你脸红了。”


    香荷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去去去,给我看看药好了没?别在这儿碍眼。”


    泉生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明明就是红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荷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


    “你对我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想到那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的,透不过气。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原来不止是神仙妃子,还是同乡人。”


    她看着秦式微,眼里有一种近乎信赖的光。


    “我是。”


    秦式微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香荷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香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敢说,每天都怕被人发现我不对劲,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我好怕,怕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发自心底的欢喜。


    “说真的,”她看着秦式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还是个老乡,还是个大美人——”她加重了“大美人”三个字,“我这个人吧,别的不好说,但外貌协会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老乡。”


    香荷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凉的,可又都觉得暖。


    “我叫梁映荷。”香荷说,“年关前穿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改论文,改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上来,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撇撇嘴,“你呢?”


    “我叫秦式微。”秦式微说,“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我娘说是我出生就定下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梁映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生来就在这儿了。”秦式微道,“胎穿。”


    梁映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合上:“胎穿?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了?”


    秦式微点点头。


    香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本来在想:怎么同为穿越者,人家就适应得这么好呢?却没想到人家是已经适应十四年了。


    秦式微笑了笑,她倒是没觉得苦,有她娘在,这世比起现代时还是好上许多。


    “我本来是要往京师去的,”她说,“船上的张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们几个。等你的伤好一些,我们就启程。你若是有别的出路,我便先将你安顿好,等你在叙山县落了脚,我再走。”


    她虽然认了这个老乡,可也不会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话没说完,梁映荷就抢着道:“我们和你一道。”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秦式微反悔似的。脸上的信任毫不遮掩,亮晶晶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自己也知道,论年龄她比秦式微大好几岁,论学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面前,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像雏鸟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跟着走,准没错。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以后你若是有别的想法,尽可以告诉我。”


    梁映荷干脆应道:“都听你的。”说完又有些窘迫,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我身上没有银钱,等我之后……”


    秦式微想到这个,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道:“其实我也没有了。”


    她的银子,先是给了鸨母,又在车马店付了半两定金,如今身上剩下的,只够买几天的吃食。那半两定金还没法去要回来——她连去句州都不去了,哪还有脸去找人家退钱?


    梁映荷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心想这算不算吃霸王药?她小声问:“那我们这里……这药钱、住宿钱,都怎么办?”


    秦式微安抚道:“暂时有好心人给了,不必担心。”


    梁映荷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好心人,可看见秦式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秦式微让她好好休息,又去找了大夫。老大夫给梁映荷把了脉,说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只要不大动,就可以下地走动,坐船也没问题。秦式微道了谢,又去找了周安,说后日可以启程。周安问了梁映荷的伤情,点了点头,说会安排。


    又休息了一日。第三日一早,方妈妈来帮着收拾东西,周安带人来抬梁映荷。梁映荷趴在担架上,被抬上船的时候,眼睛一直四处看,像只刚出笼的鸟。方妈妈给她安排了一间舱房,就在秦式微隔壁。泉生跟在后头,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包袱,走得摇摇晃晃的,周安要帮他拿,他还不肯,非要自己抱着。


    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梁映荷趴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忽然说:“我要识字。”


    秦式微正在帮她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来。


    梁映荷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舱顶的木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得为将来打算。你说我以后能做什么?我又不会杀猪,又不会绣花,连做饭都只会煮泡面。我总得学点什么吧?做生意?开店?可我不识字啊。这个时代,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什么都干不了。”


    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秦式微一眼,“你能不能教我?”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手里没有书。船上那位张公子有,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本。”


    她把梁映荷安顿好,回自己舱房拿了那件青色大氅。大氅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上了艉楼。


    艉楼不大,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从来没有上来过,每一次送茶都是在楼下交给周安。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段楼梯。


    楼上的格局和楼下不同,一间敞亮的屋子,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看见里头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格,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满满当当。书格是上好的楠木做的,颜色深沉,纹理细腻,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类,标签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屋里点着熏炉,一缕细细的烟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带着沉水香的味道,温暖而沉静。


    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他写字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缓。


    秦式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周安从里头迎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进去通报了一声。她听见里头轻轻“嗯”了一声,周安便侧身让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式微抱着大氅走进去,福了福身。她说明来意——想借几本书,给泉生和梁映荷识字用。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张应殊将手中的笔搁下,搁在笔山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温温和和的,没有意外,没有为难,只点了点头,道:“书架上的,你拿便是。”


    秦式微道了谢,走到书架前。


    书架太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最上面那一格。书脊上的标签写着书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她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是一本字帖,内容是《千字文》。


    她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字迹虽稚嫩,却难得工整。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歪歪扭扭的,写完了还要拿给她娘看,她娘看一眼,说“不错”,然后继续去杀猪。


    人与人的区别。


    她把字帖合上,又翻了一本,是《三字经》,扉页上也有字迹,比方才那本端正了些,可还是看得出是孩子写的。第三本,《百家姓》,字迹又好了几分,笔画渐渐有了筋骨。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张应殊小时候用过的书。她拿着那本《千字文》,想着这字帖上的字,泉生应该能照着练。


    可她又有些犹豫——这是人家的旧物,借给泉生,会不会不太妥当?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本字帖,问:“公子,这本字帖,可否借给泉生临摹?”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本对他而言尚早,对那位梁娘子来说,又太难了。”


    秦式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梁映荷的事都考虑到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千字文,一千个不重复的字,从“天地玄黄”开始,到“焉哉乎也”结束。对泉生来说,太难;对梁映荷来说,从千字文入手,也确实不太合适。


    她想了想,又问:“那么子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


    张应殊平静道:“五岁。”


    秦式微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岁读千字文,那是什么概念?她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她娘杀猪回来,她就跟在后面踩猪泡泡。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子这里,可有更基础的?比如……从单个的字开始认的那种?”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伸手从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本册子比方才那本更薄,封面是素的,没有题字。她翻开,里头是手写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从“一、二、三”开始,到“天、地、人、日、月、星”,每个字旁边都注着简单的释义,还配了一幅小画。画工不算精细,却生动有趣,“日”字旁边画了个太阳,“月”字旁边画了个月亮,“星”字旁边画了几颗星星。


    应该是他为家中弟妹而著的。


    她看着那些小画,忽然觉得这位张公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心。


    “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张应殊说,语气平淡,“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


    秦式微道了谢,把两本书都抱在怀里。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手里还抱着那件大氅,又停下来。


    “公子,这件大氅——”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青色,“我洗过了,可不知有没有洗干净。那日走得急,忘了还。”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你留着吧”。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劳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分别 遇上好长辈


    那回借了书, 秦式微便着手教梁映荷和泉生认字。她给自己排了课,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雷打不动。


    梁映荷底子好,上辈子读了二十年书,认字这件事刻在骨头里, 她要做的只是把脑子里的字和眼前的字对上号。此世的字体比古汉语的繁体要简化一些,却又不完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 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笔画比简体多,比繁体少, 结构方正,规矩严整。秦式微教了她两日, 她便摸着了门道, 第三日便能自己捧着千字文往下顺了。


    “这个字念什么?”梁映荷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问。


    “礼。”


    “这个呢?”


    “乐。”


    梁映荷念了两遍,点点头,又往下看。她学得快, 可也急, 恨不得一日之内把所有的字都认全。秦式微不催她,只让她慢慢来,说识字这件事急不得,急了反倒记不住。


    泉生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孩子聪明, 聪明得让秦式微有些意外。她没有从千字文开始教他, 而是用了张应殊给的那本启蒙册子, 从“一、二、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写一个,他念一个,念三遍, 便能记住。第二日来考他,前日教的五个字,一个都没忘。她试着教他写,他的手太小,握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可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笔是乱的。


    “你以前学过?”秦式微问。


    泉生摇摇头:“没有。我娘教过我认几个字,后来她病了,就没教了。”


    秦式微没有再问,“那以后我教你。”


    泉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小手指头握着笔,指节发白,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秦式微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也是这样,握笔握得手疼,她娘直接把她笔扔了,让她去外边刨泥巴。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教下一个字。


    总之,还算是轻松。


    启程的第四日,秦式微去还书,上艉楼,敲门,等周安来开。今日周安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低声道:“秦娘子请,主人说了,你来了便直接进去。”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书房里还是那副模样,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这几日下来,她从他与周安的零星对话中得知,他此番进京,是受圣人召见。他在各地游学数年,将沿途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政经民生,都记了下来,整理成书。此番召他进京,便是为了此书——据说圣人有意以此书为底本,编纂一套统一的书典,颁行天下。


    秦式微当时听见这话,心里头震了一下。一套统一的科举参考书,从朝廷来看,是为了统一取士标准,规范天下读书人的学问路径。可从她这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是要统一思想,要从根子上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拢到一条路上来。


    此刻她站在书房里,看见张应殊正在忙,便没有出声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把前几日借的那几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前,慢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签。今日她除了想给梁映荷和泉生借书,自己也想找一本感兴趣的看看。


    当初她识字时,她娘不知从哪儿找来许多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可此刻站在这排书架前,她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还是太少了。这里的许多书,她连书名都没见过。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色如新。有些是刻印本,版式疏朗,纸墨精良;还有一些,看着像是主人的私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翻过许多遍的样子。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广阳杂记》。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先朝的笔记,记的是广阳一带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笔法简练,叙事生动,看着不像是正经的史书,倒像是文人游历时随手记下的见闻。她翻了几页,便觉得有趣,心里头书虫犯了,痒痒的,想借回去看。


    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借书,是为梁映荷和泉生,是为正事。今日借书,却是为自己,是为消遣。她站在书架前,拿着那本《广阳杂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开口。


    她转过身,看见张应殊正好搁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喝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秦式微便走过去,福了福身,把手里的书举了举,问:“公子,敢问这本能否借我看看?”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书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只是这本是前朝旧物,笔法古奥,典故也多,怕是有些枯燥。你若看不下去,放回来便是,不必勉强。”


    秦式微连忙道:“不会。我方才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秦式微道了谢,拿着书回了舱房。


    她原以为这只是本闲书,翻翻便罢。谁知翻开第一页,就再也没放下。书里记的虽是广阳一地的风物,可作者旁征博引,从地理沿革说到人物典故,从市井风俗说到朝廷政令,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处处有深意。她读到其中一篇,讲的是广阳一带的盐政变迁,从先朝初年的官营专卖,到后来的商销官督。


    她看着其中字句,忽然坐直了身子。


    水扬县——乃是溪头乡的原名。


    著者写道,广阳盐政之弊,不在法度,在人心。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之所以私盐贩子往来如织,官府屡禁不止,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盖因上下其手者众,利益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陆闻涉在溪头乡查的那些事。查户籍,查流户,查税收,查田亩——他查的到底是户籍,还是盐政?


    她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日,她去还书。


    这回她没急着走,等张应殊写完一段话搁下笔的时候,开口问道:“公子,昨日那本《广阳杂记》里,有一篇讲到盐政的事,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二。”


    张应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略有讶异,等着她往下说。


    “书上说,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百姓自然选私盐。可朝廷为何不降低官盐的价格?若是官盐的价格降下来,百姓自然就不去买私盐了,私盐之患也就迎刃而解。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问完之后,略有忐忑。这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它涉及到朝廷的政令,涉及到盐税,涉及到官商之间的利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她是真的想知道。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


    “官盐之价,不在盐,在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廷每年从盐税中所得,占国库收入的三成有余。这其中有固定的数额,是要用来支应军饷、俸禄、河工、赈灾的。若是官盐降价,盐税收不上来,这些钱从哪里出?”


    秦式微想了想,又问:“那私盐呢?私盐不交税,朝廷岂不是亏了?”


    “私盐不交税,可私盐贩子赚了钱,要花出去。买了田,要交田赋,买了宅,要交房税,做了生意,要交商税。朝廷亏在盐税,赚在别处。这笔账,算起来并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私盐之禁,禁的从来不是盐。”


    秦式微一怔:“那禁的是什么?”


    “是法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盐是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若人人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出去,盐政形同虚设,朝廷的制度如何维系?更重要的是,私盐贩子手里有钱有人有路,若是不加约束,假以时日,便是尾大不掉之势。禁私盐,禁的不是盐,是势。”


    秦式微听着,如此一来便懂了,她没有再问下去,“我明白了。”


    张应殊看着她似有所悟的模样,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你读得很细。”他说,“这本书我年少时读过,那时只当闲书看,翻过便忘了。你能读出这层意思,很不容易。”


    秦式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弯了弯唇:“是公子讲得好。”


    她心里想,这人挺适合做夫子的。说话不紧不慢,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还知道怎么夸人——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很好”,是认认真真地看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做得对。


    张应殊并未居功,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与方才那本相关,一本讲的是广阳一带的地理沿革,一本讲的是前朝的盐政制度。你若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看完这三本,对广阳的事,便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


    张应殊抬起右手,从她掌心拿起那个香包。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轻轻拈起那根系着香包的丝带,像是拈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


    “多谢秦娘子。”他说。


    他眉眼染上了淡淡笑意。


    感谢之礼送到,秦式微也不再叨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刚出舱房,就看见周安步履匆匆地从船舷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上头绑着红绳。他看见秦式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上了艉楼。


    秦式微站在甲板上,没有急着走。她听见楼上传来周安的声音,隔着一层舱板,断断续续的。


    “主子,京城有飞鸽传书。”


    “可是有急事?”


    “不是。”周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二公子他们在栖云楼为您设了接风宴。”


    秦式微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找了梁映荷,将食膳方子给她,又说了明日的打算。


    到了京师,要先去乱葬岗祭奠她爹。梁映荷闻言不知脑补了什么,神色很是心疼。


    第二日一早,船靠岸了。


    这里是渭县,离京师最近的河岸码头。从这儿往北,走官道,半日便能到京师。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叙山县还热闹几分,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南腔,有北调,有官话,有方言,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式微扶着梁映荷下了船。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了,只是走得慢,还得扶着。泉生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得稳稳当当的。


    方妈妈帮她们把行李搬下船,又帮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她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到了京师要小心”,秦式微一一应了,心里头不舍,面上却只笑着。


    张应殊站在船头,没有下来,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长在岸边的青竹。他看见秦式微看过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秦式微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梁映荷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秦式微把车帘放下,梁映荷感叹:“这位张公子还真是君子如玉。”


    除却容貌,君子最重不过品行,虽帮了她们,却从未提及名姓,便是不求回报。


    秦式微深以为然。


    马车走了一程,忽然停了下来。秦式微奇怪,掀开车帘,看见周安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走到车边。


    “秦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主人让交给您的。里头是些散碎银两,路上用。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方妈妈备的,给梁娘子用。”


    秦式微接过布包,正要道谢,却看见周安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竹制的物什,巴掌大小,雕成竹节的形状,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这是符节。


    她在一本讲先秦典章制度的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多朝之前,符节是传达命令的凭证,使者持节,如君亲临。如今早已不用了,可有些世家大族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以符节为信物,持节者,可向族中求助。


    周安见她认出来了,便解释道:“主人说,秦娘子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不便之处。若是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张家。张家在京师东城,问一问便知。主人说,不必客气,就当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


    他说完,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


    秦式微低头看着竹节。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初到京师的晚辈,遇到了不懂的事,去找一个长辈问问。


    这份体贴,细致得不露痕迹,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就不怕自己仗着这个符节行卑劣之事吗


    秦式微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指尖点了点符节,看来她这回真遇上好长辈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就不更,周三0点三更合一。推推预收《可我非得当贤后啊》,谢谢小宝们!


    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 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车夫是个渭县本地人,常常往来京师,却鲜少听说人是要朝京郊乱葬岗走的, 脸上自然闪过一丝诧异,只点了点头,把鞭子一甩, 马车便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坳里去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就是这儿了。”车夫勒住马, 跳下车,指了指前面, “顺着这条小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山坳就是。马车过不去, 得劳烦娘子们走几步。”


    秦式微应了, 扶着梁映荷下了车。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走平路已经不打紧,可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她咬着牙, 一手撑着腰, 一手扶着秦式微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你说你,非要跟来。”秦式微一边扶她,一边念叨。


    “那怎么能不来?”梁映荷喘着气, 语气却理直气壮的, “咱们如今可是同乡, 不啻于同胞。你祭你爹,那就是我祭我爹。我要是不来,像话吗?”


    秦式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反驳, 只得由着她。


    翻过山坳,眼前便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倒比想象中齐整些——说是乱葬岗,其实朝廷还是管着的。坟包一排排挨着,虽没有正经墓碑,但每座跟前都插了块木牌,风吹日晒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瞧见些木纹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字。


    有些坟头上压着石头,大小不一,圆滚滚的,是家里人后来偷偷来祭拜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层细沙,前两日下过雨,踩上去也不泥泞,只是偶尔能看见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雨水浸得发软,贴在沙面上。


    到底是白日,日光底下,这儿瞧着也就是个荒凉些的义地罢了。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鬼火,没有阴风阵阵,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鸟雀的啾啾声。空气里嗅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大约是撒过的,压着底下那些说不得的气味。


    秦式微站在空地边上,目光从那些坟包上一一排过去。她娘临终前告诉她,她爹就埋在这儿。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她娘亲手写的名字——晁肃。


    晁肃。


    她念着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很。她小时候问过她娘,爹是什么样的人。她娘正在杀猪,头也不抬地说:“长得好看。”再问,又说:“死了。”再问,就不说话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只知道,每年清明,她娘会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一壶酒,醉一场,第二天起来,照常杀猪。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


    秦式微从借来的竹篮里拿出黄纸,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那棵树离最近的坟包不过一尺来远,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弯了腰,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口子,可枝头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她就在这树旁烧纸。梁映荷在旁边把香烛插上,插了好几次都插不稳,最后拿石头在土里砸了个洞,才塞进去。


    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热浪翻滚着。秦式微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她开口,声音很轻,叫不出那个称呼,只能道:“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


    “她说,还是你酿的酒够味。”


    火苗跳了跳,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梁映荷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烧完纸,秦式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记得那两个字——晁肃。她娘写的,用杀猪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深。


    “晁姓也好听,”梁映荷忽然开口,故意用了几分轻松的语气,“为何你同你娘姓?”


    秦式微收回目光,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摆在木牌前面。香烛果子都是路上买的,几个青梨,几颗红枣,看着新鲜,闻着也香。“我娘说,她自己生的孩子,当然要和自己姓。她十月怀胎生的我,凭什么跟别人姓?”


    梁映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伯母好心态。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豁达,也不至于——”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想到上辈子做学术牛马的难熬日子。


    梁映荷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闲话——她娘是哪里人,她小时候有没有被欺负。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简短,却也不敷衍。梁映荷听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伯母才应该是穿来的。这思想,这气魄,比咱们这些现代人还现代。”


    秦式微想了想,颇有同感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可她就是。她只是——活得比别人明白些。”


    两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走到山坳口时,秦式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她知道,其中一块上面,刻着她爹的名字。刻得很深,很深。


    马车还在原地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帮着把东西放上车。泉生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帖,看见她们,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秦姨”。


    梁映荷爬上马车,揉了揉他的头:“乖,等急了吧?”


    泉生摇摇头,把字帖举起来:“我把昨天教的字都写完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写得不错。回去再练一遍。”


    泉生应了,又低下头去翻字帖。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京师的方向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着官道,照着两旁的树,照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儿跑得快了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京师,到了。


    秦式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灰扑扑的砖石垒了十几丈高,顶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排牙齿。城门洞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吞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城门上头,三个大字刻在石匾里——崇庆门。字迹斑驳,可那笔画间的气势还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马车进了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炸开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些青苔,绿莹莹的,被车轮磨得发亮。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又尖又亮,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更是多,来往匆匆,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牵着骆驼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僧,穿着红色的袈裟,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摆满了各色糖果,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泉生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梁映荷也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上辈子去过很多城市,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可没有一个城方给她这种感觉——是独属于此世的繁华。


    “天哪。”梁映荷喃喃道,“这比清明上河图还热闹。”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京师是个吃人的地方,可也是个养人的地方。你有多大的本事,它就有多大的地儿。你若是没本事,它连骨头都不吐。


    她现在站在这条街上,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忽然明白了她娘的意思。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车夫停下车,回头道:“娘子,前头就是栖云楼了。这附近都是客栈,你们要住店,这儿最方便。”


    秦式微应了,付了车钱,扶着梁映荷下了车。


    栖云楼在巷子尽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栖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正往里走,说说笑笑的,看着就是有钱人。


    秦式微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进了另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却也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秦式微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梁映荷和泉生,一间自己住。老板娘收了钱,给了钥匙,又让伙计帮着把行李搬上去。


    安顿好了,梁映荷拉着秦式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得省着点花。你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块玉佩。千两银子,够她们在京师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去翟家?直接上门,说“我是你们家定了亲的媳妇,来退亲的”?那也太不要脸了。


    她叹了口气,把这件事先压在心底。


    ———


    栖云楼三楼最里头的暖阁里,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宽敞得能摆下好几张八仙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四壁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裱褙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黄花梨的,纹路细腻得像是画上去的,案子上摆满了各色吃食——蜜饯、干果、点心、鲜果,还有几壶酒,酒壶是银的,錾着花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案子边上却没有人。


    一个人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阖着眼,显然倦极。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劲装,料子极好,垂顺地铺在榻上,像一泓深潭。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呼吸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


    周缙之坐在长案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捏着,转着,看着杯中的酒液晃来晃去。他的脸圆圆的,眉眼生得和气,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可此刻,这张和气脸上满是苦大仇深,嘴巴一张一合的,正对着对面的计子陵大吐苦水。


    “……你说说,这像话吗?非得让我去临府县跑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月,连个帮手都不给。我瞧他就是想冒尖找不到出路,拿我当垫脚石使唤。我好歹也是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主簿,他凭什么把我当跑腿的使?”


    计子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捏得那么紧,只是松松地握着,时不时抿一口。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他听着周缙之的抱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怕伤了友人的面子,只好拿酒杯挡着,假装在喝酒。


    周缙之是周家此辈唯一的男嗣,姊妹无数,按理说应当是娇娇窝的金镶玉,然而周家数代之前,本是小族,因族中女子嫁入皇室而沾了光。当时的家主敏锐地意识到联姻之好,周家每一代都会精心培养数名嫡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所不通。


    说得难听一些,周家便是靠女子撑起来的,男嗣的作用就是开枝散叶。


    周缙之也算自个儿争气,没求着姊妹替他谋差事,而是正儿八经科举之后,好歹在京郊的光台县做了个主簿。偏偏遇上的上司是个想要钻营却又自作清高的,自诩不与周缙之这等纨绔子弟为伍,总将累去半条命的杂活给他。


    周缙之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一把拽过计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嘴里还嚷嚷着:“苦啊!苦!我命怎么这么苦!上有刁官,下有刁民,中间还有个刁——”


    “三百两。”计子陵盯着他开口。


    周缙之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我这可是蜀锦,”计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地道,“一匹三百两。你抹一下,三百两。”


    周缙之悻悻地松开手,把袖子还给他,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豪奢子弟,一个比一个黑心。三百两,够我两年的俸禄了。”


    他心里的怨气更深了,真是恨死这些有钱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他,堂堂周家嫡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好吧,他买得起,可他舍不得。他那点俸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他转头看向矮榻上躺着的那人,伸出手,想去拽他的袖子。那人虽然闭着眼,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手一缩,躲开了。


    “狗爪子拿开。”翟堰睁开眼,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生得好看,可那好看里带着几分寒气,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他半靠在榻上,衣裳松散,头发也散着,可那股锐气还是在的,像是收起了爪子的豹子,看着懒洋洋的,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


    周缙之缩回手,悻悻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在这儿诉苦,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躲就是装睡。”


    翟堰撑起身来,拿起旁边的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缙之那张苦瓜脸,忽然道:“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不?”


    周缙之虽然不觉得这武夫能起什么好主意,但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你说。”


    翟堰看着他,薄唇微启:“等他下值,打他一顿。”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缙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计子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周缙之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计子陵问。


    “两个女子,去乱葬岗上坟。”周缙之道,“你猜怎么着?人家上坟都是哭哭啼啼的,这两个倒好,有说有笑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悲伤,反倒像是去踏青的。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家亲人埋在那儿,还能笑得出来?”


    计子陵想了想,道:“许是看得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伤心的事放在心里,面上不显。”


    周缙之故作正经点头,“如此洒脱之人,真该去和她们一交。”


    翟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意:“老毛病又犯了”哪里的姊姊妹妹都心疼不已。


    周缙之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叫广结善缘,你懂什么?”


    计子陵在旁插嘴道:“你上回广结善缘结的那个,后来骗了你二十两银子跑了。上上回那个,借了你五十两,到现在没还。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周缙之连忙摆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这回不一样,我直觉告诉我不一样。”


    翟堰懒得理他,又躺回去了。


    周缙之却不依不饶,转头看着翟堰,笑眯眯地道:“说起你,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你去宝相寺替你母祈福,是不是遇上了王家小姐?”


    翟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周缙之继续道:“如今全京城上下怕是都传遍了,说翟大将军的公子,为了王家小姐,特意跑到宝相寺去偶遇,还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啧啧啧——”


    他学着那些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把计子陵又逗乐了。


    翟堰眉间那股寒却气怎么也褪不去。他真是气极了。他娘亲早年操劳过度,虽说后来家中富贵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一直病着,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他听说宝相寺的平安签灵验,难得信了一回,特意去求签,想给他娘求个平安。结果刚出寺门,就碰上了王家小姐。


    那王家小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也去了宝相寺,还偏偏在他出寺门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喊了一声“哎呀,这不是翟公子吗”,旁边的人就都看过来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消息就传出去了。


    回去之后,他娘还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如今身有婚约,为何不能束身自好,惹这些闲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外,心里头又急又愧,却不敢进去——大夫说了,他娘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把他娘的药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药该换了,哪些药该加量了,哪些药该停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了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劳什子婚约,”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娘非得揪着不放,说什么‘当年承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忘恩负义’。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家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要是真有那人,就让她赶紧来府上,解了我娘这桩心事。省得她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气上来,正要和周缙之说两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暖阁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卷书。


    计子陵顿时不管周缙之了,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我们大圣人终于到了。瞧瞧这模样,定是回去焚香沐浴来着,是不是?把我们晾在这儿等了半日,自己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应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计子陵一眼,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船靠岸晚了些。”


    “晚了些?”计子陵夸张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从中午等到晚上,你管这叫晚了些?”


    张应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长,听说你此番游学,收获颇丰?圣人召你进京,是为了你那本书?”


    张应殊点了点头:“算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此书要用以科举,那是要颁行天下的。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只是学问好就够的。周缙之和计子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翟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兄长,这是我娘最近的方子。你帮我看看。”


    张应殊接过方子,展开,仔细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周缙之都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几个我带着孙老去你府上,给伯母看看。”他没有说好不好治,也没有说方子对不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翟堰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冲张应殊举了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感谢兄长。若是日后有幸,定要感激兄长大恩。”


    这话不是客套。他娘这些年吃药,都是靠着张家府医的方子。那府医姓孙,原是太医院的,后来告老还乡,被张家请了去。旁人请他,他是不会去的,可张应殊开口,他便来。翟堰不知道张应殊是怎么跟那府医说的,只知道每次他娘换了方子,病情就会好一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


    张应殊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众人今日兴致好,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张应殊素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破例说了些这些年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岭南的荔枝,蜀中的山水,关中的风沙。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故事里有画面,有温度,有人情味,听得周缙之眼睛都亮了,嚷嚷着“我也要去游学”。


    计子陵是最能看神情的那个。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应殊,忽然道:“张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眉间带笑。”计子陵道,“非友人重逢之故。”


    周缙之和翟堰都看过来。


    张应殊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算是收了半徒。”他说,语气平淡,可眼底有一层柔和的光,“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娘子,聪明得很,一点就通。让她想起族中那些子弟,我忽然觉得,该对他们严厉些了。”


    周缙之听得咂舌。张家家风本就清正,族中子弟所学已然晨昏就学,从五岁启蒙开始,每日卯时起身,亥时方能歇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算术,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就这样,张应殊还嫌不够严厉?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默默心疼了张家族中的子弟一下,又被计子陵劝酒打断了。


    推杯换盏直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烛换了好几茬,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几个人都喝了不少,周缙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临府县”“刁官”“三百两”,计子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翟堰酒量最好,却也喝得面红耳赤,靠在榻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张应殊没有喝多少,只是脸上微微泛红,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众人便宿在了栖云楼。


    翌日,天刚蒙蒙亮,栖云楼里还静悄悄的。


    翟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昨夜喝得最多,醉了个大倒,衣裳都没脱,就那么歪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他睡着的时候,那股锐气散了不少,眉眼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长随文烦站在门口,脸色匆匆,双脚点着地,显然急得不行。他往里看了一眼,见自家公子睡得跟个死人似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公子?公子?”


    翟堰没动。


    文烦又喊了几声,声音大了些,翟堰还是没动。他急得团团转,正想伸手去推,门帘一掀,张应殊端着两碗醒酒汤进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好了,看着精神得很,像是早就起来了。


    “让他喝了。”他把一碗醒酒汤递过去。


    文烦连忙接过,伺候翟堰喝下去。翟堰迷迷糊糊地喝了半碗,才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文烦:“怎么了?”


    文烦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翟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猛地坐起来,回头看着文烦,声音都变了调:“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文烦肯定道,“府里传了信来,说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自称是——是当年定下婚约的那家。”


    翟堰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张应殊道:“今日家中来了远亲,便不请兄长过府了。改日再定时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文烦小跑着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翟堰骑着马,一路狂奔回府。


    翟府在东城,离栖云楼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他觉得这一刻钟比一辈子还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娘病恹恹的脸,一会儿是那劳什子婚约,一会儿又是文烦那句“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


    他娘这些年,什么都放下了,唯独这件事放不下。每隔几个月就要念叨一回:“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当年要不是她娘,你爹那桩案子就翻不了,咱们家也就完了。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他记着。可他记着的是恩情,不是婚约。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那人要是真的来了,他才是终于松了头上的紧箍咒,好生说亲。


    至于恩情,他会还,譬如让他娘将她认作干亲,以兄妹相称。


    总归,自己不能为了她赔上此后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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