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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20-30

20-30

    第21章 斥责 “虽说长得


    翟府堂中。


    秦式微端着茶盏, 指尖微凉。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 可她一口也没喝下去。堂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四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不重, 如同蜻蜓点水,可点的次数多了, 水面便再也平不了。有打量她衣裳的,有端详她容貌的, 有揣摩她坐姿的,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 然后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微微抿起。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 腰背挺直, 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 不急不躁。可心里头, 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是打算再三上门的。先打听清楚翟家的事——几口人, 家风如何,那位翟公子性情怎样,那桩旧婚约还有没有人记得。她甚至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一项项要打听的事, 如同做学问一般。结果人还没出门,昨夜与梁映荷母子用饭,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翟家公子和王家娘子,在宝相寺遇见了!”


    “可不是嘛!说是两情相悦,还在佛前许了愿呢!”


    “哎呀,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啊!”


    梁映荷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忍不住笑道:“都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过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爱听。”


    她说完,转头便见秦式微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梁映荷问。


    她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那娃娃亲不姓翟,便跟你没干系。天底下姓翟的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个。”


    秦式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这张嘴,”她缓缓道,“也是厉害的。”


    “……”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合计之下,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那翟公子真与王家娘子有了什么,她这婚约便成了笑话,到时候别说退亲礼,连玉佩能不能拿回来都是两说。


    于是今早,秦式微便拿着玉佩上了门。


    按理说,应先递名帖,等人家回了话再登门。可她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哪里有名帖?只好直接上门,想着把话说清楚,拿了玉佩便走,不拖不欠。


    谁料不巧得很。翟府家主已上值去了,主母刚喝了药正昏睡着,公子外出访友——阖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门房将她领到堂中,奉了茶,说请稍候,便没了下文。


    她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堂中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拨,茶也换了两回。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已将今日的行程重新盘算了一遍——若等不到人,下午便再来一趟。


    正想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似有人来。


    秦式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未曾入眼。她走到秦式微面前,福了福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位便是秦娘子吧?老身姓施,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夫人方才喝了药,正睡着,老身不敢惊动。请娘子稍坐,老身这便去请夫人。”


    秦式微还了礼,道:“有劳妈妈。”


    施媪笑着退下,转身出了堂屋。一出门口,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小厮,压低声音道:“快,去给文烦捎话,就说那人来了,让他无论如何请公子回来。越快越好!”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施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在翟府做了十几年,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那时主母刚生完一场大病,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府里乱成一锅粥,是她一手一脚把主母照料过来的,又把公子拉扯大。公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她抱着他跑了几条街去找大夫。公子读书时贪玩,被先生罚了,是她偷偷给他送点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公子如同亲生。


    所以她不懂主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公子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定了一门亲事。那家人后来杳无音讯,十几年没露过面,谁知道是死是活?可主母偏偏记着,记了十几年,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


    因着这婚约,公子一直没说亲。旁人家的公子,早就该定下来了,可公子都快及冠了,还没个着落。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家主说,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何必死守着?主母便哭,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家主说不过她,拂袖而去,可公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施媪不忍心。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子娶妻生子,她的公子却连亲事都没定。她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


    方才瞧了那位秦娘子,心里头更不是滋味。那脸生得是真好,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长成那样的。可好看有什么用?那身衣裳,细布的,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头上没有首饰,只一根素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如何配得上公子?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公子的父亲官居四品,公子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旁人家的公子,娶的不是名门闺秀,便是世家千金,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他们家公子若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往后出去应酬,怎么抬得起头?


    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却不敢停,快步往安祈堂去。


    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刚熬好的药汤热腾腾的苦,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沉沉的,涩涩的,渗进木头里,渗进帷帐里,像是被药腌透了。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施媪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头——不烫,微凉。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叫醒。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先是听见公子与王家娘子的流言,气得不行,咳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若把人叫醒,夫人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涩,正打算转身出去,屏风那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庞白净,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她看见施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如沐春风。


    “施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可是有事寻舅母?”


    施媪看见这人,心里头便是一紧。


    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怕是十之八九。家主不愿,公子不愿,府里的老人也不愿——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是该被遗忘的旧事。可除却主母,还有一个人,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


    便是这位表小姐。


    陶念真。


    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生来丧母,父亲在外就任,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便将她接到府上,让主母照料。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又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


    谁料养着养着,这位表小姐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认那桩婚约。


    施媪有时候想不通。这位表娘子,论出身、论品貌、论才学,哪一样都不输入。她若想嫁给公子,只要开口,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可她不开口,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身边,替她梳头,替她喂药,替她念书,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


    她到底图什么呢?


    “施妈妈,”陶念真忽然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位年轻的小娘子。我想着,舅母身子不好,不好惊动,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等舅母醒了再说。”


    施媪连忙道:“表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个寻常客人,哪用得着表娘子出面?老身已让人去请公子了,等公子回来——”


    “施妈妈。”陶念真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客人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让人等下去,可不是翟家的待客之道。”


    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陶念真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陶念真说得对。客人来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主人家都没见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她不能放陶念真去。这位表小姐与主母是一条心,若让她去了,她定会替主母认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公子回来,说什么都晚了。


    她得拖住。无论如何,得拖到公子回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施妈妈,王、王家娘子来了,说是来探望夫人的!”


    施媪与陶念真同时蹙起了眉。


    王家娘子。又是王家娘子。


    这几日满京城的流言,十句里有八句与她有关。什么“宝相寺偶遇”,什么“佛前许愿”,什么“两情相悦”——施媪虽然只是个管事妈妈,可她在翟府待了十几年,什么看不明白?那流言,十有八九是王家自己放出去的。王家想攀翟家这门亲,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如今青黄不接。可主母心里头有那桩旧婚约,一直不肯松口。王家急了,便放出这等流言,想先造势,再逼翟家就范。


    陶念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既如此,我去堂中招呼客人,施妈妈去门口接一接王家娘子吧。”


    施媪应了,心里头却越发焦躁。


    一个秦娘子,一个王娘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公子——今日这安祈堂,怕是要热闹了。


    堂中,已是第三盏茶了。


    秦式微心里头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尽。她望了望外头的天光,日头已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暗暗盘算着,再等一刻钟,若还没人出来,便先回去,下午再来。


    她今日来,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正想着,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面庞白净,眉如春山,举止文雅,一望便知是大家闺秀。后头跟着的,正是方才那位施媪。


    秦式微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陶念真还了礼,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


    “秦娘子请坐,”陶念真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亲近,“舅母方才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表兄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我姓陶,是翟家的表亲,暂代舅母招待娘子,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秦式微道了谢,重新坐下。心中却有些讶异——虽是表亲,能替主人家招待,便是有脸面的。


    “秦娘子此来,”陶念真问道,“所为何事?”


    秦式微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生得俏美,鹅蛋脸,鼻梁秀挺,嘴唇丰润,肌肤白里透红。


    秦式微虽不知她是谁,还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了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她在陶念真旁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位是——”王娘子放下茶盏,转向陶念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陶念真介绍道:“这位是秦娘子,来探望舅母的。”


    “原来如此。”王娘子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又过了一遍,这回更明显了——从衣裳看到鞋,从鞋看到发簪,从发簪看到袖口。那目光里的轻蔑,淡淡的,却像一层薄霜覆在面上,怎么也擦不掉。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却在想:今日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的。宜出行,忌会亲。不对,应是忌出门。


    王娘子又问:“翟夫人可好些了?我昨日听说她又咳了,心里头急得很,今日特地来看看。”


    陶念真道:“舅母刚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王娘子的心意,我替舅母收下了,等舅母醒了,自会转告。”


    王娘子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忽然问:“那翟公子呢?可在府上?”


    陶念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表兄外出访友了,尚未回来。”


    王娘子脸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她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笑道:“既如此,我便等一等吧。左右今日无事,在这儿陪翟夫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等一等?等谁?等翟公子?她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王娘子今日来,怕不只是来探望翟夫人的。那流言,她在街头巷尾听得多了,可亲耳听见当事人主动登门,倒是头一回。她忽然想起梁映荷昨夜说的话——“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可这位王娘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才子佳人的戏码,倒像是——


    她略一思索,忽然想通了。


    王娘子确实是心虚的。


    那流言是自己放出去的。她故意在宝相寺“偶遇”翟公子,故意让旁人看见,故意把消息传出去。她想要的是满城风雨,想要的是翟家骑虎难下,想要的是翟公子不得不娶她。可她又怕被人看穿,所以她今日来了,打算解释说那些都是误会,她也不是有意的。


    堂中安静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端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秦式微看了看外头的天光,日头又高了些,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眼睛。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心里头那点耐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她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她把茶盏放下,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听见王娘子开口了。


    “秦娘子,”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的玉佩上,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块玉佩,倒是有些眼熟。”


    “这是家母留下的。”秦式微道,语气平淡。


    王娘子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玉佩。翟公子身上也有一块,和这个很像。”


    堂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陶念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施媪的脸色变了变,几个丫鬟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说话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她本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先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可这位王娘子,偏偏要把事情闹大。她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王娘子见她没有反驳,想到京中那些小话,说翟家公子至今不成亲便是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只是碍于家中不允,只得安置在外头


    本来自己是不在意的,不过是流言罢了。


    可如今——


    她试探道:“秦娘子,你今日来翟家,怕不只是来探望的吧?你身上带着和翟公子一样的玉佩,这可不是巧合。你到底是什么人?来翟家做什么?”


    秦式微依旧没有说话。


    王娘子又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猜不准了,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听说,有些人家,会拿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信物,来高门大户攀亲。这种事,在京城也不是头一回见了。陶娘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难听了。


    陶念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秦式微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娘子说得是,拿着信物攀亲的事,京城确实不少见。”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可拿着没有信物的流言,四处传扬的事,京城也不少。”


    王娘子的脸色变了。


    秦式微继续道:“宝相寺偶遇,佛前许愿,两情相悦——这些事,我这几日在街头巷尾听了个遍。可我问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都是‘听说’。王娘子,你说,这‘听说’的事,能有几分是真的?”


    她也不是泥人啊,怎么都想着捏她。


    王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正想呵斥她怎敢如此同自己说话!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翟堰。


    长眉斜飞,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可他此刻的脸色,比那把刀还冷。


    他走进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在王娘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表兄。”陶念真站起身来。


    翟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便移开了。


    “王娘子,”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我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王娘子请回吧。”


    王娘子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尴尬,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咬了咬唇,忽然指着秦式微,声音尖利起来:“翟公子,你和这位秦娘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身上戴着和你一样的玉佩,她来翟府找你——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身上扫了一遍,“她是你养的外室?”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陶念真的脸色沉了下来,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翟堰的脸色,冷到极致。


    他看着王娘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过去。王娘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强撑着没有低头。


    “王娘子,”翟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王娘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翟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位秦娘子,是我翟家的远亲,亦是表妹。她今日来翟府,是来探望我娘的。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毁的是她的名声。我翟家的亲戚,容不得外人如此诋毁。”


    王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翟堰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翟堰没有再看她,转身对施媪道:“送王娘子出去。”


    施媪应了一声,走到王娘子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娘子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


    王娘子走后,堂中安静下来。


    翟堰转过身,看着秦式微。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声音比对王娘子要柔和了些,不过也是有礼而疏离:“秦娘子,方才多有得罪。是我翟家待客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秦式微摇了摇头,道:“翟公子客气了。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


    翟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上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头疼。


    本来,他是想退亲的。在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伤女儿家的面子,又能把这门亲事退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好开口了。


    她方才被王家娘子那般羞辱,是翟家失礼,理应赔罪。


    可也不能搭上他吧


    他看着她那张脸,那张好看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脸,心里头乱糟糟的。他承认,她生得好看。他见过的女子不少,可没有一个长成她这样的——整个人如同一株幽谷里的兰草,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可好看有什么用?


    他娘那样的身子,需要人照顾,翟家这样的门第,需要人撑着。她方才被王娘子那样说,虽然回了几句,可那几句不过是小聪明,算不得什么。若是真的嫁进翟家,她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王娘子,还有京城里那些比她厉害百倍的贵妇人。她能应付吗?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他爹是四品武将,他也有功名在身,家里来来往往的,不是朝中同僚,就是世家子弟。翟家主母,要应酬,要交际,要在那些贵妇人面前不卑不亢,要在那些世家娘子面前不失体面。她能吗?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对面的秦式微开口了。


    “翟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一件事。”


    翟堰对上她的眼,心中紧张。来了。她要提婚约的事了。


    “我其实对你——”他偏过头去,准备开口,话说到一半。


    对面这位柔弱女子就打断他:


    “我是来退亲的。”


    翟堰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式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迟了一点点后面应该还会修一下


    第22章 明日 “也不是都


    习武之人不是该耳聪目明么?


    秦式微心中暗忖。她方才那话应当不算小声, 便耐着性子,准备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翟堰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施媪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看翟堰, 又看看秦式微,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 对公子和秦娘子的名声都不好。不如老身留下来伺候茶水——”


    “施妈妈。”翟堰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施媪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陶念真却先开了口。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微微一笑:“施妈妈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秦娘子远来是客,舅母又不便, 表兄若是也避嫌, 倒叫客人觉得翟家待客不周了。”


    她顿了顿, 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又道:“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秦娘子头一回来翟府,总该留顿饭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不驳施媪的面子,又给了翟堰解围, 还顺带把留饭的事定了下来。翟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陶念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施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秦式微也后知后觉,先前人多口杂,又是人家地盘,那般直截了当退亲,确是有些拂人颜面。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今日来翟府,本就是冲着退亲来的。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能做主的人,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折,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翟堰已先出声。


    “按理说,婚嫁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清朗,“今日实在不巧,家母抱恙在身,只得由堰来与秦娘子商谈。”


    秦式微闻言,便依着来时的说辞道:“翟公子言重了。我以为,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然天下父母心,最疼莫过儿女。若能让小辈自家商谈,反倒更合宜,也免得长辈为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翟家颜面,又道明了自己的立场。翟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纤弱,却也不是那般怯懦。他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好感来,遂问道:“敢问伯母如今何在?”


    母亲提过,当年翟家曾受人大恩,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祸事,家中主父离世,主母便离了京。母亲每每提及,总是叹息不语,连那户人家名姓都不愿多谈,可见当年之事非同小可。眼前这女子孤身一人上京,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家母已于月前过身。”秦式微神色平静,声音却轻了几分,“母亲临终遗命,便是让我上京退了这场婚约。儿时所定之事,如今两家皆已成人,自不该再作数。我今日斗胆登门,便是为此。”


    秦式微暗暗给自己点了点头。话说得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纠缠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翟堰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的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是堰冒昧了,还请娘子节哀。”


    眼前这个女子,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若是自己再退了这门婚事,她岂不更加可怜?


    表妹虽也是母丧,可好歹有父亲母亲疼着,在府中依旧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可这位秦娘子呢?她孑然一身,如同无根浮萍。况且她容貌不俗,举止端庄,若是在外头惹了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翟堰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秦娘子所言,堰已尽知。敢问娘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秦娘子微微一怔,抬眼对向他的目光,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定——这人的眼神……


    她赶紧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神,方道:“我与友人已有落脚之处,手中银钱也足,只待了结此事,便与友人离京。”她特意强调了“友人”和“银钱”,意思是——我有地方住,有钱花,不需要你操心。


    翟堰听着,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友人,应当是女子吧?若是女子,那便好。她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有人照应着,总比孤零零的好。可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这京城里,能有什么好出路?


    秦式微见话已说透,便将手边的玉佩推了过去:“这是当年定亲的信物,我今日奉还。”


    翟堰看着那玉佩,微微迟疑了一瞬,到底伸手接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边缘还带着对面女子掌心的余温,他不由握紧了几分。


    秦式微等着他将自己那块玉佩还回来——她都不求什么赔礼,只盼能拿回信物,便算了结。


    谁知翟堰收了玉佩,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是不知道那块玉佩放在何处。


    当年定亲的两块玉佩,一块在秦娘子手中,一块由母亲收在妆奁底层的小匣子里。那匣子的钥匙,母亲早早便交给了他。只要他想,此刻就能起身去取,当着她的面,将玉佩双手奉还,从此两家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身体由不得使唤。


    “秦娘子的玉佩……当年是由家母亲手保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今母亲卧病在床,神思昏聩,我不好擅自翻寻。只有等母亲醒来,才能奉还。或是娘子留下落脚之处,待母亲一醒,我便着人送过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母亲虽病着,却并非不省人事。那匣子虽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袖中。


    翟堰心中微怔,随即有些自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如今还耍起不入流的心思。


    这算什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母亲很是看重这门婚事,此事总归要告知她一番,方能周全。”


    这话倒也不算假。母亲确实看重。他也没有半分私心。只是想先稳住她,容自己腾出手来,替她打点好出路——或是帮她寻个妥帖的长辈照应,或是替她备些银两傍身,总归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眼前这人眉目俊俏清朗,言辞合情合理,可秦式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玉佩是她娘的遗物,她来退亲,拿回自己的玉佩,天经地义。可翟堰偏偏要把事情拖到翟夫人醒来——万一翟夫人不同意退亲呢?


    她勉强按捺住性子,直接道:“不劳公子大驾,我明日再上门来取便是。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翟堰那句“我送你”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跟着她出了堂屋。


    门外,陶念真正笑盈盈地立着,见二人出来,便道:“午膳已备好了,秦娘子随我来。”


    翟堰也在一旁挽留:“娘子远道而来,好歹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秦式微摇了摇头,寻了个借口:“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友人在客栈等候,不敢久留,只能婉拒了。”


    翟堰遂转头对陶念真道:“劳烦表妹送一送秦娘子。”


    “是,表兄。”陶念真屈了屈膝,“秦娘子,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正堂,陶念真一边走,一边絮絮道:“秦娘子不知道,姑母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逢年过节总要念叨几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瞧着姐姐就觉得亲近,真是一见如故呢。”


    秦式微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客栈,梁映荷和泉生果然还没用饭。打发泉生去喊店家备饭,梁映荷则拉着秦式微坐下,又递了杯热茶过来,急急问道:“如何?玉佩拿回来了没有?”


    秦式微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梁映荷摸着下巴听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一会儿又瞪大,表情丰富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等秦式微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道:“其实,还有种可能……”


    秦式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七八糟的,少胡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梁映荷不服气地嘟囔。


    秦式微没接话,只垂眸摩挲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轻抚。她不是傻的,翟堰那些眼神里的意味,她能看懂些许。可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得可笑——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除却那位还未曾露面的翟夫人,翟家上上下下,怕都不愿这门婚事成真。


    梁映荷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迷,喃喃道:“毕竟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啊。”


    秦式微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她想起那位张公子,年纪瞧着与翟堰也差不离,可人家就是一副面色平和、满口长辈劝学的模样。


    梁映荷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色道:“你走后,我也去逛了一圈,打听了张家的事。”她压低声音,将张家的履历一一道来——祖上几代为官,门风清正,如今这位张公子更是年少有为。说着说着,梁映荷忍不住感叹,“我们这回可是遇上位高权重的大好人了。”


    ——


    张府,家学。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家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应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策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篇都从头读到尾,读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句。批注写得极简,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堂下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张氏一族的子弟,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上首那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应殊看完最后一篇,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澈。”


    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清秀,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紧张,额上还沁着细汗。


    “此篇策论,立意尚可,然而立论未充。如“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一句,下引《孝经》三章、《礼记》数语,连篇累牍,几及半纸。而你意安在?以孝治天下之道,于今可行乎?若可行,当何以行之?若不可行,弊安在哉?你皆未析之。”


    张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张应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策论合上,放在一边。“回去重新写一篇。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澈应了,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应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评点了他们的功课。他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疾不徐,不怒自威。那些被他点到的子弟,有的低头认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评点完了,张应殊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时。”


    众人齐齐应了,鱼贯而出。


    张应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微微叹了口气。周安从外头进来,垂手道:“主子,二爷请您过去说话。”


    张应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榆上书房在后院东边,是张恭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张应殊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癯,眉目间与张应殊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叔父张恭。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生得端正,嘴角带着笑,正是他的堂兄张玠。


    张恭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张应殊行了礼,坐下来。


    “功课都考查完了?”张恭问。


    “完了。”张应殊道,说了几人的优弊。


    张恭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家的家风如此——长辈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功课好不好,考校便知。张应殊既然说他们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至于怎么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张玠在一旁笑道:“你倒是有耐心。我若是教他们,早就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三人说完了功课的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上。


    张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月前圣人的身子就不太爽利。这几日,听宫里的消息,说是连早朝都免了两回。”


    张应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人春秋正盛,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张恭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耐人寻味。圣人病中,没有让一贯受宠的皇贵妃侍疾,反倒是皇后主持了六宫事务。这几日,往东宫送东西的内侍,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张玠接话道:“我听说,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去内阁听政,下了值便回东宫,哪儿都不去。”


    张应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恭又道:“霍相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连上朝都不去了。圣人病重,还给他派了太医,可见荣宠未减。”


    张玠叹了口气:“霍相的事,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他那几个门生,如今在朝中闹得厉害,今几个参这个,明几个参那个,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张恭摆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张家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谁在台上,咱们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张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应殊,你刚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张应殊应了,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榆上书房,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张应殊走得很慢,脚步不紧不慢。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安。”他唤道。


    周安从屋里出来,垂手站着。


    “去跟方妈妈说一声,”张应殊道,“让她去门房打声招呼。这几日,若是有人上门寻我,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若是我不在,便请她稍等,让人来报我。”


    周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应殊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已经掌了灯。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是他今日还没来得及看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


    刚看了几行,周安又回来了。


    “主子,”周安站在门口,道,“翟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明日请您带着孙老过府。”


    张应殊放下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孙老准备好,我与他同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晚上八点之前啦,写完就发,还有小宝在问预计完结字数,应该是在五十万左右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从客栈到翟府, 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 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 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 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 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 这会儿正在诊治, 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 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


    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 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


    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


    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


    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


    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


    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和你娘,”翟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脸盘不像,可眼睛像极了。”


    秦式微听着这话,看着翟夫人眼底那真切的神色——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追忆。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的,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秦式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在世时,总说我不如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说她年轻时候比我好看多了,说我也就是沾了她的光,旁人看我好看,不过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确实是真。有一回她娘喝醉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你这张脸,也就是我的七分。我年轻时候,那才叫好看。”她当时只当她娘吹牛,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对着翟夫人,她忽然觉得,她娘或许没有吹牛。


    翟夫人果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憔悴的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又活过来了。


    “在我心中,”翟夫人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是她最美。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秦式微看着翟夫人眼底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娘在溪头乡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猪血腥气,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说话永远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震得屋顶上的灰往下掉。她从来没想过,她娘在另一个人心里,是这样的——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她未曾同你说过当初京中的事?”翟夫人问。


    秦式微想了想,道:“说过一些。说得不多。”她说的是实话。她娘确实说过一些京中的事,可那些事……


    翟夫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不好意思说,便笑了笑,自己说起来了。


    “我随夫进京时,”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是二品夫人。那时候我刚从边关来,什么都不懂,连官服的品级都分不清。第一次去赴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满屋子的人都看我,我还以为自己好看,后来才知道,那颜色是有品级的人才能穿的,我一个从七品的武官妻子,穿那个颜色,是僭越。”


    她说着,自己笑了。


    “那日她也在。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跟神仙似的,不像是真的。”


    翟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脾气,比她的容貌还出名。谁都敢惹,谁都敢骂。有一回,通明德的夫人在宴席上说她坏话,说她‘不知检点’,她当场就把茶泼了通夫人一脸,说‘你再说一句试试’。通夫人是正四品诰命,比她低了两级,被她泼了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秦式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泼人一脸茶,这确实像是她娘的作风。


    “那通明德是什么人?”她问。


    翟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通明德,便是当年冤枉你翟伯父的人。”


    秦式微微微一怔。


    翟夫人叹了口气,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翟父刚从边关调回京城,任进武校尉,从八品的小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为人憨厚耿直,不善逢迎,只知道埋头做事。谁料有一日,忽然被下了狱,说是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翟母慌了,四处找人求情,可她在京城谁也不认识,只认识翟父的上司——一位从五品的武将。她厚着脸皮去赴那位上司夫人的宴会,想在宴席上找机会说几句话。


    结果,她连门都没进去。


    那日下着雨,翟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衣裳湿透。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夫人今日不见客。她知道,不是不见客,是不见她。


    翟母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想走,不甘心,想留,又不知留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那位夫人从正门出来了,众人簇拥。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夫人,怎么站在雨里。旁人告诉了她。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通明德是谁?旁人说是通夫人的相公。她又问——通夫人是不是那个老说我坏话的?旁人说是。她便“哦”了一声,便上了宝马香车,放下车帘,走了。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是大恩。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


    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


    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三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俊俏小娃。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


    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样的人,会去找大师算命?


    “我娘真是……”她忍不住开口,想说“胡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翟母没有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只是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是我儿配不上你。”


    秦式微愣了一下。


    翟母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得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日他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退亲。我听了,恨不得起来打他一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还挑三拣四。”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要退亲的,不怪翟公子”,可翟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娘言出有信。她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认。”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如今你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你却是来退亲的。”她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我知道,堰儿那性子,怕是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若是愿意,这翟家就是你的家。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求你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


    秦式微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揉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翟母对她好,不只是因为那桩婚约,不只是因为她娘当年帮过翟家,更是因为——翟母把她娘当成了那个站在云端巅、谁也够不着的神仙人。如今神仙人的女儿来了,翟母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走?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夫人若是愿意说,我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留下来住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


    前院,内厅。


    “夫人的病,”孙老看着翟堰,“是经年累月的虚耗,五脏俱损,气血两亏。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如今有两个法子。”


    翟堰端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一是温养,”孙老道,“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不可间断。好处是稳妥,不伤根本;坏处是慢,病人要受长久的苦。”


    “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三五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翟堰沉默了很久。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翟母接过玉佩,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将玉佩递给秦式微。


    “这是你娘的遗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收好。”


    秦式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凉丝丝的,带着翟母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白里透青的玉,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翟母。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答应您。我娘的事,我还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翟堰道,“堰儿,去吩咐人把芜金阁收拾出来,让秦娘子住。”


    翟堰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式微正低着头,将袖中的玉佩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小的痣,淡如墨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


    陶念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安祈堂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金银花,黄的白的小花开着,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


    她走进院子,守院子的丫鬟如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边走边说:“小姐,今日管事的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苏州来的绸缎,扬州来的脂粉,还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说是专门给小姐挑的。”


    陶念真听着,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蓉跟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陶念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金银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伺候了她几年,最会看脸色。她见陶念真不说话,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如蓉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把芜金阁收拾出来,给那位秦娘子住。”


    陶念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荡,便消失了。可如蓉看见了,她看见陶念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停住了。


    如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哄她的话,比如“那位秦娘子不过是客人,住几日就走了”,或者“小姐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谁也越不过去”。可她还没开口,陶念真先开口了。


    “如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舅父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便来禀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打算 好日子就在


    秦式微在翟府住了两日。


    这两日, 翟母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孙老的药方虽说是温养,见效慢,可也不知是药效到了, 还是心情使然,翟母的脸色不再似初见她时那般枯黄萎靡,唇间亦透出些许红润。她靠在榻上, 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娘从前的事——有些是秦式微听过的, 有些是她闻所未闻的。


    第三日一早,秦式微照例去安祈堂请安, 脚还未迈进门,便听见翟母在里头吩咐施媪。


    “那几件衣裳, 料子选素净些的。她尚在孝期, 艳色不宜。颜色嘛,月白、藕荷、淡青都好,莫要绣花, 太招眼。领口与袖口镶一道素边便是, 简简单单的,反倒耐看。”


    施媪应了,又问:“夫人,可要添一件斗篷?早晚风大。”


    翟母略一沉吟, 道:“添一件吧。青色的, 灰鼠毛领子, 莫太厚,轻薄些。她身子弱,太重了压着不舒服。”


    秦式微立在门口,听着这一字一句, 心下酸涩难当。她娘在世时,她的衣裳皆由娘从县里扯了布,盯着绣娘一针一线裁就。如今有人替她操心料子、颜色、样式,乃至领口镶什么边——这份心意,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翟母见了她,脸上便堆了笑,招手唤她近前。


    “你来得正好。”翟母握住她的手,上下端详一番,眉心微蹙,“我让人给你做了几件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只怕不合身。等会儿你试一试,若有不当之处,趁裁缝还在,赶紧改。”


    秦式微正要开口说“不必了,我只住两日便走”,翟母又道:“马车已备好了,等会儿我带念真去赴宴,你一个人在府里正好试衣裳。试完了让施媪记下,何处要改,我回来再看。”


    昨日翟母曾与她提过,今日是陆大人的寿宴。陆大人乃霍相之妹婿,翟父的升迁与此人颇有关联,因而这场寿宴,翟父非去不可,翟母亦须应酬。翟母原想带秦式微同去,秦式微婉拒了,翟母未曾勉强,只叹了口气,道:“也好,没意思得很。”


    此刻秦式微坐在翟母身侧,望着翟母脸上的笑意,想着自己今日原是来告辞的——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翟母又道:“还有一事,我让人给你收拾的芜金阁,住着可还习惯?被褥可要换?熏香可要换?丫鬟伺候得可周到?你觉着哪里不好,尽管说,莫委屈了自己。”


    秦式微连忙道:“都好,夫人费心了。”


    翟母点点头,又拉住她的手,叮嘱道:“今日我不在府里,你独自用饭,莫要凑合。想吃什么便让厨房做,不必省着。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秦式微一一应了。翟母这才起身,陶念真从屏风后转出来,今日着一件淡紫色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走到翟母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看了秦式微一眼,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娘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你在府里好生歇着。舅母这两日精神大好,皆是你的功劳。”


    秦式微笑了笑,未置一词。


    翟母携陶念真离去。施媪送罢归来,见秦式微仍立在廊下,便笑道:“秦娘子,夫人吩咐了,让您先试衣裳。裁缝已在偏厅候着了。”


    秦式微略一思忖,道:“施妈妈,我想先回一趟客栈。衣裳的事,等我回来再试可好?”


    施媪迟疑了一下,道:“那娘子快去快回,夫人说了,今日要看着您试衣裳的。”


    秦式微应了,出了翟府,登车往客栈而去。


    ———


    马车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秦式微下车,正要往客栈里走,却见门口立着几个衙役,身着皂衣,腰间悬刀,个个面色肃然,正挨个盘查进出之人。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立在巷口,往里头望去。


    客栈门前围了不少人——有住店的客商,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皆伸长脖颈往里张望。客栈东家立在门口,脸色发白,正与一个衙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细碎,听不真切。里头传来一阵嘈杂:有哭喊声,有呵斥声,有物什被掀翻的砰砰巨响。


    秦式微怕是梁映荷她们出了事,疾步上前,刚到门口,便被一个衙役横臂拦住。


    “站住!什么人?”


    秦式微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户籍文牒——那上头盖着官印,写明姓名、籍贯、年龄、相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她将文牒递过去,声音平稳:“民女住在此处。”


    衙役接过文牒,看了看,又抬目打量她的面容,上下审视一番,将文牒掷还,侧身让开:“进去罢。”


    秦式微快步走入客栈。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掀翻数张,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与泼洒的残茶。几个衙役正押着数人往外走——有客栈的伙计,有住店的客人,还有一个她认得的:隔壁房间的刘婆子,一个从外地来京城投亲的老妇,平日里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被衙役反扭着胳膊,面色惨白,口中凄声喊冤。


    “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投亲的,有路引,有文牒,你们不能抓我……”


    衙役充耳不闻,推搡着她往外走。


    秦式微不敢多看,快步上楼。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梁映荷正坐在窗边,怀里紧搂着泉生,脸色微白,见是她进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梁映荷拍了拍胸口,“外头那些衙役,说有人告发,说是此处有人无路引,已被抓了好几个。”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道:“你的路引呢?”


    梁映荷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上头顺天府的官印赫然在目。“在这儿呢。张公子托人办的,我随身带着,不敢离身。”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下暗暗感激张应殊。若非他提前替梁映荷与泉生办好了路引,今日这一遭,怕是不能善了。


    “我正想与你商议。”梁映荷将路引收好,望着秦式微,压低声音道,“京城这地界,咱们怕是待不长。你的婚事也退了,该办的事皆已办妥,不如早些离了此处。”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去句州罢。那儿离京城远,离溪头乡也远,无人认得咱们。到了那里,租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也能糊口。”


    梁映荷眼睛一亮:“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秦式微道:“我娘虽未教过我杀猪,可卤味还是会做的。溪头乡的卤肉方子,还算有些名气。到了句州,不妨一试。还有做簪子……”


    梁映荷点了点头,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道:“五日后罢。我听说这几日京城有龙舟赛,在兴庆池,热闹得紧。我带泉生去看看,开开眼界,也不枉来京城一趟。看完了,咱们便走。”


    “好。”秦式微笑着应道。


    ———


    陆府。


    今日乃陆大人寿宴,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陆大人着一身绛红袍子,立于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朝中同僚,有世家旧友,更有不少地方官员,借着寿宴之名来攀交情。


    翟父携翟堰进了陆府,先至陆大人跟前行礼祝寿,寒暄了几句。陆大人见了翟堰,笑着夸了几句“一表人才”“后生可畏”之类的话。翟父连忙谦逊几句,又说了些“犬子不才,尚需多向陆公子讨教”的客套话。


    翟堰在一旁听着,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心下却不耐烦至极。他素来不喜这种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人人脸上悬着面具,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好不容易脱了身,翟堰便往偏厅走去。远远便瞧见计子陵与周缙之坐在角落里,两人正说着什么,周缙之笑得前仰后合,计子陵端着酒杯,嘴角微翘,一脸嫌弃。


    张应殊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身上着一件月白色道袍,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


    翟堰走过去,在他们身侧落座,端起桌上酒杯,饮了一口。


    “怎的才来?”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莫不是又被你爹拉着去认人了?”


    翟堰不理他,转头看向计子陵,低声问:“陆闻涉没回来?”


    计子陵摇了摇头:“不曾。只派了个侍从前來祝寿,替他家公子送了贺礼。”


    周缙之在旁边插嘴道:“人家当官当得好好的,回来作甚?我听说他在那边查户籍、清流户,干得风生水起,知州大人都夸他能干。”


    计子陵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道:“能干是能干,可那位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哪儿便不太平。我听说他在底下乡里那数月,罢了好几个官吏,翻了一堆陈年旧账,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知州大人夸他?那是嘴上夸,心里头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张应殊,问了一句:“你在路上没遇见他?”


    张应殊放下茶盏,淡淡道:“未曾。”


    计子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往门口望去,原本嘈杂的大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窃窃私语之声,如风吹麦浪,沙沙作响,听不真切。


    翟堰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墨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走得并不快,脚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不偏不倚,不急不缓。眉如利刃裁出,目似漆点凝光,鼻梁高峻,薄唇微敛,天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他年近不惑,眼尾刻着浅浅的风霜痕迹,他静立当场,不发一言,目光亦不落于任何一人——整座厅堂的氛围却骤然变了。如雷云压顶,闷得人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霍相。


    霍嶂。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陆大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前,拱手道:“兄长大驾光临,快请入座。”


    霍嶂微微颔首,未发一词。


    ———


    吃了好久,这宴席散了。


    翟母带着陶念真先行回府。翟堰随着计子陵去看新得的佩剑。翟父独自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长出了一口气。


    马车行不出数步,忽然停了。


    翟父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望去。一个年轻的侍从立在马车旁,身着青灰色袍子,面容清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是陆公子身边的侍从,绍钧。


    “翟大人。”绍钧拱了拱手,笑着道,“有些话,我家公子让奴转达给大人。”


    翟父认出他来,眉头蹙得更紧,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绍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让翟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我家公子说,”绍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得近乎残忍,“他曾经收过一个奴婢。那奴婢不安分,从溪头乡逃了。如今听闻,那奴婢逃到了京城,正在大人府上。”


    翟父的脸色,霎时白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栽赃 有用的是何


    今夜也饮了不少酒, 翟母已有醉意,但想着那些夫人夸赞念真的话,心里也松了口气。念真一直在她身边, 如今到了及笄之年,她的终身大事需得多看。施媪给她端了醒酒汤,说起今日秦式微哪几身衣裳好看, 翟母连连点头,又商量起给秦式微准备的物什, 叮嘱了一句:“务要妥帖些。”


    门口的丫鬟便报:秦娘子来拜见。


    “快请。”


    秦式微步入安祈堂时,翟母斜倚榻上, 手中捏着一份单子,招手唤她近前, 含笑说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秦式微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望着翟母, 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我今日来,是向您告辞的。”


    翟母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凝了一瞬, 随即又化开了, 像是早有预料。她叹了口气, 不曾多劝,只点头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想走便走吧。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片刻, “你打算几时走?”


    “五日后。”秦式微道,“我与友人商议好了,先去句州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翟母颔首,心下暗暗盘算——五日,够了。这几日她要将认干亲的事定下来,不能叫她这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那孩子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宗族……不提也罢,若连个名分都没有,往后遇着什么事,连个替她出头的人也无。


    “这几日你便住在府里罢,”翟母道,“外头客栈人多眼杂,不安稳。等你要走了,我让人送你。”


    秦式微摇了摇头:“夫人,这几日我想住在外面。离京的事要打点,住在客栈便宜些。再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不好总麻烦府上。”


    况且她虽退了亲,可住在翟府,外头的人不会管你退未退亲,只会嚼舌根。她自己不在乎,却不能不顾翟家的名声。翟母待她好,她不能恩将仇报。


    翟母看了她一眼,似已猜中她的心思,心中愈发软和,只点点头,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外头不比府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儿,只管让人来传话。”


    秦式微应了,起身行礼,又叮嘱翟母几句保重身子的话,这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后,翟母在榻上坐了片刻,忽然问施媪:“老爷回来了不曾?”


    施媪道:“回来了,在书房呢。”


    翟母点头。翟父与同僚应酬,常常饮至半夜方归,她素来不等他。可今日,她有事要与他商议。


    “去备一碗醒酒汤,”翟母起身,整了整衣裳,“我亲自送去。”


    施媪应了,转身吩咐下去。


    翟母端着醒酒汤,行至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悄无声息。她推门进去,只见翟父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却不是在看的模样——目光空荡荡的,落在纸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眉心拧着一个结,像是装了极重的心事,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翟母将醒酒汤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她问道,“脸色这般难看。”


    翟父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没什么,宴席上多饮了几杯,有些乏了。”


    翟母看了他一眼,不曾追问。两人夫妻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有心事,只是不想说。她若追问,他便不耐,两人便会吵起来。今夜都是好事,她不想吵。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想认式微做干亲。”


    翟父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吭声。


    翟母继续说道:“她一个人上京,无依无靠的,怪可怜的。咱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再说,当年她娘帮了咱那么大的忙,若不是她——”


    “我知道!”翟父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此事她都念了十几年,难道这世上就她一个记恩的人吗?


    他这幅模样,翟母这几年看得多了,脾性也养出来,索性不说了,只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说,只是端起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辰。


    翟母心下就有些不舒服,可她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继续说:“她娘当年在京城,多少人求着她,她都不肯低头。可她帮了咱,没要咱一分一毫。这份恩情,咱记了这么多年,不能到了她女儿这里,就——”


    “我说了,我知道!”翟父放下碗,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几分,“你让我想想。”


    翟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平日里虽不耐烦听这些,却从不曾用这种语气。


    她想起方才施媪说,他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连邱姨娘那里都不曾去。他每回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闷着,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敏锐地问。


    翟父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没有。你让我静一静。”


    翟母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安祈堂,式微那孩子也在避嫌,小心翼翼地维护翟家的名声。施恩者思周全,而受恩之人,却用这般行事待她的善心。


    她失望地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门合上,翟父立在窗前,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全是绍钧说的那些话。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记恩。若是她只是个寻常的孤女,这干亲也不是不能认。可她不是。她是陆闻涉指名要的人。陆闻涉的父亲是霍相的妹婿,外甥肖舅,陆闻涉年纪轻轻,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查到秦式微住在翟家,能在婚约退掉后派人找上来,便说明他早已布好了局。


    翟父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秦式微留在翟家。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自保。翟家走到今日不容易,他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


    他打定了主意。


    两日后,便是龙舟赛的日子。


    京城这几日热闹非凡,兴庆池上龙舟竞渡,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街上到处是巡逻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梁映荷带着泉生去看龙舟了。泉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梁映荷牵着他的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笑得眉眼弯弯。


    秦式微没去。


    自两日前,翟母的病又重了。孙老的药方还在用着,可不知是天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翟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人起不来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秦式微去探望过两次,翟母总昏睡着,话都没说上。


    她决定今日再去看看,不然离京了也不放心。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街上果然热闹。行人比平日里多了数倍,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各色小玩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在这片热闹里,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个衙役正沿着街边巡逻,腰间悬刀,面色肃然,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那模样不像是在维持秩序,倒像是在搜什么人。


    秦式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她心下有些不安,可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将包袱系好,准备出门。


    便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衣袍破了好几处,面色惨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


    秦式微心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妹,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说罢,他伸手便来拉秦式微,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似受了伤的人。


    秦式微利落打掉他的手,闪身躲开,可已来不及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衙役涌了进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留着短须,目光锐利,在秦式微与那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此乃朝廷要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式微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不认得他。他忽然闯进来,我正要喊人。”


    衙役首领看向那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沙哑:“是……我不认得她。她不是我的阿妹,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衙役首领冷笑一声,“你从大理寺逃出来,跑了几条街,偏偏就认错了人,偏偏就闯进了这间屋子?好一个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与那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兄妹情深!”


    秦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局。那男人是故意闯进来的,那声“阿妹”是故意喊的,这些衙役不是恰好赶到,而是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大人明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闯进来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正要喊人,你们便进来了。若是包庇,我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


    衙役首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了秦式微的胳膊,那力气极大,扭得她胳膊生疼。她咬着牙,不曾喊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衙役首领。


    “大人明鉴!”


    “带走。”他说。


    梁映荷带着泉生回到客栈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远远便望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住客。她心里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拉着泉生挤进入群,就看见秦式微被两个衙役押着,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喊出声来。


    秦式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式微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梁映荷看懂了她的口型,死死拉住泉生,没有贸然上前。


    她看着秦式微被推搡着押走,一路跟到了大理寺门前,才停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寻常——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设局。是谁?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式微添乱。


    原来的客栈不能再回去,梁映荷带着泉生重新找了家客栈,进到房间,关上门,反复想着方才秦式微说的那个字。


    走。


    式微让她走,不是让她逃,是让她去找人,去找能救她的人。


    秦式微被带到了大理寺。


    一重门接一重门,一道廊连一道廊。大理寺墙高而森,灰扑扑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人走在里头,只觉阴寒浸浸,冷意直钻骨髓。


    她被人押入一间斗室。室极狭小,仅容一案两椅。壁上挂着孤灯一盏,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人影在墙上时长时短,飘忽不定。她被按着坐下,对面案后端坐两名官吏。年长者长须及胸,神色肃然;年轻者提笔握管,面前摊着纸墨,只等录供秦式微的证词。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式微。”


    “籍贯。”


    “溪头乡。”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道:“家母与翟家有旧,奉母命前来探望。”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今日那个闯入你房中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为何叫你阿妹?”


    “我不知道。他忽然闯进来,喊了那一声,我还未作反应,你们便进来了。”


    年长的官员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不认得他,可他认得你。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已经招了。”


    秦式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从溪头乡救出来的逃奴。你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他被人抓了,你躲在这间客栈里。今日他逃出来,是来找你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个官员,一字一句道:“这是诬陷。我不是逃奴,我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为我作保。那个人我根本不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给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匆匆离开,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附在年长官员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年长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盯着秦式微,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作保。可本官派人去翟府问过了——翟府的人说,你确实去过翟府,说是远亲来打秋风。主母心善,见你可怜,留你住了两日,又给了你些银两衣物,将你送走了。至于什么作保、什么户籍,翟府一概不知。”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忽然想到翟母突如其来的重病,想到翟父那日阴沉的脸——她明白了。不是翟母不认她,是翟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人趁翟母病重,替翟府开了口。


    “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您派去翟府的人,问的是翟家主母本人,还是翟府的管家、老爷?”


    年长官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秦式微亦回视,冷声说道:“我来京城不过数日,与翟家非亲非故,翟家主母却待我如亲人。她替我置衣裳,替我想往后的事。这样心善的人,会不认我吗?还是说——有人不想让她认我?”


    年长的官员沉默了一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秦式微面前。


    秦式微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通缉文书,上面写着——秦氏,女,年十四,眉目清秀,右眉下有痣一颗,从溪头乡逃逸,不知去向。凡知情者,赏银五十两;凡窝藏者,与此女同罪。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官印,签发人写的是——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份通缉文书,忽然笑了,眼底尽是嘲意。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误会。这是一个从溪头乡就开始布的局。那个闯进来的男人,那些恰到好处的衙役,翟家突然的翻脸,还有这份通缉文书——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不给她留任何退路。


    陆闻涉。她从溪头乡逃出来,以为到了京城就安全了,可他从未放过她。他追不到她,便用官面上的手段来逼她。他有官印,有人手,有高门望族做靠山,想把她变成逃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大人,”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官员,目光平静,“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我不是逃奴,从未签过卖身契。陆闻涉在溪头乡时,欲纳我为妾,我不肯,这才逃了出来。他追我不着,便使了这等手段。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溪头乡查——我在县衙帮过工,有工钱,有记录,不是谁的奴婢。”


    年长的官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是良籍,可你没有证据。你的户籍是翟家办的,翟家现在不认。你说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可它盖着官印,有陆大人的签押。你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证据。”


    “我虽一介弱质,刑具加身,无力相抗。但还请大人三思——若他日水落石出,证明我清白无辜,实为奸人所陷,则大人断狱之明,岂非尽付东流?”


    他叹了口气,将那份通缉文书收回去,望着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接着叹了一声:“秦娘子,你是个聪明人。然聪明无用。有用的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带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将秦式微从椅上拽起。她未挣扎,亦未反抗,只立在那里,望着那官员,声不厉,却如同质问,要问到人最深的心底去。


    “大人,您那半句未说完的话——有用的是何物?门第?还是高官?”


    年长的官员默然不答,只挥了挥手。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


    秦式微奔归家中时, 她娘正歪在竹椅上,蒲扇覆面,花生壳弃了一地, 兀自酣眠。


    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闷着声挂泪。


    蒲扇落了地。她娘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 又阖上,叹了一声, 慢悠悠拾起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怎的这般没出息?”


    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 满脸写着“这当真是我生的么”。


    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哭得更凶了:“我被人欺了!”


    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 复又躺倒, 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说吧,这回又是谁?村尾的小胖墩,还是吴家的长面条?”


    “都不是!”秦式微抹了把泪, 声都劈了, “是丁鹏运!”


    瓜子壳停在唇边。


    她娘想了想:“……小鸟儿?”


    秦式微无暇纠正。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从头道来。


    今日方下过雨,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 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


    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 整个人便定住了。


    破窑前那片空地上, 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 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将黄土洇成暗红。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像一道一道的沟。


    秦式微蹲在墙后,听得丁鹏运说:“你爹欠我家的租子,三年了,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好歹值几个铜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


    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她连叫都未叫——大约已没了力气。


    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瞄准了,狠命掷去。


    正中丁鹏运脑门。


    土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捂着额头四处张望。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


    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


    丁鹏运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不是恼怒,不是惊惧,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看她:“哟,秦小娘子”


    他舔了舔嘴唇,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笑嘻嘻地围过来,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


    秦式微没跑。


    秦式微说到这里时,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正一颗一颗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打输了?”她问,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


    “赢了。”秦式微闷声道,“可我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后悔。


    是那个小姑娘。


    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袖子撸得老高,自觉威风得紧。可就在此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哭着说:“小阿姐,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


    秦式微愣住,不解道:“我在帮你呀。”


    那小姑娘摇头,拼命摇头,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他会打死我爹的。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阿姐,求求你了,别打了。”


    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一下子便僵住了。


    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她爹被征去修坝,听说坝塌了,人不知死活。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后来弟弟病死了,她娘便疯了,被丁家赶了出来,如今满村子乱跑,谁都不认得。


    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可瞎了一只眼,做不得别样,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


    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


    丁鹏运说,只要将他伺候好了,租子便能免。


    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半边,求的不是救她,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秦式微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


    不是打错了人。


    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


    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嗓子已哑了。她就坐在她娘脚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我不懂,娘。”她闷声道,“我明明在帮她,可她怕我怕得要命。”


    安静了一晌。


    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她娘道,“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奴婢。”


    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月光尚未上来,还有些夕光,照在她娘脸上,明明暗暗的。


    “可是,”秦式微想起从前的世界,咬了咬唇,“书上不是这般说的。”


    她娘挑了挑眉:“哦?书上如何说?”


    秦式微:“《孟子》里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人人都像丁鹏运那般,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娘似笑非笑。


    “岂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式微憋出一句。


    她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蒲扇又趁机拍了拍她的脑袋:“行啊,九岁就敢骂人了。”


    秦式微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


    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


    “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


    “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


    “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


    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


    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


    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


    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


    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那个重犯——万玚。


    他被两个狱卒架着,从廊那头拖过来。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了一脸,看不清神情,可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条一条的。


    秦式微瞳孔微缩,随即移开了目光。


    自她被压进来,这人已经被拉出去审过两回了,她起先还不懂,后面才知也有震慑之意——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听见那些惨叫声,让她看见那些拖拽留下的血痕,让她知道,不认罪的下场是什么。


    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


    一个狱卒走到她的牢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铁锁咔嚓一声弹开,铁链哗啦啦滑落,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面无表情道:“出来,升堂了。”


    秦式微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被带到了大堂。


    大理寺的堂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面色肃然。


    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黑沉沉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砚台,还有几摞厚厚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案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昨日审她的那位年长的官员,大理寺丞卓大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官袍,颜色更深,纹样更繁,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威严。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跪下。”一旁的衙役喝道。


    秦式微没有跪。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堂上的卓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民女无罪,为何要跪?”


    堂上卓大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秦式微,你勾结逃犯,包藏祸心,以贱籍之身伪造良籍,诓骗翟府主母。数罪并罚,按本朝律法——杖八十,永为贱民。”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念道:“逃犯万玚已交代,你与他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你迷惑翟府主母,骗取财物,企图攀附高门。万玚在逃期间,你为他提供藏身之处,替他打探消息,为他通风报信。此等行径,罪不可恕。”


    如此无耻的说辞。


    秦式微听着就笑了。她看着卓大人,一字一句道:“大人,您说我是贱籍,可有证据?您说我和万玚结为兄妹,可有证据?您说我骗取翟府财物,可有证据?万玚的供词,是一个人说的,是孤证。孤证不能定罪,此乃本朝律法所定。大人乃是刑部官员,应当不需要我来提点。”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衙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卓大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卓大人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万玚是被人指使的,”卓大人慢悠悠道,“那你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他的?”


    秦式微抬眼看他,不躲不闪,质问道:“大人何不先问问,万玚为何要攀咬我?他受刑不过,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人若想审出真相,就该让他与我对质,而不是将他打得半死,再拿他的口供来定我的罪。”


    卓大人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对质?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秦式微道,“怕大人不敢?”


    堂上又是一静。卓大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响雷。衙役们齐声低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咚一片闷响。


    “带万玚!”卓大人沉声道。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万玚被拖了上来,如同一滩烂泥,啪地扔在大堂中央。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好半天才撑起一只胳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青紫,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秦式微低头看着他。


    万玚也看见了她。他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卓大人坐在案后,声音不高不低:“万玚,把你方才的供词,当着这丫头的面,再说一遍。”


    万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颤声道:“她……她叫秦式微,是溪头乡人……贱籍。她与我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她入了翟府后,替我在外头租了屋子,给我送银子、送消息……她让我帮她攀附翟家……”


    秦式微听着,忽然蹲下身来,与万玚平视。她淡淡道:“万玚,你看着我。”


    万玚身子一抖,没敢抬头。


    “你说我们结为兄妹,”秦式微道,“那我问你——我娘叫什么名字?”


    万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说我们在溪头乡相识,”秦式微又道,“那溪头乡的村口有棵什么树?是槐树还是榆树?村东头的庙里供的什么菩萨?你说得上来,我便认。”


    万玚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和着血,淌了一脸。


    堂上鸦雀无声。


    秦式微站起身来,转向卓大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您听见了。他连溪头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与我结为兄妹?这份供词,要么是他受刑不过胡编的,要么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卓大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他没有看万玚,只轻蔑一笑。


    “好一张利嘴。”卓大人缓缓道,“你说万玚的供词是假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何偏偏攀咬你,不攀咬旁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从溪头乡跑到京城,孤身一人入了翟府,翟府的主母凭什么待你如亲女?这里头的事,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交代么?”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陷入自证,反而一字一字道:“大人要交代,民女给不了。民女只知道,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疑罪从无,孤证不立。大人若拿不出旁的证据,便不能定我的罪。”


    卓大人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惊堂木,轻轻放在一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若偏要定呢?”


    此言一出,秦式微豁然直视他,心里涌上戾气,又觉得可笑至极!


    堂堂朝廷官员,竟能无耻到如此境地!


    真对得起背后那明镜高悬四字吗!


    秦式微按耐住阴戾,身体微微颤抖,若是映荷那边……她便要同这些蠹虫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听得几道匆匆的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卓大人好大的官威,本侯真是开了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开了大堂里的沉闷。


    所有人包括秦式微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散劲儿——像是刚从宴席上下来,酒还没醒透。他的面容疏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婢,一个捧着披风,一个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慵懒。


    永宁侯,秦正初。


    这位爷怎么来了!


    卓大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侯、侯爷?”


    堂上的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卓大人从案后走出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正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绕过一截碍事的木头桩子。


    他走到堂中,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衙役,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秦式微,忽然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丫头倒是不跪。”


    秦式微抬眼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正初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卓大人身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卓大人,本侯听说你在这儿审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审得挺热闹啊。怎么,大理寺的牢饭不够吃,还得找个孩子来解闷?”


    卓大人的额上沁出了细汗,连连拱手:“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依法审理……”


    “依法?”秦正初打断他,从那案上嫌弃地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给本侯说说,这份所谓的卖身契,连个官印都没有,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当证据?本侯虽然不学无术,可也知道,我朝律法——贱籍文书,须得当地县衙加盖印信,方为有效。你这张破纸,是哪个路边摊上现画的?”


    卓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秦正初把那张纸随手一丢,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人,”秦正初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拿来的口供,能算数?本侯虽然读书少,可也知道‘拷讯之法,三讯而决’——你三讯了?你让他跟这丫头对质了?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把人打成贱籍,杖八十?卓大人,你这官当得可真省事啊。”


    卓大人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爷了,乍一来此,给他吃一顿排头,偏偏还只能躬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知道这位永兴侯虽才能不显,可耐不住祖坟冒青烟——阿弟阿妹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堂上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秦正初似乎也没心思再搭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踱到堂中被审之人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嗯,眉眼像我,不错!”


    秦式微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却硬是没吭声,只拿一双眼睛瞪着他。


    秦正初松开手,笑了,笑得有几分没正经:“行,是个不吃亏的。”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卓大人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又落回秦式微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婢女抬了抬下巴,“快扶住表小姐,没见着被吓得脸都白了吗?”


    表小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像冰水溅进了滚油。


    卓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秦正初的背影,又瞪着秦式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侯爷方才说……表、表小姐?”


    秦正初回过头来,眉头微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聋了?


    “本侯的外甥女,”他一字一顿,嘲讽地笑,“秦式微,永兴侯府的表小姐。怎么,卓大人审了三天,连这都没审出来?”


    他话说得随意,其余人却是快魂飞魄散!


    被拖上来时还像一滩烂泥的万玚,此刻整个人僵在地上,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卓大人更是腿软了。


    他从来没想过,毕竟那位陆大人也从未说过,怎么会!


    据他所知,秦家只有两位娘子,一位进了宫,便是如今的皇贵妃,还有一位……不可说,也不敢说啊!


    “下官……下官不知……”他脑子都快懵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秦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不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卓大人,你审案子靠‘不知’两个字,就能把人往死里打?本侯倒是想问问,你背后那个人,他‘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卓大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吭声。


    秦正初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卓大人一个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他——想动秦家的人,明着来。别玩这些下作手段,丢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起来吧。本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卖身契,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这个案子,本侯会奏明圣上。你审得好不好,让圣上定夺。”


    卓大人的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秦正初不再理他,走到秦式微面前。那丫头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往她肩上一披。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拖了一截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秦式微跟着秦正初往外走。她走过卓大人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卓大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余光瞥见一角披风停在自己面前,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卓大人,”秦式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清清淡淡,“您方才说,要定我的罪。”


    卓大人不敢动,不敢答。


    “您还说——若偏要定呢?”


    大堂里静得像坟墓。


    秦式微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现在,您还定吗?”


    她抬眼看着堂中的明镜高悬,忽地笑了笑。


    “原来仗势欺人是这般滋味。”


    卓大人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式微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跟在秦正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告状 诛心,最是


    大理寺的长廊幽邃而修长, 两侧壁上隔数步便悬一盏油灯,火苗明灭不定,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于青石地面上交叠复又分离。


    “若不是我要来捞你,”秦正初忽地开口,声不高,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意,“你莫不是真打算三过家门而不入?”


    秦式微:“……”


    此事她确实反驳不了——若非陡遭这场变故, 她明日便与梁映荷母子同往句州去了。什么秦家,什么舅父, 什么永兴侯,俱与她无干, 她只愿过着平淡的日子。


    见她不言, 秦正初驻足回望,眸光如故人当年倔强模样一般。


    纵是他,心底亦不免叹息一声, 再多言语亦不再出口, 反倒先提起她最关切之事。


    “今日竞龙舟,宫闱内外俱忙,秦家亦无个能主事之人。我受了瑞王爷之邀,往京郊山庄赴席, 忽有人来报, 说张家的公子求见。我还纳罕, 张家那小子素日与我并无交情,怎生忽然找上门来?结果他一开口便道出你的名姓,说你出了事,教我速速回城。”


    话赶话的, 终究还是泄了几分真情绪,“若是早日来秦府走一遭,这些猫猫狗狗的也动不得你,何苦白受这许多罪。”


    秦式微正要开口,长廊那头的人却攫住了她的目光。


    四月檐外,日晕尚未褪尽,一人立于阴影之中,青布道袍为微风所拂,轻轻摇曳。玉簪束发,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她便觉周遭一切俱失了颜色——恍若虚室生白,光华自照。


    他的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自她面上移至手腕,复又移回,似在确认她是否受伤。那目光不重,却教她觉得如被什么轻轻拂过,微痒,却不忍躲。


    秦式微趋前几步,福了福身,声较平日轻了几分:“多谢公子。”


    张应殊微微低首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为何还在蹙眉?”


    秦式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触了触眉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隆起,方知自己果真一直蹙着眉——自大理寺出来至今,她只道自己面色如常。她放下手,垂眸默了一息,才坦然道:“蒙公子屡次相助,实不愿再累及公子,岂料阴差阳错,终究还是又欠了公子一回。”


    张应殊望着她。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小姑娘瞅着他,目光如水,安安静静,恰如月色,由不得人不生怜爱之意。


    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几不可闻,可秦式微听见了。


    “是我的错,”他道,“送你入京,却未将你妥善安顿。若早些替你打点周全,也不至教你受这一遭苦。”


    秦式微瞳仁微缩。


    她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温和却在此刻格外深邃的眼睛,忽而很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人,对她怀有一种责任感。非关男女之情,那责任感压在他肩上,使他觉得她的安危是他的事,使她受了委屈便是他的过。


    她有些不知所措。


    默了良久,方开口,声较平日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子言重了。本是萍水相逢的人,公子先前诸多相助,已是感激不尽。我亦不愿再为公子添扰。”


    这是真话。这也是她为何不曾向张应殊求助的缘由之一——她觉着自己有能力了结此事。她有舅父,有秦家,有她娘留下的那些人脉。她不需要再去劳烦一个已然帮了她太多的人。


    再者,她总觉得,张应殊是她所遇之上、极有原则的真君子。若是寻常人,因俱是利益交换——你予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彼此不欠。可张应殊不同,他什么都不要。她给不起,她不敢欠。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她自幼便会背,直至此刻,方真正明白其意。淡如水,是因水太淡了,淡到你不知该如何回报。


    张应殊望着她,默了一息。月光落于她面上,照出眉下那颗小小痣,照出那微微抿着的唇,照出那因连日奔波而显得略单薄的身影。他忽觉心中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似一根弦,不响,却震了许久。


    “我私心以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我之间有半师之谊,最不济,还算友人。”


    于他而言,这话已算卑微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向她望来的眼。那双眼极深邃,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可此刻,她看见了那片水光下面是青川——风来不动,雨来不摇,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教人安心。


    半师之谊。友人。


    秦式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青色道袍之上,许是来的很急,衣袍都沾了污泥。


    “是,”她道,声轻轻的,但语气亦是肯定,“我亦将公子视作师长。”


    ——


    上了秦家的马车,秦式微靠于车壁之上。车壁乃黄花梨所制,雕着精细纹样,坐垫是秋香色锦缎,厚实柔软,比她住过的任何客栈都要舒适。


    秦正初坐于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方透过来,落于秦式微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可是张家的嫡长公子,”秦正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清河张氏,累代簪缨。他父亲是太子太傅,叔父是礼部侍郎,堂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他自家十六岁中举,十九岁探花及第,圣人召他入京,是为他那本欲颁行天下之书。这样的人,素日不近女色,京中多少人家欲将女儿嫁他,他皆不为所动。”


    他顿了一顿,望着秦式微,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亦有几分认真:“不过你也是我秦家的娘子,想选什么人不成?”


    秦式微对着他的眼就知道他想歪了,但也懒得解释他们乃是师生之情,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街上行人很少,只有更夫自旁经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看了一会儿,对车夫道:“去翟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拐了个弯,往另一方向去了。


    秦正初看了她一眼,不曾问为什么,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些日子的事,他听那位梁娘子说了。


    他起初有些动怒。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武将,也配与他秦家的姑娘退亲?可转念一想,又觉好笑——小姑娘不愿揭穿身份,不想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这份心气,像极了她娘。她娘当年也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小姑娘不去翟家,他才要急了。锦衣夜行,傻子才做这种事。你被人欺了,不亮出身份,不找回场子,那这身份要来何用?


    马车在翟府门口停住。


    翟府的门房见了这马车,先是愣了一愣——那马车太华贵了,黑漆车身,朱红轮辐,车帘是秋香色锦缎,上绣暗纹,一看便非寻常人家所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秦式微自车中出来,立于翟府门口,月光落于她身,将她那一身素色衣裳照得发白。


    门房认出她来,面色变了几变,转身便往里奔。


    翟父正在书房中饮茶,闻门房来报,说那位秦娘子又来了,且是从一辆极华贵的马车上下来的,面色骤变。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眉头拧得死紧。


    他以为是陆闻涉等不及了,直接将人从大理寺提走了。可门房说,她是搭秦家的马车来的。秦家。哪个秦家?京城姓秦的人家不少,可能让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搭上马车的秦家——只有一个。


    永兴侯府。


    秦正初。


    翟父霎时没了血色。他以为秦家早已将那人除名,以为她女儿这辈子都与秦家无干涉了。可如今,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秦家的表姑娘立于他的屋檐之下。


    他乱得很,但人已至,总不能不出去,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


    翟府门口,秦正初已从马车中出来。他立于秦式微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自翟府门楣上扫过,似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之物。他身后立着两个侍女,身着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然,一看便是高门大户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


    翟父走出大门,望见秦正初,面色又变了几变,连忙拱手行礼:“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下官——”


    秦正初摆了摆手,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对秦式微道:“去吧。想瞧多久瞧多久,舅父在这儿等你。”


    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就是这份随意,让翟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出来了——秦正初这是在给秦式微撑腰。


    秦式微点了点头,领着千兰和绿旋往翟府里走。


    翟父立在门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进了自家门。


    “下官不知秦娘子身份,多有怠慢,还望侯爷恕罪。”他再次告罪,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秦正初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无喜无怒,却让翟父觉得如芒在背。他负手立于那儿,望着翟府门楣上那块匾额,忽然笑了一声。


    “翟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门楣,也不高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翟父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地府里的人,个个眼高于顶?”


    翟父听着这讽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心里更是悔恨无比。


    早知如此……


    ——


    安祈堂里,药味较前几日更浓了。


    翟母躺于榻上,面色蜡黄,唇色发白,双目阖着,呼吸浅浅,似睡着了,又似晕过去了。陶念真坐于榻边绣墩之上,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较平日憔悴了几分。她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汤已不冒热气,她却未喂,只端着,目光落于翟母面上,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立在她身后,垂着手,偶尔抬眼往门口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随即门帘掀起,秦式微走了进来。


    陶念真皱着眉回头,目光落于进来的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瞳仁微微缩了缩,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妥帖地收好了。她站起身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上前一步。


    “秦娘子!”她道,“你无事便好。我听说了你的事,心里一直挂着,如今见你平安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了翟母榻边那碗药上,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如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语有不善:“秦娘子做什么?这是夫人的药,碰不得。”


    秦式微脚步一顿。左边的千兰却开了口,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此乃我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秦家的正经主子。你是何等样人,也敢拦她?”


    如蓉的面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不知前几日还是孤女的秦式微怎的就变成了秦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


    可那两个侍女的架势,那通身的气派,由不得她不信。


    秦式微将药递给右边的绿旋,马车上两婢皆已向她禀报各自本事,千兰学过外家功夫,绿旋则是学过医理。


    绿旋双手接过那碗药,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却没有说话,而是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又在翟母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上翟母的手腕。她阖上眼,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秦式微身边,低声道:“娘子,翟夫人的脉象较前几日更弱了。依奴婢所见,夫人之前应是服过一段时间的昏睡之药,剂量不大,不足以要命,却足以让人起不来身、神志昏沉。好在今日这碗药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是寻常的安神方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施媪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陶念真的面色也变了,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是谁?是谁要害舅母?”


    秦式微第一回 知晓这人的演技也不是这么好,她对施媪道:“这药留着等夫人醒,再决定喝不喝吧。”


    施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将药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又用一块帕子盖住了碗口。她的手还在抖,帕子盖了两回才盖好。


    秦式微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翟母,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陶念真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她望着那晃动不已的门帘,眼中的愤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回秦府的路上,秦正初将对面的秦式微左看右看,本以为还能看一场大闹翟府的热闹,没想到只说了几句话,他这外甥女应该没傻到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吧。


    秦式微任他瞧着,不是她好气性,只是对于陶念真来说,等翟母醒的这一夜足够辗转反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磨人。


    马车在秦府门口缓缓停下来。


    秦正初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秦式微跟着下来,站在秦府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永兴侯府”的匾额,看了片刻,正要往里走,却发现秦正初没有动。


    他站在马车旁边,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几分与秦式微相似的轮廓。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舅父不进去?”秦式微问。


    秦正初摇了摇头:“今日赛龙舟,宫里宫外都热闹完了,我也该去告御状了。”


    告御状?这么晚?


    秦正初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担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皆落为四个字——胸有成竹。


    “舅父,”她低声道,“这件事牵扯到——”


    “我知道牵扯到谁。”秦正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放心吧。”


    你可是秦令华的闺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往事 令华阿姐的


    四月的京师, 春意已深。宫中曲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门大开,对着满池碧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枇杷和朱樱的清甜气息,混着殿内飘出的丝竹之声, 在夜色里悠悠荡荡。


    这是中宫懿旨亲办的宴席,虽不比年节大宴那般隆重, 却多了几分时令的雅致。御膳房特特备了四月时鲜——榆钱糕蒸得松软,上头撒了碾碎的榆钱, 绿莹莹的;杨桐草饭用新采的杨桐叶裹了糯米蒸熟,打开来一股清香, 沁人心脾;还有江南进贡的枇杷、朱樱, 一颗颗摆在缠丝白玛瑙盘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除此之外, 还有道三黧鱼, 其味甘美,更是稀罕。从岭南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十不存一,能上这道菜, 已是天家才有的排场。


    殿中烛火辉煌, 照得满室流光溢彩, 映着后宫众妃身上的珠翠罗绮,光彩连天。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在灯下微微颤动, 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画。她端着一盏酒,却不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病初愈的绍章帝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起身回了承明殿。众人起身恭送,皇贵妃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回了承明殿,殿内殿外的灯全都点上了,烛火通明。绍章帝走进殿内,在御案后面坐下,高峯奉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案上的一摞折子,翻开第一本。


    看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他看得有些乏了,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陛下。”高峯忽然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永兴侯求见。”


    绍章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今日宫外赛龙舟,瑞王设宴之事他也知晓,这会儿时辰宴会还没散,他怎么进宫来了?


    “这么晚?”绍章帝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无奈,“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高峯应了,转身出去。


    殿门外,秦正初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官袍照得格外挺括。他今夜穿的是藏蓝色暗纹袍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虽已年过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高峯出来,脸上堆起笑:“侯爷快请。”


    秦正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高公公,借块帕子使使。”


    高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无奈。他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了过去。


    秦正初接过帕子,抖开,看了一眼——雪白的绢帕,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袖中,这才迈步往里走。


    高峯跟在后面,正要进去,身后一个小太监凑上来,满脸困惑,压低声音问:“师傅,永兴侯这是……进宫还带借帕子的?”


    高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小太监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高峯收回目光,望着秦正初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慢悠悠道:“这京城的贵人不少,但秦家尤为特殊。你记着,往后见了秦家的人,多留几个心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位侯爷,每月都要来圣人面前哭上两三回。偏生圣人就吃他这一套。”


    小太监目瞪口呆,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殿内,绍章帝看见秦正初进来,便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秦正初开口,先发制人:“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那幅《万荷图》不能给你。朕上次就说过了,那是先帝留下的,朕要挂在御书房里日日看着,不能给你拿回去挂在你家书房里。”


    秦正初行完礼,抬起头,一脸正色:“陛下这是将臣想坏了。那画是陛下的心头好,臣怎敢觊觎?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画。”


    绍章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摆着不信。半月前,秦正初从他这儿顺走的那只汝窑天青釉弦纹瓶,说是“借回去赏玩几日”,到现在也没还。还有上个月,他说宫里的桃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插瓶,结果折了半棵树。还有上上个月——


    绍章帝摇了摇头,把那些账从脑子里甩出去,等着秦正初开口。


    秦正初却没有急着说。他从袖中摸出方才从高峯那里借来的帕子,展开,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


    紧接着,他哭了出来。


    堪称涕泗横流、五官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秦正初拿帕子擦了一把脸,那帕子瞬间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水痕,“臣无用啊。秦家无用啊。臣这永兴侯当得,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只能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陛下做主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秦正初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中年倜傥——眉目端正,身姿挺拔,穿上官袍往那一站,也是个能让闺中女儿脸红的人物。


    可他哭起来,着实不太好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肿肿的。绍章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谁敢给你委屈?起来说话。”


    秦正初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不是臣,是臣那外甥女。”


    外甥女?


    绍章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贵妃如今还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甥女?


    秦家的人他大致都认得——秦正初自己有一子一女,二房那边有几个姑娘,可都还没出阁,哪儿来的外甥女?他看了秦正初一眼,心想这人又在闹哪出幺蛾子。


    秦正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的眼睛,面上的哭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君臣之间插科打诨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秦正初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看着绍章帝的目光,却郑重无比。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正是臣那大妹妹,秦令华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高峯正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盏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绍章帝。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果然。


    绍章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慢到茶盏落在御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走到秦正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


    “令华阿姐的女儿?她在哪里?她来京城了?”


    秦正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他收起了所有的插科打诨,收起了所有的哭哭啼啼,只是跪在那里,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秦式微奉母命进京,到翟府退亲,到被人诬陷入狱,到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刑部侍郎卓文远徇私枉法、构陷良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他每说一句,绍章帝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秦正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奉母命进京,没曾想遇到如此祸事。她不愿声张身份,不愿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若非张家公子来报信,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陛下,臣这个做舅父的,护不住她。秦家,也护不住她。臣只能来求陛下做主。”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能听见绍章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高峯看得清清楚楚——绍章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整只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极了,才会有的颤抖。


    “不必说了。”


    绍章帝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御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


    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落下去。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刀子划过什么东西。高峯站在一旁,看着绍章帝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心越跳越快。


    他看见“明昭郡主”四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郡主。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


    可绍章帝的笔没有停。


    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字一字,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带着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圣旨上。


    写完了。


    绍章帝放下笔,拿起御玺。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御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记惊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高峯的腿都软了,他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秦正初也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张了张嘴,“陛下,这不合礼制。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陛下对秦家的恩宠,臣感激涕零,可这——臣怕朝臣议论,怕史官记上一笔,怕——”


    “怕什么?”


    绍章帝打断了他。


    他站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正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没有先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便从朕开始。”


    秦正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绍章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绍章帝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像是一池春水,谁来了都能搅一搅。可一旦他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正初低下头,叩首。


    “至于卓文远。”绍章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刑部侍郎,徇私枉法,伪造文书,构陷良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不容诛。”


    “此案移交武德司查办。朕要亲自过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秦正初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贵妃那边——”秦正初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否要告知皇贵妃?”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皇贵妃。秦家二娘子。秦令华的亲妹妹。


    这两个人,虽是同父的亲姐妹,恩怨却不少。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就不算好。后来令华阿姐离开京城,皇贵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姐姐,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秦式微的身份揭开了,皇贵妃会怎么想?


    “先瞒着。”绍章帝沉默了片刻,道,“等武德司把案子查清楚了,朕亲自跟她说。”


    秦正初应了,心里头却想——圣旨都下了,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了,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皇贵妃耳目遍布宫闱,这能瞒得住吗?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叩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他走后,绍章帝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砚台上——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砚堂里还残留着方才写圣旨时用的墨,黑沉沉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夜。


    高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争执,见过他对着边关急报彻夜不眠。可他从未见过绍章帝方才那副模样。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那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时,才会有的模样。


    “高峯。”


    绍章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去把灯点上。把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高峯应了,带着小太监们去点灯。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灯火从御案四周蔓延开来,蔓延到殿角,蔓延到廊柱,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整座承明殿被照得通明,亮得像是白昼。


    绍章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红的光,明灭不定。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里,有一张脸,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年春天,宫中举行马球赛。


    他坐在看台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尊泥塑。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骑着马从球场那头跑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眉目间尽是张扬和肆意。她的马术极好,人马合一,在马球场上像一阵红色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赢了一局,骑马经过看台时,忽然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艳,以至于二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秦家的娘子,秦令华。


    再后来,她嫁给了霍嶂。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穿着诰命夫人的冠服,在宴席上向他和皇后行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却觉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点,不好意思


    第29章 商量 会是他吗?


    永兴侯府是开国时的老牌家族, 传到今日已是第四代。府中人口不算多,只有两房。老侯爷去后未曾分家,而是分为东西两院——东边是大房嫡子秦正初, 乃是原配所出,承了永兴侯的爵位。


    西边为二房秦正泽,乃是继室所出, 为人才干出众,如今居中书侍郎, 奉养老夫人封氏。两房同在一府,各有各的院子, 平日里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在一处聚。大房这边人口简单, 秦正初原配夫人去得早, 留下一子一女,半月前去了昌州外祖家探亲,不在京中, 侯爷也未曾续弦。府里的事多半由老夫人封氏说了算, 封氏是二房生母,娘家也是几代的书香门第。这些年封氏身子不好,不大管事,府里的事便由二夫人齐氏帮着料理。


    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轻声同秦式微说着府中情形。秦式微跟在后头,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秦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夜已深了,各处院落的灯都熄了大半。


    “娘子,”千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恭敬道, “这是大娘子未出阁前住的院子。侯爷一直让人收拾着,从未断过打扫。娘子今夜便歇在这里。”


    秦式微站在院门口。白墙黛瓦,墙角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密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娘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梁映荷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秦式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了下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秦式微好几遍,确认没有伤,才拍了拍胸口,“我在这等了半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泉生呢?”


    “在隔壁院子睡着了。”梁映荷压低声音道,“还好你之前交代过,说若是出了事就来秦家找你舅父。好在你是真的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说起今日的事,仍是心有余悸:“来的时候一个主子都没有。门房说侯爷去了京郊的山庄赴宴,老夫人喝了药早早就歇了,二爷也不在府里。我问了地址,一个人往山上跑,那山庄在山上,山路上全是世族大家的别苑,一道门一道门的,我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说不是山庄的客人不能进。我在山路上站了半日,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抬起眼。


    “他也是去山庄访友的,看见我站在路边,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我说了你的情况,他二话没说,让我上了马车,带我找到了秦侯爷。”梁映荷顿了顿,看着秦式微,“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让你担惊受怕了。”她自己的事,平白无故连累了梁映荷为她担心。


    梁映荷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一路从溪头乡到京城,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算什么。”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其实我早就想开了。刚穿来的时候,天天哭,天天想回去,想我那没写完的论文,想我导师那张臭脸,想我宿舍里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回不去了。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得好好活着。你说是吧?”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复杂无比。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抱歉。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帮你,我出了事你帮我。”


    秦式微弯了弯嘴角,说:“那是自然。”


    两个人相对坐了一会儿,秦式微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理寺的审讯,到卓文远拿出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秦正初赶到,到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到她带着侍女进了安祈堂。她说得不紧不慢,没多大起伏,可梁映荷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最后合不拢了。


    “我的天,”梁映荷喃喃道,“你这经历,够写一本书了。”


    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感叹道:“所以说啊,还是得背后有人。你看你,孤身一人的时候,谁都想欺负你。翟家想赶你走,陶念真想害你,陆闻涉想抓你回去做奴婢。可你一变成秦家的表姑娘,从大理寺出来了,翟府的下人不敢拦你了,陶念真不敢说话了,连那个审你的官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转过头,认真道:“权势这东西,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到了这儿才知道,没有权势,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割一刀。”


    秦式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可能去不了句州了。”


    一旦她求助秦家,就代表她的身份瞒不住,也做不到像先前的随心所欲了。


    梁映荷看着她。


    “舅父进宫了,去找圣人告状。这件事闹大了。”


    梁映荷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更通透:“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句州也好,京城也好,有你在,去哪儿都一样。我以前总想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可今日这一遭让我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有人追到句州,追到天涯海角。与其躲,不如站直了,让他们看看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眼睛:“再说了,你现在是秦家的表姑娘,有侯爷撑腰,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混个诰命当当。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千兰便来敲门了。


    秦式微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袖口磨了毛边。千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帮她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娘子,宫里来人了。侯爷请你去正堂接旨。”


    接旨?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府正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堂中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衣冠齐整,面色肃然。


    秦正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红常服,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比他清瘦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面容肃然,眉目间与秦正初有几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不易亲近。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只一眼,便移开了,像是不愿意多看。


    秦式微猜这便是二舅父秦正泽。她走上前,在秦正初身边站定。秦正初低声道:“不必紧张,是好事。”


    宣旨的内侍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不刺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秦式微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从内侍嘴里念出来,什么“温婉贤淑”,什么“德才兼备”,什么“特封为明昭郡主”。


    秦式微跪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昭郡主!


    她抬起头,看着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郡主——那是亲王之女的封号。不是告状吗?她怎么就成了郡主?


    她想起昨夜秦正初的话,有些拿不准,她娘不是恶毒女配吗?就她做的事,放在这个世道应当说不上好的吧,怎么还能让宫里破例封她为郡主。


    她娘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秦式微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女谢恩。”


    内侍笑眯眯地说了恭喜的话,又交代了赏赐的交付事宜,转身离去。秦正初送了出去。秦正泽站在原地,看了秦式微一眼,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喜,却还是没说话。


    秦正初很快回来,对千兰道:“把圣旨送到祠堂去,供在祖先牌位前。”


    千兰应了,双手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秦正初转向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后日是好日子,开祠堂,给你外祖父上个香。今夜先吃个家宴,认认人。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今日就不惊动她了,后日再行礼拜见。”


    秦式微一一应了,告退出来。


    她沿着长廊往东边院子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有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暗纹绸,领口、袖口皆以墨线缘边,一丝不苟。发髻高束,以一根乌木簪固定,鬓角齐整,不见一根碎发。


    二十八九的模样,面容清隽,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眉压得极低,几乎覆住那双狭长的眼睛。眼瞳颜色极淡,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一般。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秦正初身上掠过,径直落在秦式微身上,定住了。


    不刺人,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秦式微被他看得后背一紧,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绿旋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师大人。”


    秦式微便知道这人是谁了。师辞——封老夫人妹妹的儿子,父母在任上病故后,封老夫人将他接进府中养大,算是二房的人。后来去刑部为官便搬了出去,但时常回来看老夫人。


    她娘在世时提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应当不喜你。”


    “为何?”她那时候还小。


    她娘轻笑一声:“许是觉得你太碍眼了。”


    此刻,秦式微站在这人面前,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干净利落。


    “你的功夫不错。”


    秦式微一怔。


    师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万玚的手臂上有一道伤,不是狱卒打的,也不是铁链蹭的。是被人用手肘反身撞击留下的——力道不轻,角度刁钻。会这一手的人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陈述一个律法条文没什么分别。不褒不贬,只是陈述。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日在客栈,万玚来抓她,她反手一肘正中他的小臂——当时只想着脱身,没留余地。没想到竟被这个人一眼看穿。


    师辞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似乎确定了什么,眼睛微微眯了一瞬,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厌恶的情绪。非鄙夷与愤怒,是那种纯粹的厌恶,像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曾想她也教给你了。”


    接着他转过身,走了。


    秦式微站在原地,看着师辞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站在廊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凉丝丝的,可她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起师辞说的那句话——“没想到你娘连这个都教你了。”


    也。


    他也会。她娘教过他。


    他身上的功夫,和她娘教的,是同一种。


    雨夜回来之后,她娘说要沐浴,秦式微端着热水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娘背上的伤。那些新伤,青紫色的,肿得很高,在那些银白色的旧疤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秦式微开口问了。


    “怎么还伤到了”


    她娘飞快地拉过衣裳遮住了,笑着说“打架打的”。


    会是师辞吗?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绿旋。


    “绿旋,”她开口,状似好奇问道,“我娘未出阁前,认识这位师大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努力万字更!


    第30章 禁忌 把他给我押


    安祈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烛芯剪了一遍又一遍,蜡油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盏里,映得满室昏黄。


    施媪守在翟夫人榻边, 一夜未曾合眼。


    秦娘子走后,她原想遣人去前头给家主报个信,等了半晌, 前院才传话回来——家主命人备了马车,去向不知, 连贴身的长随都没带。施媪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顾不得细想, 只能先将安祈堂的门守紧了,半步也不敢离开。


    翟夫人依旧昏睡着, 呼吸倒还算平稳, 可施媪那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风雨没见过,偏这一回, 她是真慌了。


    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做主。


    她让丫鬟把翟夫人的药渣收好, 又让人把安祈堂里外都搜了一遍,把这几日进出过安祈堂的人都问了一遍。


    直到午时,施媪正想吩咐去端饭,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撩了帘子进来, 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施妈妈, 表小姐来了, 说是想探望夫人。”


    施媪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道:“去回表小姐,就说夫人还歇着,让她先回去。这几日府中事多, 她也忙了这些天,好生歇着吧。”


    丫鬟应声去了。


    施媪望着晃动的门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秦娘子临走前的话,她可一个字都没忘。夫人的药,从今往后,必须得由她亲手经手,旁人——谁也不许碰。


    她正思忖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石砖面的声响又沉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施媪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映出来人一身微皱的锦袍。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发冠略有些歪斜,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宴席间的酒渍茶痕,可即便如此,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肆意之气依旧半分不减,眉宇间自有一种昂藏姿态。


    不是翟堰又是何人?


    “施妈妈,怎么了?”翟堰大步跨进来,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先往内室扫了一眼,见母亲还睡着,方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可随即又拧起眉头,“我方才回来,见表妹守在外头,一见我便哭,说她对不起母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话说得轻了。方才他一回府,就往安祈堂来,走到门口就看见陶念真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就,脸上还挂着泪。他一惊,连忙问她怎么了。陶念真见他来了,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表兄,是我对不起舅母。我——”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心里慌,没等说完,就直接掀帘子进来了。


    施媪一见翟堰,憋了一夜的惊惶这才找到了出口,眼眶一热,泪便滚了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拭了拭,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翟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的怒意。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一切都想通了。


    前日父亲忽然将他叫到书房,说什么竞龙舟这几日山上有不少宴席,让他务必前往,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才好立足。他当时便不愿去,说自己忧心母亲的病,想留下来照看。父亲却冷了脸,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斥他:“好好一个男儿,成日里只在后宅打转,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吗?你留下来,你母亲的病也不会好,留下来何用!”


    他只得去了。


    昨夜被那些世家公子灌了一夜的酒,觥筹交错间满耳都是吹捧逢迎的虚话,他喝得头疼欲裂,好在周缙之看不下去,将他接到了别苑休憩。他今早一醒便觉得心神不宁,连早膳都没用便打马往回赶,谁知——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这样的事。


    父亲分明是蓄意将他支开,不惜让表妹给母亲下药,也要对付秦娘子。


    翟堰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火,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秦娘子进了大理寺?”


    施媪点头说是,迟疑了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公子,往后……应当唤明昭郡主了。”


    “明昭郡主?”


    翟堰一怔。他昨夜酒醉,今晨匆匆醒来便往回赶,根本无人同他说什么圣旨,什么郡主,他正要细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阿堰。”


    翟堰猛地回头,便见翟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望过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却清亮分明。


    “母亲!”翟堰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您醒了?”


    施媪也顾不得擦泪,赶紧上前将翟夫人扶起来,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翟夫人接过,慢慢饮了几口,气息才匀了些。她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翟堰脸上,似乎将他方才的神色尽数看在了眼里。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翟堰心头一凛,却见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你父亲,愚蠢至极。”


    这话说得极重。翟堰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翟夫人抬眼看他,目光里难得欣慰,她缓缓道:“好在你不像他。也不能学他。”


    翟堰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明昭郡主她……”


    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也怪我,从未与你说清楚。”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一直觉得,身份如何并不重要,他们翟家往上数几代,祖上不也是替人养马的吗?英雄不问出处,何须拿门第压人。


    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式微的外祖父家,是永兴侯府。”


    这话一出,施媪先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前还没来翟府时,跟着的主家也是官宦人家,自然听过永兴侯府的名号。那侯府人丁单薄,到了上一辈,府中统共也就两位娘子。


    大娘子秦令华,虽是庶出,却极得老永兴侯的宠爱,自幼与嫡子一同教养,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不输嫡出。后来老永兴侯做主,将她嫁给了当时已官居枢密副使的霍嶂。


    可这里头有一桩蹊跷——霍相原本是与秦家二娘子秦韫素定下了婚约,不知怎的,最后娶的却是大娘子。换言之,那位秦大娘子,可是抢了嫡妹的未婚夫。可老永兴侯还是应了此求,亲自操办的婚事,风光大嫁,一时无两。


    按理说,嫁入霍家,此后便是泼天的富贵,可那位秦大娘子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与霍相离府别居,独自搬回了秦家的别苑。后来京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被霍相厌弃。老永兴侯似乎也被这个女儿伤透了心,一怒之下将她从族谱上除了名,赶到了京师之外的乡下,从此再不许人提起。


    翟堰也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段旧事,却从未想过,娇弱的秦娘子竟然就是那位秦大娘子的女儿。


    翟母的声音继续道:“你父亲一直都知道式微的身世。他怕的,是因着式微的缘故,霍相会连带着厌了我们翟家。”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翟父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这当中,究竟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她还未及深想,外头又有丫鬟来禀,说是秦府派了人来送药材。


    翟母闻言,赶紧道:“请进来。”


    进来的人是千兰。


    她手里捧着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进门先行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说娘子回了秦府,心里却还记挂着夫人的病,特特挑了府里最好的药材送来,又嘱咐她一定要亲眼看看夫人气色如何,回去好说给娘子听。


    翟母靠在榻上,听着千兰说话,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说自己已经好了许多,又问秦式微那边如何,可还顺利。


    她原先一直以为,秦家既然这么些年都不曾过问过式微,应当是不会认这个外甥女了。所以她从未在式微面前提起过秦家的事,怕惹她伤心。可这一回秦家肯出手,说明他们也不是全然无情。


    千兰听懂了翟母话里的关切与试探,便笑了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放心,娘子一切都好,让奴婢转告夫人,这些日子多谢夫人照拂,她心里都记着呢。”


    翟母听着,眼睛都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她好就好。”


    千兰瞧见人了,便行礼告退了。


    翟母让施媪送出去,自己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翟堰,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堰,”她开口,字字分明,“是我们翟家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她娘,你爹早就死在狱里了,哪来今日的翟家?哪来你的前程?可式微来了京城,我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害她——这是我们翟家欠她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千钧之石。


    “阿堰,你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式微便是你的亲妹妹。你要待她如亲妹,护她如亲妹。”


    翟堰站在榻前,心中翻江倒海。


    又是愧疚又是自嘲,原先他嫌她门第不显,如今她贵为明昭郡主,秦家的外甥女,自己却只能将她视作亲妹。


    可他望着母亲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垂首道:“是,儿子记下了。”


    翟母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出了什么,却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说:“你去吧,把你父亲寻回来。”


    翟堰应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安祈堂的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的海棠花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风里微微颤动。陶念真还立在廊下,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一见翟堰出来,便迎上一步,声音发颤:“表兄,舅母如何了?”


    翟堰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在府中长大的表妹,她生得端庄,举止娴雅,即便是此刻哭得眼眶通红,仪态也不曾乱过半分。他从前总觉得这个表妹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再看,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父亲吩咐的事,她未必全然无辜。


    可对着这张流泪的脸,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无事。”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抬步走了。


    陶念真站在原地,望着翟堰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时门帘一挑,施媪走了出来,面上神色淡了许多,规规矩矩地道:“表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陶念真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了内室。


    安祈堂里药香未散,翟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陶念真一进门,便在她榻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辩解,甚至连一句“舅母”都没有唤出口。


    她太熟悉翟夫人的脾性了。这位舅母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样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任何眼泪都是拙劣的。


    翟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叹。


    她将这孩子养在跟前这么多年,是真真切切当作了自家孩子来疼的。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忍心让陶念真跪着太久。


    “你给我下药的事,”翟夫人开了口,语气平静,“是受了你舅父的令。”


    这不是问句。


    陶念真睫毛一颤,低声应道:“是。”


    翟夫人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她继续道:“此事不怪你,是你舅父做错了。我也不为此事同你生气。”


    陶念真这才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翟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袖边的佛纹上,声音不疾不徐:“我记得,你父亲有位好友,每逢年节,便会往府中给你送节礼。”


    她说一句,陶念真的眼睫便颤一下。


    “礼数周全得很,从无一年落下。给你备的衣料首饰,件件都是上品,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陶念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要是我没记错,是大理寺的卓大人吧?”


    这话落下的一瞬,陶念真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撑着脊骨的弦,身子微微一软,又立刻稳住了。她抬起眼,与翟夫人的目光对上,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坦然的弧度。


    “舅母英明。”


    翟夫人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她一直教导陶念真逢大变也不能自乱阵脚,如今看来她是学会了。


    心里头的惊惶、失望、心疼混成复杂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倒宁愿我看不清楚。”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式微那孩子,从来到翟家起,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争抢,更不曾碍着陶念真什么。为何陶念真要对她出手?


    “舅母难道没看出来吗?”陶念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兄对她……”


    “住嘴。”


    翟夫人倏地打断她,语气陡然凌厉。可随即,她又将那股气收了回去,看着陶念真,目光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疲倦。


    “可你也对阿堰无意啊。”


    陶念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确实对翟堰无意,但翟堰是她的退路,若是寻不到更好的婚事,那翟家便是她的落处。


    翟夫人望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十六岁的躯壳,看到了那个自幼丧母、被送到舅母家寄住的小女孩。那个女孩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观色,更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喜欢,更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该藏。


    “你是个有野心的孩子。”翟夫人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坦率,“我一直都知晓,也不觉得是坏事。”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有位女子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小娘子有野心和手段,并不是坏事。天高海阔,权势高位,谁不想要?


    那个人是秦令华。


    翟夫人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陶念真身上。


    她看见陶念真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心比天高。可她也知道陶念真的处境——生母早亡,父亲在外地就任,早已娶了续弦,听说那继室已生了两子一女,说得好听是陶念真在京中舅家寄住,实则是有家归不得。


    那个家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翟夫人耐心地教养她,教她规矩礼数,教她进退分寸,甚至前些日子带她去宴席上,替她相看的人家也是人品好的高门。


    她原想着,等陶念真嫁得好人家,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幼年时的惶恐与不安,总能慢慢消解。


    可错了就是错了。


    翟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决,不留任何余地:“今年底,你父亲若是顺利,会留在京城任职。那时,你便归家去吧。”


    陶念真猛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甘、甚至隐隐的哀求,可在对上翟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后,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慢慢低下头,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声音也稳得不像一个才及笄的少女。


    “……是。”


    窗外晨光大盛,花影落在纱窗上,被风吹得明明暗暗。


    ——


    千兰回到永兴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令华居走,恰好撞见二夫人身边的葛嬷嬷从院里出来。千兰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屈膝见礼,


    葛嬷嬷也颇为客气地颔首回礼,“千兰姑娘回来了。”


    千兰连忙福了福身,笑道:“嬷嬷辛苦,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娘子。”


    葛嬷嬷摆了摆手,目光往令华居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夫人让我来问问,郡主这边可缺什么。新来的主子,怕底下人伺候不周。”她顿了顿,又道,“二夫人说了,郡主是自家人,不必客气,缺什么只管开口。”


    千兰笑着应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葛嬷嬷才转身走了。


    她边往院子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二夫人齐氏,圆脸和善,看着是个好相与的,可能在二房那个古板端正的二老爷身边站稳脚跟这么多年,岂是寻常人物?她亲自派葛嬷嬷来,不是来问缺什么的,是来递话的——二房认这门亲。


    千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令华居。


    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室。绿旋正伺候秦式微换衣裳。新做的衣裳送来了,就挂在屏风上,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本色提花织出缠枝忍冬的纹样,非得凑近了对着光才能瞧见分毫。通身无绣无饰,只在领缘处镶了一道极窄的月白色绢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走动时如水波轻漾。腰间系着一条素绢带,垂下的穗子是青白二色丝线编就的,那是守孝的规制。


    绿旋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幅,仰起头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娘子好美。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说话。她还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


    这时千兰打了帘子进来,绿旋便让开位置,笑道:“千兰姐姐来得正好,快替娘子梳头。我手笨,怕梳坏了。”


    千兰的梳头手艺是学了自己老子娘的,在侯府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她净了手,取了篦子,站在秦式微身后,手势又轻又稳地将那一头乌发拢起来。


    她梳的是芭蕉髻。


    髻心高耸,两侧发丝蓬松如芭蕉叶初展,又以小髻撑出饱满的弧度,整体端庄而不失灵动。衬着那一身素淡衣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梳罢,千兰从方才送来的妆奁里取首饰。先是开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几乎全是赤金衔珠的钗环,红宝绿松镶得满满当当,颜色极艳丽,瞧着便是一派富贵气象。千兰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又开了另一只匣子,从里头拣出一支素淡的白玉钗。


    玉色温润,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将这玉钗斜斜插进芭蕉髻的髻心偏侧,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过寡淡。


    秦式微的视线从那只螺钿匣子上收回来,忽然开口问道:“我娘喜欢赤金钗子?”


    她看过屋里的梳妆台,十有八九都是赤金的首饰,总之就是怎么富贵怎么来。


    绿旋不是家生子,秦式微问她师辞的事,她都不知晓,但提了千兰是家生子,她老子娘更是伺候过秦大娘子。


    因而这些事,旁人不知道,千兰当时一清二楚的。


    “是,”千兰的声音轻了些,“大娘子最是喜欢赤色。从前在府里时,衣裳首饰多是红的多,说是衬气色,也衬她的性子。”


    秦式微没有再问了,目光在镜中与自己对上,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可千兰瞅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娘子心里是记下了的。


    她一面替秦式微整理鬓角,一面便将方才去翟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式微听完,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翟母待她确实是极好的。至于翟家其余的人与事,眼下倒不是细想的时候。


    夜色落下来时,正厅里掌了灯。


    今日是家宴,也算是认亲席,便摆在了正厅。永兴侯府人丁单薄,正经主子坐下来,也不过将将坐满了一张圆桌。


    大舅父秦正初坐在主位上,二舅父秦正泽坐在下首,右边坐着二夫人齐氏,圆脸慈眉善目,未语先带三分笑,一看便是个好相与的。


    二房的孩子们依次坐着。


    嫡出的二娘子秦珺生得温婉端方,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是二房的嫡长女。她身旁是嫡出的二公子秦澜,十五岁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秦式微这边打量,目光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再往下坐着庶出的三公子秦涣,是贵妾魏氏所出,生得清秀斯文,十岁左右,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话。最小的三娘子秦瑛也是魏氏所出,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偷偷拿眼睛去瞧新来的姐姐,被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藏到秦珺身后。


    算起来,人也不多。


    秦正初端起茶盏,先开了口。此时总算沉稳了些,“式微既回了家,本该按序齿排下去,往后便是咱们侯府的三娘子。对外头,自然便是圣人所封的明昭郡主。”


    这话一出,齐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老爷——秦正泽是阖府上下最重规矩的人,古板得近乎不近人情,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皱眉的。式微毕竟是外姓女,母亲又曾被老永兴侯逐出族谱,真要按序齿排进秦家姑娘里头,这不合规矩。


    可秦正泽端坐如常,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说话,便是允了。


    齐氏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热络地道:“那敢情好。本就是自家兄妹,往后住在一个府里,一团和气才是正理。”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孩子们,语气里带着嘱咐的意思:“你们做兄姐的,往后要好生照顾三妹妹。她初来乍到,京中许多事还不熟悉,你们要多帮衬着些,断不能让旁人欺了她去。”


    秦珺便放下筷子,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微微笑了笑。她生得眉眼柔和,说话的声音也温温软软的,听着便让人舒坦:“自然。三妹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碧梧院寻我。”


    秦式微抬眼看她,弯了弯唇,应了一声好。


    一顿饭吃下来,虽算不上热络亲近,倒也融洽得体。齐氏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时不时说两句家常话,秦澜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问了两句秦式微在庄子上的事,被秦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便讪讪住了口,惹得秦瑛捂着嘴偷笑。


    散了席,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秦式微落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秦正初的背影。


    她有话要问秦正初。


    谁知刚出了正厅的门,转过回廊,便看见秦正初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拨弄着枝叶,像是专程在等她。


    月色透过枝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就知道你这丫头要来寻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抬手往书房的方向一指,道:“走吧,去书房。我们舅甥两个,也该好好聊聊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雁足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满架的书卷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秦正初在书案后坐了,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她也坐,开门见山便道:“问吧。”


    秦式微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沉默了一息,开口问的却不是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霍相与秦家的旧事。


    “那位师大人——师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秦正初对视,“他和我娘相识吗?”


    秦正初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一个问的会是这个。


    他微微一怔,随即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几近怀念的神色。


    他颔首道:“相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们自小是一同长大的。”


    老永兴侯年轻时,尚未娶妻,身边便有一个极得他心意的侍女,姓汤。汤氏生得不算顶美,却性子温婉沉静,伺候得又尽心,老永兴侯便一直将她留在身边,未娶正妻之前,便先纳了做贵妾。后来老永兴侯及冠,依着门第娶了门当户对的王家娘子为妻。王娘子进门后勤勉贤淑,与汤氏相处得倒也融洽,并未闹出什么妻妾相争的丑事来。


    王娘子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阖府上下欢喜不已。谁知那孩子未满两岁便夭折了,王娘子悲痛欲绝,整个人几乎垮了下去。谁知天意弄人,隔了一年,她与汤氏竟接连有了身孕,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月。


    王娘子生下了如今的永兴侯秦正初,汤氏生下了大娘子秦令华。


    也不知是不是丧女之痛太深,王娘子总觉得秦令华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女儿投胎转世,对她疼爱得不得了,竟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偏宠几分。她甚至动过念头,想将秦令华放到自己膝下来养,可每每看见汤氏抱着孩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终究不忍心。


    妻妾之间,竟因着这两个孩子,处出了几分真心的情分。


    可惜王娘子生秦正初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大半年,终究没能撑到孩子满周岁,便撒手去了。汤氏悲痛之余,强撑着打理府中上下,到底也是积劳成疾。王娘子走后不过一年,汤氏也长辞于世。


    老永兴侯接连丧妻丧妾,痛心入骨,自己也病倒了,来势汹汹,险些没撑过去。当时秦家的老祖宗还在,见儿子这副模样,当机立断做主替他纳了一门继室——封氏。


    封氏进门后勤谨恭顺,孝顺婆母,照顾夫君,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隔年便生下了二娘子秦韫素,又过了两年,生了如今的二老爷秦正泽。


    所以秦家这一辈的孩子们,年岁相差并不大。秦正初最大,秦令华次之,秦韫素再次之,秦正泽最小,再加上接过府的师辞,五人自幼一同养在侯府里,吃住都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在一处,倒比寻常人家隔了肚皮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


    后来年岁渐长,各自的人生便也渐渐分出了岔路。秦令华出嫁之前,师辞便搬出了永兴侯府。


    “可是有何不对?”秦正初讲完旧事,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摇了摇头。


    她将方才听来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师辞既然是自小在秦家长大的,认识她母亲便不奇怪。可他搬出侯府的时间,恰好在母亲出嫁之前——这便有意思了。


    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她不想打草惊蛇。


    秦正初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倒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的人。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便沉了下来。


    “先前我入宫面圣,已将你的事禀明了圣人。圣人已命武德司暗中查探。”


    秦式微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秦正初果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继续道:“我并未向圣人提起陆闻涉,更没有提霍相。”


    他看着秦式微,问:“你可知为何?”


    秦式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没有装傻,缓缓说道:“舅父没说,自然有舅父的用心良苦。圣人便是自己查到了,也未必会拿这两人如何。舅父不提,想必是清楚这一点。”


    秦正初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随即又化成了一种近乎遗憾的感叹。


    这么聪明的闺女,怎么不是他生的呢。


    他颔首道:“不错。圣人若是查下去,查到陆闻涉头上,最多也不过是贬斥他一番,罚几年俸禄。但这件事绝不会牵连到霍嶂身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剖析朝局的冷峻。


    “因为如今的朝堂,不能缺了霍嶂。”


    霍嶂虽为文臣之首,拜的是相位,可他在拜相之前,坐的乃是枢密使的位置。本朝军政分治,枢密院掌天下兵权,除却皇宫内廷的禁卫之外,整个京城的换防权都在他手里握着。边军上下的统领大将,十有六七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官员的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关键的是——当今圣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本就是霍嶂一手扶上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诸皇子中,武显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为嫡长子,素有贤名,深受先帝看重,委以监国辅政之责,又有霍家为靠山,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谁知天降横祸,武显太子意外身故,先皇悲痛欲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太子一死,东宫余下的臣属们便成了无主之臣,惶惶不可终日,朝局更是一夕之间风起云涌,各皇子明争暗斗,几乎要闹出大乱子来。


    是霍嶂稳住了局面。


    他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已身居枢密副使之职,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他没有选择扶持那些出身高贵、各有母族撑腰的皇子,而是将宫婢所出的当今圣人推上了台前,以雷霆手段压下了叛乱,硬生生将这一局死棋走活了。


    这份从龙之功,满朝上下无人能及。霍嶂在朝中的地位,也绝非寻常宰相可比。


    秦式微听到这里,神色虽未大变,可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波动。她从前只知霍嶂权势滔天,却不知他竟连皇位更迭都能左右。这样的一个人……


    秦正初看向她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忧心。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挑明了。


    “你娘与霍嶂之间的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担心……”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秦式微懂了。


    若是那位霍相眼里容不得她——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保得住她。


    什么明昭郡主,什么永兴侯府的表姑娘,在霍嶂面前,这些名头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秦正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着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成大事者,最是无情。他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你母亲,也从未与秦家走动过。说不准,他早就将这些旧事忘了。”


    秦式微垂着眼,还是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爹究竟是谁?


    陆闻涉的睚眦必报她已亲眼见识过了。都说外甥肖舅,她这位大舅父能如此宽心地以为霍嶂“早就忘了”,倒是让她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感慨。


    她这明昭郡主的封号,哪里是什么香饽饽。


    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相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便面无表情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宁管事赶到时,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他跪下求了又求,才将“乱棍打死”改成了“二十棍”。


    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头又气又疼,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压低声音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那榴花院里的东西,是能碰的吗?”


    别说她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管事,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花院里的东西,也照样是个死字。


    卜菱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还想再问,宁管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拖下去吧。”


    “二叔!”


    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宁管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心想得赶紧把府里新进的这一批下人再耳提面命一遍。


    他正想着,外头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要紧事,需立刻呈给相爷。


    宁管事不敢耽搁,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书院里空无一人,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果然。


    榴花院外,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没有进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暮色四合,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


    “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下令要将人乱棍打死的人。


    宁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霍嶂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宁管事垂着眼,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自家相爷捏着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剑、批了半辈子奏章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宁管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


    “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


    霍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锋利。


    陆歙,字闻涉。相爷的外甥,也是半个儿子,自幼亲自教养,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相爷对他视如己出?莫说责罚,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


    可此刻相爷的语气,分明是动了真怒。


    宁管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想,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相爷对陆公子说出“押回来”这三个字。


    “是。”他低头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正要去办,却听见霍嶂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宁管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他听见霍嶂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道——


    “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从我私库里走。”


    宁管事又是一怔。


    秦家?永兴侯府?


    相爷与秦家多少年不曾走动过了?自打那位前夫人离了府,相爷便再未登过秦家的门,逢年过节的节礼也一概免了,权当是寻常人家一般。怎么忽然要送贺礼了?秦家近来有什么喜事吗?


    他满腹狐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霍嶂没有再说话。


    宁管事躬身退下了。榴花院外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敢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


    榴花院。


    三个字写得风风火火,笔画潦草得近乎张扬,转折处几乎要飞出匾额去,一看便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倒像是某个不耐烦规矩的人,随手抓起笔来便挥毫落墨,写完了还要万分得意。


    匾额两侧是一副抱柱联。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


    霍嶂的目光落在那十个字上,忽然觉得刺眼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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