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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这两日, 永兴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人踏平了。


    京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听说了圣人那道圣旨——秦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被接了回来,封了明昭郡主。圣意如此看重, 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与秦家素有交情的,备了厚礼登门道贺。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 巴巴地送了贺帖来。至于还有些摸不清深浅的,便先遣人送了礼单来试探, 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千兰这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礼册, 将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在案,哪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该回什么礼, 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她性子本就细致, 做这些事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礼单越记越厚,饶是她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正忙着, 外头又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千兰姐姐, 前头又有人来送贺礼了。”


    千兰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哪家的?”


    小丫鬟道:“说是相府的人。”


    千兰的笔尖顿住了。


    霍相。


    这便不能同旁的人家一般对待。


    她搁下笔,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招待着,我去禀娘子。”


    令华居里, 秦式微正倚在窗下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 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千兰进来将事情说了, 秦式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书合上了。


    “我去看看。”


    千兰一怔:“娘子,这等事让奴婢去应付便是了,何必亲自……”


    “不必。”秦式微已经站起身来, 理了理衣襟,“相府的人,我亲自去接。”


    前厅里,宁管事正垂手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体面的暗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望便知是体面人家得用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相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泥盖得端正鲜明。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位明昭郡主的身世,他在路上已隐隐听说了。


    十有八九是夫人之女。


    正想着,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管事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褙子,领缘压着极窄的青灰色绢边,底下一袭百迭裙颜色更淡,几乎与秋日的天光融为一色。一头乌发挽成简素的芭蕉髻,髻心斜插着一支白玉辛夷花的钗子,玉色温润,与她整个人一般——柔弱、清淡、不争不抢。


    可她的眼睛不是。


    宁管事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公侯府邸的夫人娘子、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乃至宫里的贵人,他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几分端倪来。眼前这位明昭郡主,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却静得像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他心底微微一凛,将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宁德全,在霍相爷府上当差。奉相爷之命,特来给明昭郡主送贺礼。”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


    秦式微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接过礼单时指尖稳稳的。她垂眸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多谢相爷。”


    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字。不打听相爷为何忽然送礼,仿佛霍相送来的贺礼与别家并无不同,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宁管事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心底那个模糊的印象越发清晰起来。他不再多留,躬身道了告辞,便带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秦式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礼单。礼单上的字是馆阁体,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落款处盖着霍嶂的私印,朱砂鲜红,印泥是上等的八宝印泥,颜色沉而不浮。


    她将礼单合上,递给身后的千兰。


    “记下吧。”


    千兰接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宁管事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子,霍相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前头又有人一路小跑着来禀了。


    “娘子,吏部陈侍郎府上遣人送了贺礼来。”


    “还有工部刘尚书府上。”


    “大理寺周大人家也来了人。”


    “太常寺……”


    来禀事的小丫鬟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口气报了七八家的名号,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千兰连忙又翻开礼册,笔尖蘸墨,一面写一面听,手底下的字迹都有些发飘。


    方才还门庭清静的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前厅里便站满了各家派来送礼的管事与仆从。那些贺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礼单一张一张地递上来,千兰写到手酸,不得不又唤了两个识字的丫鬟来帮着誊抄。


    这些人,自然不是冲着永兴侯府来的。


    恐怕他们是看见相府的人来了。


    宁管事的马车就停在侯府门口,相府的封条就贴在那口樟木箱子上,霍嶂的私印就盖在那张礼单上——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宁管事前脚进门,后脚消息便传遍了各家的门房。


    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原本觉得不必凑这个热闹的、原本与秦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全都坐不住了。


    连霍相都送了贺礼,他们岂敢不送?


    秦式微将目光从隔扇外收回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方才接过礼单时,指腹触到了那张洒金笺上微微凸起的印泥。


    这位霍相究竟是什么意思?


    赔罪?为这陆闻涉的行事


    若说是示好,以霍嶂如今的权势地位,满京城能让他示好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孤女,纵然顶了个郡主的名头,在霍嶂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说……


    他另有所图?


    秦式微将那张礼单从千兰手中又拿回来,重新展开。霍嶂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印文是四个字——“霍氏子归”。子归,子归,是《诗经》里的句子,取的是女子归家的意思。


    她将礼单重新合上,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将这件事沉沉地压了下去。


    宁德全回到相府时,没敢耽搁,他沿着府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宁德全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宁德全推门进去,便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不是在批公文,也不是在看书。


    他在做木工。


    书案上摊着一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露出木纹本来的色泽。霍嶂一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刻刀,一手扶着木块,刀尖抵在木纹上,正一点一点地剔出极细的凹槽。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的姿势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木屑从刀尖下细细地落下来,在桌案上积了一小撮。


    宁德全不敢多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开口。


    他将方才去秦家送贺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如何进门、如何递了礼单,说到明昭郡主如何亲自出来相见。他描述郡主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戴的什么钗环,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接过礼单时手指可曾抖过,看过礼单后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郡主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相爷’。旁的,一句也没有多问。”


    书房里刻刀刮过木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霍嶂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木块上,像是在琢磨下一刀该往哪里落。


    宁德全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这桩差事算是交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正预备躬身退下——


    “她同夫人,长得像吗?”


    刻刀停住了。


    宁德全的后背几乎是瞬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太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夫人——前头那位秦大娘子——是这府里碰不得的禁忌。榴花院里的东西碰不得,夫人留下的旧物碰不得,连“夫人”这两个字,也没人敢在相爷面前提起。


    可相爷如今自己提了。


    不仅提了,还要问他——她像不像?


    宁德全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相爷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想听到像,还是不像?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真的想知道?


    霍嶂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说便是。”


    宁德全咬了咬牙。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相爷说直说,那便只能直说。


    “回相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稳,“眉眼之间……约莫有两分相似。尤其是眼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


    他说的是实话。


    方才在秦家前厅,明昭郡主抬起眼来接礼单的那一瞬,他确实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确实有秦令华的影子。秦令华的眼睛生得极艳,眼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


    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


    “旁的便不太像了。”宁德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夫人的气韵,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可明昭郡主……”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色的眼睛。


    “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不言不语的,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


    霍嶂没有接话。


    刻刀搁在木块上,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德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着中衣,难受得很。他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相爷点个头让他退下。


    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


    “那像吾吗?”


    宁德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一回,他是真的出汗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在咽一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像相爷吗?


    相爷生得一张端方冷肃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沉凝时便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三十余年官海沉浮,从枢密副使到一朝宰辅,手握天下兵权,扶过天子登基,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此刻只是在削一块木头,也叫人不敢直视。


    而那位明昭郡主——


    宁德全想起她站在前厅里时的模样。明明通身上下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明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可他就是觉得……那个小娘子站在那里,便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斟酌着把话说得极委婉:“郡主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叫人觉得……压得慌。”


    他不敢说像,也不敢说不像。只说两人都是一般的压人——这个答案,相爷能听懂,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霍嶂终于搁下了手里的木头。


    他抬起眼,看向宁德全。


    灯光照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探究。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方才还要平淡,像是随口之语。


    “比晁肃呢?”


    宁德全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府中见过晁肃晁大人的老人不多了,偏偏他是其中之一。


    晁肃。


    当年夫人离府别居之后,京中流言四起,说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晁肃。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有人说她与晁肃早有私情。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在霍嶂面前提半个字。


    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


    宁德全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答的。不管他说像还是不像,都是死路一条。


    霍嶂看着跪伏在地的宁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确实有些两分好奇,但仅此而已。无论她生得与秦令华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去见她,也不打算去见她。


    见了,便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他不想翻出来。


    不过——她的出现,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霍嶂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可内容他早已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有想到,陆歙任职的地方,便是秦令华的藏身之所。


    这么些年,他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她离府时什么都没带走,又被他从族谱上除了名,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他查过秦家,查过她的旧友,查过所有与她有过往来的人,一无所获。


    她太狡猾了。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选秀 又是一位娇


    今年热气来得缓, 四月中各府才采买了纱匹,开始裁制纱衣。宫里派了中使往各京官府上钦赐扇柄与新茶,永兴侯府也得了一份, 秦正初领着阖府谢了恩,便将那龙井分到了各院。


    恰逢吕仙诞,府里照往年的惯例制了些神仙糕。糯米粉和了糖霜、豆沙, 用木模子压出吕洞宾负剑的图样,上笼蒸得了, 拿油纸托着送到各院去尝。


    梁映荷在令华居坐着,面前的碟子里神仙糕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 倒是牛乳茶续了第二盏。她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与侯府格格不入, 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总算是去学堂去了。”她长舒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带娃真不是人干的事。”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泉生白日里在家学读书, 散了学便接回去乖乖用饭, 晚间回了院子自己洗漱安寝。梁映荷这个娘当得,委实说不上辛苦。


    想到昨日去寻她没见着人,她问:“你这些日子都瞧不见人影,在忙什么?”


    梁映荷神秘一笑, 端起牛乳茶又喝了一口, 故意拉长了语调:“暂且不告诉你。”


    这便是摆明了要卖关子。


    梁映荷又想起什么, 放下茶盏道:“昨个儿我去京郊看了一眼,好多庄子的佃户都说,今年雨水足,只要往后不闹灾, 收成差不了。”


    原身的爹娘便是佃户,又遭了灾,却从来没想过要卖女,咬着牙撑着,结果原身就被人拐了去。


    平白从良籍落了贱籍,还没了性命。


    要是遇上好年,不少百姓应当都能好好活着。


    用过午膳,梁映荷便回兰宁院歪会儿,再去接娃。秦式微正打算浅眠片刻,绿旋便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子,二夫人那边请了您过去说话。”


    秦式微到二房正院时,二夫人齐氏正与二娘子秦珺在花厅里坐着。秦珺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还搁着一把算盘,显然是方才正在学什么。见秦式微进来,秦珺便合了账册,吩咐侍女去端碗凉茶来。


    “这两日午后日头毒。”齐氏让人给秦式微挪了座,又亲手递了柄团扇过去,“原不该这个时辰叫你跑一趟。只是今日你二舅父从朝中回来,说了一事,我想着还是要早些同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道:“昨日钦天监看了天时,说是今年难得的好年景。圣人听了大喜,又逢皇后娘娘进言,便下旨今年选秀要大办。”


    吕仙诞望晴雨以候岁,是日晴则水,大雨则旱,惟阴云为佳。钦天监这一句“好年景”,落在天子耳中是政通人和的吉兆,落在京中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里,便是一道措手不及的惊雷。


    齐氏的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语气倒还平稳:“咱们家人丁少,这一辈适龄的,便是你们姐妹了。”


    秦珺垂下眼睫,默了一息,“我听府里的安排。”


    身为世族女子,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早就想明白了。秦家虽出了一位皇贵妃,可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太子与诸位皇子至今未曾婚配,这一回选秀,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进宫未必是好前程,可不进宫——有时候由不得你说不。


    齐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怪难过。她伸手拍了拍秦珺的手背,放缓了声音道:“莫要多想。你父亲的意思我明白,这几日各府花宴不少,咱们多出去走动走动,赶紧先把事定下来。”


    先定了亲,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不入宫。皇家选人,总不能强夺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女。秦珺望向齐氏,也松了口气。


    齐氏也不再多言,转向秦式微时,语气便轻快了些许:“你还小,倒不必太早操心这些。不过年岁也不等人,该学着把中馈拿起来了。往后出了门子,这些事没人替你担着。”


    秦式微挣扎了一下:“……等下月吧。”


    齐氏笑眯眯地:“明日吧。明日也凉快些。”


    秦式微便不再挣扎了。她知道齐氏的性子——看着慈眉善目,定了的事却从不含糊。上回说让她学看账本,她拖了三日,第四日齐氏便亲自带着账册和算盘坐在了令华居门口。


    正说着话,葛嬷嬷打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礼道:“夫人,邵夫人携女来拜见。”


    齐氏面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方才道:“请她们进来吧。”


    她一面理了理衣襟,一面对秦珺和秦式微低声解释:“是老夫人的远亲,论起来也算你们的表姨母。从衢州来的,京中的府邸还在修葺,这几日便暂住在府里。”


    话音方落,帘子便从外头挑开了。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团团脸,未语先含三分笑,一进门便让人觉得满屋子都热络了几分。她穿一件秋香色的纱衫,料子是今年新上的暗花罗,裁得合体而不张扬,发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的蝴蝶钗,随着步子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颇为艳丽。一张鹅蛋脸上眉峰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眼尾狭长,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穿一件海棠红的纱褙子,底下是月白色的挑线裙,腰间系着一条攒珠宫绦,垂下的穗子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走动时细碎生光。通身的打扮不算逾制,却每一处都透着娇养。


    “二夫人。”邵夫人笑着见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方水土养出来的软糯尾音,“在衢州便听说侯府的花木养得好,这几日住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我今儿带着棠儿过来认认门,叨扰了。”


    齐氏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亲戚,说什么见外话的。住的这几日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说。”


    “习惯得很。”邵夫人说着,目光便自然落在了秦珺和秦式微身上,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娘子吧?好俊的模子。”


    齐氏便侧过身来,抬手引见。她先指向秦珺,语气里带着为人母者特有的那种含蓄的满意:“这是我膝下那个大的,行二,唤她阿珺便是。”秦珺便起身,向邵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齐氏的手又转向秦式微。这一回,她的语气便稍稍郑重了些许,倒不是刻意端着,而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


    “这一位便是我方才信里同你提过的——我们大房的外甥女,名式微。圣人前些日子刚封了明昭郡主,是我们府里的三娘子。”


    这话音一落,邵夫人脸上也凝重了些,她几乎是在齐氏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便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拉了拉邵棠的衣袖。邵棠立刻会意,跟着母亲一同离了座。


    “哎呀,是我眼拙了。”邵夫人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方才又热络了三分。她一面说,一面便屈膝下去,邵棠紧随其后,动作竟比母亲还要利落几分,“民妇邵门陈氏,携女邵棠,见过明昭郡主。”


    她行的不是寻常亲戚间的福礼,而是规规矩矩的拜见礼——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的幅度比方才秦珺行的礼要深得多。邵棠跟在她身后,同样将礼数做得周全,额头几乎要碰到交叠的手背上去。


    秦式微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指并未真正触到邵夫人的手臂,只是做了一个扶的姿态,声音柔和:“表姨母不必多礼。在家中便是自家人,往后只论亲谊,不论那些虚礼。”


    邵夫人顺势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重新落座时,只坐了椅面的三分,脊背也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邵棠坐回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秦式微的方向飘了一飘,又飞快地收回去。


    邵夫人定了定神,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两只锦盒,亲手递过来。她执起秦珺的手,将锦盒塞进她掌心里,又转过身来,同样将锦盒呈给秦式微。这一回递到秦式微面前时,她的双手比方才高了些许,腰身也微微弯了弯。


    “头一回见面,表姨也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这话时语气倒还稳得住,只是比方才多添了几分谨慎,“这对镯子是南边的新式样,水头虽不算顶好,胜在颜色鲜亮,年轻姑娘戴着玩正合适。”


    秦珺没打开锦盒,含笑道:“邵姐姐得空便常来坐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邵棠立在母亲身侧,闻言抿唇一笑,桃花眼弯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更添了几分艳色。


    “那往后便多叨扰了。”


    她开口了。声音比寻常少女略微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韵,不像是衢州水土能养出来的腔调,倒有几分刻意学来的京中口音。


    齐氏便问起衢州到京城的路程。邵夫人接过话头,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哪段路好走,哪段路赶上雨后泥泞,车马行了多少日,说到兴头上还要拿帕子掩一掩嘴角。


    “说起来,这回进京也是赶巧。”邵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从闲谈转入了正题,却又不显得生硬,“我们老爷的祖籍原就在京师,老宅在珥水巷那边,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南边经商,便也没顾上回来打理。今年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年祭祖,合族都要回来,我们老爷便让我先带着棠儿回来,把老宅修整修整,免得到了年下忙乱。”


    她说到“经商”二字时,语调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自在。衢州邵家,做的是丝绸与茶叶的买卖,在江南一带算得上殷实富户。衢州离京城不远,水路陆路都通,商队往来频繁,邵家的名号在京师的商行里也并不陌生。


    齐氏点头道:“珥水巷的宅子空了许多年了吧?修整起来怕是要费些工夫。”


    “可不是。”邵夫人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好在日子还长,慢慢收拾便是。”


    她说完这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扫过秦珺和秦式微。


    秦式微坐在秦珺下首,面上端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已听得分明了。


    衢州富商,祖籍京城,大年祭祖,修整老宅。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邵家在珥水巷确实有一处老宅,也确实是空了许多年,修整起来也确实要费些工夫。只不过——若真是为了修宅子,何必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生得艳丽夺目的女儿一同进京?若真是为了祭祖,何必赶在四月里便早早动身?


    四月进京,宅子修整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修完了便入秋,再收拾收拾便到了年下。这一整年便顺理成章地在京城住下了。而今年——恰好是选秀之年。


    秦式微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釉面。


    邵夫人大约是没想到运气这样好。原本只是来京城等选秀,谁知恰逢钦天监报了好年景,圣人龙颜大悦,下旨大办。大办便意味着入选的名额比往年更多,意味着京中适龄的世家女不够选时,便会放宽门第。邵家虽是商户,可祖籍在京城,又有侯府这门远亲可以走动——如今还多了一位明昭郡主住在府里。门第这一关,便又不算全然无望了。


    邵棠安安静静地立在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像是在听长辈们闲话家常,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红纱褙子,料子是今年江南最时兴的烟罗纱,薄而不透,红而不艳,衬着她那张艳丽的脸,竟生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端庄来。这身打扮绝不是临时起意——从衢州到京城,行路少说也要十数日,她一路上都备着这样一身衣裳,等着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而方才向秦式微行礼时那副利落恭谨的模样,更说明这对母女在来之前,早已将侯府上下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料到会当面撞上郡主本人罢了。


    秦珺大约也听出来了。她含笑与邵棠寒暄了几句,问起衢州的风物,又问起路上可还习惯。邵棠一一答了,言语之间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式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邵夫人这套说辞,齐氏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点破,仍旧笑盈盈地应和着。这便是世家之间的体面——看破不说破,各自留一线。


    只不过这一线,能留多久,便不好说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秦式微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透过游廊顶上的瓦当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心里将方才的事过了一遍。


    侯府虽然出了个皇贵妃,可似乎并不打算再送个娘子进宫为妃,这邵夫人携女入府,也大方成全他们的心思,但就不怕出了什么事,牵连秦家吗?


    回了令华居,还没来得及叫饭,千兰从外头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娘子。”她道,“兰宁院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千兰道:“梁娘子方才去前头接泉哥儿,人刚走,邵娘子身边几个侍女便在院门外头闲话,说的实在不好听。”


    “兰宁院留守的奴婢听见了,也辩起来,两边便吵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


    千兰知晓秦式微对梁映荷这位友人尤为看重, 因此得了兰宁院的消息,便匆匆来报。


    她将那个叫饮香的婢女如何和兰宁院的婢女争执起来,还对梁娘子口出恶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小心翼翼去看秦式微的神色。秦式微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恼怒,只问道:“梁娘子回去了吗?”


    千兰算了算时辰,道:“这个时辰梁娘子应是回院子了。”


    “那就不着急。”秦式微转头对绿旋道, “先摆饭吧。”


    梁映荷是什么人?在那院子里跟鸨母斗智斗勇快大半年都没吃大亏,一个仗势欺人的婢女, 还不值得她急着去撑场面。她沉吟片刻,又交代千兰去小厨房取两份百合绿豆羹来, 一并送到兰宁院去。


    “就说天热,送碗羹去去火气。顺便瞧瞧那边什么情形。”


    千兰领了吩咐, 带着个小婢女端着食盒去了。秦式微便继续拿起书来看。这是张应殊从前给她列的书单,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容易闲下来半日, 便赶紧捡起来。明日便要开始跟着二舅母学掌家之事, 再想有这样清净的工夫怕是难了。


    凡是新的、有用的东西,她都愿意学一学。书页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几个字。


    千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秦式微饭才用了小半碗, 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的复杂神情。


    “说说吧。”


    千兰便从头说起来。


    她到兰宁院时, 院门口正热闹着。梁映荷站在台阶上,泉生站在她左手边,院里几个丫鬟婆子簇拥在她身后,对面站着那个叫饮香的婢女。


    饮香生得并不丑, 甚至称得上俏丽,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掩都掩不住的骄横之气。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衫,料子比寻常婢女穿的要好出一截,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在一众丫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娘子,”饮香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理直气壮,“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几日去库房领东西,回回都是兰宁院排在头里,我们玉绍院倒要往后挪。我家娘子是侯府的贵客,正经的表姑娘,难不成还比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梁映荷素淡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撇,把那句“比不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神情,比说出口了还叫人看得分明。


    梁映荷身后一个嬷嬷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理论。梁映荷伸手一拦,自己倒笑了。


    “你家娘子是贵客不假。可这侯府里的规矩,各院领东西的次序,是二夫人定下的。你若有异议,该去请二夫人示下,而不是在库房门口甩脸子,更不是拦着别院的奴婢不让领东西。”她丝毫没气,声音不高不低,“再者,库房的规矩是先到先领,我兰宁院的人去得早,自然先领。你们若也想先领,明日赶早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娘子没教过你?”


    饮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邵家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客气三分,哪里被人这样当着面驳斥过?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梁娘子好利的嘴。”她冷笑一声,“奴婢倒要劝娘子一句,命格这东西是天定的,强求不来。娘子年纪轻轻便克夫……”


    “还不住嘴!”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便看见邵棠带着芝兰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桃花脸上毫无笑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饮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上前一步道:“娘子来得正好,这兰宁院的人欺人太甚——”


    “你可知我家娘子是谁?”饮香又对着梁映荷道,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是将来要当皇妃的贵人!”


    梁映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几乎称得上怜悯的笑。


    “你家娘子还蛮可怜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任谁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摊上你这么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你家娘子也真是倒了霉。


    饮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口便要反驳,却听见邵棠的斥责声音从身后传来。


    “饮香!”


    邵棠呵斥完,走到近前,先向梁映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屈膝的幅度比寻常的平辈礼要深得多,起身时目光也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着梁映荷的视线。


    “梁娘子,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娘子与泉哥儿。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了芝兰一眼。


    芝兰跟了邵棠多年,主仆之间早有一套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利落,饮香被打得偏过脸去,珠钗从发髻里滑脱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还不给梁娘子赔礼。”芝兰气得不行,都在人家府上,还闹出如此难堪事,下手也重。


    梁映荷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便已伸手捂住了泉生的眼睛。泉生乖乖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而饮香则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芝兰。她是邵老夫人赐给二娘子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平日里在玉绍院,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奴婢高出一截,芝兰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饮香姐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芝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叫嚷。饮香在芝兰掌下拼命挣扎,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头发也乱了。


    对着这惨状,邵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向梁映荷微微颔首,面上的歉意很是真切。


    “让梁娘子见笑了,改日再来赔罪。”


    梁映荷颔首,她也不想再让小孩子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邵棠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芝兰松开饮香的嘴,示意婆子将她押着跟上。饮香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柳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土。


    兰宁院门口安静下来。梁映荷这才松开捂着泉生眼睛的手,低头看他。泉生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学到了吗?”梁映荷问他。


    泉生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人要知礼。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饮香不知礼,所以挨了打。”


    梁映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孩子才进家学几日,说话便已经这个腔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泉生的知识速度了。但为了维护当娘的体面,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点。”


    泉生仰头看着她。


    “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遇到不讲道理的——”她想了想,找了个泉生能听懂的说法,“孔子也说过,以直报怨。若是道理护不住自己,那就用别的,譬如拳头。”


    泉生这就懂了,乖乖点点头。


    千兰便是这个时候上前见礼的。她将食盒递过去,说了秦式微交代的那番话。梁映荷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两碗百合绿豆羹,汤色清亮,百合瓣晶莹剔透,绿豆煮得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


    她笑起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羹,抬眼看着千兰:“来给我撑腰了啊?”


    千兰忙道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梁映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也太小瞧我了。”


    千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回了秦式微。秦式微听完,放下心来。梁映荷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蔫了一阵,然后便慢慢地、倔强地立起来了。她们都在适应。用不同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去玉屏院路上,邵棠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饮香被两个婆子架着跟在后面,嘴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怨愤。


    直到进了玉屏院的院门,芝兰才示意婆子松开手,又将饮香嘴里的布巾扯了出来。饮香喘着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柳绿的纱衫皱成一团。她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婆子,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芝兰,又瞪向邵棠。


    “娘子今日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奴婢是老夫人的人,娘子便是要发作,也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这一巴掌,奴婢记下了。等回了衢州——”


    “你丢了老夫人的脸,还指着老夫人保你”


    邵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饮香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邵棠,第一次发现这位四房的嫡女、这位她一直以为徒有美貌实则软弱的二娘子,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邵棠转过身来,正对着饮香,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无情,“因为你是祖母的人。因为母亲对你客气。因为你觉得,等我进了宫,你便是陪嫁,是媵妾,是要与我平起平坐的人。”


    饮香的脸白了一瞬。这些话她从未说出口过,可在邵家四房之中,谁不知道?邵老夫人把她放在二娘子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邵棠若是入了宫,她便是陪嫁女官。邵棠若是得了宠,她便是现成的媵妾。邵家乃是大族,人丁旺盛,足足有四房,女儿家那么多,邵棠不过是运气好,仗着母亲是封老夫人远亲,争到了这泼天机缘。饮香一直是这般想的。


    “你打量我不知道。”邵棠的语气仍旧很淡,“我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你在库房抢旁人的份例,我忍了。可你今日当着阖府的面,去同兰宁院起争执——”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着,邵家有那么大脸面”


    饮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见邵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梁娘子是谁?她是明昭郡主的好友。明昭郡主是什么身份,连母亲都要给她行礼。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宫的路太顺了?”


    饮香的膝盖终于软了。她跪下去,却不是认错,而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喊了出来:“夫人!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人!娘子要惩处奴婢,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正房的门紧闭着。帘子纹丝不动。


    芝兰站在廊下,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夫人已经睡下了。”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院子里,摇摇头,可就是说不出求饶的话。


    邵棠看向芝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先关着吧。明日一早,派两个妥当的人送回衢州,交给老夫人。就说——”


    她想了想。


    “就说饮香水土不服,身子不好,留在京中恐耽误了。旁的,一字不必多提。”


    芝兰应了一声,示意婆子将饮香带下去。邵棠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了正房。


    正该睡着的邵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方才院中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见邵棠进来,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的神情。


    “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


    邵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芝兰递来的热茶,先捧给邵夫人,自己又倒了一盏。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她实在太猖狂了。”邵棠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在院中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与母亲商量事情时的平和,“母亲想想,她今日敢在库房闹,明日便敢在宴席上闹。她今日敢顶撞梁娘子,明日便敢冲撞正经的官家娘子。我们如今可是借住在侯府,扯的是侯府的名声,若是惹了不快,我们的成算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她抬起眼,看着邵夫人。


    “何况她竟去打听公子的行止。母亲,这里头的轻重,跟嘴上没规矩,断然是两回事了。”


    邵夫人的眉心猛地一跳。打听公子行踪——这若是传出去,便不是一个奴婢不懂规矩的事了。那是要坏邵棠闺誉的事。一个待选秀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去打听侯府公子的行踪,旁人会怎么想?


    邵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伸手覆住邵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我就是……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邵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把饮香给我,本就不合规矩。她是祖母的奴婢,不是我的。我替祖母把人送回去,全了孝道,也全了体面。祖母若要怪罪,只会怪饮香不会当差,怪不到我们头上。”


    邵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这个女儿,从小便比旁的姊妹有主意。四房嫡女庶女加起来七八个,唯独她被自己挑中带了进京,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邵棠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这一回的事,怕逃不过那位明昭郡主的眼。”


    邵夫人的手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邵棠垂眼想了想。饮香去兰宁院闹事,梁映荷是郡主的人,这件事从根上便绕不过郡主。她今日处置饮香,固然是做给侯府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未必只是一个“驭下不严”能揭过去的。


    “明日我去拜见郡主。”她下了决定。


    次日,秦式微从二房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齐氏今日教的是田庄账目。整整一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从佃户的租子到桑园的出产,从粮价的涨跌到牲口的折损,每一条都要她亲自算过。齐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打算盘,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这一笔不对,再算。”“这一笔的数倒是合上了,可你想想,去年雨水足,桑叶长得好,今年的丝价该涨还是该跌?”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回令华居把剩下的课业写完,一抬头,便看见甬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邵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比昨日那身藕荷色又素淡了几分。她独自站着,芝兰落后两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秦式微出来,她便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秦式微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齐氏教她的一句话——奴大欺主,多半是主先纵了奴。可邵棠看起来,并不像懦弱的性子。


    她忽然便想明白了。


    饮香那些跋扈的行径,从库房抢份例,还有旁的张狂行径,邵棠未必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得太早。她要等饮香闹出事来,闹到阖府皆知,闹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奴婢该被处置了——然后她再出手,便不是她不容人,而是饮香自寻死路。


    天要其亡,先让其狂。


    邵棠对上秦式微的眼神,先开了口。


    “今日做了些糕点,先给梁娘子那边送了一份,当作赔罪。听梁娘子说,三娘子也喜食甜,便想着给三娘子也送些尝尝。”


    她说完,微微侧身,芝兰便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细,盖子上镂空雕了一枝兰花。千兰上前接过。


    秦式微没有看食盒,目光仍旧落在邵棠脸上。


    邵棠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昨日那恶奴冲撞了梁娘子,是我驭下无方。人已经捆了,今日一早便送出城,回衢州交与祖母处置。此事是我对不住梁娘子,也对不住三娘子。”


    她将话说得很明白——人已经送走了,是交与长辈处置,不是她私自发落。这便既全了她作为主子的决断,又全了她作为晚辈的恭顺。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


    “邵娘子已经赔过礼了,此事便揭过。”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愿往后不要再有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自然。”邵棠应得很快,桃花眼里浮起笑意,“多谢三娘子。”


    秦式微便走了。


    邵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芝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子,郡主这是……”


    “是放过我们了。”邵棠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只有芝兰能听见,“也是敲打。”


    秦式微又学了两日掌家。


    齐氏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速成成一个能看账本的闺秀,每日早饭后便把她提到二房院子里,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从田庄到铺面,从采买到人事,从银钱出入到四季节礼,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秦式微每日从二房出来时都觉得头重脚轻,比从前赶路一整天还累。


    到了第三日傍晚,齐氏终于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说放一日假。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她从案头取出一叠账册,笑眯眯地递过来——课业。放假可以,课业照做。


    唯一的好事是,后日瑞王妃在山中别苑办了赏花宴。


    瑞王是先帝的兄长,当今圣人的伯父,却从不沾手朝政,一辈子只爱风雅玩乐。抚琴、弈棋、书画、饮酒,哪一样都精,哪一样都不精到足以传世,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瑞王妃与他是一路性子,最爱办宴席,春日赏花,秋日赏月,夏日纳凉,冬日围炉,一年四季都有名目把京中各家女眷聚到一处。


    这一回赏的是别苑的芍药,帖子送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说是赏花,谁都明白——选秀在即,各家有儿有女的人家都急着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事定下。瑞王妃这个宴,便是给各家相看的机会。


    秦珺自然要去。齐氏的意思,独她一个人去反倒扎眼,便让秦式微、梁映荷和邵棠一同去。


    到了这一日,几辆马车候在侯府门口。


    秦式微与梁映荷同乘一辆。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梁映荷掀了车帘往外看了几眼,便缩回头来,见秦式微还捧着那叠账册在看,忍不住凑过来。


    “还在写啊?”


    她伸头看了几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看秦式微在纸上列的算式,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同情。她伸出手,在秦式微肩上拍了拍,语气诚恳。


    “算了,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写吧。”


    秦式微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账册倒不算难,只是繁琐。齐氏给她的都是三年前的旧账,数目故意做了几处手脚,要她一处一处找出来。她已经找了四天了,还剩最后一处无论如何对不上。


    她原想等到了别苑,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想。可惜这愿望注定要落空。


    马车在别苑山门前停下。秦式微刚踩着小杌子下了车,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旁。


    翟堰。


    大约是今日要来相看的缘故,他特地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本就生得眉峰如剑,这一身打扮更将那几分少年意气衬得淋漓尽致。见秦式微的马车到了,他便迎上前一步,却又在两步之外停住了,像是怕走得太近会唐突。


    “郡主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眼底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梁映荷眨了眨眼,凑到秦式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这人不会是专程来等你的吧?”


    秦式微揪了她一下,面上端着得体的浅笑,向翟堰微微颔首:“翟公子。”


    只三个字。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翟堰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好秦珺带着邵棠从后头的马车下来。秦珺一见这情形便明白了,快步走上前来,笑道:“翟公子也来了?倒巧。”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秦式微的手臂,“我们进去吧,王妃该等着了。”


    秦式微顺势便跟着她往山门里走。翟堰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方才抬步跟了上去。


    女席设在别苑的芍药圃旁。瑞王妃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她穿一身松花色的广袖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真花与假花混在一处,倒也分不清哪朵是园中采的,哪朵是绢纱制的。她见人便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自在得很。


    秦式微上前见礼。瑞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便是明昭了?好个齐整的孩子。你母亲同我亦是忘年交,只可惜——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去玩吧,你们年轻姑娘在一处才有话讲。”


    秦式微谢过,便与秦珺她们一道散开了。


    芍药圃占地极大,数百株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热闹得几乎有些过分。梁映荷瞅着西边一丛珊瑚色的芍药开得格外好,便拉着秦式微去瞧。


    两人刚转过一丛花,梁映荷的脚步便顿住了。


    花丛另一侧,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站在翟堰面前,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被花香裹着飘过来,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


    翟堰背对着秦式微的方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心不在焉。


    梁映荷的眼睛亮了。她一把拽住秦式微的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热——闹。


    秦式微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这种热闹绝对不能凑。


    可惜迟了一步。翟堰不知怎的竟在这个时候回了头,目光越过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正落在秦式微转身的侧影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张口想喊什么,又碍着面前还站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式微走远。


    秦式微加快了脚步。梁映荷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跑什么呀?多有意思!”


    “你去有意思吧。”秦式微头也不回,“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翟堰追了上来。秦式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脚步不停,面上却已经挂起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转过身来。


    “翟公子有事?”


    翟堰在她面前站定,不愧是行武出身,气息稳得很。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到嘴边的话忽然便说不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方才那位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娘子,她只是问我……”


    “翟公子。”秦式微打断他,笑容纹丝不变,“公子不必与我解释的。”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梁映荷跟在她身侧,回头看了翟堰一眼。翟堰站在原地,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式微走出去很远,直到确定翟堰不会再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梁映荷在旁边啧啧了两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一阵,秦式微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架在开凿的小溪上,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隐隐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与蒲团。大约是瑞王妃专给来客歇脚的地方。


    “我去那儿坐会儿。”秦式微指了指水榭。


    梁映荷正要应,忽然目光往远处一掠,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梁映荷捂住小腹,面露难色,“先去更衣,等会儿来找你。”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小心些。”


    梁映荷应了一声,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式微走进水榭。


    水榭里果然安静。四面竹帘半垂,将日光滤成细细碎碎的金斑,落在青石地面上。溪水从底下流过,淙淙有声。书案上果然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裁好的花笺,大约是供来客兴之所至题诗用的。


    秦式微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和自己列的算式,摊开在书案上,重新提起笔。


    齐氏布置的最后一处错漏,她已经找了四天了。田庄的租子、桑园的出产、丝价涨跌、牲口折损——所有的数目她都反复核算过,每一笔进出都合得上。可齐氏说错漏就在这最后一页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找不出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桑园出产与丝价涨跌,这两笔账不能分开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漫过石滩,温润而不惊。秦式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竹帘半卷处,一个人逆光而立,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一角。


    “张公子。”


    张应殊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吓着你了。”他微微欠身,算是赔礼,“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你进来便埋头算账,我便没有出声。原想等你算完再走的。”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铺了满桌的账册和算草纸,又看了看他膝上那本《水经注》,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冥思苦想的那道题,犹豫了一瞬,面对自己这位半师,还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那这一处呢?牲口折损的数目,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


    张应殊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便伸手指着账册上的两行数字,一一给她拆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讲得极细,从折损的算法到折损之后的置换,从单笔数目到年终总账,一环扣一环,竟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几分。


    秦式微听得入神,手上不自觉便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合上了。


    她心头一松,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她翻了翻账册,又指了最后一道问:“那这一处呢?”


    张应殊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笔。他把账册轻轻推回来,含笑道:“总得留一道自己做吧。”


    秦式微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搁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还以为公子应当不懂这些庶务之事。”


    张应殊闻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将膝上的《水经注》翻过一页,方才答道:“族中庶务,凡是经手的都要清楚。否则底下人做了手脚,自己还蒙在鼓里,便是失职了。”


    秦式微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翻开来便合不上的书,每多翻一页,便多看见一层。


    她忽然问:“那女工呢?公子可会?”


    张应殊抬起眼,对上她明显带着打趣的目光,竟真的点了点头。


    “会。”他的语气仍旧温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从前在外游学,衣物破了总要自己缝补。起初缝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 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宴中 是谁给你的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 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 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 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 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 ”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 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 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 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 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 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


    张应殊先看向周缙之:“怎么了?”


    周缙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苦恼:“我方才好像看见一个相熟之人,追过去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瞧见。兴许是我眼花了。”


    今日还真是巧。都是找人。


    他没有接周缙之的话,也没有去看翟堰。翟堰却先开了口。


    “兄长,”翟堰的目光落在他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你从那边过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本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明昭郡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是闺中娘子,自己向兄长打听她的行踪,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她?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张应殊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


    “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他回道,“没见到有旁人。”


    这话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看书,也确实没见到旁人——她也不是旁人。


    翟堰没有听出来。他垂下眼,脸上落寞一闪而过。


    张应殊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


    “先回去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翟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男席的方向走。周缙之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明明看见了的”,被张应殊看了一眼,便也讪讪地跟上了。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女席正热闹着。


    这处花厅地势高,四面敞着窗,正对着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芍药,风从花间穿过来,裹着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三三两两散坐着,团扇轻摇,珠翠微晃,笑语声混着花香,一派和乐气象。


    秦珺坐在临窗的位置,正与平素交好的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说着话。陈二娘子性子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两人聊起今年京中流行的纱料花色,约好下回一同去逛。


    一派和融里,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也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花厅里的人都听见,“好歹也是皇家封的郡主,怎地如此没脸?见着平头整脸的男子便贴上去。难道秦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京师的秦家,姓秦的侯府,满京城只有一家。


    秦珺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工部刘侍郎家的大娘子,刘彦慧。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闺秀高出小半个头,穿一身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噼啪响的爆竹。她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秦珺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溅出来。


    秦珺认得她。工部刘侍郎是朝中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养出来的大女儿也是如此。刘彦慧在京中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疼爱自家小妹刘彦宁。谁要是惹了刘彦宁,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秦珺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点头便过,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的。


    今日不知为何,竟把火烧到了秦家门前。还提了式微。


    秦珺搁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刘娘子有话直说便是。”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在此处阴阳怪气作甚?”


    刘彦慧冷笑一声。她本也不想生事。今日这赏花宴,父亲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过,说翟家那边已有结亲的意思,让她好生带着妹妹,莫要出什么岔子。谁知小妹方才哭着跑回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她只好去逼问小妹的侍女,侍女支支吾吾半晌,才把话吐出来——翟家公子把姑娘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她妹妹站在那里,话才说了一半,人家连听都懒得听,转身便跑,像是她妹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刘彦慧的火气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翟堰欺人太甚,那个明昭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翟家对刘家有结亲之意,还当着妹妹的面把人勾走——这不是成心打刘家的脸?


    如今被秦珺一说,她更觉得是以势压人,火气噌地又蹿高了一截。


    “怎样都是讲礼的,少拿品阶压人。”她扬起下巴,“我哪里是侮辱?我分明是实话实说。明昭郡主不在,怕就是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这般品性,还能担得起郡主之名?”


    这话一出,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有人拿团扇掩了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悄悄往秦珺身后张望——果然,明昭郡主不在。


    秦珺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微微沉了一下。


    式微确实不在。方才散开后她便没再见过式微,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刘彦慧说得这般笃定,不像是空穴来风。可她不能显出半分犹疑。她是秦家的女儿,式微是秦家的外甥女,旁人指着秦家的鼻子骂,她若退了一步,便是让旁人踩到秦家头上来。


    “刘娘子说得这般肯定。”她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可是亲眼见着了?”


    刘彦慧冷哼一声,底气比方才更足了三分。她当然没亲眼见着,可她身边有人见着了。


    “不巧。”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侍女,“我身边这婢女去给我取披帛,还真就瞧见了。翟家公子同明昭郡主,一道在芍药圃那边说话呢。”


    侍女垂着头,声如蚊蚋:“是……是瞧见了。翟公子追着郡主去的,郡主走了,翟公子还在后头追。”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不能口说无凭。郡主才回京师,怎会与翟家公子扯上关系?”


    这说话的人秦珺也认得,是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素来爱凑热闹,倒不算有恶意。


    不等人接话,另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你可不知了。”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明昭郡主之前可是同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本该是秀气的长相,此刻却因嘴角那一抹嫉恨的弧度显得尖刻起来。王家的娘子,父亲官名不显,闺名一个“婉”字。京中闺秀的圈子里,她不算起眼的人物,平日也不大与人来往。


    “你说的可是真的?”刘彦慧猛地转过头去,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


    “自然。”王婉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我上回去翟家探望翟夫人,刚巧便撞见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撇了撇,“两人戴着一样的玉佩呢。那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想必是早就私相授受、关系匪浅了。”


    她想起那日在翟家的屈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翟堰连正眼都不看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贱人。末了还让人把她请出去——请出去!她一个王家嫡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比了下去,像什么话?如今好了,那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正愁没处出这口气,刘彦慧便把刀递到了她手上。


    刘彦慧得了这一番话,看向秦珺的目光里便不只是怒火了,而是明晃晃的嫌恶。


    “真是不知廉耻。”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她听叔父提过退婚的事。式微千里迢迢上京退亲,明明是翟家理亏,明明是式微受了委屈。可这话她不能说。退婚一事涉及两家体面,叔父嘱咐过不可对外声张。她不是式微,不能擅自替她说出那些话来。


    刘彦慧见她没着急回话,越发得寸进尺。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秦二娘子也莫要只顾着护短。好生管教自家妹妹才是正理。如今年纪小便这般做派,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便不只是冲着式微了。是冲着秦家。


    秦珺霍然抬眼。


    不待她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的圆髻,生得说不上好看,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得意。她摇了摇团扇,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这你就不知晓了。据说当年的秦大娘子,也是颇有此风的。”


    王婉眼睛一亮,急忙凑过去:“哦?说来听听。”


    秦珺的指尖彻底掐进了掌心里。


    那妇人正要开口,花厅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想知道什么。”


    帘子半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纤长白皙,腕间一对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如来问本郡主?”


    众人齐齐望去。


    秦式微站在花厅门口。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色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色的窄边,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被门外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泓被吹皱的静水。通身上下无绣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青白二色的素绦,穗子垂在裙侧,纹丝不动。


    衣裳是素的,脸却生得极好。眉眼之间自有一段疏淡的风流,偏偏那样一张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双眼睛——沉静的、不见底的,看人时平平淡淡地望过来,便叫人觉得仿佛被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站在那里,身子看起来是柔弱的。肩薄薄的,腰细细的,风一吹衣袖便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弯的细竹。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花厅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窃窃的私语声、团扇掩嘴的嗤笑声,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王婉的脸色最先变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差点翻倒。她慌忙伸手扶住,指尖却在发抖。


    那妇人的团扇僵在半空中,方才那副故弄玄虚的得意劲儿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去,便僵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刘彦慧没有退。她的下颌仍旧扬着,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像一团火。


    “郡主是敢做不敢承认”


    秦式微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快,落地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她没有看刘彦慧,也没有看王婉,目光从花厅里的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秦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松开了。她望着秦式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本郡主一向敢作敢当。”


    “不过刘娘子方才说,本郡主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目光又移向王婉。王婉被她一看,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娘子说,本郡主与翟公子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王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最后看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这位娘子方才又说到我娘——”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不继续说了?”


    那妇人的团扇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既然你们不说,便由本郡主来说。”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刘娘子说我与翟公子幽会,证据是你身边这婢女瞧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穿靛蓝比甲的侍女身上,侍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我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侍女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在、在芍药圃……”


    “芍药圃的何处?”


    “西边……西边那丛珊瑚芍药旁边。”


    “当时除了翟公子与本郡主,可还有旁人?”


    侍女愣了愣,声音更小了:“还有……还有我家二娘子……”


    秦式微微微颔首:“既然你家二娘子也在场,那便不是幽会。是偶遇。”她将“偶遇”二字咬得轻而准,不重,却落地有声,“翟公子与我见礼,我回了一礼,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家二娘子全程在场。到了刘娘子口中,便成了幽会?”


    刘彦慧的脸色变了变。小妹当时确实在场,这一点她方才刻意没有提。可她哪里肯就此认输,硬着头皮道:“翟公子追着你走的!我家小妹还在后头呢,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翟公子追着我走,是我的错?”秦式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困惑的笑意,“刘娘子,我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旁人要追,我管得了他的腿?”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戳在刘彦慧最疼的地方。翟堰要追谁,那是翟堰的事。你妹妹被人撂下了,你不去找翟堰理论,反倒来骂被追的那个人——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花厅里有人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拿团扇掩住了。


    刘彦慧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堵得死死的。说郡主勾引?郡主方才说了,是翟堰追她,不是她追翟堰。说郡主不该出现在那里?芍药圃是别苑里的景致,谁都能去,凭什么她不能去?


    秦式微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向王婉。


    王婉被她的目光一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连退都不敢退了。她今日穿的鹅黄衫子衬得她鹅蛋脸娇俏,可此刻那张脸上半分血色也无。


    “王娘子。”秦式微带了冷意,“你说我与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我且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在、在翟家……”王婉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那日去翟家,没有见到翟夫人。你在堂中见我与翟公子说话,旁边还有丫鬟婆子——光天化日,庭院之中,奴仆环伺。这便是你口中的私相授受?”


    王婉的眼眶红了。


    “我……我明明看见你们戴着一样的玉佩……”


    “一样的玉佩便是私相授受?”秦式微的声音微微扬起,嘲讽至极,“那王娘子头上这支蝴蝶钗,与刘娘子发间那支也颇为相似。莫不是二位也私相授受了?”


    王婉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可、可翟公子他……”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崩溃,“他那日把我请出府去!就是为了你!还说什么远亲——”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秦式微看着她,脸上露出不过如此。


    “所以王娘子便记恨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称得上温和,“你不恨翟公子把你请出府去,你恨我。你不敢去找翟公子理论,便来嚼我的舌根。你在翟家丢了颜面,便想在我身上找回来。”


    王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


    “我没有……我不是……”


    “你说我与翟公子私相授受,是因为只有这样,你心里才能好受些。”秦式微的声音仍旧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不是翟公子看不上你,是有人不知廉耻勾引了他——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可悲。”秦式微断完这两字,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那妇人的团扇已经从半空中放下来了,挡在胸前。见秦式微的视线落过来,她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


    秦式微看着她,才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娘子,方才说到我母亲。”


    “你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


    那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团扇攥得指节泛青。


    “我母亲离京时,娘子年岁几何?”


    那妇人的声音发紧:“我、我那时还小……”


    “还小便不是亲历。不是亲历,便是道听途说。”秦式微替她答了,“道听途说之言,过了十几年,还要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翻搅。娘子好记性。”


    那妇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她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听来的,京中老人都知道。


    “娘子方才说的时候,语气颇为神秘。”秦式微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想必是觉得,这些旧事说出来很有趣。众人围着听,你便成了今日宴席上最有见识的人。”


    那妇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颇有此风——此风是什么风?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式微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我母亲是你什么人?你可曾见过她?你可知她生得什么模样?可知她喜欢什么颜色?可知她爱吃什么点心?”


    那妇人被这一连串追问逼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叮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式微的声音又平了下来,“你只是听说。听说的话,便敢拿到众人面前来讲。讲完了还要拿团扇掩着嘴笑一笑,觉得自己今日出了风头。”


    那妇人的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


    “郡主……我、我只是……”


    秦式微没有等她说完。


    “你是几品?”


    那妇人愣住了。


    “本郡主问你,你夫家是几品?你身上的诰命是几品?”


    那妇人的嘴唇哆嗦着,不敢答,秦珺却认得她,“……不过五品而已……”


    “原来五品啊。”秦式微微微点头,“那你可知,我母亲——是何品级?”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


    秦式微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我母亲秦令华,累迁至一品夫人,封号昌懿二字,赐见亲王以下不拜之权。”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花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一个从五品的命妇,在花厅里当着众人的面,议论一位已故的一品诰命夫人,说她‘颇有此风’。”


    秦式微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厉声。


    “谁给你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丑事 她去见了谁


    当今皇后出自方家。


    方家曾被开国元宗赐过贞节牌坊, 百年以来,方氏一门以此为荣,代代以《女诫》规训家中女子。皇后前年更是亲自修撰《女训》十二篇, 刊印成册,颁赐京中各家。一时间,京师上下女眷皆以贞顺为荣, 言必称“方氏家训”,行必循“女诫女训”。闺秀们比的是谁更端庄, 谁更柔顺,谁更寡言。


    偏偏今日, 这花厅里出了一个不按这套规矩来的人。


    明昭郡主。


    年长些的闺秀皱起了眉。她们不喜刘彦慧的跋扈,也看不上王婉的尖刻, 更不屑那妇人的嚼舌——可她们同样不喜明昭郡主的手段。太凌厉了。太不留余地了。女子应当贞静婉顺, 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先忍三分,再徐徐图之。哪有这样当面撕破脸的?仗着郡主的身份便逼人下跪, 与那些以势压人的权贵有何分别?


    可她们也只是皱了皱眉。因为明昭郡主方才那一番话, 是按照国律来辩的,她们可以腹诽,却不敢出头。


    年纪小些的便没有这般克制了。


    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式微。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神仙糕, 糕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她浑然不觉。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她身旁另一个同龄的小娘子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人家作甚?”小姑娘把最后一口神仙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声音被糕点堵着听不真切,可那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秦式微身上挪开过。


    那妇人已经彻底软了身子。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秦式微看着她。


    没有同情。


    为人处世,首先修的是品德。很显然,跪着的这三个人都没有。她也不打算做好人。母亲从前对她说过——这世道,做什么君子?累得要死,旁人还觉得你该。不如当个世俗里的坏人,谁惹你你便咬回去,痛痛快快的,比什么都强。


    她一直记着。


    “既然没多一个胆子。又怎敢犯大不敬之罪呢?”


    那妇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刘彦慧也顺势跪在她身侧,石榴红的纱褙子铺在地上,眼眶还是红的,下颌却仍旧微微扬着。王婉早已在秦式微斥责妇人时,就没气力软在地上。


    秦式微正想开口时,被众闺秀簇拥的荣青筠轻移莲步,站了出来。


    “郡主。”


    她那声音温温柔柔的,穿藕荷色褙子,梳着堕马髻,簪着一支点翠的蝴蝶钗,生得眉清目秀,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是在笑。她走上前两步,向秦式微福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毛病。


    “刘娘子与王娘子确有不是,方才那些话,委实不该说。郡主有怒也是应当的。只是今日毕竟是瑞王妃的赏花宴,闹得太大,于王妃面上也不好看。刘娘子已经知错了,郡主大人大量,饶过她们这一回,也算是全了王妃的体面。”


    她说得句句在理。


    花厅里有人微微点头。是啊,毕竟是瑞王妃的宴席,闹成这样,王妃的脸上也不好看。郡主若是懂事,便该见好就收。


    秦式微看向她。


    不待她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方才刘娘子说郡主‘不知廉耻’,王娘子说郡主‘私相授受’,这位娘子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那时候,没见姐姐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如今郡主让她们跪了,姐姐倒来劝郡主宽宏大量了?”


    说话的是个坐在窗边的少女。穿一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旁的首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闺秀里几乎要被淹没。她生得不算出众,眉目清淡,平日坐在席间从不主动开口。


    可此刻说话泥中隐刺的。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花厅里静了一瞬。荣青筠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出来驳她的会是这个人——一个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闷葫芦,今日竟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秦式微看了那烟青衫子的少女一眼,将她的脸记下了。


    她收回目光,根本没理会荣青筠,继续道:


    “大不敬,该当何罪?”


    千兰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回郡主,按宫律,大不敬者,掌嘴十下。”


    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掌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嘴——那比跪着还要难堪十倍。王婉的身子晃了一晃,几乎要瘫倒下去。那妇人的额头终于彻底贴上了地砖。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


    “掌嘴便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去阶下跪一个时辰吧。便当是替你们消消口业。”


    没有人敢动。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押人。这三位毕竟是官家女眷,不是府里的奴婢,她们哪里敢动手?


    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都聋了?”


    众人齐齐望去。瑞王妃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吕洞宾醉酒的图样,笔意疏狂,与她平素乐呵呵的模样大不相同。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个人,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见惯了这等场面后的淡然。


    “郡主说的话没听见?还不照做。”


    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便走上前去。都是五十余岁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在王府里专司管教下人,手上力道极稳。一人一边,将刘彦慧和王婉从地上搀了起来——说是搀,实则半押半架。那妇人更是被另一个嬷嬷直接拎了起来。


    花厅门口便是台阶。青石砌的,足足有七八级,被午后的日头晒了大半日,石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三个嬷嬷将人按在阶下,一字排开,面朝花厅,背对芍药圃。刘彦慧的石榴红、王婉的鹅黄、那妇人的靛青,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摊成三团颜色,被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


    瑞王妃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完了,各自送回府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府中长辈。便说是我说的——养不教,父母之过。”


    跪一个时辰是罚小辈,可把话原原本本送到府上,便是在打做爹娘的脸。


    王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是真的怕了。那妇人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石阶。


    刘彦慧没有哭。


    她跪在台阶上,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上铺开,脊背挺得笔直。日头晒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又扇了一巴掌。第三巴掌落下来时,她的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石榴红的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日光下微微发颤。


    “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话,出言侮辱郡主。是我管教不严,纵着婢女嚼舌根。都是我的错。”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求郡主——不要怪罪我妹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为自保,而是为那个站在人群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幼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求郡主……”


    她的手掌又扬起来,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攥住了手腕。


    “刘娘子。”嬷嬷的声音低而沉,“郡主只让跪着,没让打。”


    刘彦慧的手腕被攥在半空中,手指仍在发抖。她偏过头,望向花厅里的秦式微。隔着满厅的人,隔着半卷的竹帘,隔着跪在地上的王婉和那妇人——她的目光与秦式微的目光碰在一处。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望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秦式微看着她,暗叹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


    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


    “哭什么。”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可尾音已经软了,“姐姐做错了事,便要认。”


    刘彦宁便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


    秦式微收回目光。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追究”。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


    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转过身来,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她走到秦式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让你受委屈了。”


    秦式微摇头:“没有。”


    瑞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随我来。”


    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许久,脸色怀念。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式微没有回避,也没有开口。


    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微微摇了摇头。


    “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只是方才那件事,你还是不够狠。”


    秦式微抬起眼。


    “若是你娘——”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遇到这些烂心思的,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


    秦式微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


    瑞王妃收回目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她那个脾气,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偏又拿她没办法。”


    她说到“拿她没办法”时,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


    秦式微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淡淡道:“好生招待,安排在松风馆,那里清净。告诉太子,我稍后便去。”


    婢女领命退下。


    瑞王妃转过头来,对上秦式微的目光,倒也没有瞒她。“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说是来给我请安。不过嘛——”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


    普通儿女相亲宴,出不了大乱子。可若是在选秀之前,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那便不是结亲,是结祸。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


    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忽然道:“你娘当年风采,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秦式微怔了一下。


    “不是来求亲的。”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团扇,“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


    “你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张扬,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不,不止少年郎君,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今日送诗,明日送画,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你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嫌那些人烦了,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


    “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回,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堵在茶馆门口,要她给个说法。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


    “我娘怎么说?”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秦令华!”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扔绣帕。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岂、岂有此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秦式微怔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软软的水来。


    瑞王妃看着她笑,脸上的悻悻然也渐渐化开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团扇也慢了,“若不是出了那事,她本该正大光明嫁进皇室。”


    她这话,却让秦式微的笑意凝在唇角。


    “什么意思?”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种掂量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当年武显太子——就是先帝的嫡长子,曾私下同我透过一个意思。他说等开春便向太后请旨,要娶你娘为太子妃。”


    凉亭外有风穿过海棠林,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后来呢?”秦式微忙追问道。


    “后来——”瑞王妃的声音平平的,“开春之前,武显太子便病故了。走得急,从发病到殡天,前后不过十日。太后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先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之后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一些——霍嶂稳住了局面,扶了当今圣人上位。你娘便嫁给了霍嶂。”


    她顿了一下。


    “是太后赐的婚。”


    秦式微眼睛都瞪大了些。武显太子。霍嶂。太后赐婚。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连着另一圈,最后搅成一片看不清底细的浑水。她娘只说过她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她原先还以为是当今圣上,却没想到居然是武显太子。


    而且武显太子与霍相还是表亲!


    她娘这感情史也太乱了吧。


    瑞王妃叹了口气。“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舅父大约也是不想让你背上太多旧事,才一直没有提。可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她伸出手,替秦式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京师里多少人等着看她跌下来,她偏不跌。多少人等着看她哭,她偏要笑。”她的声音轻了些,“便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来。”


    瑞王妃没有再说下去。


    便在这时,一个婢女沿小径匆匆走来。脚步比方才传话时更快,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她附在瑞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瑞王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在哪里?”


    “松、松风馆后院……”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出颤抖。


    瑞王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松风馆。她方才特意吩咐把太子安排在松风馆,图的就是那里清净,远离女席,绝不会与闺秀们撞上。结果偏偏是那里出了事。更衣醒酒撞见眠着的小娘子——这种丑事她在京中见过太多次了。


    她回过头来,面上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作一副安抚的浅笑,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先去耍会儿吧。我过去看看。”


    秦式微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领着千兰出了凉亭。


    她方才站得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松风馆。小娘子。太子。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必多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闺秀们已经散了大半。方才跪人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瑞王妃一走,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寻了相熟的姐妹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秦式微的名字被压得极低的嗓音反复提起。


    秦珺还在花厅里,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侧坐着梁映荷。梁映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去更衣前的匆匆神色。见秦式微进来,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窃窃私语与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秦式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秦式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花厅。


    邵棠不在。


    厅中其余闺秀见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方才那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倒还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些年长些的闺秀则是微微侧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秦式微没管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她走到秦珺身侧,压低声音:“邵娘子呢?”


    秦珺放下茶盏,低声道:“你来前,邵姐姐的裙子不知被谁泼了茶汤,污了一大片。她便请了别苑的婢女领她去更衣,去了有一阵了。”她顿了顿,敏锐地抬起眼,“可是出事了?”


    秦式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前院出了事,与太子有关。”


    秦珺的脸色便沉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不必问。太子、别苑——这几个词放在一处,能出什么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揣测。她放下茶盏便要起身,手却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


    “先别动。”


    秦式微的目光扫过花厅。不知是否是消息传开了的缘故,厅中剩下的闺秀们也在互相张望,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点着名,看谁不在。缺席的小娘子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去了净房,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嫌日头晒先回了马车,吏部赵侍郎家的三娘子身子不适提早离了席。


    挨着点,有人朝秦珺这边望过来。


    “秦二娘子,”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语气倒不算刻薄,只是带着好奇,“邵娘子方才不是同你在一处么?怎么不见她?”


    秦珺正要开口,与秦式微交换了个眼神,正想想开口时,竹帘从外头挑了起来。


    邵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换成了烟霞色的软烟罗,料子薄而不透,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霞光。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折枝海棠,从腰际一路蔓延到裙角,走动时花瓣仿佛在风里微微颤动。发髻也重新梳过了,原先的芭蕉髻换成了随云髻。


    芝兰跟在她身后,抱着那件月白褙子,衣料上洇着大片茶渍,深褐色的,在月白的底子上格外刺目。


    “我在这儿呢。”邵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裙子污了,去换了身衣裳,让诸位久等了。”她说着,走到秦珺身侧坐下,动作从容,挑不出半分异样。


    那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便收回了目光。厅中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下去。


    秦珺看了邵棠一眼,目光在她新换的烟霞色褙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姐姐没事就好。”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旁的情绪,“这里人多,又杂,我怕你迷了路。”


    “多谢妹妹挂心。”邵棠抿唇一笑,桃花眼微微弯起来,“我方才换衣裳时便想着,可别让姐姐们等我。偏生衣裳无我能穿的,那婢子去寻衣裳,耽搁了好一阵。”


    秦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秦式微看着邵棠,也没有开口。


    一阵风从窗外穿进来,拂过邵棠的裙摆与鬓发。


    秦式微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邵棠往日惯用的苏合香。苏合香甜而暖。而此刻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清而冽,干净得几乎有些冷,


    松香。


    京中闺秀用香,多取花果之甜,或檀麝之暖,求的是温柔蕴藉。男子用香,才取松柏之清,或沉水之冽,求的是端方清正。松柏调的香,本就多用于男子。


    尤其是这一味——虽只是一丝,但这香气太特殊了,不是市面上铺子里能买到的寻常松木香。松木为骨,沉水为魂,中间还裹着一缕极淡的龙脑,清正得近乎冷冽。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男子,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


    秦式微垂下眼睫。


    邵棠撒谎了。


    她去见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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