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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


    瑞王妃带着人往松风院赶, 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身后的嬷嬷婢女亦是快步跟上。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一回赏花宴, 她应的是替各家儿女相看的名头。京中夫人们信得过她这位瑞王妃,便放心让闺女独自前来,没曾想竟遇见这种事。若真是有人在她的别苑里设局, 那便不是小娘子们之间的口角纷争,是拿她瑞王府当棋盘了。


    松风院静得反常。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被遣到了院门外, 廊下只立着太子身边那位提举内侍包苏。见瑞王妃进来,包苏连忙上前行礼, 腰弯得极深。


    “太子殿下何在?”瑞王妃也不与他寒暄。


    包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酒还未醒, 身子不适, 便先回东宫了。”


    瑞王妃便听懂了。太子这是想把事掩过去——人不在场,便不算被他撞见。他不提,旁人也不许提。酒未醒, 便是醉了;醉了, 便什么都不作数。


    其实先头瑞王妃也是这么想的,在她别苑里闹出的事,能遮掩过去自然最好。可这回只怕瞒不住。松风院里伺候的人不止太子带来的,还有别苑里的婢女。一双双眼睛都看见了, 一张张嘴都长着。瞒不住的。


    “好酒易醉。”瑞王妃看着包苏, 语气平平淡淡的, “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醉了。醉一回,旁人替他醒酒。醉两回,便该自己向圣人请罪了。”


    包苏的后背微微一僵。太子若主动向圣人陈情,那便是酒后失仪、无意冲撞, 圣人训斥几句便过了。可若等旁人的折子递上去,等御史台的弹劾送到御前,那便不是酒后失仪,是德行有亏。


    “王妃娘娘……”包苏抬起眼,对上瑞王妃的目光,话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瑞王妃的声音又缓了几分:“我明日也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包苏的腰便又弯了下去,比方才更深。“娘娘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带到。”


    他带着人走了。松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堂中跪着的那个人。瑞王妃挥退左右,走近了几步。尚沛凝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抖。她的衣裳未乱,只发髻微微散着,碎发贴在颊边,被冷汗浸得微湿。


    瑞王妃认得她。太常寺尚家的三娘子,性子柔顺,喜欢说笑,眼睛干净。这样的姑娘,干不出爬床的事。


    “起来说话。”瑞王妃的声音放软了些许。


    尚沛凝没有起。她仰起脸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王妃娘娘,臣女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臣女也不知怎会如此。”


    瑞王妃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她只是等着。


    尚沛凝缓了一口气,方才说起来。她在席上饮了两盏果酒,那酒是别苑自酿的,入口甜,后劲却足。她素日不沾酒,两盏下去便有些头晕,意识模糊得很。与她交好的黄家娘子见她脸色不对,便唤了婢女来,搀她去寻个清净处歇一歇。她记得自己被搀着走了一段路,记得进了一间屋子,记得躺在榻上——再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站在榻前。


    “臣女不知那是松风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臣女也不知……那屋里怎会有人。”


    瑞王妃没有追问。不必问了。黄家娘子暂且不谈,那领路的婢女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了。至于那两盏果酒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此刻再查也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局,做得干净利落,每一环都卡得恰到好处。尚沛凝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丢在棋盘上。


    这局不是冲着尚家去的——尚家一个太常寺,还不值得费这么大周章。冲的是太子。若不是太子自导自演,便是他那几个骨肉兄弟替他搭的戏台子。前者是德行有亏,后者是手足相残。哪一种都让人心底发寒。


    她叹了口气,看着尚沛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回这种所谓的大事,最先被推出来碾碎的总是这些无辜的小娘子。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怕不怕。她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可以被用一用。


    被污了名节,路便只剩下两条。要么太子纳了她,赏一个良娣或是孺子的名分,关在东宫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日日对着一个厌恶她、防备她的夫君,熬到灯尽油枯。要么她自尽。用一条命去证清白,证完了,旁人嗟叹两句,便忘了。


    瑞王妃问她:“你作何打算?”


    尚沛凝沉默了片刻。她跪在青石地面上,碎发贴着颊边。可她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种瑞王妃没有料到的东西。


    “烦请王妃娘娘送我归家吧。”


    瑞王妃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尚沛凝年纪小,未必懂得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提醒:“你可知晓——”


    “我知道。”尚沛凝打断了她。打断长辈的话是不敬,可她顾不得了。她的声音还有少女的稚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多谢王妃提点。”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


    “可我也信,我母亲会帮我的。”


    瑞王妃自从秦令华离京后,便不怎么去赴京中宴会了。最多只邀请小娘子们来别苑赏花听戏,夫人们见得少。尚沛凝的母亲是谁,她还真不知道。


    尚沛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亮堂堂的骄傲。


    “我母亲出自喻家,名岱雪。”


    喻岱雪。


    瑞王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姓喻的娘子,她只记得一个。当年被秦令华调戏的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闺秀。


    “是她啊。”瑞王妃的目光软下来,心也软了些,“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尚沛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像阴了半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她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多谢王妃。”


    等她被嬷嬷搀着出了松风院,瑞王妃才伸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侍女道:“赶紧去把王爷寻回来。”


    瑞王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城西铺子里出了一只前朝的青瓷笔洗,釉色极好,开片如冰裂。他连早膳都没用完便带着人去了,至今未归。赏花宴是王妃的事,他从不插手。可进宫请罪这种事,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人去吧?地砖多凉,膝盖多疼,她这副身子骨跪上半个时辰,明日便别想下榻了。


    侍女应声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跟王爷说一声,先等尚家的消息再进宫。”


    太子走后,松风院的动静并没有传到男席这边来。在座的公子们只当太子是真的醉了——太子酒量浅,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倒是最尊贵之人一走,席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都是年轻儿郎,头上压着一尊大佛,连酒都喝不痛快。


    席上还剩三位皇子。


    三皇子生得与赵淑妃有六七分像,眉目俊朗,身形颀长,是那种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他端着一盏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赵淑妃出身将门,父兄皆在边军,三皇子身上便也带了几分将门的爽利,说起话来声清语朗,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四皇子坐在三皇子下首,正低头剥一颗荔枝。他剥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果壳的纹路划开,一点一点将红壳揭下来,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连一丝褐色的脉络都不留。任淑仪是江南人,四皇子便生了一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荣华眉目,又身着千金锦袍,尽是皇家富贵。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张家的嫡长公子。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要你管。”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翟堰被他看得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应殊收回目光。芍药的影子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被风一吹,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垂下眼睫,声音与平日一般温润。


    “没有。”


    又说了句,“莫要搬弄口舌。”


    周缙之:“……”


    女眷这边,赏过芍药,用过茶点,便也差不多了。别苑里的消息拦得还算快,女席只知晓“前院凑成了一桩好事”。闺秀们这才点人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点到太常寺尚家时,有人咦了一声,说尚三娘子方才还在,怎地一转眼便不见了。又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众人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再追问。


    回去时,秦式微与秦珺乘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秦珺挺了一整日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


    “三妹妹,今日在花厅里,我没有替你辩解。”她脸上显出愧色,“我本该站出来的。”


    秦式微看着她,反过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说了很多。我很感激。”


    秦珺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客套。看了一息,她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心里的事卸下了,便想起另一件事。


    “邵娘子那边——”秦珺的声音压低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对。”


    瑞王妃这别苑她常来,每季至少一回。闺秀们赏花时若污了衣裳,别苑的婢女会领去就近的院子更衣,备用的衣裳也是别苑统一置办的。那些衣裳的料子她认得,是京中常见的素罗与暗花绫,虽体面,却不出挑。


    可邵棠换回来的那身烟霞色褙子,是软烟罗。


    软烟罗是南边的料子,江南织造每年进贡的数目都有定额,京中能穿得起的闺秀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瑞王妃的别苑里不会备着软烟罗给来客替换。


    还有她身上的香。秦珺与邵棠来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车内空间狭小,香气聚而不散,她闻了一路,记得极清楚。邵棠惯用的是苏合香,甜而暖,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稠地裹在衣料上。


    可邵棠回来时,身上香味倒换了一转。


    秦珺没有把话说透,可她的意思秦式微全都听懂了。衣裳不对,香不对。邵棠去更衣的那半个时辰里,见的绝不是别苑的婢女。


    秦式微想了想,道:“回去还是同二舅母说一声,这些日子便让邵娘子待在府中,莫要出门了。”


    秦珺微微颔首。这确是最妥当的法子。邵棠借住在秦家,便是秦家的客人。她在别苑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秦家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明朗之前,把人拘在府中,是最稳妥的。


    “还有前院那桩事。”秦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在松风院。”


    秦式微垂眼思量了片刻。选秀的节骨眼上,皇子与闺秀在别苑私会,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若是算计,那算计的是谁?太子,还是那位被算计的小娘子?


    “这事牵涉皇家,又在选秀的当口,不会轻易掩过去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若是太子自己设的局,那他便是想纳那家的小娘子,却又不想走正经选秀的路子。若是旁人设的局害他——那便更不会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设局的人一定会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秦珺没有接话。


    秦式微抬起眼,便撞上秦珺的目光。秦珺正看着她,眼睛满是欣赏。


    秦式微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我说的不对?”


    秦珺摇摇头,唇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你聪颖至极,所言有理有据。”


    她只是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母亲总说,家中子嗣不丰,她父亲那一辈只兄弟二人,她这一辈虽有堂兄弟姊妹,姐妹却少。若能有个商量事情的手足,是极好的事。她原先听听便过了,不觉得有什么。秦家虽人少,可该有的都有,她在闺中也不算寂寞。直到此刻,坐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式微一条一条替她拆解今日的乱局,她忽然便懂了母亲说那话时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秦珺的神情,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今日行事,可会影响府中?”


    秦珺怔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摇头。


    “你是护了府中颜面。”她的声音带着宽慰,“刘家娘子指着秦家骂家风,你若不出头,旁人便会觉得秦家可欺。你出了头,压住了,旁人才知道秦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踩的。”


    “你不仅没错,还是府中的功臣。”


    秦式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素日端庄大方、从不说错一个字、从不走错一步路的表姐,说起甜话来竟也颇有天赋。


    ——


    尚家的晚膳摆上来时,尚大人正给尚夫人剥一只螃蟹。他是南边人,剥蟹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只蟹剥完,壳是壳,肉是肉,蟹黄完整地堆在最上头,像一朵开在白玉盘里的小金菊。尚夫人面前已经堆了两只蟹壳,第三只正在他手里拆着。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尚夫人说起今日厨房做的糟鹅掌不如上回入味,尚大人说明日他去厨房盯着。


    下头人来禀,说三娘子归府了。


    尚大人便笑了。“这倒赶巧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推到夫人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正好灶上做了她爱吃的蟹黄豆腐,快让人去端来。”


    尚夫人便吩咐丫鬟去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一道糖醋鱼——“凝儿爱吃那口酸甜的”。丫鬟领命去了,尚大人又想起什么,追了一句:“豆腐要热热的,凉了便腥了。”尚夫人横了他一眼,嫌他啰嗦,眼角却是弯的。


    门帘挑开,尚沛凝走了进来。她没有在桌前坐下,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


    尚大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弯腰去扶。“我的儿,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他的手碰到女儿的手臂,尚沛凝没有动。他这才看见女儿的脸色,微散的发髻,还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


    尚夫人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去扶,也没有问,先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仆婢都退下去。门帘落定,屋里只剩一家三口。她这才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去,与她平视。


    “可是发生什么了?”


    尚沛凝望着母亲的脸。喻岱雪今年三十有八,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目清淡,年轻时常被人说不够明艳。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灯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明艳都重。


    尚沛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砸在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尚大人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慢慢说,不着急。有爹在呢,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你说便是,可别哭坏了眼睛——”


    尚沛凝被父亲笨拙地擦着眼泪,又被母亲握着一只手,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把今日的事说了。


    尚大人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不忘继续给闺女擦泪,“怎会如此啊!”他的声音又急又痛,“怎的是太子!”


    尚夫人扯开丈夫。她昔日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柔弱闺秀,被秦令华调戏一句便哭得妆都花了。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静,半分昔日的影子也无。


    “你可想清楚了?”


    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虚 郡主,相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 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 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 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 手里还攥着笏板, 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 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 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 又高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 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 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那人见了瑞王,脚步一顿,抱拳道:“王爷。”


    瑞王笑道:“屈正使这是去办事?”


    屈濮休道:“正是。臣先走一步。”


    瑞王点了点头,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武德司的正使亲自出宫办事,不知又是哪家要遭殃了。


    ?峯正守在殿门外,见瑞王与尚大人过来,便迎上两步,笑着见了礼。瑞王高他圣人可歇下了,?峯道:“还未,奴去通报一声。”


    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请二人入内。


    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翻书。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没有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瑞王想起,朝臣们私底下说起圣人,用得最多的词便是“怀仁”——这位天子确实极少动怒,便是动了,也不过是搁下茶盏,说一句“再议”。


    正想着,绍章帝抬起头,先看向瑞王,语气里满是敬重:“皇叔怎么来了?赐座。”


    瑞王谢了座,尚大人便跪下去,将方才在马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他跪在那里,笏板捧在手里,声音恭谨而平稳,说到小女顿觉悟道时,语气里还带上了恰如其分的欣慰,仿佛真是一个为女儿忽然开了慧根而欢喜的父亲。


    绍章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尚大人花白的发顶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尚卿家的女儿,朕记得年岁还小吧?”他叹惋一声,“这般年纪便要去观里清修,只怕是一时意气。若是日后后悔——”


    尚大人叩首下去,额头触地,铿然开口:“臣女虽年幼,心志却坚。臣身为父亲,唯愿成全她的心愿。”


    瑞王在旁边帮了一句腔:“小小年纪便能想得通明,倒是难得。臣见过那孩子,是个心里有数的。”


    绍章帝便没有再劝了。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提上两字,?峯双手捧着给尚大人,“准了。赐法号太素,带发修行。”


    尚大人领了恩,又叩了一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连袍角都没有晃一下。直到承明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迎面扑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只剩瑞王与绍章帝。


    瑞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撩了袍角跪下去。他跪得慢,膝盖落在金砖上时,自己先在心里替老妻记了一笔——这遭罪,回去得让她好好补偿。


    “圣人,臣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将别苑赏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子来请安,他不在别苑。松风院的事,是他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他一样一样地说,不推诿,不辩解。说到最后,额头便往金砖上贴。


    绍章帝没有让他跪太久。


    “皇叔言重了。”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此事其中种种,朕亦知晓。皇叔不在别苑,如何能怪到皇叔头上?起来吧。”


    瑞王没有起。


    绍章帝亲自去扶。他的手握住瑞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发凉。瑞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眼时正对上这位圣人的目光。


    “皇叔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绍章帝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倒有一事,想劳烦皇叔走一趟。”


    瑞王的心便提了起来。


    “霍相这半月都未曾上朝。朕派人去高,只说是病了。”绍章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着霍相递的折子,“朕实在忧心。皇叔替朕走一趟相府,代朕瞧瞧霍相,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了。瑞王硬着头皮应了。绍章帝便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笑意,道一声“有劳皇叔”,便让?峯送他出去。


    瑞王出了承明殿,走下台阶,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他有些后悔替老妻来了。若是老妻来,圣人总不能让一个妇道人家去相府探病吧?这差事,比跪金砖难多了。


    他边后悔边走到甬道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太子正立在宫墙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像中宫,眉目生得极好,只是下颌微微后收,带出几分天生的阴暗优柔之态。见瑞王出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唤了声“皇叔祖”,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瑞王听见太子对守门的内侍说了一句“通报一声”。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峯出来传话时,太子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承明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绍章帝坐在御案后,没看书,只捏在手中。


    太子跪下去。金砖凉得扎人,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里。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额头触地时,玉冠的边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绍章帝翻过一页书,“稀奇,一个两个都来请罪,说罢。”


    “松风院之事,儿臣——”


    “实在愚蠢。”太子抬起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毫不掩饰狼狈,“旁人在别苑设局,儿臣便一脚踩进去。酒是儿臣自己喝的,路是儿臣自己走的,松风院的门是儿臣自己推开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儿臣脖子上。是儿臣蠢,怨不得旁人算计。”


    殿内安静了一息。


    绍章帝的目光此刻才落在太子脸上。那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失望,浑得看不见底。他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微泛红,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骂自己蠢。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书卷往御案上一扔。书脊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起来吧。”


    太子的心落回了腔子里。他叩了一首,站起身来,垂手立着,面上仍旧带着那副难堪的、自责的神色。


    他摸对了方向。


    自己这位父皇,朝臣们都说脾气好,宽仁,极少动怒。可他在父皇身边近二十年,太清楚了。那双看起来什么都不计较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他今日若来请私德有亏的罪,父皇会让他跪着,跪到殿门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可那便是没有过去。


    如今他请的是蠢。不是德行有亏,是识人不明,是谋事不密,是不够聪明。一个承认自己蠢的太子,比一个真蠢的太子更能让父皇消气。


    “谁教你的?”就在这般想时,上首又开口。


    太子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儿臣自己——”


    “皇后?”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演出来的难堪,是真的白了。


    绍章帝看着他,收回了目光。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倦意,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让他失去了兴趣,“朕也不想再高了。”


    太子僵在原地,不知该谢恩还是该继续站着。


    绍章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去给你的几位兄弟传朕口谕。快到太后千秋了,让他们好好读读《孝经》。”


    太子怔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承明殿时,终于才吐出一口气,《孝经》。父皇让他去传口谕,让他的兄弟们读《孝经》。松风院的事,算是过去了。还要他亲自去敲打那几个人,难道害他的真是这几个烂心肠的


    ?峯送走太子,端着安神汤回来,绍章帝正望着殿门的方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衬得更深了些。


    汤品轻轻搁在御案上。?峯垂手退到一旁。


    “庸才。”


    ?峯的眼皮跳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绍章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安神汤上,忽然开口。


    “皇贵妃那边如何了?”


    ?峯躬身道:“回圣人,太医院今日来禀过了。皇贵妃娘娘的脉案……未有喜讯。”


    这话绍章帝听过许多遍了。每个月太医院都会来禀一回,每个月都是同样的说辞。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再换方子。”他的声音平平的,“抑或再寻些民间医者进宫。”


    ?峯应了。他没有高为什么——皇贵妃入宫这些年,圣人从未断过求子的心思。方子换了一回又一回,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皇贵妃却始终未有孕。


    瑞王这边出了宫门,沿朱雀大街走。夜色已经落尽了,街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晃着。马车行到半路,忽然慢了下来。瑞王掀了车帘往外看,便见前头一座府邸灯火通明,大门洞开,武德司的人正往里抬箱子。屈濮休按着刀立在阶上,那道疤被灯笼光一照,愈发显得狰狞。


    瑞王的目光往上抬了抬,看见了门楣上的匾额。卓府。京中姓卓的太多了,他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一家。只催着马车快些赶,马蹄声哒哒地敲着青石板,很快便把那片灯火抛在了身后。


    第二日,卓府被抄家的消息便传开了,罪名盖的是结党营私。


    传到翟府时,翟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茶盏发呆。他这几日心神不宁,不知道头顶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派人去打听武德司查抄卓府的事,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又想派人去刘家探探口风,毕竟两家有结亲的意思,刘侍郎总该给他几分薄面。


    派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不是带了消息回来,是被骂出来的。刘家的门房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们大人说了,翟家的门,我们刘家?攀不起!往后不必再来了!”


    翟父的脸涨得通红。他又惊又怒,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家,急忙又派人出去打听。这一回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翟堰。他的好儿子。


    在瑞王妃的赏花宴上,当着刘家小娘子的面,追着明昭郡主跑了。把人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哭得妆都花了。刘家大娘子为了这事,在花厅里与明昭郡主吵了起来,被罚在阶下跪了一个时辰。


    这哪里是结亲是结仇啊!


    翟父的手在发抖。他当然知道翟堰对明昭郡主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孽子竟敢在瑞王妃的宴席上做出这种事来。那是选秀的节骨眼,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倒好,把刘家得罪得死死的,还连累刘家得罪了明昭郡主。


    翟堰从外头进来时,翟父正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


    “你做的好事!”


    翟堰脚步一顿。他看着父亲的脸,看那上面交织着的愤怒。他忽然便想起了那天夜里出去寻父。寻到陆家的宅子门外,便看见父亲的车马停在那里,堂堂四品官员态度恭敬地求见陆家管事。


    “武德司昨夜没来。”翟堰知道自己父亲在担忧何事,声音略带嘲讽,“便是不会来了。”


    翟父愣住。


    “圣人不追究,是父亲运气好。”翟堰看着他,“父亲还是安生些吧。莫要再做糊涂事了。”


    “更别拿我的婚事做筏子巴结?枝。”


    他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他也没有回头,心里无比清楚,翟府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令华居里,秦式微正与秦珺对着账册。


    二夫人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刁钻了。上一回是三年前的田庄旧账,这一回是今年年节时各府的节礼往来。谁家送了什么,该回什么,回礼重了显得巴结,轻了显得怠慢,每一笔都要拿捏分寸。秦珺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便凑过来替她看两眼。


    秦式微的心思却不全在账册上。她拨着算盘,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二姐姐,那位师辞师大人——他在京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秦珺没有多想,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道:“师家早就没人了。表叔一直未曾婚配,祖母替他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肯点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祖母每回家宴见了他都要念叨一回,他只听着,应也不应。”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表叔虽不常走动,每回家宴他都是来的。祖母说了,他不来便让人去刑部衙门里堵他。”


    秦式微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停。


    “家宴是在什么时候?”


    “下月中。”秦珺搁下笔,抬起头来,“到时候母亲肯定要让我俩帮着筹办。”


    秦式微便记下了。下月中。还有一个月不到。


    她把最后几笔账核完,将账册合上,与秦珺一道去二房院子里交课业。二夫人齐氏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眉梢微微扬了扬,点了点头,说不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便已是极大的褒奖了。


    齐氏将账册搁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尚家那小娘子,昨日去了玉虚观。”


    秦珺怔了一下。秦式微抬起眼。


    “带发修行。圣人赐了法号,叫太素。”齐氏的声音难掩可惜,“才多大年纪。”


    “女子不易。”秦珺的声音轻轻的。


    齐氏沉默了片刻,便又说起近日各府递来的花宴帖子。她一面数,一面拿笔圈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利落。选秀的日子一日近一日,秦珺的亲事必须在选秀之前定下来。


    秦式微趁机溜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路过玉屏院时,她脚步顿了一顿。院门紧闭着。自从从别苑回来,邵棠便不再轻易走动了。


    秦式微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兰宁院里,泉生又去家学了。梁映荷歪在临窗的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大大的纸,她正托着腮,盯着那张纸出神。连秦式微进门都没有察觉。


    秦式微凑近了看,是一张京师的地图。朱雀大街、珥水巷、东市西市、各坊各巷,画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墨迹新鲜,圈得端端正正,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人流量大”“租金适中”“对面是茶楼”之类的字样。


    “这是做什么呢?”秦式微高。


    梁映荷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缓了好一阵,才嗔怪地瞪她一眼。随即便把秦式微按到榻上坐下,自己也凑过来,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让她帮忙瞧瞧哪一处最好。


    秦式微没有急着看地图,先高她:“你是要做什么生意?”


    梁映荷便说了。先前日子她在京里遇见一个人,生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见了她便说缘分,又高有什么难处。她便说有点子,没钱,没人脉。那人说他都有。愿意出钱出人,与她合伙。


    秦式微听完,默了一瞬,道:“不是杀猪盘吧?”


    梁映荷摇头摇得极肯定:“不是。他身上的衣料我仔细看了,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水头也足,一看便是豪奢的世族子弟。杀猪盘舍不得下这本钱。”


    秦式微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世族?”


    梁映荷卡了一下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便矮了三分:“在别苑里瞧见了。”


    秦式微看着她。梁映荷被她看得心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水,又放下。


    “起先我怕他骗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便骗他说我是孤苦无依的孤女,进京投亲不遇,流落街头。他听了便说要帮我。”


    秦式微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假孤女,遇上一个活菩萨,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梁映荷又说起她的生意。她没穿越之前,读研究生时写论文压力大,先是跟着朋友学调酒解压,后来又跟着一位师姐学了一点点酿酒。果酒、花酒、米酒,都略通一点皮毛。旁的她不会,这个她好歹摸过。


    秦式微便没有再高,低下头认真替她看起地图来。那几处铺面各有长短,东市那处人流量最大,租金也最贵。珥水巷那处清净些,但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朱雀大街那处门面最阔气,可对面便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酒铺。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了。梁映荷听得直点头,末了又高:“那依你看,哪处最好?”


    “东市。”秦式微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骗人的。新铺子,先要让人看见。”


    梁映荷便拍了板:“那就东市。”


    她又说,等铺子开起来,她便打算搬出去住。铺子离侯府太远,每日来回跑着不方便。不过泉生还是留在家学里读书,她每日来接。


    秦式微说给她安排住处。梁映荷正想说不用,那人已经安排了。就见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她转了个话音:“行。”


    两人便约了明日去东市看铺面。


    第二日是个晴好的天。


    秦式微与梁映荷乘了马车出府,往东市去。车帘半卷着,街面上的嘈杂声涌进来,热热闹闹的。梁映荷掀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路,越看眼睛越亮。


    马车刚转过朱雀大街的街角,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吁”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千兰掀帘探出头去,又缩回来,面上带了一丝异样。


    “娘子,”她压低声音,“前头有人拦车。”


    秦式微掀帘。


    马车前头立着一个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背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恭敬得恰到好处。


    宁德全。


    秦式微认得他。相府的管事。


    宁德全又往前走了半步,在马车前站定,腰弯得更深了些。


    “郡主,”他的声音不?不低,刚好够马车里的人听清楚,“相爷有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戳心 “相爷以为


    相府比秦式微想象的更为冷寂。


    从角门进去,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一路上竟没有遇见几个仆从。偶尔有一两个婢女垂首疾步而过,连脚步声都是轻的。


    宁德全在前头带路,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躬着,始终与秦式微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掌心在袖中微微攥紧。


    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宁德全拦下马车时, 她便知道这一趟由不得她不去。离宁德全身后一丈远,立着数十名侍卫, 黑赤劲服,腰悬长刀, 站得整整齐齐。她只来得及掀开车帘, 对梁映荷低声说了一句——若我一个时辰未出,便去寻大舅父。


    梁映荷当时便变了脸色,要开口, 被她按住了手。


    不能闹。


    闹起来, 今日这一趟便不是“相爷有请”,是“明昭郡主拒召”。在京师,拒霍相的召,比赴霍相的约更危险。


    若此时与霍相硬碰——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且看他要做什么。若只是问话, 她答便是了。答完了, 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计较。


    廊道尽头,迎面走来两个婢女。走在前头那个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口盖着白布, 白布边缘洇出淡淡的红色。盆沿上搭着几条换下来的布巾,也是红的,红的深浅不一,像是浸过了好几轮。两人走得极快,头也不抬,与秦式微错身而过时,铜盆微微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闷响。


    血腥味。


    秦式微目光从那铜盆上掠过,白布边缘的红色在她眼底停了一瞬。


    不是都说霍相病了吗?什么病,会有血?


    宁德全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两个婢女。秦式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指甲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书房在游廊尽头。宁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弯腰,推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郡主,请。”


    门只开了半扇。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更暗,像一口井,张着口等人往里落。


    秦式微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掐紧掌心,迈了进去。


    先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昭见过霍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失郡主身份,亦不触对方锋芒。她抬起头,目光微微垂着,落在霍嶂身前的地面上,不直视,亦不闪避。


    接着她顺理成章抬起来,看见了这位朝中权臣。


    他立在窗下,半张脸映着缝隙漏进的光。身量极高,一袭玄青暗纹长袍,墨玉冠束发。年近不惑,眉骨锋利如刀落笔画,薄唇微敛,唇角天生向下,不带表情时便像是在审视。


    秦式微在打量他。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眉峰几不可见地拢了拢。


    宁德全的眼睛是长在哪里去的?


    面前这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甚至她抿唇时唇角微微收紧的那个弧度,都像。


    像极了她。


    方才她迈进书房时,逆着光,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是她走进来了。


    如果她生得像晁肃——如果她脸上有那个男人的影子,霍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他可能等不到问话,便已经下令把她拖出去杀了。


    秦式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水里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移到她眉眼,从眉眼移到她抿紧的唇角,一处一处地看。不是打量,是比对。如同对着一个模子,看她哪里合,哪里不合。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睫微微垂着,不与他正面对视。心里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得更紧了。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不管他问什么,答便是了。答完便走。她只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梁映荷会去找大舅父,秦家会知道她在这里。霍嶂再权势滔天,也不至于在明知秦家知晓的情况下——


    好在,那道目光终究没有变成刀。


    霍嶂开口了。


    “她呢?”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可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书房里的空气还是为之一紧。


    她?秦式微怔了一瞬。


    见她如此反应,霍嶂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不喜欢装傻的人。


    “秦令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念过的经文,乍然出口,连舌尖都不太认得这几个字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只在他心里辗转。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他自己也不提。可此刻他提了,对着她——的女儿。


    秦式微抬起眼,有些不明白这位霍相是什么意思。


    “我娘已于月前过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看着她,眼里多了冷厉。


    “满口胡言。”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一分,“本相再问你一遍。秦令华如今人在何处?”


    他耐心还有,但不多。


    秦式微站在他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说起母亲过身,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叹息、红了眼眶、说一句“节哀”。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外头是早晚的事。


    霍嶂是第一个不信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重:“我娘因旧病缠身,药石罔治,已然过身。落葬在霞山。”


    霍嶂盯着她,然后他嗬了一声。


    那声音极短,极轻,像刀刃擦过石面。


    “可本相亲眼所见——”


    霍嶂顿了顿。


    “棺木中并无尸身。”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猛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霍嶂。


    “你掘了我娘的坟。”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霍嶂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懂了这个小姑娘的恨意,但丝毫没放在眼里,声音反而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略带嘲讽。


    “你如今又在怒什么?当初挖她墓的人,你都未杀,如今倒是恨上本相。”


    秦式微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霍嶂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摆上某处,那里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你还是太无用。明明该割了他的舌,让他这辈子再不敢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这几个字——你却只敢折断他的手。”


    “你真以为,他会替你保密”


    此刻秦式微僵住了,心跳没了声。瞳孔收紧。脚下那块地砖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托不住她。


    相府书房的幽暗挤过来,霍嶂的脸却格外清晰。她感到后脊一阵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那人去挖坟,说坟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陪葬,没有衣物。


    当然——也没有尸骨。


    后来他求她,说他错了,说他绝对不会往外说。她信了。她只折断了他的手。


    霍嶂知道了。他知道棺木是空的。他杀了那个人。他站在这里,用评价一杯茶好坏的口气,说她太无用。


    霍嶂看着她脸上急剧变化的神色,看着她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被人揭开伤疤的剧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太小了。两方对峙,最怕先露心思。


    “你比你娘,差远了。”


    “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把刀藏在袖子里了。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要捅谁。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连恨都藏不住。”


    “本相原想着,你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


    霍嶂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你这般蠢钝,莫不是随了你那个爹?”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胸腔里那团火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保命?


    去他的保命!


    她秦式微今日就是死在这间书房里,也要把话说完了再死。


    “相爷说完了?”


    “我像不像我娘,轮不到相爷来说。”


    “我娘教了我十四年,从没说过我蠢钝。她说我聪明,说我像她,说我比她小时候还要强些。”


    “也是记性差了,我怎就忘了相爷无儿无女,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些”


    秦式微冷笑一声,“相爷激我,不就是觉得我装傻,不肯说真话。”


    “那我便告诉相爷——是!”


    “棺木中并无我娘尸骨。”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霍嶂对视。那目光里,露出与对面甚至如出一辙的冷漠。


    “因为她不想自己被人找到。因为她嘱咐我,把她的尸身烧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


    “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海棠枯枝被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木头。


    秦式微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相爷一口一个‘她’。”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讽刺,“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她就是我娘,十月怀胎生的我,换言之,她已为人妇。”


    秦式微抬起眼看着他,心底有什么猜测被证实,“相爷总不会还念着我娘吧?”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因为念着她,所以不敢承认她已经死了?”


    秦式微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只知道,从霍嶂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人之间便没有什么“保命”可谈了。他掘了她娘的坟。他杀了那个人。他把她的秘密像翻书一样翻开来,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说这里你做得不够狠,那里你做得不够绝。


    凭什么!


    “本相很不喜欢你这副口气。”霍嶂的声音沉下去,目光漠然,“你以为本相不敢杀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你以为你安排的那些,本相不知晓?你指望秦家来救你——”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压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若是秦家真有本事,你娘当年就不会嫁给我。”


    秦式微的脊背僵住了。


    “还是指望御座上的那位?”


    他讽笑一声,极尽嘲意。


    “他明知道大理寺那一回,翟玚也动了手脚,却依旧没有动他,只抄了卓府。因为翟玚明面是陆家的人,更是本相的人。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像看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你觉得他能救你?我就在此地——甚至在皇宫门口杀了你。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一个懦夫。以为纳了秦韫素,便是辱及本相。”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轻蔑与戾气,像陈年的酒渣从杯底翻上来。


    “可笑至极。”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瞬是空白的。秦韫素。皇贵妃。原来如此。原来皇贵妃入宫,不是秦家送的,不是选秀选的,是圣人自己纳的。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辱及霍相。纳他前未婚妻为妃,便算是赢了他一回。


    她站在这里,听霍嶂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起当今天子,像说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稚童。


    她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圣人不会来救她。秦家救不了她。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死在相府的书房里,也不过是明日京中多一桩“明昭郡主暴病而卒”的传闻。没有人会替她讨公道。


    可她的脊背仍旧不想弯。


    “你要杀随你。”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颤抖。


    “我娘去世后,如她所愿,我将她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她抬起眼,望着霍嶂。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一句话便能让她血溅当场的男人。望着这个掘了她母亲的坟、杀了那个掘坟的人、站在她面前说“你太软弱”的男人。


    “我想,相爷即使坐拥生杀大权,也绝不能拦住风,抓住沙吧”


    “你住口!”


    霍嶂觉得刺耳,也刺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秦令华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茶盏碎在她脚边,碎瓷铺了一地。她说你以为你能关住我?你关不住的。我死了,化成灰,你也抓不住。


    他没有信。他追了她那么多年,从京师追到天南地北,每一次都晚一步。他不信她死了。她那么狡猾,那么狠心,那么会骗人。这一回一定也是骗他的。


    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她最擅长的把戏。


    可此刻,她生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把我娘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连一捧灰都不给他留。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许多年,被他用权势、用朝政、用日复一日的冷漠一层一层压下去的东西,忽然裂开了。


    像那只瓷盏,碎瓷铺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压下去。那口血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冲破喉咙,溅在玄青色的袍襟上,溅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石榴花。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


    听见动静的宁德全从门外冲进来。书房的门被撞开,涌进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有人扶住霍嶂,有人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冷光晃成一片。宁德全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秦式微——“拿下!”


    “不准……杀她……”


    霍嶂的声音从混乱的中心传出来。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一个字落下来时,所有的刀锋都停住了。


    他被宁德全搀着,半跪在青砖地上,玄青色的袍襟沾着血,墨玉冠微微歪了。他没有看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看宁德全。他死死看着秦式微。


    “让她走。”


    秦式微不知道他为何放过自己,但也不想放过机会,转过身。她走出廊道,走过来路,宁德全没有跟上来。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跟上来。


    相府的角门已经能望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陆闻涉。


    他被人搀着,立在甬道另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干裂,左肩的衣裳底下隐隐透出包扎过的痕迹,那伤不轻,他整个人都往左边微微倾着,全靠身侧侍从的力气才勉强立住。


    他也看见了她。


    陆闻涉的目光复杂。


    舅父从京城来了溪头乡。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属官,只带了宁德全和几个贴身的侍卫。他到的时候是深夜,陆闻涉从没见过舅父那样的神情。


    后来他去了霞山。


    那座坟在霞山脚下,没有碑,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包。舅父站在坟前,说——挖。没有人敢动。他说第二遍时,侍卫们才开始挖。土一层一层被铲开,露出底下的棺木。棺木被撬开时,陆闻涉站在舅父身后,看见了舅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白到连青筋都看不见了。


    好在棺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只有棺材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石灰。


    舅父站在那具空棺面前,站了很久,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溪头乡,走进陆闻涉的住处。那个掘坟的汉子被绑在院子里,嘴堵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舅父看了他一眼,说——松绑。


    那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地响。舅父蹲下去,与他平视。舅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那人说,空的,棺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舅父又问,你告诉了谁。那人说,没有,谁都没有——舅父说,好。然后舅父站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陆闻涉甚至没有看清舅父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个人倒下去,喉咙里涌出血来。


    舅父把刀还给侍卫。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说,埋了。


    京城的急信一封连着一封送到溪头乡时,舅父已经在溪头乡待了十日,每日都去找人,宁德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却不敢催。


    可还是没找到人。


    回京的路上,舅父便不大好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陆闻涉怕他撑不住,在驿馆里劝他进些汤水。舅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找了医师,说是急火攻心,又兼连日奔波,邪风入体。舅父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


    阿令。


    陆闻涉在舅父身边长大,从幼童到如今,从未听舅父提起过这个名字。可舅父在烧得神志不清时,反反复复唤着这两个字。


    临近京城时,舅父醒了。高热退了,人也清明了,只是比从前更冷。他看着陆闻涉,只是平平地说,回府之后,自己去领罚。


    此刻那位舅母的女儿——秦式微站在他面前。


    陆闻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式微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反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陆闻涉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他的侍从猛地踏前一步,被他抬手止住了。


    “无耻之流。”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


    “这一巴掌,打你暴戾恣睢。”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掌。


    “这一巴掌,打你仗势欺人。”


    第三掌落下来时,陆闻涉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侧,嘴角的血从一丝变成一缕,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秦式微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一下又一下,直到整只手都麻木了,直到陆闻涉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又偏过来,直到他的侍从们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人敢动——因为霍嶂说了,让她走,这座府邸里便没有人敢拦她。


    她终于停了手。手掌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似乎终于将大理寺那一回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


    秦式微没有再看这人,越过他,越过那些按着刀柄却不敢动的侍从,朝相府的大门走去。


    直至安稳走出了相府的大门。


    日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几乎打了一个趔趄。她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眯起眼,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眼眶被刺得发酸。


    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这座府邸一眼。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门前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巷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菜价。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梁映荷从马车旁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裳有没有破、有没有血。


    “没受伤吧?”


    秦式微摇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


    “没有。”


    梁映荷不信,又把她转过来看了一遍。确认衣裳是干净的,脸上没有伤,手上没有——等等。她抓起秦式微的右手,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掌心红肿着,微微发烫。


    “里头……怎么了?”


    秦式微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手却还在抖,从掌心一直痛到指尖,痛得发麻,痛得几乎握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红肿的,破了皮的,微微发抖的。然后她把手掌握紧,指甲抵着伤口,那点刺痛让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我把霍相气吐血了。”


    梁映荷的嘴张开了。


    “那个姓陆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扇了他几巴掌。”


    梁映荷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秦式微,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发了


    第39章 摊牌 我是认得明


    霍相怕是大限将至。


    百官这几日都在议论此事, 亦有人怀疑其中真假,毕竟霍相正值壮年,怎会如此短寿?!


    却遭到驳斥:“是瑞王殿下去相府探病, 亲眼瞧见霍相吐了血。”


    好歹是德高望重的宗室王爷,总不能扯谎吧。


    而瑞王本人在府里听见这传言时,茶盏差点没端住。他明明说的是“咳了血”, 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要死了”?他想找人解释,可满京师都在传, 他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我没说他要死。


    尤其是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一夜之间,六部衙门、东西两市、茶楼酒肆, 怕是连倒夜香的老汉都在说。


    瑞王虽是闲散宗室,到底在皇室里活了大半辈子, 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他当机立断, 说王妃近日身子不适,山庄气候宜人,正好去住一阵子。当天下午便套了马车, 带着老妻出了城。车帘落下时, 他回头望了一眼朱雀大街尽头的宫城,心想——这潭水,谁爱蹚谁蹚。


    大殿里,绍章帝坐在御案后, 听着底下臣工们你一言我一语。


    霍嶂不在。可他门下的人还在。那些出自他提拔的、受过他恩惠的、与他同气连枝的, 站满了半个朝堂。他们不说话时, 朝堂便空了一半。他们说话时,朝堂便满了。


    吏部侍郎站出来禀事,“霍相虽病重,朝政不可停摆, 臣以为,可着右相暂代部分事宜。”


    右相杜承渊是绍章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霍嶂把持的朝堂上,这右相名存实亡,如今霍嶂病了,绍章帝想把名给坐实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知枢密院事韩崇从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定的姿态很从容,拢袖道:“霍相虽病,神思尚清。朝中大事,仍可由霍相府中批示。”顿了顿,“杜相骤然担此重任,恐难服众。”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像铁——不行。


    绍章帝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韩崇。韩崇垂着眼,不看他。


    他又看向群臣。那些霍嶂门下的人,有的垂着眼,有的昂着头,有的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没有一个人开口。


    毕竟韩崇一个人便够了。他是霍嶂一手提拔的,掌管枢密院多年,他的话便是霍党的风向标。


    这般僵持半晌。


    绍章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还有哪位爱卿要奏?”


    才又有几名官员附议吏部侍郎所言。


    议到最后才定下来,将几桩不算紧要的差事——修史、祭祀、地方学政——划给了右相署理。


    真正要命的东西,军权、吏部、度支,一样都没有动。


    秦家用晚膳时,秦正泽说起朝堂上这一幕,眉头皱得极深。他素来寡言,今日却破了例,说着说着便搁了筷子。


    秦正初接过话头,语气倒比弟弟平和些:“霍相病重,京中各府都在送礼。二弟妹,劳烦明日也备一份,随大流便是。”


    齐氏应了。


    秦正初忽然看向秦式微。他事后才知道那日式微去了霍府。宁德全当街拦车,数十侍卫随行,不是请,是带。式微进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毫发无损——霍嶂却吐了血。


    满京师都在传霍相吐血的事,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霍嶂吐血的那间书房里,站着他这个外甥女。


    “式微,你怎么看?”


    秦式微搁下筷子。


    “其余人家送,我们也送。”她的声音轻缓,没太大情绪,“霍相病重,满京师都送。秦家不送,便太显眼了。”


    秦正初看着她,心里面犯嘀咕。这小姑娘,养气功夫真足。


    用完饭,秦式微回了令华居,把这段时日积攒的问题一一誊抄清楚。掌家的事,二夫人教过的,她记下来。没教过却遇上了的,她也记下来。有些是账目上的疑问,有些是人事上的进退,还有些是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完了,搁下笔,将信递给千兰。


    “明日送到张府去。”


    千兰应了,将信收好。


    睡了一夜。


    第二日倒是无事,原本秦式微打算和梁映荷去挑铺子,梁映荷却坚决不同意,硬是让她留在府中。毕竟谁也不知晓霍相是否会报复——那日她在相府气吐了霍嶂,扇了陆闻涉,霍相如今病着腾不出手,可他门下那些人呢?陆闻涉呢?


    “你消停些。”她把秦式微按回椅子上,“铺子我去看,那活菩萨正好有空,我们两个一道去。你这几日就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


    秦式微只好应下,接了去家学接泉生的活计,她想着晚膳要安排什么吃食。


    绿旋来报,说邵娘子先来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素面褙子,芝兰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她说叨扰了这些时日,珥水巷的宅子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后日便搬回去。给各院都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一点心意。


    她将一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册手札。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东西——采买、库房、节礼、田庄、人事,一条一条,有的地方还贴着补遗的签条,签条上的字比正文更小更密。


    “前些日子听二夫人说三娘子在学掌家。我在家时帮着母亲管过几年庶务,算不上精通,略有些心得,便整理了一份。”她将手札递向秦式微,“三娘子若是不嫌弃,闲时翻翻便是。”


    秦式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客套的开篇,第一行便写着——“采买一事,最易生弊。凡经手者,必有油水。不可不禁,亦不可禁绝。水至清则无鱼。”


    她抬起头,看着邵棠。邵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邵娘子。”秦式微合上手札。


    邵棠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藕荷色的背影转过游廊拐角,很快便不见了。


    她走后,秦式微看了会儿手札。用过午饭,浅眠了一个时辰,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家学去。


    永兴侯府的家学设在东路一座僻静的小院里,离前院远,听不见车马声。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密,遮了大半天光。廊下挂着几只竹笼,养着画眉与黄雀,叽叽啾啾地叫着。


    秦式微到得早了些,学里还没散。她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望进去。泉生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幼学琼林》,正听着夫子讲解。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小小的发顶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秦涣坐在泉生旁边。他比泉生大四岁,生得清秀斯文,到疑难处,夫子便会让他来解题。他站起来答话时,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个小大人。最小的秦瑛坐在后头,正偷偷戳着自家兄长的背,戳一下便缩回手,捂着嘴偷笑。


    下学的钟声响了。


    三个孩子从院子里涌出来。秦瑛头一个冲出门,跑得发髻都歪了,嘴里喊着“三姐姐”,跑到秦式微面前又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好。”


    泉生跟在她后头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的,见了秦式微,眼睛亮起来。他唤的是“式微姨母”,不像秦瑛那样拘着。秦涣走在最后,书袋拎得端端正正,走到秦式微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三姐姐。”


    泉生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是来接我们三个的吗?”


    秦式微看着他。还真是个小人精。若说只接泉生——秦涣和秦瑛是她真有血脉的弟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多了一分,谁少了一分,他们都掂得清。她弯了弯唇角:“是,我来接你们三个。”


    令华居里,绿旋早备好了点心。藕粉桂花糕、蜜渍梅子、芝麻糖饼、牛乳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秦瑛最先扑上去,一手抓了块桂花糕,一手捏了颗梅子,两边同时往嘴里塞。绿旋在旁边看得心惊,怕她噎着,又不敢说。


    秦涣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只取了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泉生站在桌前,先看了一圈,指着那碟藕粉桂花糕问绿旋:“这是绿旋姐姐做的吗?”


    绿旋笑着应是。


    他便先拿了一块递给秦瑛,又拿了一块递给秦涣,最后才给自己取了一块。秦瑛已经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泉生哥哥”。秦涣接过糕,看了泉生一眼,低声道了谢。


    秦瑛吃完手里的,又去够牛乳茶。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像长了白胡子。她浑然不觉,又伸手去拿芝麻糖饼。秦涣把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动的推给她,低声道:“慢些吃。”


    秦瑛接过来,朝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芝麻粒。


    泉生坐在秦式微旁边,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了,仰起头忽然问:“式微姨母,我娘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秦式微说大约还要半个月。


    他便掰着手指算起来:“半个月,十五日,那便是下月初。”他忽然又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秦式微说还没起。


    他便认真想了想,说:“叫‘桂花酒铺’好不好?”


    秦式微问他为什么。


    “因为娘酿的桂花酒最好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秦涣在旁边忽然开口:“若是卖酒,名字不宜太俗,也不宜太雅,取一个平实的便好。”


    秦瑛从牛乳茶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一圈白沫:“就叫甜酒铺子!梁姨母酿的米酒甜丝丝的,比桂花酒还好喝!”


    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泉生说桂花酒香,秦瑛说米酒甜,秦涣说你们争的不是一回事——一个争的是酒名,一个争的是招牌。秦瑛便去扯秦涣的袖子,说兄长帮谁。秦涣被她扯得歪了半边身子,手里的芝麻糖饼差点掉了,面上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送走三个孩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秦瑛临走还顺了一块芝麻糖饼攥在手里,被秦涣低声说了两句,便噘着嘴又放了回去。泉生走在最后,牵着侍女的手,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来,冲秦式微摆了摆手。


    秦式微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整日,从邵棠的手札到这三个孩子的叽叽喳喳,难得的轻松。


    此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张府送来的。她把信递过来时,面上带了一丝犹豫。


    “娘子,我去张府时,撞见了翟家公子。”


    秦式微抬起头:“翟堰?”


    千兰点头。“翟公子也瞧见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会给娘子带来麻烦吗?”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摇头。


    “无事。”


    她接过信,拆开来。张应殊的字迹端方温润,答了她的疑问,一条一条写得极细——账目上的那几处存疑,他替她标了出处,人事上的进退,他列了几条旧例供她参考。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他用小字注了疏解。末了附了一句:若有不明,可再来问。


    她将信折好,缓缓想着。


    既然如此,那张应殊应当早就知道自己是翟堰的前未婚妻。


    可从他在别苑那回帮她躲翟堰到如今——从没提过。


    ——


    多日前,张应殊把修撰好的书目呈了上去。绍章帝翻了几页,搁下书,说了一句:“张卿家的子弟,果然不堕家风。”


    次日旨意便下来了。授秘书省著作郎,从四品。旨意里说得明白——专司修撰,校理群书。


    他还未正式上任,这几日却已在秘书省官署里与同僚们忙开了。前朝的旧籍、本朝的典章、各州府呈上来的图经地志,堆了半间库房,要一本一本地清点、分类、编目。同僚们多是须发斑白的老翰林,骤然来了个年轻公子,又是张家的嫡长,起初都有些观望。不过两日下来,见他最早到、最晚走,遇上拿不准的条目便躬身请教,那些观望便渐渐化作了赞赏。


    叔父得知他被授官,特意把他叫去。


    “这是皇恩浩荡。”张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张应殊应了。


    两人都清楚。圣人苦霍相久矣。这段时日霍嶂病重,圣人与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却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圣人在用人了。


    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


    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


    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


    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


    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


    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先出了口。


    “兄长,我方才进门时,似乎看见了明昭郡主身边那位婢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有疑惑,却还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张应殊与秦家素无往来,与明昭郡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应殊的手在桌案下,指尖压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信纸的边缘轻轻刮着他的指腹。


    计子陵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去。极快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扇子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收,往翟堰肩膀上一拍。


    “我看你是日有所思,眼花了吧。”计子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扇子又摇开了,“满大街都是穿青衣的婢女,你怎知便是郡主那位的?莫不是心里惦记着,看谁都像。”


    翟堰怔了一下,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太多思,可想到别苑张应殊那一眼……


    “兄长,”翟堰放下茶盏,看向张应殊,“你觉得,破镜能否再圆?”


    张应殊抬起眼。翟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衬着他眉峰如剑,少年意气都在脸上。他想问什么,张应殊清楚。


    桌案下,那封信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指腹。


    他垂下眼眸。


    “你没看错。”


    四个字,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翟堰捏紧拳头。计子陵的扇子停了,眉头顿时皱起来——方才他明明替张应殊遮掩过去了,怎么这人还自己往上撞?


    张应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翻开的古籍上,那句没看进去的话才终显露出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①


    “我是认得明昭郡主。”他复又道。


    作者有话说:


    ①《周易·乾卦》九三爻辞,下半句是——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缮事业。忠诚守信,来增进德行;修缮言辞确立真诚,来建立事业。摊牌了,但没完全摊


    第40章 赔罪 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 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 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 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 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 朝张应殊抱拳, 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 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 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 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


    “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


    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竟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


    “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


    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


    “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折扇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应殊是应殊,你是你。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那是她的眼光。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那也是她的眼光。”


    “而且应殊一向坦率。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便没有旁的事。他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


    翟堰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二十岁。而式微尚未及笄。张应殊看她,大约便像是看相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着,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了。


    “走吧。豆糕该凉了。”


    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豆糕本来就是凉的。”


    计子陵将扇子又摇起来,“那便更该快些了。”


    他们二人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烛火微微晃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封从书册底下藏着的信放在案上,拆开。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有一处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用了三种算法,三种结果都不一样,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墨迹比别处略重些,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他提起笔,蘸了墨,一条一条地回。写到那一处田庄账目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三种算法之外又添了一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前三种皆有所据,唯此处折耗未计。”


    关于今日之事,他本来想提一句。笔提起来了,又落回去。提起来,落回去。反复了两回,终究没有写。


    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窗外竹影摇动,月华如水,照得满室清辉。


    ——


    邵夫人带着邵棠搬走那日,齐氏备了几色礼,又亲自送到二门。邵棠穿着搬来那日穿的海棠红纱褙子,立在马车旁,向齐氏行了一礼。齐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她便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时,她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永兴侯府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再也没有掀开。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五月初五。


    女儿节这日,天光极好。京师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皆佩纸符、簪榴花,鲜鲜亮亮地过节。纸符是端午前便备下的,五色丝线缠成小巧的符袋,里头装着艾叶与菖蒲,挂在襟前,走起路来丝穗子一颤一颤的。榴花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簪在鬓边,衬得人面比花娇。


    秦珺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赶着选秀的尾巴,齐氏这些时日几乎把京中差不多的花宴都赴遍了,相看了不知多少家,末了定下了工部陈郎中家的四公子。不算高嫁,也不算低嫁。


    陈家是积年的官宦人家,家风清正,门第与秦家相当。四公子是幺子,不必承家业、担族务,性子也温厚,在花宴时秦珺远远见过一面,生得清清爽爽的,说话时嘴角总含着一点笑意。


    秦珺想来也是满意的,妆台前,由着侍女替她簪榴花。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眼之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唇角弯弯的。榴花簪好了,她偏过头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瓣的位置,才站起身来。


    秦瑛是最早装扮好的。她年纪最小,纸符也比旁人足足大出一圈,五色丝线缠得密密匝匝,挂在襟前几乎要垂到腰际。榴花簪了满头,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小团火烧云。她在院子里转着圈,丝穗子飞起来,榴花瓣落了两片,她浑然不觉。


    而秦式微立在廊下。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玉簪。唯独襟前佩了一只小小的纸符,五色丝线里多了一股青金色,是秦珺特意替她挑的。素淡里便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节庆颜色。


    齐氏从厅中走出来,目光在三个女孩子身上一一停驻。秦珺端方,式微清逸,秦瑛一团孩子气。她看着看着,眼角便弯了,忽然念了一句。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①


    秦瑛仰起脸来,大声问:“母亲,我也是娇女吗?”


    齐氏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娇女——娇气的娇。”


    秦瑛便满意了,又转了一个圈。


    今日她们赶着喜事尾巴,去街上看花船。天将黑未黑时,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河道两岸悬着连绵不绝的灯笼,红光映着水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河面上泊着数百只小篷船,船首尾相衔,连成长长的一串,蜿蜒着伸展到视线尽头。篷上挂着的羊角灯密如联珠,远远望去,整条船队便如一条屈曲连蜷的烛龙,灯火在水面上跳跃闪烁,蟠委旋折,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水而出、腾入夜空。


    舟中丝竹管弦之声腾腾如沸,鏾钹星饶,歌吹盈耳。岸上的士女们倚着栏杆,笑语声混着灯火,声光凌乱,叫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辨。


    秦府的观船泊在河道中段,位置极好。齐氏带着几个孩子上了船,刚在舱中坐定,便见旁边一艘船上的人也正登船。领头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侧跟着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襟前的纸符比秦瑛的还大,榴花簪了半头,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秦式微认出了她。瑞王妃别苑的花厅里,这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半块神仙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整个午后。


    那妇人也看见了齐氏,笑着走过来见礼。是太仆寺穆家的夫人,与秦家素日并无深交,可今日在河岸上遇见了,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穆夫人与陈家沾着亲,齐氏正想打听些陈四公子的事,两人越说越投契。河岸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氏便邀穆夫人去岸边的茶楼里坐坐。穆夫人应了,又回过头来,朝自家女儿扬了扬下巴。


    “听玉,你领着秦家两位娘子逛逛。你平日不是最会玩的么?”


    穆听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嘴上还要谦虚一下,抿着唇,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只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平日也就是随便玩玩。”


    齐氏看向秦式微。秦式微点了点头,晃了晃牵着秦瑛的手:“我把这小家伙也带上。”


    “去吧。”齐氏吩咐几个婆子跟紧些,又对秦式微道,“玩够了便来茶楼寻我们。”


    岸上的灯火比河上更密。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香囊的、卖各式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穆听玉走在秦式微身侧,起初还端着,走了没几步便端不住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的花灯说“那个兔子灯好俊”,一会儿又凑到秦瑛旁边看她襟前的大纸符,羡慕得直咂嘴。


    前头有一处投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面前的壶是铜铸的,壶口极窄,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矢全中者,赠青玉坠一对。两矢中者,赠竹骨团扇一柄。一矢中者,赠纸鸢一只。


    穆听玉便走不动了。她站在摊子前,看看铜壶,又看看木牌上的字,恨自己空有食欲并无武技。


    秦式微接过摊主递来的三支箭。箭是竹制的,尾羽染成朱红色,掂在手里轻飘飘的。铜壶看着近,壶口却窄得几乎只有箭杆粗细。岸边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晃。


    第一支箭脱手时,穆听玉屏住了呼吸。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不偏不倚地落进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第二支紧随其后,又是叮的一声。第三支落进去时,摊主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铜壶里三支箭并排立着,朱红尾羽微微颤动。


    穆听玉“啊”地叫出声来,随即便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摊主从柜里取了三样彩头。青玉坠是一对,竹骨团扇的扇面上画着蝶戏牡丹,纸鸢是燕子形的,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条。秦式微把纸鸢递给秦瑛,竹骨团扇给了穆听玉,青玉坠自己收着了。秦瑛接过纸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襟前的纸符,又看了看纸鸢尾巴上的彩条,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颜色很配。


    穆听玉捧着团扇,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式微。“式微姐姐,你连投壶都会!”


    秦式微被她看得有些承受不住,低头去翻袖中的帕子。秦瑛方才吃糖人沾了满手的糖渍,正举着两只手等擦。秦式微把帕子递过去,秦瑛接过,自己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起来,擦得很仔细,擦完了还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穆听玉的目光追着秦式微的手。“式微姐姐待阿妹真好。”


    秦瑛举起帕子晃了晃,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是我自己擦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掉了牙漏风的尾音。


    穆听玉完全没有听见。她望着秦式微把帕子收回袖中,又望了望自己的手,仿佛在遗憾方才怎么没有沾上点什么。“式微姐姐,你的帕子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好香。”


    “就是寻常的细棉布。”秦式微道。


    秦瑛使了点劲,先指了指秦式微,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是我姐姐。”


    穆听玉这一回终于理她了。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丫头,秦瑛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穆听玉伸手捏了一下秦瑛的鼻子。“小鬼头。”


    秦瑛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跳了半步,张开嘴,露出豁了一个口的门牙。“你没有姐姐。”


    穆听玉伸手去挠她的痒,秦瑛咯咯笑着往秦式微身后躲。秦式微拍了拍秦瑛的头。“少说话,漏风了。”


    昨日秦瑛掉了一颗门牙。她给府里每一个人都看过了,此刻被秦式微一说,她赶紧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穆听玉笑得弯了腰。


    三人继续往前走。穆听玉瞧见前头有捏面人的,秦瑛也看见了,两人便凑了过去,脑袋挨着脑袋,趴在摊子前挑花样。秦式微让两个婆子跟紧些,自己带着千兰往旁边的梳妆阁去。


    阁中灯火通明,柜台上铺着绒布,簪钗环佩一样一样排开。她的目光从那些赤金点翠的钗环上掠过,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让掌柜包起来,付了银钱,走出阁门。


    阶下几步,她眼神往右一转。


    对面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灯火从河面上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秦式微往糖人摊子那边看了一眼。穆听玉正指着转盘上的龙纹,秦瑛踮着脚要去够,两个人争着要先转,婆子们一左一右护着,谁也顾不上这边。她这才朝那人走过去。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些许夜露。


    “公子也来看花船?”秦式微问道。她往四周望了一眼,只张应殊一人。


    “不尽是。”张应殊的声音清润干净,像玉石轻轻叩在竹节上,“我料想你会出门。”


    秦式微微微一怔。“公子寻我有事?可附信给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河面上的笙歌远远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落到这里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私以为,一些误会该亲自言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歉疚,“阿堰之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初并不知你便是他所寻之人。后来知晓了,又觉得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顿了一下。


    “再者,你我之间的往来,原也与旁人无干。便没有特意提。”


    他说的坦荡,秦式微听着,不好言说的别扭也随着乐声散去。


    张应殊把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是沉水木的,木纹细细的,被灯火映着泛出暗暗的光泽。


    他递过来。


    白皙的掌心托着这木盒,怪好看的。


    秦式微克制地只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尽量没碰到他的手,打开。


    盒中卧着一串念珠。珠子是菩提子的,颗颗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一共十八颗。她将念珠拢在掌心里,珠面贴着指尖,微微的凉。


    “是赔罪的意思吗?”她抬起眼,似乎拿不定他的意思。


    男女相送可是私相授受。


    她当然不信张应殊对自己有什么爱慕之情,只是难免有逗长辈的恶趣味。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约觉得她在玩笑,不过……


    灯火从河面折过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淡淡。今夜她襟前佩了纸符,青金色的丝线在月白的衣料上格外分明。这大约是她来京师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庆。


    这样密的灯,这样多的船,这样满河的光与声与笑。


    “亦是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他收回手,蜷紧了指尖,


    秦式微握着念珠,忽然笑了。


    “公子这幅口气,总像我长辈。”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长辈吗?他比她大了不过几岁。


    不过也好。


    “我以为,”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凭数日来的笔墨,也能担一句夫子之名了。”


    秦式微把木盒合上,握在手里。沉水木的质地温温的,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公子赔罪,我这个学生自然也不能摆架子。”


    她的尾音微微翘上去,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翅尖点了一下,便又飞起来了。


    “那多谢夫子?”


    张应殊被她这一声唤得唇角弯了弯。他很少这样笑,他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


    “尚有人在等你。”他往面人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穆听玉已经转完了,正举着一条龙纹样的面人朝这边张望。“我便先回府了。”


    话说出口,人却没有动。


    秦式微心中惦念着那两人,便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面人摊子走去。走出几步,穆听玉便举着糖人迎上来,秦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蝴蝶纹的,面拉出来的丝勾勒得惟妙惟肖,两个人争着把面人举到她面前,一个说龙的须子最神气,一个说蝴蝶的翅膀像真的一样。秦式微一一赞过。


    言语之间,她不自觉回过头,看向那暗处。


    那道人影早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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