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
一夜尽是好光景。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疏了, 笙歌也低下去,岸上的人潮退去时,秦式微一行人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回到茶楼时,齐夫人与穆夫人正说得投契,面前摆着几碟茶点, 茶已经换过两巡了。
穆夫人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一只青瓷酒壶, 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给几位娘子尝个鲜。酒液倾入盏中, 是极淡的琥珀色,浮着一星半点的桂花, 甜香里裹着梅子的微酸。穆听玉先端起一盏, 悄声道:“味道极好,你们快尝尝。”说罢自己先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秦珺端起来, 小酌了一口。“入口醇香。”她品得仔细, 舌尖抿了抿,又补了一句,“比上回陈家的桂花酿还绵软些。”
秦式微也饮了一口。
梅子的酸先漫上来,随即是回味的甜, 尾调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酒意。确实不错。她搁下酒盏, 抬眼时却见穆听玉正盯着她看。穆听玉的脸已经红了, 从腮边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拿胭脂薄薄地晕开了一层。她的酒量显然没有她的豪气那般足。
“你们都不醉酒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秦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尚可。”
秦式微托着腮,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下。
“我小时便跟着我娘喝酒。”她说着,目光落在酒盏里那一星没有化开的桂花上, “起初是沾一筷子的味道,辣得直皱眉。后来便是一口,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便是一坛了。”
穆听玉的眼睛瞪得溜圆。“昌懿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秦式微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她来京师这些时日,骂她娘的不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娘。
穆听玉大约是酒意上头了,话也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光。“我娘曾说,从前在闺中时,大约有半数的闺秀都极为艳羡昌懿夫人。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秦式微忽然想,要是她娘听到这话,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定然是下巴微微扬起来,凤眸里满是笑意,嘴上还要矜持两句,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马车前,穆夫人正与齐夫人道别。穆听玉被侍女半搀半抱地送上车,帘子打起来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秦式微。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式微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秦式微摆了摆。那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道别,含含糊糊的,自己也分不清。
秦式微走上前去。穆听玉仰着脸望她,眼睛亮晶晶的,醉意把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清亮。她今夜说了许多话,大半都是关于秦式微的——式微姐姐投壶三支全中,式微姐姐的帕子好香,式微姐姐对妹妹真好。说到后来,连秦瑛都吃味了,鼓着腮帮子拿面人挡住脸,穆听玉也没瞧出来。
被念叨的人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白玉簪。辛夷花在簪头半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灯笼一映,便从里头浮出一层浅浅的莹白色来。穆听玉今夜簪的是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秦式微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替下了那朵快要谢的榴花。玉簪没入乌发间,只露出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穆听玉怔怔地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脸望她。
“回吧。”秦式微退后半步。
穆夫人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朝秦式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了令华居,千兰去小厨房煮醒酒汤。等她端着碗回来时,便见秦式微已经伏在榻上了,外裳也没脱,只把鞋蹬掉了,整个人蜷在引枕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梳妆盒上。
那只紫檀木的梳妆盒是二夫人前几日送来的,上下三层,描着金线的缠枝莲纹,里头收着她平素戴的几样首饰。秦式微的视线停在那里,不动了。
千兰将醒酒汤递过去。秦式微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来,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娘子。”千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去把梳妆盒捧到榻边的小案上,“昨日二夫人和侯爷都送了不少首饰来。娘子要看看吗?”秦式微摇了摇头。她的手却伸出去,按住了梳妆盒的顶盖。指腹贴着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没有打开,只是按着。
千兰便体贴地不再问了。她把空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屋里只剩秦式微一个人。烛火微微晃着,把她伏在榻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盒最底下一层。
里面没有放首饰。只搁着一只沉水木的盒子,木纹细细的,在昏昏的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盒子取出来,打开。十八颗念珠安安静静地卧在布上,菩提子的珠面映着烛光,每一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经文,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念珠取出来,套进左腕。珠子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的凉。菩提子虽刻满了经文,与肌理相触时却不磨手。
秦式微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烛光从珠子的间隙里漏过来,她又晃了晃手腕,念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又把手放下来,腕间的念珠便又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来回反复。
最后她也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霍嶂又站回了左首位。
依旧是玄色朝服,墨玉带,与从前别无二致。独独面色比病前清减了些,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立在殿上,不言不语,目光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整座大殿的气氛,从他踏入的那一刻便已经变了。
议到淮东盐务时,户部与转运使各执一词,殿中嗡嗡地响成一片。百官明里暗里的目光,一道一道地往左首飘过去。从前这等事,霍相定是不允的。淮东的盐引向来捏在他门下的人手里,户部想动,便是碰他的逆鳞。有一回也是这般,户部侍郎刚起了个话头,霍嶂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再议。”满殿便再无人敢应声。
今日他却只字未语。户部的人说完了,转运使也说了,殿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那句话。他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杜承渊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暂且按下。散朝时,众臣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去看霍嶂的脸。只有韩崇跟上去,落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霍嶂微微侧过头,听了几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崇便不再说了。
后宫这头倒是热闹起来了。
选秀临近,方皇后召了宫中高位嫔妃到坤宁殿议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赵淑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袖口收得极窄,走起路来裙幅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生得也大气,眉峰微微上扬,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躲不闪。
她落了座,目光往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扫了一眼。“皇贵妃还没来吗?”
贤妃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应当是身子还未好透吧。”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眉间天然带着一点忧色。前两日皇贵妃染了风寒,她们原先并不知晓。是承明殿的高内侍忽然带着数位太医去了章台宫,阖宫上下才知晓两分。
任淑仪正想说什么,殿后传来脚步声。方皇后出来了。“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端方。穿一身明黄宫装,裙幅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娘娘千秋在即,此番选秀,她老人家也要亲自过目。”方皇后落了座,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了笑,“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当明白轻重。新人入宫,位分自有规矩。你们帮着相看,是太后与圣人的恩典。谨遵本分,便是最大的体面。”
赵淑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应答。贤妃垂着眼睫,恭谨地应了一声是。任淑仪也点了点头。
方皇后又说:“皇贵妃今日有恙,你们也莫要去扰她。让她好生养着。”说罢便端了茶。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选秀那日,倒是个艳阳天。宫中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碎了。秀女们分作数排,安安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空地上。
皇贵妃也露了面。她坐在方皇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她的目光从底下的秀女们身上一一掠过,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一院子的花,开得再好也与她无干。
贤妃坐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来。“怎么从未见明昭郡主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贤妃脸上。殿中的空气忽然便静了一瞬。
“贤妃这话说出来,倒比本宫这个亲姨母还像姨母。”她的声音不高,亦没带什么起伏。
赵淑妃一下便笑了。她笑得很短,一声便收住了,端起茶盏以作遮掩。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收也收不住。皇贵妃一向寡言。在这宫里,她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旁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话。时日久了,便有人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可每回她开口,都凉得人一激灵。
贤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习惯她性情,脸色都没变,甚至还嗔怪,“明昭郡主那孩子,我虽未见过,可听人说生得极好。若是皇贵妃愿意割爱,我也是想要这个外甥女的。”
这话说得巧。既是捧了明昭郡主,又给皇贵妃递了台阶。
可皇贵妃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再接话。任淑仪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里抬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却瞥见坐在方皇后身侧的太后,她的目光正从皇贵妃身上收回去,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任淑仪垂下眼睫,把茶盏搁下了。
次日,秦式微去齐夫人那里请安。齐夫人正翻着礼单,见她进来,便搁下笔,面上带了一丝斟酌的神色。她说珥水巷那边传了消息来。邵棠被赐给了四皇子,往后便要称夫人了。四皇子尚未定下正妃,府中先有了位夫人,这其中的进退,便要看邵棠自己的造化了。
齐夫人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翟家的表姑娘,也被指了人。”她顿了顿,“是太子殿下,位分是承徽。”
陶念真。
秦式微这回是真意外了,不过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路。陶念真选了她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齐夫人也不再多说,将礼单推到一边,说起正事。下月便是家宴。封老夫人点了名,让秦珺和秦式微一同帮着筹办。从采买到座次,从菜式到回礼,一样一样都要过目。齐夫人交代得极细,秦式微一一记下。
不过秦式微回去后,没着急喊管事些过来,而是让千兰准备些练身体的东西。
千兰应了,第二日便搬来两柄木剑、一条长凳、几根竹条编的靶子,并一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沙袋。沙袋是细棉布缝的,里头灌了铁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令华居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原是用来晒书画的,这几日被千兰收拾了出来。
“咱们一起练练?”秦式微看向千兰,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千兰怔了一下。娘子要和她练武?她看着秦式微,见自家娘子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一时兴起的亮,是真的想练。
“……好。”千兰应了。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千兰微微弓起脊背,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侧,左掌虚按——是极规矩的起手式。
“娘子,奴婢斗胆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
“姨母!”师辞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再开口时,已经缓下来了,“您多福多寿。莫要想这些。”
封老夫人摇摇头。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覆上师辞的手背。那只手枯瘦,指节微微弯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她轻轻拍了拍他。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嫁进秦家,老爷待我不薄。正初虽不是我生的,也都孝顺。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让我操碎了心的事。可人老了,夜里睡不着时,便总想从前。”
她顿了一下。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她脸上荡开又聚拢。
“想着想着,便有些后悔。当初若是成全了你——你如今也不至于孤家寡人。”
师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看封老夫人,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又削去了一层。
“与姨母无关。”他闭了闭眼,“当初是我一心所向。她出嫁前,已然同我说清了。并无旁的什么。”
封老夫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苦了你了。”
师辞摇头,“都是自己所求。无所谓苦不苦。”
封老夫人不再说了。她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极轻极轻,侍女打起帘子,院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松开师辞的手,由侍女搀着往院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好奇心重得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的,“应当还在等你。去吧。”
师辞立在院门外,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果然在那里。
还是在第一面那里。
秦式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二?”
师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和秦令华不像。秦令华的眼睛是火,烧起来便不灭。她的眼睛是水,沉下去便不见底。可此刻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没有开口。人却已经先动了。
秦式微退后半步,身形一晃,避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师辞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亭外的空地上交上了手。
不约而同用的是那门功夫。
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红衣猎猎,发间的赤金步摇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老永兴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想学功夫吗?”柳枝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蜻蜓点水。“叫阿姐便教你。”
他没有叫。后来也没有叫过。可从始至终,她只是阿姐。
月色重新落回眼底。秦式微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她没有赢,他也没有。秦令华教的功夫,本就不是用来论输赢的。
她平复着呼吸,抬起眼。“想请教师大人一些事。”
师辞甩了甩手。方才被她点过的那处关节隐隐发麻,面上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说。”
“今年二月十一日,你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城?”
师辞先是露出惊讶,随即目光微微一凝。刑部任职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便能嗅出味道来。
“刑部任职,未曾出过京城。”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已经锁住了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死,与这功夫有关?”
师辞忽然明白她今夜为何要与他动手,不止是为了试他的功夫。
秦式微没有作答。
她确实不止是为了试功夫,方才与师辞交手时,他刻意收了力道。
还有问他二月十一日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师时,他惊讶。
惊讶本身便是答案。
秦式微这回才懂得她娘口中那句“他应当不喜你。”
她代表所谓的唯一不再是唯一了。
秦式微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你恨她吗?”
师辞顿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选了旁人,恨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弟弟。可他没有。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她从始至终,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她教他功夫,替他出头,在他被姨母罚跪时翻墙给他送点心。她做尽了阿姐该做的事,唯独没有给过他半分旁的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
“我恨她。”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旧刃从鞘里抽出来,却发现刃口早已卷了。
秦式微看着他,正想说什么。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她以为是反光。
却不是。
是白发。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缕一缕的,从鬓角蔓延上去,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早生华发。
师辞没有解释所谓恨意。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她进京第一日便想问、却始终找不到人问的问题。那个她母亲的故人们或避而不答、或语焉不详的问题。
“我爹是谁?”
师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晁肃?”她一个一个地问,“还是霍嶂?”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师辞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什么叫她心里有了答案?她要是有答案还来问他?
她抬起眼,正要追问,师辞却先说了。
“她说,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她的。”他的声音平平的,“她说教过我,便不会再教别人了。”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紧。武显太子。瑞王妃说过,武显太子曾想娶她娘为太子妃。他没有等到开春便病故了。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的。那霍嶂呢?霍嶂会吗?
师辞已经转过身去。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事,我会查下去。”
秦式微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师辞说了与没说也差不离。
她低下头,戳了戳腕间珠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霍嶂说她娘没死,掘了坟又不认。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她有个鬼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酒铺 天下可怜有
秦式微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师辞的话。
“武显太子教的功夫。”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娘站在榴花树底下, 穿一身烧得人眼睛发疼的红衣,手里拎着一坛酒,朝她笑。她追上去想问, 她娘便往后退,退着退着便不见了。只剩满树的榴花落下来, 落在她肩头上,伸手去拈, 却化成了一撮灰。
天蒙蒙亮时她便醒了。眼下青黑一片,用凉水敷了半晌也没能消下去。千兰端着早膳进来时,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 月白的素服,只是眼底那两抹青色藏不住。
“娘子昨夜没歇好?”千兰放下托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秦式微揉了揉额角, 没有多说。用了一碗粳米粥, 又用了半块山药枣泥糕,便起身往外走。千兰要跟,她摆了摆手。
天色还早,甬道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 踩上去软软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夜, 积了薄薄一层, 还没来得及扫。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府邸最深处的那条小径走。
进了小院子,秦式微在画像前站了片刻,随即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 在长明烛上点燃了,吹灭明火,她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不然您也给我托个梦。”她望着画上那双凤眸,抱怨道,“再交代一些还有什么恩怨。免得我犯到人家手里。”
画上的人只是笑。
秦式微把带来的酒放在香案上。酒是寻常的青梅酒,不算顶好,胜在清冽。她退后半步,又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秦正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葛布,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子是粗陶的,没有封泥,只拿一块蓝布扎着口,布边上沾着些许陈年的酒渍。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脚步顿了一下,面上那一贯的肃然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四目相对。秦正泽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香案上,在那坛青梅酒上停了停。
“你娘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斟酌过的犹疑,“如今喜欢喝什么酒?”
秦式微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粗陶坛子。坛身上没有贴红纸,没有写酒名,是自家酿制才会用的器物。她收回目光,答道:“都喝的。”
秦正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酒坛,低声道:“是吗。”
一阵晨风穿过院门,拂起他藏青袍子的衣角。秦式微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酒香。熟黍的甜、老曲的霉、陈窖的土腥,三种味道被年岁揉在一处,最后化出一点乌梅似的微酸和桂花似的清甜。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隔年春吗?”
秦正泽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讶异:“是。你怎么知晓?”
乍一闻隔年春。
秦正泽亦是觉得万般滋味。
秦式微望着那只粗陶酒坛,晨光落在坛身上,把陶土粗糙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我娘她念叨过这酒。”她叹了口气,“说是隔年春,乃是人间仙品。”
其实不止是念叨。
有一年冬日,溪头乡下了大雪。她那年约莫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看雪,她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最后半坛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喝醉了便抱着她不肯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乖女,去给娘买隔年春。秦式微不愿出门,她娘就说不吃晚食了,要把自己饿死!
秦式微那时还小,当真了。她扒开床底下藏着的钱匣子,把自己穿成一团毛球,把铜板揣进怀里,踩着雪搭了驴车到县里。城里的酒铺一间一间地问,没有一家卖隔年春的。可没有一家有。天黑时她才垂头丧气往回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她娘乱着头发,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拎着一根竹条。
她还没说话,她娘就冲到面前,秦式微赶紧提醒她:“你让我去买的。”她娘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竹条往身后一扔,说——哎呀,娘喝醉了嘛。
为了赔罪,当天晚上便宰了院子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结果那只鸡,大半都被好胃口的秦令华吃了,只给她留了两只鸡腿和两勺汤。
她捧着碗,看着对面啃鸡翅膀啃得满嘴油的娘,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后来夜再深一些,她娘抱着她坐在火塘边。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起来。秦令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开始给她讲隔年春有多好喝。
说那酒倒在粗瓷碗里,酒花细密得像碎银子。说第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酸到喉间,可之后便是暖烘烘的甜和火,烧得人浑身都热起来,那是她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如今秦式微站在秦家祠堂后的小院里,面前是提着隔年春的二舅父。晨风把酒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像当年火塘边她娘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隔了这么多年的光阴,终于落到了她鼻尖。
信了一半。
不过她娘说得天花乱坠,她倒要尝尝这酒是不是真有那般好。她的目光往那只粗陶坛子上飘了又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正泽看着她。这张脸与秦令华只有两分像,可此刻她盯着酒坛子的眼神——那种理直气壮的、毫不遮掩的“我想要”的眼神——与当年秦令华从他手里抢酒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了挪。
“听你舅母说,你近日的课业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是那副肃然的调子,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握着那只酒坛子的系绳,握得紧紧的。
秦式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眼底的青黑还没消,笑起来时便显得有些狡黠。“是舅母教得好。二舅父若是想嘉奖我——”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飘,“让我尝尝这酒便可。”
秦正泽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极要紧的事。
“……拿酒盏来。”
片刻后,秦式微看着面前那只酒盏。盏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酒液,不足半个指节深,刚刚够润湿舌尖。
她抬起眼,看着秦正泽。
秦正泽面不改色。“我也只有这一坛。少些喝。”
行吧。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液入喉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亮。
她娘还没有骗她。
味道极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正泽手里那只粗陶坛子。秦正泽正把酒坛往身后藏,动作看上去自然得很——一只手背在身后,宽袖垂下来遮住了坛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肃然的神色。
秦式微默默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看上去很像是贪酒喝的人吗?
……
“给我再来半杯吧。”
她又磨了许久。秦正泽被她磨得眉心那道竖纹都快拧成了川字,终于又给她斟了半杯。这一回比方才还要浅些,酒液刚刚没过盏底,晃一晃便见了底。
“再不能多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律令。
秦式微端起酒盏,这一回没有急着饮。她拿指尖贴着盏壁。
“这酒可还能再得?”她问。
秦正泽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看着香案上那幅画,画上的红衣女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嘲笑他藏酒藏得那般小气。
“应是不能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酒是我一位故友所酿。此人早已去世,方子也没有传下来。我在家中存了几坛,喝一坛便少一坛。”
秦式微看着那只粗陶坛子。
如此好酒。失传了,真是可惜。
——
入了五月二十,梁映荷的铺子终于开了张。
铺面在东市,位置不算最热闹的那一截,却也离得不远,拐过街角便是卖绸缎与香粉的几家老字号,来来往往的女眷极多。
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写着“映月坊”三个字,是梁映荷自己起的名字,说既是酒铺,取个“月”字应景,又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左右楹联各题一句:“酿花成露,汲泉为酒;邀月入樽,与君同醉。”字是请人写的,算不上名家手笔,胜在清秀端正。
秦式微带着泉生下马车时,便见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眷。有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妇人,有戴着帷帽的闺秀,也有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食盒在门口排队。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与寻常酒铺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柜台和半人高的酒坛,倒是摆了几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荷色的桌巾,每桌一只细颈瓷瓶,插着时令的凤仙与茉莉。靠墙的架子上,酒坛子不是贴着红纸写“五年陈酿”,而是挂着小巧的竹牌——桂花酿、梅子酒、玫瑰清露、松醪、竹叶春,每一个名字都用簪花小楷写就,系在一截麻绳上,晃晃悠悠的。
梁映荷正站在柜台后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头发挽成利落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大约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正给一个穿藕粉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介绍酒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盏,语速不疾不徐,面上带着三分笑。
“这坛桂花酿用的是去年秋日头茬的金桂,糯米是衢州产的,粒粒饱满。娘子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酒多了几分清甜?那便是发酵时日掐得准,早了则淡,晚了则腻。这分寸急不得的。”
那年轻妇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当即让丫鬟掏银子买了一小坛。梁映荷收了银钱,让伙计把酒坛用油纸细细包好,又附了一张写着饮用与贮藏法子的花笺塞进包袱里,方才抬起头来,朝秦式微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看她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架势。
秦式微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泉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一进门便朝架子上那些挂着竹牌的酒坛子张望。梁映荷迎上去,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引到了里间——里间摆的是几坛“珍酿”,价钱比外头贵出一截,可那两个妇人连价都没怎么讲,一人抱了两坛走。
难怪生意这般好,上回梁映荷同她说那活菩萨姓周时,自己也是讶然。
这些时日学世家族谱,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嫡支庶支加起来,光是这一辈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有七八位,更不用说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娶了周家女儿的世家更是遍布朝野,姻亲网络盘根错节。
梁映荷的铺子能在世家女眷中传得这般快——周家的姐妹姑嫂,便是京师贵族女眷圈子里最好的一阵风。今日出门前,齐夫人和秦珺还特意交代她带两瓶回去。
她正想着,忽听泉生唤了一声。
“是张先生!”
秦式微抬起头。铺子门口站了三个人。
张应殊走在最前头,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竹青的荷包在腰间微微晃着。翟堰落后半步,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利落。计子陵照旧摇着折扇,跟在最后面。三人是约好了一同来瞧周缙之的铺子。
翟堰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随即便走上前来,他在秦式微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翟公子。”秦式微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翟堰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泉生身上。泉生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嘴角沾着几粒芝麻。翟堰迟疑了一下:“这是你阿弟?”
秦式微摇头。“是我侄儿。”
侄儿?翟堰怔了一瞬。秦家其他娘子出嫁了?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侄儿是从哪里论的,泉生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走到张应殊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清脆脆的。
“张先生。”
张应殊垂眼看他。这孩子比离京时长高了不少,当时在船上时只到膝,如今已经能利落地行礼了。他微微颔首:“你长高了不少。”
泉生在船上的日子里便极崇拜张应殊。此刻张先生只说了六个字,他整个人都跟着亮堂了起来,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他站得端端正正,仰着脸把自己进家学之后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挑要紧的一桩一桩说给张先生听。说到夫子夸他“算学有天分”时,耳根微微泛红,语气里却压着小小的得意。
张应殊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便一一指点,哪本书该细读,哪本书只需略览,算学上有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他拿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几道算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泉生一个人听清楚。泉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式微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翟堰没有看张应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她看张应殊时,便是这样的笑,自然而然的、像在看一个相熟了许久的人。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下去,重新抬起头来。
“我过几日便及冠了。家母说,若郡主得空,想请你过府观礼。”他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郡主是否方便。”
秦式微收回目光。翟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想起翟母,还是暗叹口气。
“好。到时我随舅母一同过去。”
翟堰的眼角松动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计子陵的扇子已经摇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这酒铺颇为别致。”他摇着扇子,目光从花梨木小圆桌转到细颈瓷瓶里的凤仙花,又转到柜台后头那排挂着竹牌的酒坛子上,赞叹道,“东市开了这些年的酒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布置的。”
他正说着,梁映荷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她额上的汗还没擦,秋香色的褙子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她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朝秦式微这边走过来——
“娘!”
泉生转过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梁映荷还没来得及应,便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门口炸了开来:“娘?!”
周缙之跨进门槛,一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今日生意忙,他担忧梁映荷忙得歇不了脚,给其余友人送完酒,急急脱身,便赶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泉生仰着脸,对着梁映荷喊了一声娘。他险些没晕过去,目光在泉生和梁映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泉生,又指向梁映荷。
“他——他是你儿?!”
梁映荷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唤我娘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娘,这才是我乖儿。”她拍了拍泉生的小脑瓜。
周缙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泉生——年纪对得上,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梁映荷,可又不是全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你不是同我坦白了吗?”
“我坦白了啊。”梁映荷愈发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夫家亡故,带着孩子来投亲吗?”
周缙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是坦白了!
却是在那夜之后,他正心神慌乱,只听进了前半句——夫家亡故。
而且她在他面前从不提这孩子的来历,他也不好问,只当是——只当是她随意编来诳他的。如今这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还会背书,管张应殊叫先生。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看周缙之,又看看翟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映月坊,确实比劳什子赏花宴还要热闹些。他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伸手拍了拍周缙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天下可怜有情人。偏偏今日聚在这酒铺子里的,还皆是他好友。
作者有话说:
计:拍完他的拍你的,都是可怜人。
第43章 冠礼 那你心悦他
从映月坊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周缙之安排了马车候在街角,梁映荷婉拒了,说自己不回院子, 要跟秦式微回秦家。周缙之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梅子,酸得说不出话, 又不能吐。梁映荷只当没看见,抱着已经睡着的泉生上了秦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泉生枕在梁映荷膝上, 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净。梁映荷一手拍着他的背, 拍一下,停两拍, 再拍一下。另一只手伸向搁在坐榻旁边的布包袱, 里头装着今日的账本。
指尖刚触到账本的封皮,另一只手便覆了上来。
“作甚?”梁映荷偏过头。
秦式微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梁映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认识秦式微这么久, 太清楚这目光了。你要是扛得住, 她便一直看下去。她有的是耐心。
“……行吧。”梁映荷败下阵来,把手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改去揉泉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揉了两下,声音低下去, 含含糊糊的, 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
“有一夜, 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秦式微仍旧不说话。那目光连挪都没有挪开半寸。
“碰哪儿了?”等了几息,秦式微问道。
梁映荷的眼神飘向车窗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泉生那撮翘头发揉了又揉,揉塌了又揪起来,揪起来再揉塌。过了好一会儿, 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鼻子以下,下巴以上。”
车内安静了一息。
那不就是唇么
“真真是意外。”梁映荷赶紧补充,手也不揉头发了,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之后我也向他赔过礼了,顺道把事情也一并坦白了。你晓得他怎么着?我尚且面不改色,他倒先红了,磕磕绊绊话也说不囫囵,我当他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结果他跑了。堂堂七尺男儿,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倒像是周缙之对不住她似的。秦式微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了想周缙之那张脸,心里头一回对那位活菩萨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
次日一早,秦式微便带着梁映荷特地留的两坛酒去给齐夫人送去。一坛是桂花酿,一坛是松醪。齐夫人正在花厅里看礼单,面前摊着一叠帖子,她拿笔勾一个,搁下,又拿起另一个。见秦式微拎着酒进来,眼睛一亮,便搁下笔,让侍女去请二娘子。秦珺来得很快,进门时鬓边的步摇还在微微晃着。
三人在花厅里坐了,千兰把酒开了,各倒了一盏。桂花酿清甜,入口绵软,余味里有一缕极淡的桂香,不像酒,倒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收进了坛子里。松醪则烈些,松脂的清气混着酒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秦珺饮了一口松醪,眉梢微微扬起来。“这松醪酿得好,清气足,倒比寻常的更爽冽几分。”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连夸酒都带着几分含蓄。
齐夫人也尝了桂花酿,点头道:“怪道这几日京中女眷都在说映月坊。这才开张几日,名声倒传得快。”她搁下酒盏,从礼单堆里翻出一张帖子,递给秦式微,“昨几个翟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请你们过去观礼。”
秦式微接过帖子。翟家的烫金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是翟母亲笔。
“翟夫人待我一向亲厚。”她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我自是要去的。”
齐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秦珺:“算起来,阿琢和阿淮也快回来了吧。”
秦珺笑道:“是。上回来信说已在路上了,算着日子,大约就是这两日。”
秦琢和秦淮,是秦正初的一女一儿,两人是同胞,秦琢是大的,性子泼辣爽利,秦淮是小的,打小便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性子倒比他姐姐软和得多。
到了赴宴那日,翟家门庭若市。
马车远远便走不动了。翟府所在的巷子被各家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车夫们互相吆喝着挪位置,马匹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巷口还堵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齐夫人先下了车,秦珺跟在后头。翟府的管事见了秦家的马车便迎上来。秦式微下车时,看见翟府门外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有几辆的规制显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用的。她扫了一眼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说什么。
秦珺见她疑惑,压低声音道:“东宫的承徽娘娘近来很是得宠。前些日子往翟家送了不少东西,又特地请动了太子,让右相亲自来为翟公子加冠。”
原来如此。
正厅里果然宾客如云。翟父亲自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与那日在书房里摔茶盏时判若两人。朝中但凡与太子走得近的,今日都来了。那些站得远一些的,也派人送了礼来——不来是得罪太子,来了便是给霍党看。这其中的进退分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张应殊身为赞者到得早,正立在廊下与几位相熟的世交子弟说话。月白的直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公侯子弟中并不打眼,可但凡有年长的宾客过来,头一个寒暄的往往便是他。他一一应对,温和克制,既不让人觉得冷落,也不让人觉得热络太过。
周缙之立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面上倒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翟堰从东房出来时,厅中的嘈杂声便低了几分。
他今日着了未冠时的彩衣,束着发髻,眉峰如剑,往门口一站,满堂衣香鬓影竟被压下去一瞬。他的目光往女席那边微微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
冠礼在正厅举行。陈设早在清晨便已备妥,爵弁服、皮弁服、缁布冠铺在东房案上,次序井然。张应殊作为赞者,捧着栉具与笄簪立在一旁,已换下平日的月白直裰,着了玄端服,赤黑蔽膝系在腰间,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翟父亲自到门口迎接右相杜承渊。二人皆着玄端,门内互揖,每至拐弯处便揖让一回。进到厅门,已是三揖三让。
翟堰面朝南而立。杜承渊揖请他就席,张应殊上前为他梳头束发。
梳篦从发根拉到发尾。
束好了。
杜承渊下堂盥手,与翟父一揖一让升堂,到翟堰席前替他扶正束发的帛,起身至西阶下一级,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沉稳端肃,在厅中回荡。
张应殊上前,替翟堰将冠缨系好。翟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了玄端服,系赤黑蔽膝,步履之间,少年气被衣裳的重量压下去一分。
第二加。张应殊替他除去缁布冠,在发髻中插入笄。杜承渊至西阶下二级,接过皮弁。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翟堰再度回房,出来时换上了素白而下裳有褶的礼服。肩宽腰窄,立在那里像一杆新淬的枪。
冠帽落下的那一刻,翟堰抬眼,目光与杜承渊的撞在一处。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爵弁落,礼成。
翟堰回房换上纁裳,系赤黄蔽膝。再出来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已不是方才那个穿彩衣的少年了,周身气度被三道冠冕压得沉了下去,眉目间却多了一层磨过的锐。
他取了一束脯,从西阶下堂。翟母已在西阶下等着了,靛蓝褙子衬得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翟堰面朝北拜下去,双手将脯奉上。翟母接过,眼眶微微泛红,却稳稳地回了一拜。接脯时,她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长晏——长,久也;晏,天清日明也。修身以齐家,居安而虑远,方不负此冠。”
翟堰深深拜下去。
静了一瞬。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涌上来。翟堰立在人群中央,眉目被冠服的庄重衬得愈发英挺,唇角微微扬起,却不知在找什么,目光越过人丛,又往女席那边偏了偏。
这边观完冠礼,秦式微扶着翟母去了安祈堂。
两人闲话了几句。翟母说施嬷嬷新做了几样点心,让秦式微带回去尝尝。秦式微说映月坊的桂花酿不错,下回给翟母带两坛来。翟母便笑,说:“你如今也学着替人揽生意了。”
正说着,施嬷嬷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承徽娘娘又遣人赐东西来了。”
翟母沉默了。她不愿收。可门外已有宾客在张望了——东宫的车马就停在翟府门口,宫里的内侍捧着锦盒立在前厅,多少双眼睛瞧着。不收,便是拂太子的颜面,拂承徽的颜面。翟家担不起。
“……收下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施嬷嬷应声退下。秦式微便也站起身来,说下回再来看翟母。
她走出安祈堂时,廊下的海棠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假山时,脚步便顿住了。
翟堰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冠服,纁裳的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冠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剑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刃口上还带着磨刀石上的寒意。可此刻他看着秦式微,那双被冠服衬得愈发英挺的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郡主。”他开口了。
“翟公子。”秦式微站定,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多谢郡主还肯来探望家母。”翟堰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冠礼之后,连说话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克制。
“翟夫人待我很好。”秦式微客气道。
翟堰垂下眼睫。竹青色的衣袍换作了纁裳爵弁,可那份藏不住的心思还在。他沉默了少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开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是翟府亏欠了郡主。”
这句话他一直想说。从安祈堂那一夜之后,从他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之后,从母亲说“是我们忘恩负义”之后。可一直没有机会。
秦式微摇了摇头。“翟公子不必对我心存歉疚。我前来翟府退亲,翟公子慨然成全,已是最好。至于后来之事——”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落在他面上,“彼此两清,各不相欠便是。”
各不相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翟堰耳中难受至极。
“于你而言,只余两不相欠四字么?”他问了出来,嗓音有些发涩。
“唯有如此。”她答得极笃定,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游移。
翟堰站在那里,未有言语,秦式微等了一息,他没有再开口。她便打算转身走了。裙摆刚转了一个弧度,便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是心悦他吗?”
秦式微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见翟堰正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不得一个答案,便不肯罢休。
“张珣,张应殊。”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道出来时,秦式微怔了一瞬。张珣。张应殊。原来他唤这个名字。她与他通了那么多封信,每回信末落款皆是端端正正的一个“殊”字,她从未去想过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息。随即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渐次升腾的、愈来愈浓的荒谬之感。
她与张应殊。
她与她的夫子。
“请翟公子慎言。”她的声音沉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不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惶——是愠怒。
愠翟堰竟敢以这般心思去揣度张应殊。
“张公子品行端方,光风霁月,待我从来只有师生之谊,我亦然如此。”她字字凛然,眉目间难得地动了真气,“且不论我如何,你作此等言语,才是辱没了他。”
翟堰的瞳孔微微收紧。
既然话已然说到此处,秦式微也下了决断。
“翟夫人待我亲厚,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今日观礼,也是为着翟夫人。”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面上,“可翟公子——有些话,不必问,有些念想,也不必留。”
“昔年婚约,本是两家长辈所订。退亲,你慨然应允——彼时是成全,往后也当是成全。”
“我言尽于此。”
她转过身。这一回她没有再停。步履有些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与张应殊之间,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师生之谊。他教她解账目,替她批注田庄的折耗,在水榭里帮她避过翟堰。他赠她念珠,祝她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端方温润、从不逾矩的君子。翟堰怎敢用这般龌龊念头去想他。
她走得很快,快到月洞门时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抬头一瞧,是计子陵。他立在月洞门下,折扇半展,扇面上那枝丑兰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看见她,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旋即便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未及多想,匆匆走了过去。
月洞门之后是一堵粉墙,墙上攀着半架蔷薇。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缀在枝头,在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墙后是翟府后花园一条僻静的小径,极少有人走。
张应殊立在那堵墙后面。蔷薇的枯枝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他把方才那番话听得真真切切。从“那你是心悦于他么”到“是辱没了他”,一字一句,俱入耳中。他垂下眼睫,将肩上那瓣枯花拈起来,搁在蔷薇的枝丫上,转身欲行。
计子陵绕过月洞门走到他身侧,折扇也不摇了,合拢了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他压低了嗓音道:“你这般走了算怎么回事?阿堰问的又不是你。”你窘迫什么。
张应殊轻轻叹了一声。
“她见了我,会不自在。”
计子陵的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多嘴问一句,“他还是她?”
张应殊没有答。他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月白的衣袍在蔷薇枯枝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马车里,秦式微倚着引枕。车帘未掀,车厢内光影昏暗,唯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正落在她腕间的念珠上。菩提子被日光照着,经文若隐若现。她低头望着那串念珠,忽又想起翟堰的话。
荒谬。她与张应殊。简直是荒谬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压下去。皆是因翟堰胡言乱语。好在走得快,未曾撞见张应殊本人。若是不巧撞见了,她方才那般心虚仓皇的模样,岂不愈加难以解释。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她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下车时看见仆妇们正来回搬箱子,大大小小堆了半条甬道。有藤编的衣箱,有包着蓝布的樟木箱,还有几只竹条编的小篓子,篓子里不知装的什么。
齐夫人面上带着笑。
“约莫是阿琢他们回来了。”
秦式微随齐夫人往正厅走。还未行至厅门口,便见一个着萸紫色衣裳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五官明艳得几乎有些凌厉,眉峰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段泼辣爽利的风致。
她走得很快,裙幅在身后翻飞,几步便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齐夫人屈了屈膝,脆生生唤了声“二伯母”,又朝秦珺点了点头,唤了声“二妹妹”。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朗阔。
接着她侧过身来,面对着秦式微。
她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量。秦式微在女子中不算矮,可眼前这位比她还要高出些许。秦琢发觉自己比秦式微高了那么两寸,面上的笑意便愈发灿烂起来,眉眼弯成了下弦月,活像一只占了上风的猫,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三妹妹,我是你阿姐。”
秦式微笑了。“大姐姐。”
“过来。”秦琢一把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厅里走。厅中摆着好几只敞开的箱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绫罗绸缎堆得冒了尖。秦琢弯腰在箱子里翻了一阵,抽出两匹衣料来,一匹是烟霞色的软烟罗,一匹是秾红的锦缎。她拿到秦式微身前比了比,烟霞色映着秦式微的肤色,愈发显得白净。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换秾红色的再比了比,也满意。她比完了,把两匹衣料往秦式微臂弯里一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都予你。”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道谢,秦琢已经直起腰来,朝厅外喊了一声:“秦淮!”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身量与秦正初相仿,眉目也有七八分像,只是比秦正初年轻时更清秀些。他穿一件颇为花哨的袍子,宝蓝底子上织着银线的团花纹,在日光里亮闪闪的,瞧着倒像个刚从画舫上下来的纨绔公子。
他走进厅来,先给齐夫人行了礼,又朝秦珺笑了笑,最后才看向秦式微。
“三妹妹。”秦淮的视线落在她臂弯里那两匹鲜亮的衣料上,又看了看秦琢手里正比划的第三匹——那匹是石榴红的,红得正,红得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阿姐,你送的都是颜色鲜亮的。”他的声音比秦琢软和许多,三妹妹目下正在守孝,该换些素净的才是。”
秦琢把手里的石榴红放下,也不恼,理所当然地道:“我知晓啊。所以你把三姨母赠的那几匹拿出来。”
“好。”秦淮应了一声,转身朝那堆箱笼走去。他没有挨个翻找,扫了一眼,便准确地找到了最里头那只藤编衣箱,弯腰打开,从里头抱出三匹衣料来。一臂拢三匹,稳稳当当地托着,转身走回来。一匹是月白的素罗,一匹是青灰色的暗花绫,还有一匹是极淡的天水碧。都是素色,却各有各的素法。月白的温润,青灰的沉静,天水碧的清逸,每一匹都像是替秦式微量身挑的。
“三妹妹,这些都好看。”他把衣料轻轻搁在她旁边的案上,退后半步。
秦式微被他们这一番利落的动作弄得有些愣。
齐夫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快把式微给淹了。刚回来,先歇一歇,这些衣裳料子待会儿再理,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话音落下,便见一个仆从匆匆进来,面色端凝,“夫人,宫中来人了。”
齐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
来人正是高峯。
他今日穿的是宫中内侍的靛青色公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拂尘搁在臂弯里。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他在厅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上前半步,朝秦式微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明昭郡主。
高峯直起身来,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喜气。
“府上大喜。”
“今日太医诊脉,皇贵妃娘娘已有孕两月。圣上大悦,又念及娘娘思家之情,是而宣明昭郡主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做客 不敢让本宫
朱雀大街上, 载着秦式微的侯府马车直直往皇城而去。
进宫小住,这四个字落在齐夫人耳中时,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三分。不是不愿让式微进宫, 是太过突然。
圣人亲自派了高峯来接,天威当前,纵然有一千个不放心, 也只能咽回去,吩咐侍女赶紧收拾衣物, 又拉着秦式微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方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千兰跪坐在车帘旁, 替秦式微斟了一盏茶,秦式微接过, 缓缓喝了一口。
“千兰, 你可曾见过皇贵妃?”
千兰摇头。她虽是家生子,可秦韫素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后来皇贵妃与秦家往来极少, 连年节祭祀也只是派内侍回府递一份礼单。
秦式微垂眼看着茶水里浮沉的一片叶梗。皇贵妃与秦家关系冷淡, 这倒不让她意外。
从瑞王妃别苑那日,孙姑姑来祠堂代皇贵妃上香时说的那番话便听得出来。
不过霍嶂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倒是另一番意味。他说圣人纳了秦韫素,是为了辱及他。若此言不虚, 那当年之事便又是一重纠葛。皇贵妃待秦家冷淡, 待她母亲的旧怨更深, 可这回偏偏圣人让她这个秦令华之女进宫抚慰皇贵妃的思家之情。
秦式微心底盘算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搁下茶盏,重新靠在引枕上, 望着翻动的车帘外隐隐约约的宫城飞檐。
进了皇城,一路有高峯在前头开道。作为圣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车马行止、侍卫盘查,到了他嘴里不过三两句便都交代妥帖。
到了内宫门前,马车不能再进,秦式微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便望见宫门内已经备好了一顶软轿。软轿是靛蓝色的轿帷,轿杠漆得锃亮,轿旁立着四个抬轿的内侍,垂手敛目,站得齐齐整整。高峯抬起拂尘,指了指那顶软轿,正预备请郡主上轿。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从宫道那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靛青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抬软轿的内侍,脚步轻快,转眼便到了近前。秦式微认得她,是上回在秦家祠堂代皇贵妃上香的孙姑姑。
孙姑姑的目光先落在那顶靛蓝软轿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比上回在祠堂时更恭谨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得知圣人请了郡主进宫,很是高兴,特地遣奴婢来接郡主。不曾想高内侍也备了软轿,倒是奴婢来得不巧了。”
高峯心里暗暗叫苦。他隐约猜的圣人的意思是先把郡主接到承明殿——圣人想先见一见这位明昭郡主,因而才派了他亲自去侯府宣旨。
可这话没法当着孙姑姑的面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来,圣人并未明发谕令,他只凭揣摩上意行事,若搬出圣人来压皇贵妃,传回去便是轻狂。二来,皇贵妃如今怀了龙嗣,太医每日请平安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章台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他心思转得极快,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只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孙姑姑微微颔首。“都是本分。既然姑姑来了,奴家便先回承明殿复命了。”
说罢朝秦式微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抬轿的内侍沿着来路退了回去,靛蓝色的轿帷在宫道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孙姑姑目送了一瞬,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回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又是一福,抬手虚引。
“郡主,请。”
秦式微稍稍欠身,便上了这后来的软轿。
章台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御花园只隔了一道宫墙,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轩敞所在。软轿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方才在偏殿前落下来。
她掀帘下轿时,正望见正殿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琉璃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珠子撒在冰面上。廊下立着两排宫女,靛青宫装一色簇新。窗棂上糊着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薄得透光,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又落下。
孙姑姑并没有引她去正殿,而是径直将她领进了偏殿。偏殿的陈设也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书,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
孙姑姑亲自替她打了帘子,请她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有些烦闷,不愿见人。郡主先在此处住下,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好些了,便送郡主回侯府。”
秦式微听着,倒有几分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这位姨母果然直接得很。不想见便是真的不想见,连客套的虚礼都懒得走一遭。这样也好。若是当真让她去正殿对着皇贵妃行大礼、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不知该拿什么神态去应对。
“好。”她应得干脆。
孙姑姑不由得诧异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骤然被召进宫,姨母不肯见,难免惶恐不安,或是委屈,或是哭闹。可眼前这位明昭郡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随手拿起了架上搁着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搁回去,面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惶然,倒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几日便回家去。
如此也好。
孙姑姑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正殿里,皇贵妃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她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花缎,发髻只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经,书页边角微微卷着,显然已翻了许多遍。
窗外的日光透过蝉翼纱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几乎透明,眼下隐隐有几分青色,是被孕初的倦意浸出来的,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
孙姑姑进来时,秦韫素正翻过一页书。她将方才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说到高峯备了软轿预备接郡主去承明殿时,秦韫素的目光从医经上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孙姑姑屏住气,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什么话也没有。
孙姑姑便也不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案上的医经吹得哗哗响了几页,秦韫素伸手按住,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再翻。
太医院的人来得极准时。
每日巳时三刻,太医江郎寿便会带着医女进来请平安脉。
他一进门,皇贵妃便搁下了手里的医经,由医女搀着在榻上歪了歪身子,伸出手腕来。江郎寿在腕下垫了一只小小的药枕,三根手指搭上去,垂着眼,眉间微微拢起来。
过了片刻,江郎寿收回手,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退后半步,躬着身道:“胎相尚稳。不过娘娘这几日饮食上似乎有些出入,有几味相克之物混在膳食里,虽量不大,日子久了只怕于胎气有损。”
秦韫素的目光从栀子花上收回来。“哦?”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有人要害本宫?”
江郎寿垂着眼,一个字也不敢接。他从前在民间行医时便知道,大户人家的后宅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宫城。有些话他能说,有些话他不能说。他说“相克之物”,便已经是说了该说的。
秦韫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过头,对孙姑姑道:“章台宫上下,细细地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又转回来,对江郎寿道,“有劳江太医开个化解的方子。”
江郎寿应了。他退出去时,还是照常留下了医女给皇贵妃按头。
皇贵妃自从有孕以来便犯了头疼,江郎寿开的方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倒是这医女的一双手比汤药还管用几分。秦韫素便由医女搀着往内室走,孙姑姑送江郎寿出去,折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沉了些许。她附在秦韫素耳边低声道:“江太医去承明殿了。”
江郎寿并非太医院的正经太医,而是圣人为皇贵妃从民间寻来的,倒有几分真本事,居然在他的调养之下,皇贵妃真就有孕了,不少其余妃嫔求着圣人想请这位江太医给自己瞧瞧,可圣人都一一拒了,并且每回诊过脉,他都要去承明殿向圣人禀报皇贵妃的脉案,这是圣人的吩咐。
秦韫素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由医女扶着在榻上躺下。帷幕一层一层落下来,把外头的日光滤成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医女跪在榻边,十指浸过药汤,带着微微的苦香,从她的太阳穴慢慢揉到风池。
“这个还有用吗?”秦韫素的声音从帷幕里传出来,低低的。
医女低着头,手指没有停。过了片刻,帷幕里才传出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孙姑姑挥退了内室里伺候的其余人,只自己立在帷幕外,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垂着手望着窗台,目光平平的。
过了许久,帷幕里传来秦韫素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医女的声音稳稳地从帘缝里传出来:“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偏殿这边,秦式微住得倒比预想中舒心许多。这偏殿虽不大,却样样齐全,紫檀木的书案正对着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架上搁着几卷杂书,从《水经注》到《齐民要术》都有,倒像是知道她爱看什么。
殿中伺候的宫女进退有度,不该说话时绝不多嘴,该添茶时不用吩咐,分寸拿捏得比侯府的奴婢还要老练几分,甚至不去争秦式微身边之事,只听着千兰吩咐,住了一日下来,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不过皇贵妃也当真没有见她。
第二日午后,秦式微用过午膳,伏在窗下的书案前把课业写完,搁下笔,正拿帕子擦着指尖沾的墨渍,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闷响,中间还夹着几声被堵住了嘴的呜咽。
她抬起眼,隔着窗棂便看见好几个宫女被内侍押着往外拖,皆是章台宫里伺候的人。里头有一张脸她认得,是偏殿里专司奉香的宫女,昨夜还替她往香炉里添过一勺沉水香。
孙姑姑打了帘子进来,是来给她送衣物的,见她望着那边,便上前几步,宽慰道:“不过是几个犯了错的奴婢,郡主不必挂心。改日再给郡主送些新的来。”
秦式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问道:“她们被送到哪里去?”
孙姑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掖庭狱。”
秦式微便没有再问了。孙姑姑退下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千兰低声道:“去打听一二。”
午憩时分,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是直接送到司狱去了。”
秦式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司狱。那是武德司直接管辖的地方,专司宫城防务与禁中诏狱。
送入司狱,便不是后宫自行处置的罪过,而是圣人亲自下令过问的事。这章台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个深受帝王宠爱、家世也颇有一争之力的皇贵妃,她的亲子,得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道,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千兰见她眉间微蹙,低声道:“娘子放宽心,宫里的事总是宫里的事,牵连不到您身上。”
“但愿如此。”
只不过显然只是希望。
入宫的第三日,皇贵妃午歇睡熟之后,孙姑姑亦是不在。廊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秦式微正伏在案上翻那本《齐民要术》,便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进来的是个穿靛蓝宫装的掌事姑姑,不是孙姑姑。她端端正正地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明昭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秦式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位姑姑,又扫向她身后那几名垂手而立的宫婢。这位姑姑笑容温厚,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几名宫婢亦是屏息凝神,看似恭顺,落点却隐隐封住了她起身的去向。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带。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搁下书卷,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来。
“皇后娘娘召见,原不该推辞。只是皇贵妃娘娘前两日嘱咐我替她抄一卷佛经,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若姑姑不嫌弃,容我抄完了这一卷,下回定随皇贵妃娘娘一同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
这话说得客气,台阶也给足了。
这位姑姑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倒是她身后一个穿靛蓝宫装的年轻宫女先皱了眉。那宫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利索的瓜子脸,眉峰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郡主这话,奴婢斗胆驳一句。”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像一把新磨的剪子,“按宫律,命妇入宫,本就该先往后宫拜见中宫娘娘。皇后娘娘宽慈,念及皇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又思念家人,便不计较。昨日娘娘遣人来请过一回,皇贵妃娘娘说身子乏,郡主要贴身伺候,皇后娘娘亦是宽让,可今日饶姑姑亲自来请第三回 ,郡主还要推辞——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说郡主眼里没有中宫,郡主的声名也不好听。”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却不算好。
等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饶姑姑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放肆,谁教你这么跟郡主说话的。”又转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微微欠身,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厚的笑意,“郡主莫怪,这孩子嘴快,回去奴婢定好好管教。只是郡主今日若得空,还是随奴婢走一趟的好。皇后娘娘备了茶点,只等郡主过去说说话。去去便回,耽误不了抄经的工夫。”
秦式微垂着眼睫,心想恐怕那宫女说的话才是饶姑姑真正想说的。借旁人的嘴说出来,自己再唱白脸。
只是今日这遭确实是第三回 了。都说事不过三,她再拒,便不是不给饶姑姑面子,是不给中宫脸面。就怕是给了旁人筏子,最后祸端又要落到自己这位得宠的姨母上。
她不着痕迹地往殿门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蝉鸣一阵长一阵短,几个面生的内侍立在阶下,孙姑姑迟迟未来。也不知是当真被支开了,还是消息根本递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挂起笑来。“容我收拾一番。”
饶姑姑也没有走。她就那么站在殿门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又让千兰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磨蹭了好一阵,饶姑姑始终立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换过。她便知道今日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腕间的念珠在袖口里微微晃动,菩提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凉意早已被体温焐热了。
长秋宫正殿比想象的更加端肃。
殿中焚着沉水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顶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
方皇后的宝座设在正中,明黄的锦缎椅搭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一针一线,密得透不过气。
下首坐着几个宫装丽人,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秦式微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几张脸——赵淑妃坐在左首第一,穿一身绛紫宫装,英气勃发,端着茶盏的姿态也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贤妃坐在她对面,石青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温婉端庄,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安安静静地坐在贤妃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殿中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下首还散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妃嫔,年轻娇嫩,珠翠满头。有一位穿着海棠红宫装的,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娇艳,正拿团扇掩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往秦式微这边打量。
好在秦式微早有准备。她早就让千兰去找孙姑姑搭话,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大半个后宫的底细。
此刻她走上前去,从方皇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拜见,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失礼。
方皇后微微颔首,道了声“不必多礼”,赐了座。赵淑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贤妃倒是笑得最是慈爱,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模样好,气度也好”。任淑仪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又垂下眼睫。那个穿海棠红的柯美人倒是最热闹的,团扇掩着嘴,笑道:“原来这就是明昭郡主,好个齐整的人儿。”
秦式微一一应了,在末席坐下来。茶盏捧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接下来的闲聊倒是有趣。贤妃问她来京后可还习惯,赵淑妃问她平日在府里做些什么,任淑仪问她可曾读过什么书。
一个接一个,句句都是关心,字字都是慈爱。
可秦式微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来。所有人都在问她来京之后的经历——住处可好,饮食可惯,平素与哪些闺秀往来。竟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母亲。
一个字都没有。仿佛她这个明昭郡主天生便在永兴侯府里。她心里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浅笑,答得滴水不漏。
“蒙舅父舅母照料,一切都好。”
“京师的花样的确比南边多些,光是纱料的花色便看不过来。”
“平日在府里跟着二姐姐学掌家,闲时读些杂书。”
“与各府的闺秀们走动不多。”
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
眼看问了半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坐在末席的柯美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娇嗔的颤音:“昨日章台宫的事,可真是吓人。妾身昨几个从御花园回来,正撞见那些内侍押着人往宫道那头走,好几个宫女呢,嘴都堵上了,只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宫里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
秦式微这才明了了。怪不得今日长秋宫这般热闹。昨日章台宫拖走了那么些人,直接送去了司狱,阖宫上下都在猜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去问皇贵妃。
皇贵妃那个人,连皇后派去的饶姑姑都敢挡,谁敢去触她的霉头?于是便把她这个住在章台宫偏殿的、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外甥女请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赵淑妃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贤妃便笑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软软的,“淑妃姐姐不愧是将门出身,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场面。妹妹们胆子小,比不得姐姐。昨日那些人可是被直接送去了司狱——那可是武德司管辖的地方,也不知是犯了何等大罪,连掖庭狱都轮不上,直接由禁中诏狱接手了。”
这话一出,殿中女眷们的脸色便都变了。武德司。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什么都好使。它的前身是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
进了武德司的人,便是皇后也捞不出来。那个穿海棠红的年轻妃嫔更是吓得团扇都忘了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颤意:“武德司?那不是审诏狱的地方么,怪道昨几个那阵仗……”
她说着,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秦式微,这一回目光里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怕。
“明昭郡主昨日也在章台宫,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个宫女被拖走时叫得极惨,还喊郡主救命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落在了秦式微身上。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若换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又被“武德司”和“诏狱”的名头一吓,没准便真的慌了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干净。
秦式微只是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来。“美人娘娘这话,本郡主倒听不大懂了。那奴才是犯了错才被押走的,必是罪有应得。皇后娘娘素来教导后宫,有错必罚。再者说,奴才犯错主子受惊,皇贵妃娘娘怀着皇嗣,本就身子不适,还要操劳这些事。本郡主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在偏殿里安生抄经,旁的一概不知。”
她说完,还朝方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一副“谨遵皇后教诲”的乖巧模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方皇后坐在高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秦式微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听着。
此刻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手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的。
“都少些口舌罢。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子,你们在这里说这些闲话,也不怕冲撞了腹中的皇子。”
这话本是安抚的语气,可“腹中的皇子”几个字一出来,秦式微便看见好几个妃嫔的脸色变了。坐在贤妃下首的一个年轻妃嫔干干地笑了一声,换了个话头:“明昭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个守规矩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有那么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另一个妃子接过话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说的是呢,还以为明昭郡主应该像——”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一半的话悬在半空中,比全部说出来还要叫人难受。
秦式微抬起眼,正准备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不疾不徐。立在门侧的宫女挑开帘子,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秋宫今日好生热闹。怎么也不让人去请本宫来听听?”
殿中所有人齐齐抬头。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日光涌进来,映得来人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秦韫素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料子是极薄的蝉翼纱,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角。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九鸾钗,鸾首衔珠,垂下一串细碎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不见半分浓艳之色,却比满殿的珠光宝气都要打眼。
她的五官与秦令华有五六分像。眉眼之间是一样的轮廓,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一样丰润的唇形。
可秦令华如同火,烧起来便不灭,站在人群里便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灼伤。
秦韫素不是。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的神采被这份白衬得淡了几分,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洗过了许多遍,墨色犹在,浓淡却已经看不大分明了。再配上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裳,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深谷的梨树。
明明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像的脸,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可那双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她从方皇后开始,依着礼数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目光便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被她扫过的人,有的垂下眼睫,有的握紧了帕子,有的把团扇往脸上遮了遮。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赵淑妃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那个方才说半句的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秦韫素扫完了人,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有人提起本宫。本想着进来听个热闹,怎地一进门便都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难不成是在说本宫的坏话,不敢让本宫听见?”
殿中鸦雀无声。连方皇后捻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
秦韫素由孙姑姑搀扶着, 款步踱至那话说到一半的詹才人跟前。她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詹才人面上,唇畔仍噙着笑, 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像谁?本宫?还是哪个?”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
詹才人入宫未久,在这一拨新人里头还算出挑——虽不及柯美人那般盛宠,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日, 人又生得娇怯,瞧着楚楚可怜。她早先曾想过投到秦韫素这边来, 托人递过两回话,都叫孙姑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后来便时常往长秋宫走动, 在方皇后跟前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被秦韫素的目光扫着,她心里先虚了三分, 下意识往方皇后那边退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方皇后端坐高台, 胆气便又壮了几分。她按捺下惧意,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冤枉了的委屈。
“皇贵妃娘娘这话, 臣妾倒听不懂了。臣妾不过与明昭郡主闲话几句, 说她性子沉稳,不似当年昌懿夫人那般张扬罢了——臣妾连娘娘的名号都不曾提及。娘娘一进来便这般咄咄逼人,倒像是臣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娘娘纵然位份尊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说到最末一句,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泫然欲泣的颤意, 眼眶微微泛红, 瞧着好不可怜。殿中有几个与她相熟的妃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番话委实说得巧。句句将自己往无辜里摘,句句将秦韫素往跋扈上推。
殿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詹才人这番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方皇后高坐台上, 端茶的手稳了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秦韫素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是当真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孙姑姑手中抽回手,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了詹才人的下颌,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却不甚值钱的物件。
詹才人的气息骤然窒住。
“你这话倒提醒本宫了。”秦韫素松开手,接过孙姑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本宫素来宽以待人——对的是人。至于墙头草,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平铺直叙。
“拖出去,打入掖庭。”
七个字落在这殿中,比惊雷还响。
詹才人猛地瞪向秦韫素,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入掖庭——那是宫中罪妇待的去处。进了掖庭,便是从这宫闱的名册上抹去了。永巷深处,洗衣舂米,与虫鼠为伴,余生再无指望。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顾不得去扶,转过身朝方皇后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皇后娘娘!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皇贵妃娘娘便要这般凌辱臣妾——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看詹才人,而是看着秦韫素。
秦韫素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真切切地替詹才人觉得惋惜。
“难为你还晓得唤本宫一声皇贵妃。那你可知——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
秦韫素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詹才人脸上移到她死死攥着方皇后椅搭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浮起一层极薄的轻蔑。
“藐视本宫,打入掖庭,已是本宫宽容了。若是依着规矩来——”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此处与本宫说话?”
詹才人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死死望着方皇后。
方皇后没有看她。
“至于你让皇后做主——”秦韫素抬起眼,目光越过詹才人,落在高坐台上的方皇后身上。
她明明立在阶下,须微微仰起脸才能与方皇后对视。可不知怎的,她立在那里,目光却像是在俯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要替她做主么?”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她的目光与秦韫素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一处,如同两柄利刃,锋刃抵着锋刃,谁也不肯先移开。
秦韫素的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你敢么。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莫要太过分。”方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下边的任淑仪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旁的嫔妃面前,皇后该是皇贵妃便是皇贵妃,从不会在这上头失了分寸。唯独当着秦韫素的面,她偏要唤“贵妃”,仿佛这两个字便是一道界限,只要唤出来,便是在提醒秦韫素:你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
秦韫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根本不曾在意。她偏过头,声音平平淡淡。
“来人,拉下去。”
内侍们应声而入。不是方才在殿门口候着的那几个——是章台宫的人,早就候在外头了。两个内侍架起詹才人的胳膊便往外拖,动作干脆利落。詹才人挣扎着回过头来,发髻散了大半,珠翠滚落一地,海棠红的裙摆被拖得在地上翻卷。她的声音尖得几乎不成人声:“皇后娘娘!娘娘救臣妾——”
殿门口,那凄厉的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殿中鸦雀无声。
几个新进的美人吓得团扇都忘了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大气也不敢出。旧人们倒是神色如常——淑妃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吹着茶盏里的浮沫。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唇边笑意纹丝未变。任淑仪垂下眼睫,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这等场面,她们见得委实太多了。从秦韫素入宫那日起,这宫里便没有赢过她的人。如今她腹中怀着皇嗣,更不可能有。
秦韫素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没有避。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难得愣愣地望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仿佛忘了收回来。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还不走?”
秦韫素的声音忽然撞过来,将秦式微从出神中拽了出来。
秦式微回过神时,秦韫素已走到了殿门口。她一手扶着孙姑姑的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语气冷淡得像责备,“佛经未抄完还四处走动,也是秦家太纵着你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在偏殿静静心罢。”
说完便转身走了。裙幅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天水碧的衣角便消失在帘子后头。秦式微连忙跟了上去。
从长秋宫到章台宫的路不算短。秦韫素走在前头,步子极快,天水碧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孙姑姑在一旁搀着她,好几次想开口说“娘娘慢些,仔细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架势谁劝谁触霉头。秦式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回了章台宫,秦韫素径直往正殿走,绕过那扇紫檀木的落地大屏风。秦式微的脚步没有停,也跟了上去。
秦韫素霍然转过身来。
“本宫准你进来了么?”
秦式微停住脚步。再往前一寸,便要撞上正殿的门槛。
秦韫素立在正殿门槛之内,一只手还搭在孙姑姑臂上。她的眉目之间没了方才在长秋宫里的凌厉,却浮着近乎厌烦的神情。
秦式微望着她。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今日在长秋宫,饶姑姑来请了三回。我本已推辞,只是事不过三。我是担忧——若我再不去,旁人会说皇贵妃娘娘拦着我不放,于娘娘声名有碍。我也怕牵累娘娘。”
谁料秦韫素闻言,冷嗤一声。
“怕牵累本宫?”她看着秦式微,眼角微微挑起,“可你不还是牵累了本宫亲自去救你。你若当真存了这份心,当初便不该应允入宫。如今倒来说怕牵累——不嫌过于虚伪么?”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合上。我能不应允入宫?圣人遣高峯亲至侯府宣旨——我一个无封地无实职的郡主,能说不来?换作你在我的境地,你能不来?
她在心里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我……”
“够了。”
秦韫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冷硬。她转过身去,天水碧的衣袖在门槛内一晃,背对着秦式微,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本宫并不想见你。今日是第一回 ,也望是最后一回。”
说罢便迈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朱漆门板将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孙姑姑立在门外,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她微微屈了屈膝,压低声音道:“郡主,娘娘今日心绪欠佳,话赶话的,您多担待些。等过几日娘娘气顺了,自然便好了。”
秦式微收回目光,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无事。”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孕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孕中之人方才在长秋宫里替她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下那身见客的褙子,散了一头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帐子上。这帐子是月白色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令华居的帐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花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子,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进。长秋宫里替自己出头时不认,回了章台宫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处不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长秋宫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身明黄宫装。是一身靛蓝的家常褙子,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眼清秀,嘴角那道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深,回头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头。高峯刚将长秋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绍章帝听完,搁下朱笔,面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高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方皇后进来时,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对上绍章帝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理智摁了回去。她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臣妾此来,是想与圣人商议太后千秋的事宜。礼单臣妾已拟好了,请圣人过目。”
她将袖中的折子递上去。目光始终垂着,未曾提及章台宫半个字。
绍章帝接过折子,却未看。他的目光在方皇后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折子搁在案角,出乎意料地唤了一声高峯——让高峯去把灶上煨着的灵芝安神汤端来。
高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霁蓝釉的瓷盅进来。绍章帝指了指那盅汤,语气温煦:“听闻皇后近来总睡不安稳。这汤朕喝着觉得还有效用,便让人给皇后也熬了一盅。原想派人给你送去,既来了,趁热饮了罢。”
方皇后看着那盅汤。霁蓝釉的盅身被殿中烛火映得温润如玉,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
汤是滚热的。圣人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伸手接过汤盅,揭开盅盖饮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绵长。
殿内安静了一息。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绍章帝端起茶盏,自己未饮,倒是先开了口。“皇贵妃今日心绪不宁,太医说是孕中内火燥旺,看什么都不甚顺眼。她那个性子你也晓得,发作过了便好。皇后是后宫之主,多担待她些。”
方皇后搁下汤盅。汤还有大半盅,她没有再饮。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垂下眼睫,声音稳稳的。
“臣妾省得。圣人若无旁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绍章帝颔首,重新拾起了朱笔。
方皇后走出承明殿时,步履仍旧是稳的。下了殿前台阶,走了三阶之后,确信殿里的人已听不见了,饶姑姑才从廊柱后头迎上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娘娘”,面上满是忧色。
方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甬道的尽头,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挫出来。
“姑姑放心,本宫没那般蠢。”
圣人方才那盅安神汤,那几句温言软语,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莫要闹。
“圣人这心当真偏得厉害。一句‘多担待’,便又轻飘飘揭过了。”方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饶姑姑说。
饶姑姑扶着她缓缓往前走,宽慰自家主子道:“不过是前人栽树罢了。圣人护的不是她,是当年的——娘娘何必与一个故去之人计较。”
方皇后细想了想,面色果然缓和了些。
是啊,皇贵妃又如何,盛宠又如何?秦韫素不过是个替身。圣人对她的宠爱,对章台宫的偏袒,甚至对她腹中那个孩子的看重——哪一样不是因了她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可偏偏,秦韫素与秦令华性子截然相反。一个张扬炽烈,一个冷淡疏离。圣人在这冷淡疏离里寻觅那个影子,寻了这么些年。寻到了么?
没有。可他还在寻。
方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过一想到秦令华,便让人想到秦式微。秦令华的女儿,也生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立在长秋宫里,用那双眼睛望着她,满口“皇后娘娘教导有方”的乖巧话。字字如刀,却让人挑不出错处。与她那个娘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这个小的也不是个善茬。”方皇后的声音平平淡淡。
饶姑姑应和了一声,目光从方皇后紧攥的拳头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娘娘,东宫听闻您近来难眠,特特送了安神汤来。太子殿下说,这方子是太医院新拟的,专治心火燥旺。”
方皇后偏过头来,眼眶里还浮着几缕未散的血丝,看着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
“又是那个陶承徽?”
饶姑姑垂下眼:“是。是陶承徽亲手熬的,东宫的内侍适才送到。”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她也不明白太子是着了什么魔。太子妃迟迟未定,满京师的世家贵女排着队等他挑,他却偏偏专宠一个出身低微的承徽——一个翟家养出来的表姑娘,父亲不过外任知府,在京中连门第都排不上。就这样的出身,也配做东宫最得宠的女人?
太子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更可恨的是,太子处处替她做脸面。赏花宴送礼、冠礼请人——这一碗安神汤,大约又是陶承徽的主意。回回都是打着太子的旗号,回回都让她发作不得。
“本宫一见她就来气。让她回去。”方皇后扔下话,转过身便往宫道上走。
饶姑姑紧赶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这就去请陶承徽走。”
她刚转过身,便听见方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
饶姑姑停住脚步。
方皇后站在宫道中央。甬道的风灌过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亮了。
“本宫见她一面。”
——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本以为当真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了。结果倒也没那般糟。皇贵妃虽不见她,却也不曾禁她的足。章台宫里她可以随意走动,只有一条——正殿仍是不许进。
她在偏殿里安生待了几日。每日清早晨千兰替她梳头时,窗外的蝉鸣便已响起来了。日头爬上琉璃瓦,将殿前的青砖地晒得泛白。她伏在书案前抄佛经,抄完一卷搁下笔,便去翻架上那几卷杂书,把酿酒那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想着回头见了梁映荷或能给她些新点子。
千兰每日去茶房取水、领膳食,回来时总带回些消息——正殿那边每日都有太医请平安脉,圣人赏的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去。秦式微听着,点点头,并不搁在心上。
不过有两回在廊下远远碰见过那位太医江郎寿。是个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生得端方斯文,身后永远跟着那个医女。医女穿一身鸦青色素面褙子,头发用青布帕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头与眉眼。她总是低着头,步子极轻,跟在江太医身后,从头到尾不出一言。秦式微与他们在廊下擦肩而过时,江郎寿会微微躬一躬身,算是见了礼。医女从不抬头。
这一日午后,秦式微正歪在榻上假寐。殿内唯余一盏冰鉴里浮浮沉沉的碎冰偶尔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睡得并不沉,隐约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孙姑姑来了。”
秦式微睁开眼。孙姑姑果然立在殿门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宫装,腰间系着的墨绿宫绦上换了一枚成色更好的铜鱼符。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郑重,屈膝行了一礼:“郡主,圣人驾临章台宫,正在正殿与娘娘叙话。娘娘请郡主过去。”
秦式微坐起身来,有那么一瞬险些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秦韫素请她去正殿?前几日还站在门槛里说“本宫并不想见你”,如今竟亲自遣孙姑姑来请了。她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自然是圣人的意思。圣人来了章台宫,想见见她这个“明昭郡主”,秦韫素总不能说她不在。
她面上不显,只让千兰替她拢了拢头发,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月白素罗褙子,青灰暗花绫裙。腕间的念珠从袖口里滑出来半串,她用指尖拢回去,起身随孙姑姑往正殿走。
正殿此时殿门大敞,左右各立着四个内侍,靛蓝公服,腰系革带,目不斜视。正殿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供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新折的玉兰。窗下两张主座,右首坐着秦韫素,左首坐着一个穿赭黄袍子的男子。
秦式微没有多看,垂着眼睫走上前去,依着宫规行了跪拜大礼。裙幅铺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触感冰凉粗粝。
“臣女明昭,参见圣人。”
“起来罢。”绍章帝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哑的尾音。
秦式微站起身来,顺势抬起眼,将当今天子的模样看清楚了。
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未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清隽温默,看人时不带什么锋芒。他坐在那里,既不像天子,也不像霍嶂那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生杀予夺的权臣。倒像一个在陈旧书斋里坐了大半辈子的书生。
他在看她。
秦式微垂下眼睫,端端正正地立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霍嶂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秦正初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脸上寻觅另一个人的脸。而这位坐在她面前的帝王大约也不例外。
绍章帝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停了一停,又移到她紧抿的唇角。然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端起了茶盏。
绍章帝也没料到,她的亲女竟如此不肖其母。面前这张脸——那副规规矩矩、滴水不漏的模样——与令华阿姐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和:“朕听皇贵妃说,你这几日在宫中住得还算习惯。”
秦式微道:“谢圣人挂念。皇贵妃娘娘安排得极为妥当,臣女一切都好。”
绍章帝颔首,又问她在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秦式微一一答了,言辞并不多,却也不显敷衍。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立着。
几个来回下来,绍章帝似乎也觉出了什么。忽然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再问了,只侧过头对高峯吩咐了一声。
高峯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几个内侍捧了朱漆描金的托盘进来。赏赐铺了半张案——锦缎、文房、金银锞子,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糕饼点心。
“在宫里便当是自家,不必拘束。若有什么委屈,只管去承明殿。”
她还没来得及谢恩,秦韫素的声音便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一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不曾插过半句话。此刻她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圣上日理万机,光折子便要从早批到晚。这些微末小事哪里值得拿去叨扰圣上,臣妾替她担着便是。”
字面上的意思也挑不出毛病,可那语气却硬得很。
绍章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动怒。
反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唇角只弯了一弯便敛了回去,语气里倒听不出半分不悦。
“无妨。朕也难得听人说些家常。”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搁下,话锋一转:“过几日便是太后千秋。到那时,也让明昭去见见太后。”
秦韫素搁下茶盏,面上仍是一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臣妾省得。”
四个字。一个字也不肯多给。
绍章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了。高峯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角,他摆摆手,自己抬步往殿外走。
圣人走后,秦式微也识趣地告了退。秦韫素并未说什么,只不过面色不太好。
沿游廊回偏殿的路上,秦式微走得很慢。腕间的念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菩提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低头看着那串念珠,忽然想起自己入宫匆忙,没来得及给张府递个信。他每隔三日便给她回一封信,从不间断。这一回一连数日没有她的音讯——他会怎么想?
应当无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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