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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贺寿 姨母!


    虽说佛经只是个借口, 秦式微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完了。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


    抄了整整三卷,卷卷都拿裁刀修了边, 又用素绢包了封皮,这才捧着去了正殿。孙姑姑接过来时,面上且惊且喜, 连声道一定会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好在没退回来。


    第二日千兰去茶房取水时,远远瞧见正殿的案上搁着一卷素绢封皮的经卷, 回来便说给秦式微听。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孙姑姑又递了话来, 说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郡主回府,这几日禁足也免了, 郡主若想出去走动, 只管去便是。


    有了归期,心便定了大半。秦式微想起昨日在杂记里读到的一种花,听得宫中里便种得有, 她来京师之后只闻其名, 未见其实,便带了千兰往正殿门口去请示。


    正殿门开着,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什么。孙姑姑进去禀了, 出来时面上带着笑, 说娘娘准了, 只是怕有人冲撞郡主,安排了两位大宫女跟着。


    御花园离章台宫只隔了一道宫墙。秦式微沿着青石小径走进去,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那丛花。


    花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边缘是极淡的粉,愈往花心愈白,像谁把胭脂化在水里又沾了一笔。她蹲在花丛,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颤。


    忽然听见辇轿的铜铃从宫道那头传过来。那声音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到了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停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轿帘后传出来,说了句什么,轿帘便被掀开了。一个大宫女快步到秦式微身边,压低声音道:“是高太妃。”


    秦式微起身整了整衣襟。高太妃从轿帘后走出来,她约莫四十余岁,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料子是极好的暗花缎,却裁剪得不张扬。


    她走得很慢,步子落地无声,身旁的宫女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在花丛前停下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从眼角漫开来。


    “你便是明昭郡主?”


    秦式微行礼道是。高太妃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闲话——多大年纪,在宫中住得可习惯,皇贵妃身子可好。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络。高太妃听着,又打量了一眼秦式微,这才扶着宫女的手,重新坐回轿辇。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正想回头问千兰这位高太妃是什么来历,话还没出口,御花园转角又走来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烟霞色的宫装,料子是极细的软烟罗,裙幅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白玉簪。这一身打扮比起上回在别苑时已然华贵了许多,只不过桃花面上多了几分恭顺,见了秦式微便停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郡主安好。”


    秦式微看着她:“夫人光彩依旧。”


    邵棠抿唇一笑。那笑意比从前深了些许。“郡主不必客气。”她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亭子,亭子四面垂着竹帘,里头安安静静的,正适合说话,“可否请郡主喝一杯茶?”


    秦式微说好。她也确实好奇,邵棠想与她说什么。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壶茶两只茶盏。邵棠身边仍是芝兰,她手脚麻利地送了茶,便退到了亭外,与千兰一左一右守在两旁。千兰看了秦式微一眼,也带着那两个大宫女退远了些,亭中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亭外右边假山与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偶尔有锦鲤甩尾,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邵棠执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里涓涓流出,落在青瓷盏中,水声清越。她斟茶的手很稳,在侯府时还显得青涩,如今却是自然无比。


    “方才那位高太妃,”邵棠将茶盏推到秦式微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在先帝时并不受宠。只是家世好,族中几代都有人入阁,先帝待她也算敬重。她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先帝便将她安置在偏些的宫室里。当时圣人的生母难产血崩,产后便移到了高太妃宫里将养。虽说后来还是落了病根,可那一段时日,高太妃确实尽心照料过圣人。”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秦式微脸上,“圣人登基后,待这位高太妃很是孝恭。逢年过节必亲自去请安,赏赐从无断过。郡主能得这位老太妃青眼,也是好事。”


    秦式微伸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碧,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她饮了一口,没有接话。在她看来,从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好事。高太妃方才看她不像是怀念,反倒是打量,可见并非是因着她娘的缘故,就是不知为何如此。在这宫里,不知道的事才最是危险。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邵棠。方才邵棠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出来。


    “我以为你已经如愿了。”秦式微的声音平平的。


    邵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茶汤只晃了一晃便又平静了。她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抬起眼来,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却也不是哀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不瞒郡主。”她的声音轻下来,“别苑那回,确实多谢郡主与秦二娘子替我周全。邵家素来有送女儿进宫待选的惯例,到了我这一辈,族中姐妹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于旁人而言,进宫是赌。于我而言,进宫却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自然想在能抓住的里头,尽量抓最好的。殿下待我不差。”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选了四皇子。


    最好的不是正统的太子,亦不是家世显赫的三皇子,反倒是名声不显的四皇子。


    “郡主,太子承徽你认不认得?”邵棠忽然转了话头。


    “认得。”却不是相熟。


    邵棠便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底下的意思。她没有追问秦式微与陶念真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只是将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前两日,皇后召见了太子承徽。”


    秦式微抬起眼。


    “在此之前,太子承徽屡次去长秋宫拜见,都被挡了回来。皇后娘娘连茶都没有让她奉过一回。不知怎的,那日忽然便宣了她进去。”邵棠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郡主在宫中,凡事多加留心。”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不过是四皇子府上一个未定名分的夫人,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事,本不该是她能打听到的。可她不仅打听到了,还特意来告诉她。


    “你想要什么?”秦式微问。


    邵棠抬起眼,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旁人的,倒像是自嘲。“不过听了个不知真假的传言罢了,郡主不必挂心。”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秦式微屈了屈膝,姿态端方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茶凉了,妾身便不叨扰郡主了。”说罢转身便走,芝兰快步跟上去,烟霞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假山拐角处,只余桌上那两盏半凉的茶,还在微微冒着几缕热气。


    秦式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邵棠也变了许多。从前进侯府时那一身海棠红,艳丽得近乎夺目。后来在别苑里,用软烟罗换下了被茶汤泼污的月白褙子,眼里还是压不住的慌张。如今她穿着那身烟霞色宫装来见她,打扮得比从前素淡了,说话也比从前更谨慎了,可身为区区一个皇子府上未定名分的夫人,竟能把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往来探得这般清楚。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弯腰把石桌上那两只半凉的茶盏放回竹托盘里,顺手搁在了亭柱边,便带着千兰往回走。


    出了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对面忽然涌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过,身后几个太医院的内侍小跑着跟在后头,药箱里的瓷瓶撞得叮当作响。秦式微停下脚步,看着此状,大宫女望了望那队太医赶去的方向,低声道:“那是谊阳宫的方向。想必是五皇子又病了。”


    “五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吗?”秦式微问道。在她看来这也是极寻常的问题,五皇子多病是阖宫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熟料那大宫女忽然含糊起来,目光飘向一旁,支吾了两声,只说:“奴婢也不清楚。”


    秦式微看着她垂下眼睫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这宫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了。


    太后千秋那日,夜宴设在升平殿。整座殿宇坐落在太液池畔,重檐歇山顶上覆着碧色琉璃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芯是御用的龙涎香烛,烛火透过绞绡灯罩映出来,光晕是极暖极柔的橘红色,把汉白玉阶也染成了浅浅的金。


    殿中更是灯火通明,七十二盏连枝灯齐齐燃着,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满室流光溢彩。正北御座后悬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尾以金线捻着孔雀羽绣成,被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仿佛那只百鸟之王随时会从屏风上振翅飞出。


    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摆满了珍馐佳肴。每案旁立着两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为命妇们扇着凉风。


    京中有品阶的命妇几乎都来了——秦家的齐夫人坐在中段偏前的位置,秦珺坐在她身旁。翟母也来了,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秦式微跟在秦韫素身后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环佩之声与低语声同时压了一压,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飘过来。


    秦韫素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碧的宫装,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满头珠翠在烛火里折射出冷冷的流光。她走到御座右侧下首落了座,秦式微便在她下首的小座上坐下来。


    又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悄悄往齐夫人的方向望去,齐夫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朝齐夫人微微颔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意思是——我一切都好。


    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内侍一声接一声的唱喏,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翟母从座上站起身来,被施嬷嬷扶住了。


    御座上,太后双手合十,朝殿外无边的夜色喃喃念了一句“佛祖保佑”。烛火晃了她满身,将她眉目间所有的表情都映作一片模糊的金与影。她唇角抿得很用力,捻佛珠的手指也跟着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 灯火却点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身侧, 面上端着镇定,攥帕子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眼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 唯有偏殿深处那扇屏风后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出去, 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 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阳宫一路赶来。五皇子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阳宫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正斟酌方子, 便闻皇贵妃出了事。医女跟在他身后,鸦青褙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素腕, 手中托着一只针囊。江郎寿跨进偏殿门槛时, 绍章帝霍然起身,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 “进去。皇子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提头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身侧, 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软软垂着,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额上冷汗濡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替她擦拭唇边血渍,白布巾按上去,拿下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江郎寿快步绕过屏风,秦式微连忙让开。他目光触及秦韫素裙幅上洇开的那片赤色,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半分犹疑,掀开药箱便取出金针。烛火下金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一根一根捻开,手法极稳。


    医女跪在榻边,托着针囊等候。江郎寿取针、入针、捻转,七八根金针落下,又偏过头对医女报了几味药:“加在昨日那方子里,大火煎,三碗水煎作一碗,要快。”孙姑姑即刻带着医女转身去了。


    金针尾端晃颤,秦韫素缓缓醒转。江郎寿见周遭无旁人,收回金针,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中了毒。这毒来得凶,已动了胎气。若是勉强保胎——毒伤根本,娘娘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损耗。纵使勉强将孩子保至足月,生产时亦是九死一生。若是不保……”


    他不敢说下去了。


    秦韫素躺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有犹疑。秦式微看得心惊——江郎寿这话分明是说,若要保孩子,便只能活到生产那一刻。她张嘴便要劝,在她看来,自然是活着最要紧。


    可秦韫素比她想的更果决。


    “那便是这孩子的命。”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让它安心去吧。”


    江郎寿跪在榻前,额角汗意更重。他进宫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圣人不惜遣人赴民间遍访名医,将他从江南小城一间医馆里挖出来,送进太医院,配医女,拨药房,样样破格——为的就是他能替皇贵妃安胎。如今孩子没了,他便是治好了皇贵妃,圣人还能饶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秦韫素见他神色,便知这人心思,正要再说,手却被人轻轻捏了捏。


    是秦式微。


    后者转过身来,面对着江郎寿。


    “江太医。皇贵妃遭人下毒,动了胎气,你已尽力施救,此事原委便是如此,与你何干?”


    江郎寿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面上犹疑未消。这话在理,可圣人之怒岂是几句道理挡得住的?


    秦式微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快又急:“你只管保住皇贵妃。皇贵妃安,你便安。圣人看重这个孩子不假,可只要皇贵妃在,圣人便不会要你的命。若皇贵妃没了,你便是保住了孩子,圣人头一个要杀的也是你。”


    她停了一息,留出余地让他想清楚。果然,江郎寿瞳孔微微一缩,额角刚擦去的汗又沁了出来。


    “再者,你是太医,能救人,却救不了已去的血肉。若你此刻也跟着慌了,胡言乱语,到那时便是白白送了这条命,还要饶上家中老小。江太医,你细想——圣人最恨的是什么?是下毒之人,不是救人之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江郎寿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不疾不徐地补了最后一句:“你听明白了么?”


    江郎寿跪在榻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他看着面前这位明昭郡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皇贵妃榻前,衣襟上沾着秦韫素方才呕出的血渍,眼眶还是红透了的。可她看着他的目光却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才那番话,一赏一罚,一予一夺,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也把他所有的生路指清。她不是在求他,是在教他怎么活命。


    “是臣乱了。”他缓缓低下头去,朝秦式微微微躬了躬身,“多谢郡主明示。”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该如何同圣人回话,江太医心中应当清楚。”


    方才绍章帝那句话,她清楚听见了。皇子在前,皇贵妃在后。


    “臣知道。”


    他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过身去,重新跪坐榻前。金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一根刺入穴位,手法比方才更稳。孙姑姑端着药碗赶回来,药汁浓稠,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乌色。秦韫素饮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仍是哑的,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你带江太医出去吧。也别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秦式微衣襟上那片血渍掠过,声音难得放缓了些许,“小娘子看这些不好。”


    秦式微看着她眼底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哪怕此刻连说话都要咬牙。她把涌上来的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下去,说了声好。转过身绕过屏风时,脚下不知怎地绊了一下。千兰忙上前扶住,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睫快步往前走。殿中烛火晃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怎么也退不回去。


    江郎寿跪在绍章帝面前,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禀了。皇贵妃遭了毒,胎气已动,孩子没能保住。那毒颇为复杂,几味药材相克相冲,下毒之人手段老练。他自觉学艺不精,恐有疏漏,恳请圣人再召太医院其余院判一同会诊。


    绍章帝听完,沉默了一息,闭了闭眼。


    “务必保住皇贵妃。无论用什么法子,无论要用什么药——”他的声音忽然梗了一下,“都要保住她。”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听见这句话时心里莫名冷了一瞬。


    他没有问“孩子还有没有救”。他问的是“皇贵妃”。


    可若是方才江郎寿说的不是“孩子已经没了”而是“勉强能保”——那他会选秦韫素,还是她肚子里那个他盼了许久的皇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这个,也不想知道答案。


    江郎寿又进了里间,绍章帝缓缓扫过偏殿中每一张脸,目光沉钝,割过去时没有声响,却让每个人皮肤发紧。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今夜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素面褙子,是宴前秦韫素让孙姑姑送来的。


    绍章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合德殿回廊上,秦令华头一回与他说话时,穿的便是一身烟青。那时她还只是秦家大娘子,他还是先帝膝下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不知道他是谁,走岔了路撞见他,随口说了一句“对不住”。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她的亲妹妹躺在屏风后头。而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一身烟青,眼眶是红的,衣襟上还沾着秦韫素呕出的血渍。


    他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脸,而心底那片压了许多年的东西混着怒意翻上来,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比方才哑了几分。


    “查。把今日里里外外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查。太医令、尚食局、司药司,都传过来。朕就在此处等着。”


    高峯躬身领命,带人快步退了出去。太后坐在上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捻起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方皇后的脸在高峯领命出去的那一瞬白了一下。她知道圣人信不过自己。不,他信不过在场的所有人。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余屏风后头偶尔传出铜盆磕碰的轻响。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来时水面都浮着淡红。孙姑姑守在屏风里头,不时低声吩咐一两句。赵淑妃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地砖缝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贤妃拿帕子掩着嘴角,那双一向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半分笑意也无,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沉凝。任淑仪始终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其余嫔妃有念佛的,有拭泪的,有只是垂着眼睫、面上忧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


    高峯回来时,殿中烛火已燃过了小半。他身后随着几个武德司内侍,押着三四个宫女内侍与几个尚食局司膳,尽数跪在殿门外,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声闷响。高峯快步走到绍章帝身侧,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圣人,御膳房、司药司、章台宫上下当值的内侍宫女都已分开关押,一个个审过了。”


    绍章帝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屏风后那扇紧闭的隔扇上。


    “说。”


    “章台宫的香料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鹿茸与麝香研磨成的细粉。寻常人用不过觉得暖燥,有孕之人却是大忌。偏殿的香炉是昨夜才添的,添香的是章台宫一个洒扫宫女——”


    “好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指使。”赵淑妃先开了口。


    高峯微微偏过身,“那宫女招了。指使她的是长秋宫一个老嬷嬷,姓车。”


    闻言,方皇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派胡言!本宫身边便没有姓车的老嬷嬷——”


    高峯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那老嬷嬷两月已调去了浣衣局。”


    方皇后张着嘴,话卡在喉间。她转过头去看绍章帝,绍章帝的目光已从屏风上收回来,正看着她。方皇后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人呢?”绍章帝问。


    高峯垂下眼:“审到浣衣局时,人已吞金死了。”


    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叹了一句:“死无对证。”语气温温柔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皇贵妃身上中的是另一种毒。”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下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食、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出任何一味都验不出毒,合在一处方能成势。”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宫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插进章台宫,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奴婢顺着药材来历一根线一根线地查。查到刘美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高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美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色。


    “带下去,慢慢审。”绍章帝连眼皮都没抬。内侍们上前架起刘美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高峯继续道。刘美人之后,又牵出两个经手的内侍,内侍再往上,线索却一根一根断得干干净净——管采买的太监醉酒跌进太液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出宫,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长秋宫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换言之,查到最后,所有丝线都被挑断,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可奴婢还查到了一件事……”


    高峯的声音却骤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有所顾忌。


    “说。”绍章帝开口,一个字便压得满殿人心头一沉。


    “那七八味药材里,有一味极罕见的海螵蛸,是番邦进贡的。阖宫上下查遍了,只有一处存得有。”


    “何处?”方皇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她急于证得清白。


    高峯抬起眼,目光从方皇后脸上移到上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了。任淑仪猛地抬起眼睫,又飞快垂下去。


    秦式微同样惊讶,却与周遭众人的惊骇不同。


    从方才这一遭看下来,正殿的麝香,以及秦韫素不允自己入内,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些害人伎俩,却没有当场发作,想必定是等着一击即中。


    但她亦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姨母真正想对付的,不是后宫嫔妃,不是方皇后,而是太后。


    这又是为何?


    罪名眼见落在自己身上,太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腕间檀木佛珠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高峯,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人。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端坐其上,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佛,直视着绍章帝。


    绍章帝的目光从嫔妃们身上一一扫过,落在上首。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齐齐一晃,将他脸上的神情割成明明暗暗的两半。


    “皇帝这架势,是疑心哀家?”太后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厚。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怒意,他问了六个字。


    “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将腕间佛珠换了一只手。


    “海螵蛸,寿康宫药房确实存着。太医院拢共也就分了三两,哀家留了一两,其余二两都在御药房。高峯,”她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既是要查,便查个彻底。寿康宫药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高峯躬身道:“回太后,一共三把。一把在寿康宫掌事姑姑处,一把在太医院院判处备存,还有一把封存在内务府。”


    “那便去查。这三把钥匙,近三个月来开过几回门,取过几回药,经手何人,都记在档上。取出来给皇帝过目。”


    高峯应了一声,朝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本靛蓝封皮档册回来。高峯双手接过,翻到折角那一页,呈至绍章帝面前。档册上墨迹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时,取何物,用何处,经手何人,签押俱全。


    “上月寿康宫药房确实开过一回。”高峯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领走海螵蛸的是太医院医官陈勉,档上有陈医官签押。”


    “陈勉?”赵淑妃微微拧起眉,“那不是专司东宫的医官么。”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说:“东宫的人从寿康宫领了药,用到何处去,哀家管不着。哀家只管一样——这药不是从哀家手里流出去的。皇帝若是不信,陈勉此人就在太医院,即刻便可传来对质。”


    她说完这一段,微微停了一下。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满头银发映得明明暗暗。她换了一只手捻佛珠,再度开口,声音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麝香一事,哀家更不知情。那个吞金死了的老嬷嬷,不瞒皇帝,这姓车的嬷嬷哀家有印象,从前在寿康宫当过差,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内务府调档上记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她因病挪出寿康宫,先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后调司苑局管花木,再后调长秋宫。上月被调去浣衣局之前,她在长秋宫待了整整一年。”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方皇后脸上。方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接下来那句话堵了回去。


    “皇后,哀家没记错吧?”


    方皇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想辩解,想说那老嬷嬷在长秋宫不过是个粗使——可说这话谁肯信?人是从你宫里出去的,在你宫里待了一年。一年,不是一个月,不是一旬。


    “哀家若是真要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太后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抿,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寿康宫的人去指使长秋宫的人,再到章台宫下麝香?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些年,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她说到最后,抬起眼望着绍章帝。那双被岁月蚀得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疲惫与失望。


    “皇帝若还是信不过,便让武德司来查哀家。连寿康宫一并查了便是。”


    偏殿里沉默了一息。绍章帝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他偏过头对高峯道:“先把那个动手的带进来。”


    那宫女被拖进来时已抖得站不住。她瘫跪在金砖上,额头砰砰磕着地面,不待高峯发问便全招了——香是她添的,药是她下的,指使她的是长秋宫那个已死的老嬷嬷。可老嬷嬷背后是谁,她不知道。她只是个洒扫的,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绍章帝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手。内侍们便把她拖了出去,哭喊声在殿门外戛然而止。


    殿中太医们聚在屏风后头会诊,孙姑姑端了药碗进去又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峯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身后侍卫押着一个人。那人被反剪双臂,青布帕子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凌乱的发髻。鸦青褙子在挣扎中扯破了一只袖子,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挂着血丝。正是方才还在屏风后头替皇贵妃施针的那个医女。她被侍卫一把推在金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伏在地上。


    “怎么回事?”绍章帝的声音沉下去。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这医女方才从偏殿后门溜出去,沿太液池往西疾走。巡夜禁卫见她形迹可疑,拦下盘问。她拿不出腰牌,转身便奔,被禁卫追上押了回来。”


    “奴婢没有要跑!”医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尖得破了音,“奴婢只是……只是出来透一口气……奴婢不是要跑!”


    高峯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粗布小包袱,当着绍章帝的面打开。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只金镯子、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出宫文书。文书上盖的不是内务府的印,是太医院的关防——那是江郎寿平日开给临时出宫采药的医女用的凭证,日期填的却是三日后。


    “透一口气,用得着带这些?”高峯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出宫文书,是偷的吧?”


    高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医女身上,先开了口。


    “巡夜禁卫拦你时,你转身便跑。若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医女伏在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奴婢怕死。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不过是太医院一个没品级的医女,奴婢怕被牵连——奴婢怕死才跑的!”


    高峯直起身来,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冷峭:“圣人尚未降罪,你倒先给自己判了个死罪。从头到尾,谁说你要被牵连了?你若不跑,谁又会拿你问罪?”


    医女浑身一震,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她伏在地上,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盖泛白。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脸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不定。


    绍章帝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那毒呢?”他的声音比方才所有的问话都要沉,“皇贵妃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你若有一字不实,朕便让你把武德司所有的刑具都尝一遍。”


    医女浑身一颤,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已抖得不成句子:“不是奴婢下的……是娘娘自己让奴婢去寻的……海螵蛸是娘娘告诉奴婢哪里有,奴婢只是照着去取……那些药都是娘娘让奴婢一点一点掺进去的……奴婢起初不肯,娘娘说若是不从,便说奴婢偷了她的东西,将奴婢乱棍打死……奴婢家里还有老母,奴婢不敢不从……可是娘娘答应过奴婢,说这药只会让身子虚些,不会真要了性命,娘娘说她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扳倒长秋宫……奴婢没想到今日娘娘会忽然发作,会出那么多血……圣人,奴婢也是被逼的,奴婢不是主谋!”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一番话,将嫌疑从长秋宫又牵回了章台宫。不是旁人要害皇贵妃——是皇贵妃自己给自己下了毒,要拿这个孩子做局,扳倒皇后,甚至直指太后。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她坐在上首,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没有看那医女,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局棋走到这里,她布下的子才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胜者 绝无可能!


    方皇后慢了半拍, 这才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良机。她从椅上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绍章帝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明黄宫装裙幅铺在金砖上, 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沉冤待雪的激切。


    “圣人,臣妾遭人构陷, 蒙冤至此。臣妾虽素日愚钝,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今日之事, 分明是有人蓄意离间圣人与母后,天家不合, 则朝纲不稳。臣妾一人受屈事小,可皇嗣被害、中宫蒙冤、太后遭疑, 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的祸端。臣妾恳请圣人明察, 以正宫纪,还太后清白。”


    她说得掷地有声,眼眶泛红, 生生将泪忍住了。那副隐忍而大义的模样, 倒比平日端着中宫架子时更叫人信了几分。


    几个嫔妃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贤妃跪在最前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字字却极清楚:“臣妾也以为, 请圣人明察。”她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赵淑妃却没有动。她端坐椅上, 绛紫宫装裙幅纹丝不动, 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臣妾倒以为,此事未必是皇贵妃所为。”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绍章帝,“皇贵妃的性子, 臣妾虽不亲近,却也略知一二。她那个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拿腹中骨肉去设局,臣妾不信。身为女子,怀胎十月,谁舍得拿亲骨肉做刀?”


    任淑仪破天荒接了话,声音轻轻的:“淑妃姐姐所言极是。皇贵妃娘娘虽待人冷淡些,可行事向来磊落坦荡,从不曾用过这等阴诡之术。况且今日若非江太医来得快,娘娘险些连性命都交代了。世上断无人拿自己的性命去设局的道理。”


    齐夫人也连忙站了出来,深深行了一礼:“圣人,臣妇虽不知晓宫中内情,可皇贵妃与明昭郡主同出秦家。秦家女儿,从未有过戕害亲骨肉的先例。臣妇愿以阖族性命作保。”


    提到秦家女儿,绍章帝面上的霜色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望着金砖缝里未干的血痕,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这时,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她坐在上首,面上皱纹被烛火映得愈发分明,眉目间竟浮起一层真切的愧色。


    “是哀家的过错。当初千秋宴上,哀家便不该多那句嘴,也不至闹出今日这场祸事。都是哀家的不是。”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抬袖拭了拭眼角。


    任淑仪抬眼看向太后,心底的冷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太后这番话,听着是揽责,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绍章帝一件事——皇贵妃不愿入宫,皇贵妃不愿为你诞育子嗣。


    当年千秋宴上,太后当着满殿命妇的面夸了秦韫素,说此女合她眼缘,次日绍章帝便借太后之名纳了秦韫素为妃。圣人如何想的她未可知,京中人人都道这是太后的恩典,是秦家的福分。可任淑仪记得,那位秦家二娘子被宣进宫时,脸上的神情分明不是喜,是认命。


    如今太后旧事重提,面上是愧,底下分明是一把刀。这一回,太后是当真要置皇贵妃于死地了。


    果然,绍章帝的目光变了。他端坐座上,面上霜色又覆了回来。他心里也清楚,当年是他念着令华阿姐,又怒霍嶂的不识相,这才借纳秦韫素为妃以作宣泄。


    因而她不愿生下他的孩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烛花爆了又爆,久到方皇后跪在金砖上的膝头由酸变麻。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极平,平得几乎不像是说话。


    “与母后无关。母后不必挂怀。”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太后捻着佛珠,轻轻点了点头。方皇后跪在地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满殿嫔妃虽不敢出声,面上神色却都松了几分。


    看来这回,这座压在后宫众人头上的大山要倾塌了。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心底暗道不好。她虽不知太后那句话的来龙去脉,可她看得出此刻秦韫素已落了下风。戕害皇嗣、构陷皇后、牵连太后,这些罪名莫说秦韫素一人,便是秦家阖族也担不起。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孙姑姑掀了帘子出来,面上竟是一副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的从容。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又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圣人,娘娘醒了。娘娘请圣人与郡主进去。”


    绍章帝犹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内室里,江郎寿正立在榻边,额上汗流了满脸。他方才在屏风后头把外间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便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上皇贵妃这条船。谁知这船说翻便翻。他方才便想冲出去向圣人禀明一切,把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换自己一条活路。


    可他没能迈出那道门槛。


    秦韫素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失血至此,五根手指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扣着,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却字字分明。


    “上了本宫的船,便下不去了。你方才若是出去,圣人问你——这毒既然不是旁人下的,你日日来请平安脉,为何从未察觉?失察之罪,你担得起么?你以为你说了之后圣人便会饶你?”


    江郎寿浑身一颤。他想掰开她的手指,指节刚动了一下,腕上那只手又紧了三分。


    秦韫素松开了手。她重新躺回引枕上,人虚弱得连呼吸都发着飘,声音却厉得出奇:“你若是吐出一个字,你儿子的命,便保不住了。”


    江郎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可他望着秦韫素那双被病气浸透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她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便什么都知道。


    “臣……臣明白。”他颤声应了。


    绍章帝进来时,江郎寿已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跪在榻前,垂着眼将秦韫素的脉案一一禀明,娘娘失血过多,所幸救治及时,毒虽伤了根本,性命暂且无虞。只是此后一年半载怕都要仔细将养,方能恢复元气。他说得又稳又细,字字句句都挑不出差错。


    绍章帝听罢,没有开口,只抬了抬手。江郎寿如蒙大赦,带着满额冷汗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着,把秦韫素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她倚着大引枕,天水碧的宫装已换下了,换了一身月白素衫,衣襟上还沾着药渍。她的目光先从秦式微脸上掠过,然后才看向绍章帝。


    “多谢陛下肯见我一面。”


    不是臣妾。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用那两个字。


    “秦家与今日之事毫无干系。陛下圣明,应当不会因我一人之过便累及秦家满门。”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毕竟,秦家也是阿姐的秦家。”


    绍章帝的神色终于变了。“这是你进宫以来,头一回叫她阿姐。”


    秦韫素扯着唇笑了笑,没有作答。那笑意只停在唇角,未漫到眼里去。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角落里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她——明昭郡主年纪小,不过是被意外卷进了这宫里头的事。待我死后,便送她回家吧。她不该在这里。”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绍章帝看着她。他不开口时,整间内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下去。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她眉眼间那一点淡倦,看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又爆了一声。


    “你就只想说这些?”


    秦韫素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月白衣衫下不住耸动。绍章帝的手从袖中伸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自己大约也不曾察觉。


    秦韫素咳罢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还有什么?容我想想——章台宫里那些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陛下也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吧。别送去掖庭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庶务。明明是她自己认了罪,明明是她自己担了罪名,却依旧敢这般毫无顾虑地开口。


    “秦韫素。”绍章帝的声音骤然重了,如一把钝刀砸在案上,“朕问你,这孩子是你不想要么?”


    秦韫素偏过头来。烛火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陛下在恼怒什么?臣妾已经认罪了。您也已信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臣妾要陷害皇后与太后……”她垂下眼睫,“您信了才会进来。您进来,便是来问臣妾最后一句话的。”


    他望着她。“朕要你的解释。”


    秦韫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层水雾终于漫上来,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如太后所言。是我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为了秦家,我不能不接。是我怨恨太后,怨恨皇后,甚至怨恨您。我恨了许多年,恨到忘了怎么不恨。这些种种——够了吗?”


    她把泪忍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落得太快,可声音已经抖了。她别过脸去,露出下颌那一弯脆弱的、微微抬着的弧度。


    绍章帝望着那弧度,忽然想起她入宫的头一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的一弯弧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秦韫素当作了令华阿姐的替身。满京师的人都这般以为,太后这般以为,皇后这般以为。连他自己——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满是药气与血腥气的内室里,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下颌那一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弧度,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那些年里,合德殿的回廊上,秦令华立在他面前说“这颜色你穿着倒比方才那身好”。秦韫素入宫的头一夜,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不肯低头。梦里的呓语,到底是叫的令华阿姐,还是阿素。那些年里所有的恩爱——她替他挑灯芯时微微偏过的侧脸,她翻医经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纹路,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姿态——那些都是阿素的,不是秦令华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那个百子千孙福袋上。她从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嫌弃地翻过好几回白眼。可那福袋挂得规规整整,穗子理得根根分明,一丝不乱。他又想起有一回,宫中祈福,他无意间走到殿后,隔着一扇屏风听见她在观音像前喃喃低语。


    她说,信女秦韫素,祈求诞育子嗣。不求皇子聪慧,但求平安康健。他不知道她竟能这般虔诚。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确信她不知道。所以她所言,应当是真心。


    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对他,亦是真心。


    “朕不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听见这三个字时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在掌心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着。


    秦韫素怔怔地望着他。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扯了扯唇角,想扯出一个笑来,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不必替我开脱。”


    她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要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帕子从手中滑落,上面洇开的斑点全是殷红。绍章帝霍然起身,亲手扶住她的肩,朝屏风外头喊道:“江郎寿!”


    江郎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绍章帝没有看他,只将秦韫素轻轻放回引枕上,手上的动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怕碰碎了什么的小心。他转过身,大步朝屏风外间走去。袍角扫过金砖上未干的茶渍,他走到偏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神色各异的嫔妃与命妇,站定了。


    “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皇贵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寻一个替罪羊。殿中所有呼吸同时屏住了。方皇后的脸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僵白。贤妃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正这时,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附在高峯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峯面色微变,躬身上前:“圣人,适才去查了那医女的住所,发觉她枕下除了那只金镯子,还有一块腰牌,是谊阳宫的门禁牌。她兄长在谊阳宫当差,她妹妹也被人接进了京,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房契用的正是李修容母家的名。”


    殿中死一般地静,凭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


    绍章帝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一字一字淬了冰。“将李修容带过来。”


    李修容。五皇子的生母。一个在后宫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是太后腕间的佛珠不知怎地脱了手,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弹跳着,有几颗一直滚到高峯脚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望去。太后的手还保持着捻珠的姿态,五指空落落地张着,面上虽勉力维持着镇定,可那青白交错的指节已将她卖了。


    赵淑妃俯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起眼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太后娘娘这是怎的了?虽说法华经有言,菩提子落地是替人消灾,可您这珠子都滚了一地了——这般大的灾,怕不是替自己消的吧?”她将佛珠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妾素来心直口快。太后娘娘素日疼惜李修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再疼惜,也不能乱了宫规。圣人秉公处置便是。”


    太后的指尖微颤。她望着绍章帝投过来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只浮在唇角,半分未漫到眼里。“皇帝……秉公便好。哀家无事,不过是手滑了。只是……还是要查清楚的,莫要冤了人。”


    心底却是震惊,怎会牵扯到谊阳宫!


    李修容被押进来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一身极素淡的鸦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秀,却憔悴得厉害。她的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医女身上掠过,又落在太后那张勉力维持着镇定的脸上。太后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这一眼,李修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局,败了。


    她收住脚步,甩开身后内侍的押解,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妾认罪。”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是臣妾心中不忿。当初臣妾怀着五皇子时,在御花园偶遇皇贵妃,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罚了跪。寒冬腊月,臣妾跪在青石地上整整半个时辰,寒气入体,以致五皇子生下来便带着弱疾,一年里有半年缠绵病榻。臣妾每见他咳血,心里便多恨一分。臣妾知道海螵蛸只有寿康宫才有,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陈勉,假借东宫名义去领了药。那医女也是臣妾逼迫的——她妹妹在臣妾母家手中,她不敢不从。”


    “不忿?”赵淑妃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当初是你先出言不逊,说皇贵妃多年无出。皇贵妃才罚你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已是轻的了。胡太医的脉案上记得明明白白,五皇子弱疾是因你当初急于求子,胡乱服用偏方汤药,胎里便带了毒。你倒会攀扯旁人。”


    李修容猛地抬头:“你们皆是蛇蝎心肠之人,自然替她说话!”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孙姑姑搀着秦韫素走出来,她披了一件月白大氅,人瘦得几乎要被衣裳吞掉。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修容身上。


    “所以你便要害本宫的孩子?”


    李修容与她的目光相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方才那一连串供词此刻一个字也不敢再吐。


    绍章帝转向医女:“她所言可是实情?”


    医女伏在地上,浑身乱颤,声音尖得破了音:“是、是李修容!李修容说奴婢的妹妹在她手里,奴婢若是不从,她便往妹妹脸上划刀子……奴婢不敢不从!方才那些话也是李修容教奴婢说的,她说只要将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太后娘娘自会保奴婢一命……是李修容,皆是李修容!”


    太后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她终于知晓是自己着急了,秦韫素从头到尾等的便是这一刻——等自己将底牌悉数翻出,等医女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章台宫,等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反手一刀。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将李修容拖出去,杖毙。”


    李修容被内侍架起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来,望了太后一眼。她便被拖了出去,鸦青裙摆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绍章帝转过身来,目光从方皇后脸上扫过。方皇后还跪在金砖上,被他这目光一看,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几分。


    “身为中宫,遇事不知进退,任人挑拨。即日起,禁足长秋宫,六宫之权暂且交予赵淑妃与任淑仪共同署理。”绍章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钉得清清楚楚。


    方皇后不敢置信:“陛下!”


    而任淑仪从座上站起身行了礼,略一犹疑,忽然开口:“圣人,李修容已然伏诛,五皇子该如何安置?五皇子年幼病弱,如今生母获罪,若是无人照拂……”


    她是嫔妃中最妥帖温默的一个,素日不言不语,总坐在角落里,旁人都只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摆设。此刻她问出这句话来,时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赵淑妃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分明是在递刀。


    太后指尖掐紧,抬起眼来,声音尽力放得平缓:“五皇子那孩子自幼病弱,哀家瞧着实在心疼。他生母虽犯了过,孩子却是无辜的。便将他送到寿康宫来,哀家亲自照拂。”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还是好生静养为宜。”秦韫素看向太后,“您连自己的佛珠都拿不稳了,哪还有心力照看一个病弱的孩子。若是一不留神……”她没有说完。不必说完。满殿的人都听懂了。太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扎在秦韫素面上。


    绍章帝偏过头看向秦韫素,眼中的冷厉褪了几分。他方才还因太后那番话疑了她,如今桩桩件件都指向旁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从始至终不曾说过太后一个字的不是。他觉得亏欠。愈是亏欠,便愈想弥补。


    “皇贵妃以为,五皇子当如何安置?”


    秦韫素垂下眼睫。“孩子无辜,又生来病弱,理当为他寻一位妥帖的母亲。”


    绍章帝犹疑了一瞬。她刚失了孩子,若能再养一个在身边,兴许能让她心中好受些。可五皇子体弱,日日需人照看,他又怕她劳心伤神。


    正踌躇着,任淑仪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的:“臣妾倒想起一个人。宣嫔入宫多年,性子最是和善温厚,又曾替贤妃姐姐照看过尚在襁褓的二公主,于抚育幼子颇有经验。宣嫔位分不高,五皇子交由她抚养,既不会折了孩子的体面,也不至太过张扬。”


    贤妃见状附和着点了点头。赵淑妃也道了一声妥当。太后张了张嘴,发觉满殿竟无一人接她的眼色。


    秦韫素偏过头来,望着太后。她面无血色,身如风中残烛,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冷地浮着一层极薄的笑意,分明是挑衅。


    她点了点头,说好。


    太后恨极,这局分明就是秦韫素设下的连环套——拿自己的肚子做赌,把医女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等着自己一脚踩进去。


    可她更怕的,是另一桩事。秦韫素这局分明是冲着谊阳宫去的。


    谊阳宫。五皇子的谊阳宫。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恐惧。难道她发觉了什么不成?


    不可能。那件事做得极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绝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出宫 有些人总归


    “……娘娘此举还是太过冒险。”孙姑姑端着熬好的药汤, 递到秦韫素手边时终究没忍住,“若是药性过猛,或是圣心稍偏, 昨日便是万难之局。”


    秦韫素接过那只霁蓝釉的药碗,垂眼看着深褐色的药汤。汤面映着她苍白的脸,微微晃了晃。她皱了皱眉, 一口气饮尽了,拿素帕拭了拭唇角, 将空碗搁回托盘上,另一只手翻着小几上那卷素绢封皮的经卷, 语气平淡得很。


    “药性若是不猛,这戏便唱不成了。她们给本宫下毒, 也只敢用些不痛不痒的落胎药。本宫若不替她们添一把火, 闹到见血,闹到圣人坐不住,这事查到一半便会被压下去。”


    “至于圣人——”她翻过一页经卷,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天性沉猜。不把他这多年的疑心彻底断了,日后行事,步步皆是掣肘。疑我者不止太后,他也在其中。若不让他亲眼瞧着本宫是如何被逼到绝处, 他怎会信我是无辜的。”


    孙姑姑叹了口气:“话虽如此, 昨日应当是把郡主吓着了。奴婢见她守在您榻边, 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硬是忍着没掉泪。”


    秦韫素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来,唇角微微一弯,“本宫这位外甥女可聪慧得很。昨夜那番话, 你也听见了,还有她劝江郎寿的那几句,一赏一罚,一予一夺,把本宫没来得及说的话全说了。她哪里是被吓着,分明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翻过一页,“这字倒写得不错。”


    说人人至。


    殿外侍女进来禀报:“娘娘,明昭郡主前来拜见。”


    秦韫素合上经卷,顺手压在小几底下,又偏过头对孙姑姑道:“把香都撤了吧,本宫委实闻不惯这些。”孙姑姑应了一声,让几个宫女将殿中几处香炉一一撤了下去。


    秦式微踏进正殿时,脚步在门槛内停了一瞬。上回进来是因着圣人在,她垂着眼睫不敢多看。此刻殿中只余秦韫素与孙姑姑,她方才抬起眼来,将这正殿的陈设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皇贵妃位分该有的豪奢。紫檀木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旧书,书脊的绡纱已微微泛了黄。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花瓣上犹带水珠。床帐是月白的细葛布,边角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


    倒像是寻常高门里未出阁的小娘子的闺房,只是那些物件都带了一层经年累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看得出并非刻意布置,是住了许多年的模样。


    经了昨夜,秦式微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思绪。她走到秦韫素榻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恭贺皇贵妃娘娘得偿所愿。”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天水碧的衫子衬得她面色仍旧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许多。她直视着秦式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挑剔的意味:“好在不是个傻的。否则我真以为她生了个蠢物。”


    秦式微也不恼,直起身来,迎着秦韫素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但我也有几处疑惑。看在昨日我帮了娘娘的份上,还请娘娘解惑。”


    秦韫素微微挑起眉梢。这丫头倒是会讨价还价。她没有应声,只是理了理袖摆,等着。


    “昨日孙姑姑送来的那身烟青衣裳,娘娘可是特意吩咐过的?”圣人见了她这身打扮便有些恍惚,再后来秦韫素便让她守在外头——桩桩件件,都让她忍不住多想。


    “她当年与奚凌相遇,便是穿着此色衣裳。”秦韫素语气直接。奚凌,是当今天子的名讳。阖宫上下无人敢提这两个字,从她口中道来却像是在提一个不相干的人名。


    秦式微静了一息。“照娘娘所言,圣人始终心悦我娘。可当初他为何不拦下霍嶂向太后请旨赐婚?”


    秦韫素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意外,倒像在掂量什么。她端起案上温水饮了一口,润了润犹有些沙哑的喉咙。


    “想从本宫这里套话?”


    “我以为这是酬劳。”秦式微答得平平静静。


    秦韫素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真切切地、被人逗到了的笑。她搁下水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彼时圣人才登基,朝中上下皆看霍嶂脸色行事。连这道旨意都是从太后处而下——懿旨出宫,他这个圣人才知晓,又如何拦。莫说拦懿旨,便是朝堂上那些霍党,他也拦不住。他登基头一年,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霍嶂批过的他若驳回,第二日便会有半数朝臣称病不朝。”她停了停,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漠然,“他连自己尚且站不稳,拿什么去拦霍嶂的婚事。”


    话到此处,秦式微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进京第一日便横亘在心底的疑问:“为何霍嶂娶的是我娘?当初与霍家有婚约的,分明是娘娘。”


    秦韫素的手指停住了。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息,只余窗外那枝栀子被风拂过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沉默了——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回想。那些事她太久没有翻出来过了,久到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


    “我也不知。”她终于开了口,“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中不定,诸王虎视眈眈,霍家一时飘摇。父亲说此刻不是结亲之机,秦家便无作为。直到霍嶂稳住局面,霍家亦愿扶奚凌上位,先帝下了传位圣旨后的第二日,霍嶂来了家中。”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父亲担忧他因着秦家之前无作为的事记恨,便主动提出退还婚事。他却说霍秦两家婚事依旧。父亲无奈,只得应下。”


    “可我的八字每每送去,便被霍府退回,却无半字解释。父亲不解,我与她却明白了。霍嶂还要这婚约,只不过人要换一个。”


    她说到“我与她却明白了”时,语气终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手指从水盏边沿移开,落在小几上那卷经书的素绢封皮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去找了霍嶂。回来时便对我说,她与霍嶂早已私定终身,想嫁与霍嶂。父亲大怒,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彼时自己在祠堂外头站了半宿,隔着门问她——阿姐,你可是被逼的。秦令华隔着门板笑了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这天下谁能逼我啊。阿素,是我对不住你。


    秦式微立在榻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娘娘当初并不想嫁与霍嶂?”


    “于我而言,嫁谁都无甚分别。”秦韫素抬起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神色,“之后她嫁入霍府,我便被圣人纳入宫中。一道宫门,两个姓氏。”


    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这些话虽说了不少,却给秦式微带来了更多疑惑。她娘去找霍嶂说了什么?怎么就忽然愿意嫁他了?为何从未对秦韫素提及?


    “还有何要问的?”秦韫素似乎有些不耐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她问过师辞、问过霍嶂、问过舅父却始终未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晁肃——是什么人?”


    秦韫素先是讶然,随即垂下眼睫。那讶然不是被问住了,倒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人。“晁肃是你二舅父的至交,当初在霍嶂手下任度支副使,掌管天下财赋,是极要紧的文职。他善酿酒,府中酿的隔年春滋味极正。你既尝过,不必我多说了。”她停了停,“看来你舅父把他藏的那几坛都舍得拿出来了。”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那串菩提子。晨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上,把那一处与秦令华最肖似的弧度映得分明。她问不出口。


    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秦韫素呢——


    “问。”秦韫素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不高,却不容人躲。她看着秦式微那副低着头的模样,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躲又不舍得躲的模样,恍惚间觉得许多年前也有个人这般站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低着头。


    秦令华从祠堂出来,父亲又指着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垂着眼睫,乖乖巧巧地听着,等父亲骂累了转身走了,她才抬起头来——那双凤眸里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无,全是“骂完了?那我先走了”。


    她拉着自己跑出府,去了京郊的勾璞山。那是皇家别业,自己心慌,怕侍卫发觉,她却恍若未闻,径直攀上树,将最高的那枝梨花折下,送到自己手中,以作赔罪,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我爹是他么?”秦式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韫素回过神。“不知。”她别过脸去,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你问本宫,本宫又问谁。你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咽,旁人说她张扬,她也认了——”她住了口,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素绢封皮的经卷被袖摆拂了一下,从小几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姑姑连忙弯腰去捡,秦韫素已先一步俯身拾了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那卷经书往小几底下一塞。


    “既然你娘不肯告诉你,便是无关紧要的事。”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因方才说得太急,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沙哑,“你爹是谁,你自己去查。本宫乏了。”


    秦式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她行了礼,退了一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指了指小几底下露出的那角素绢封皮。


    “看来姨母很是喜欢我抄的经书。”


    秦韫素搭在引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脸别向窗台,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


    “出去。”


    齐夫人的马车候在宫门外。出宫的路比进宫时轻快了许多,甬道两旁的红墙被晨光晒得发白,宫人在墙根下匆匆来去。齐夫人昨夜之后便没有见着皇贵妃,这会儿拉着秦式微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问了许多话。秦式微拣着能说的答了,说到皇贵妃安好时,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几分。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往永兴侯府的方向辘辘而行。街上正是早市散去、午市未起的时分,行人稀稀疏疏,店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车过朱雀大街转角时,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外望了一眼。街边停着一辆马车,靛蓝车帷,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铜铃的样式她认得——上回在映月坊门口,张应殊立在街角,身后那辆马车的檐下便悬着同样的铜铃。


    她垂下眼睫,放下了车帘。


    算来,这正是他下值的时辰。


    马车从街边辘辘驶过。直到那辆侯府的马车走远了,坐在车里的张应殊才放下手中那卷半日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对车帘外道:“走吧。”


    周安应了一声,扬鞭催马,心里却翻腾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初张家迟迟未收到郡主的信,公子便让他去打探。得知郡主进了宫,公子又让他去高家传话。高太妃娘娘是公子的姑祖母,在宫中住了大半辈子,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些。宫里很快递了信出来,说郡主钧安,在章台宫偏殿住着,一切都好。可公子还是每日下值后便来此处等着,也不叫人通报,也不往秦家走一趟,只让他把马车停在朱雀大街转角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皇宫侧门进出的车马。


    周安不明白。既然宫里已报了平安,何必还日日来候着?既然来了,又何必只远远望着?


    张应殊自是知晓周安在想什么。他搁下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回,却没有开口解释。


    姑祖母递出来的信上不过寥寥数言,他将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她素来能抗住事,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放心不下,有些人,只言片语总比不上亲眼一见。


    如今她终于出宫了,日光正落在她眉骨上,衬得她整个人比进宫前更沉静了些。


    是受了委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朝事 许是缘分吧


    回了府, 秦家众人皆在。秦琢一见齐夫人与秦式微踏进门槛,便扬声吩咐仆从关门,一面拽着二人绕过影壁, 径直往正院空地走去。


    青砖地上已备好一只炭火盆,火苗舔着盆沿,将周遭的空气灼得微微扭曲。秦琢与秦珺各接过仆妇递来的一把干艾草, 绕着二人从头到脚熏了三匝。艾草触上火盆,青烟裹着苦涩的香气扑了满身。


    秦琢一面熏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去厌祟, 除晦气。三匝绕罢,百邪不侵。平安归家, 往后都顺顺遂遂。”她素日最是泼辣爽利,念起这些来却郑重其事, 萸紫衣袖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映得她面上神色也比平日沉敛了几分。


    秦式微立在那里,由着那艾草烟气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透。那股又苦又烈的气味窜进鼻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像是这人间烟火实实在在地将她从宫墙那头的阴冷里捞了回来。


    “宫里头不好过吧?”秦正初立在一旁, 直等到艾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廊下, 方才开口。


    “吃住倒还过得去。”秦式微答得简省。旁的便不说了。


    秦正初自是知晓宫里出了事的。他也不追问,只递去一个“过后再叙”的眼色,便招呼众人往正厅用饭。封老夫人因身子不爽未曾过来,众人各自落座。秦式微身旁挨着秦珺, 秦珺面上噙着笑, 执起公筷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糯米塞得紧实, 藕段炖得绵软,糖汁在碟底洇出浅浅的琥珀色,正是秦式微素日最爱吃的。


    “恭喜二姐姐。”秦式微弯了弯唇角。齐夫人在马车上便告知她了。若非千秋宴那桩变故,原已打算早些往宫里递话接她回来——秦珺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陈家的聘礼也已送过了。姐妹一场,总不能让她错过秦珺的大婚。


    秦珺面上微微一红,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还想请妹妹拦门呢。”秦式微自然一口应下。


    用过饭,秦式微便随秦正初往书房去了。


    “阿素这回真是胡来。”秦正初掩上门,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后怕。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让秦式微坐下。


    秦式微默默点头,倒是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的模样。


    秦正初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老成神态,绷不住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她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当年你娘嫁与霍嶂,她独自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秦式微抬起眼,疑问的目光递了过去。


    秦正初便又拍了拍她,收回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叹。“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姊妹争夫,都是编排人的胡话。若说我等几人之中,师辞佩服你娘,尚还存着几分清醒。可阿素却是打小就拿你娘当天上的月亮一般看着,你娘说什么她都信,你娘做什么她都觉着好。你娘出阁那日,她立在廊下相送,没掉一滴泪。夜里我去给她送点心,隔着门听见她在里头哭,哭得枕头都湿了大半。”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搁在书案上。那钥匙不大,铜色已教人摩挲得发亮。“阿素入宫后,她原先住的那间闺阁便封起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你若是好奇也不许进去。”


    他话刚说完,便见秦式微那只小手已然伸出去,将那枚钥匙稳稳当当地捞进了袖中。


    秦正初望着那只飞快缩回去的手,决定权当没有瞧见。他轻咳一声,将话头转到了朝局上。


    “霍嶂自那场大病后,行事愈发激进了。西境屯兵一事你可有耳闻?原已议定要往西境增兵——那地方部族杂居,近年又新起了几股马贼,不增兵压不住。圣人也应允了。可霍嶂偏要反对,又联同枢密院一道压制,此事便暂且搁下了。他还把西境领兵的大将卫娄召了回来——卫娄出自他门下,当年是他一手提拔的。如此一来,西境兵力空虚,圣人却无计可施。”


    他歇了一息,声音又沉下几分:“除此之外,还有陆闻涉。前日吏部下了文,授他户部度支郎中。”他抬眼望向秦式微,“霍嶂这是要给霍家寻一个接班的。上回陆闻涉私自从溪头乡回京的事,你应当知晓。”


    秦式微点了点头。霍嶂把陆闻涉正式调回京城,安在户部度支郎中这个掌管天下财赋枢纽的位子上,分明是在铺路了。


    “还有一桩。”秦正初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翟家那小子,也就是翟堰,主动请了西境的差事,不日便动身。”他望向秦式微,目光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审视,“他及冠后本可留在京师,却偏偏选了最苦最远的地方去。”


    秦式微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波澜。翟堰去了西境。他终于也要独自去闯他的路了。


    从书房出来时已是夜深。秦式微回到令华居,绿旋已铺好了床。月白帐子用银钩拢着,被褥是浆洗过又晒足了日头的细葛布,摸上去微微发涩,带着日头留下的干燥暖意。绿旋一见她便迎上来,秦式微让她去取信。绿旋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只竹编小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秦式微接过来打开,微微一怔。信叠得整整齐齐,比她预想的要多出许多。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这些……都是那边送来的?”


    绿旋点头称是。


    秦式微垂下眼睫,没再多问,只让绿旋和千兰都早些歇息。待帘子落定,殿中只余她一人,她方才将那只竹匣搁在床榻上,自己伏在枕边,一封一封拆开来。


    前两封是循着她先前的功课写的回信。田庄折耗的算法,他替她补了一种,又在旁侧以小字注道——“此法近于江南圩田旧例,京师鲜见,郡主可参看。”字迹仍是惯常的端方温润,一笔一划俱不苟且。她读到“圩田”二字时便知,他是特地去翻了南边的旧档的。


    往后的信便渐渐不拘于功课了。他写闲暇时去过的几处景致,说城南新葺了一座石桥,桥头有株老槐,树冠遮了半条河面,暑日坐桥下读书比书房里凉快许多。又提及一家不起眼的馄饨摊子,摊主是个哑了嗓的老翁,馄饨皮薄馅足,汤头兑了紫菜虾皮。再然后,其中一封信里,他用极寻常的口气附了一笔——翟堰日前已动身往西境赴任,授军中都虞候一职,边地苦寒,不过以阿堰的性子,应当扛得下来。


    她一封一封往下读,匣中信封渐渐空了,散落在锦被上围着她铺了一圈。


    看完最末一封时,她翻身仰躺,将信笺叠在胸口,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辛夷花纹出神。烛火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将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形状。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触到皮肤上微微的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乌发从肩头滑下铺了满枕。足尖无意识地勾了勾锦被,身子从侧躺又转成半趴,抱着被子又翻了一圈。


    过了许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起身将那些信按着日期一封一封重新叠好,放回竹匣子里。然后将竹匣子放进了床头那只紫檀木小柜。关上柜门时,手指在铜扣上停了片刻。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榻边,又拉开柜门望了那竹匣一眼。


    还在。合上柜门。


    上榻。将被子拉过头顶。


    次日一早,秦式微去齐夫人处时,正厅里已坐了好几个人。秦珺、秦琢、梁映荷都在。秦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笔杆子敲着算盘,敲得毫无章法,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活似弹棉花。


    她一见秦式微进来,如蒙大赦,霍地起身将账册往秦式微手中一塞,又攥着她的手腕把自己按回椅上,自己倒退着往外溜,嘴里连珠炮似的倒出一串话来:“叔母,我忽地有些头疼,让三妹妹替我看看。三妹妹比我心细,她最合适不过了。我先回屋歪一歪——晌午不必等我用饭!”


    秦式微连人的衣角都没捞着。齐夫人从外头进来,恰撞见秦琢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秦式微手中被塞得皱巴巴的账册,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秦式微招了招手。又对着梁映荷笑道:“这一回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帮忙,我是当真订不上那批女儿红。谁知道近日各家都在办喜事,市面上稍陈些的好酒存货都教人抢光了。”


    梁映荷笑着应了一声,“都是应当的。”眼角余光递给秦式微一个“你也逃不掉”的神色。


    秦式微认命地翻开账册,在秦珺身旁落了座。看了一上午的账本,都是秦珺的嫁妆单子、婚礼当日的采买、各府回礼的规制,齐夫人一条一条念,秦式微便一条一条记。秦珺坐在旁边,时不时红着脸低下头去,又在齐夫人说到“陈家四公子素日爱吃鱼”时忍不住抿唇笑了,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尾小鱼,画完又悄悄拿袖子掩住。


    齐夫人还有话同秦珺交代,梁映荷与秦式微从正厅退出来,并肩走在甬道上。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打卷,蝉鸣一阵紧一阵松。梁映荷伸手折了路边一茎草叶,在指间捻着转了转。“我一大早就来了,但想着你在宫里这些时日定然没睡好,便先去齐夫人那边坐了坐。”她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果然起迟了。”


    秦式微也偏过头看她。“你这生意做得愈发好了,都做到舅母跟前去了。”


    梁映荷抿唇笑了笑,那笑意里噙着毫不掩饰的小得意。“也就寻常罢了。”她笑罢了方才想起正事,拿草叶点了点秦式微的手背,“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大快活?”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甬道尽头的月洞门外透进来大片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片刻后她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还好。只是忽然发觉,又多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那便慢慢想。”梁映荷将手中草叶往路边一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横竖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是天上的雨水正好落到江里——你能说清这滴雨为何偏生落在此处么?不必桩桩件件都去寻个缘由。”她侧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眼神极笃定,“便如你那时偏生出现在那里,救了我,又是什么缘分呢?”


    秦式微停下脚步,偏过脸来,眉梢微微扬起。“我们见过一样的天,走过一样的路,听过一样的言语——有些话,旁人不懂,你却懂。”


    梁映荷望着她,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秦式微肩头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摇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团扇,将话头转了个轻快的弯。


    “对了,你入宫那阵子,有一回我来府上送酒,在府门外瞧见了翟家那位公子。他就在巷口那株槐树底下立着,望着秦府的匾额出神。我说郡主不在府里,他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站了一会儿,便翻身上马去了。”


    秦式微垂下眼睫,腕间念珠被甬道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碰了碰。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的。


    “……许是来寻舅父的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点更,多更,谢谢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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