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50-60

50-60

    第51章 撞见 张大人,好


    六月, 万物小盛。


    院墙下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堆了一丛。齐夫人那边忙着打点秦珺的婚事,没来得及过来, 却还是依着时令让厨房送了槐叶冷淘来,青碧的槐叶汁和进面里,切成细细的条, 码在青瓷盘中,浇上芝麻酱与醋芹, 凉意沁沁。


    只可惜秦式微她们几个都还用不得——秦珺怕吃坏肚子,婚期跟前耽误不起;秦琢与秦式微则是腾不出手, 前者多看了那盘冷淘两眼,便让侍女端下去分与底下人了。


    眼看过几日便是秦珺大婚, 秦琢说什么今日也不让她再碰那些账册礼单。拽着秦珺的手腕一路拉到令华居, 又把正趴在书案前抄课业的秦式微也拎起来,姐妹三人挤在临窗的竹榻上。


    秦琢身边的侍女新晴搬了只小几过来,上头搁着石臼、明矾、片帛、细麻线, 还有一捧刚从枝头折下来的凤仙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头底下泛着鲜灵灵的殷红。千兰好奇地凑过来,绿旋也探着头张望,新晴笑着拉她们一同坐下, 说这凤仙花染指甲, 人多才热闹。


    新晴是南边来的, 自幼便会这门手艺。她把凤仙花瓣放进石臼里,拿小杵细细捣碎了,又捻了一撮明矾进去,再捣, 殷红的花泥便泛出些许紫意来。秦珺先净了手,十指搭在膝上,端端正正地伸着。新晴拿竹签子挑起一点花泥,仔细敷在她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秦珺的指甲修得圆润匀称,花泥敷上去,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二妹妹自然是正红色,压得住。”秦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自己那只还没敷完的手瞧了瞧,“我要绯红。”


    新晴应了一声,替她挑了颜色最深的几朵凤仙,又往石臼里多捻了些明矾,捣出来的花泥颜色便浓了几分。秦琢的手比秦珺瘦些,指节分明,她自己伸手去捣那石臼里的花泥,手指沾得红通通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秦珺忙拿帕子给她擦,秦琢也不缩手,笑嘻嘻地让她擦。


    轮到秦式微时,新晴问她要什么色。秦式微的目光在石臼里那殷红的花泥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用了。”


    秦琢转头看她,顿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额角一拍。“怪我,光顾着热闹,把这茬给忘了。”她皱了皱眉,随即便扭过头去问新晴,“可还有别的法子?凤仙花就没有旁的颜色了?”


    新晴想了想,把手里的小杵搁下。“凤仙花染红是最常见的,不过叶子也能染。”她起身去外头折了几片凤仙花叶子回来,那叶片肥厚,在指间一捻便渗出青碧的汁液,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把叶子捣碎了,加一丁点明矾,染出来是极淡的青灰色。只是不如红花那般显眼,衬着指甲原本的粉色,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


    “就这个。”秦琢替自家妹妹拍板。


    新晴便把凤仙花叶放进干净的石臼里细细捣了,青碧的汁液混着明矾,渐渐调成一小撮淡青色的花泥,颜色清淡得近乎透明。她拿竹签子挑起一点,仔细敷在秦式微的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


    秦琢凑过来看,拿裹着帛片的手指点了一下秦式微的手背。“这颜色倒有趣,比正红还别致些。”


    秦珺也偏过头来端详了一眼,微笑道:“淡青衬你的手白,素素净净的,倒比红的好看。”


    秦式微垂眼望着指甲上那一小片被帛裹住的青色,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上回在别苑水榭里,他替她解账目时,手指点在算草纸上,指尖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染。她垂下眼睫,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任由新晴将最后一枚指尖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三个人的手都裹上了片帛,十指张着,动也不能动。手不能动,嘴便闲不住了。秦琢歪在竹榻上,将裹着片帛的手举在眼前左看右看,忽然啧了一声。


    “前几个我去府里的绸缎铺子逛了一圈,你们猜我在铺子里撞见谁?”


    秦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指尖那片帛的边角压服帖。“谁?”


    “曾幼柏和韦如之。”秦琢把手放下来,语调拖得长长的,“两个人站在同一匹烟霞色软烟罗跟前,对着那匹料子互相打量,眼神错过去又碰过来,碰过来又错过去,只差没把手里帕子掐出洞来。”


    “她们俩不是一向交好么?”秦珺怔了一下。曾家与韦家都与秦家有些世交往来,曾幼柏和韦如之从前在花宴上总是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秦琢拿裹着帛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诶,要说也是男色误人。那日在铺子里闲话了几句才知道,两家都往陆家去过了。”


    陆家。


    陆闻涉?


    陆家如今是鲜花着锦,曾家与韦家便闻风而动,也是自然。


    秦珺恍过神来。“究竟定下没有?”


    秦琢摇头。“如今陆家可是香饽饽,约摸要一挑再挑。这两家结亲,哪里是为着什么儿女私情,结的都是两家之好罢了。”她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把裹着片帛的手往榻上一摊,望着帐顶出神。


    秦珺沉默了一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大族女子,谁不是为了家族。”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和的安然。


    秦琢转过头来看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才想起两人都裹着帛片不便,便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珺的小臂。“好在那陈家四公子还算得上好人家。我前儿听叔母说,那日送聘礼时,还是他亲自来了一趟,你嫁过去,总不会差。”


    秦珺的脸微微红了红,却没有低头躲闪。她的手指搭在膝上,虽然裹着帛片动弹不得,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脾气很好……说话也慢声细语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她眼底的光便暗了些许。秦式微注意到她脸色不好,没有紧着追问,只等新晴替她们把帛片都缠定妥当了,让侍女们端着石臼和碎帛退了下去,方才偏过头来轻声问:“二姐姐方才想到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秦琢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她坐直了身子,语气笃笃的:“若是不好,这婚事还能退。”


    秦珺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姐姐说的什么话。婚期就在眼前了,要是退了,秦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们日后还嫁不嫁人。”


    “我无所谓。”秦琢耸了耸肩,姿态与秦正初有七八分像。她及笄已有些年头了,却迟迟不曾议亲,每每有人上门提,她便搬出一堆歪理来挡。封老夫人说过几回,都被她嬉皮笑脸地推回去了。


    秦珺看着面前两双担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昨日陈家遣人来了一趟。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个管事嬷嬷,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你们也知晓,本朝世族通婚,女方家中惯例是要挑一个贴身丫鬟送去男方府上,一来伺候未来姑爷,二来让丫鬟回来禀报姑爷的脾性品行,最末再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随娘子过门。可母亲素来不喜这规矩,上回陈夫人旁敲侧击提了一回,母亲便推了。”


    秦琢哼了一声。“推得好。这规矩本就腌臜。”


    “陈夫人原也答应了。”秦珺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那片帛的边角,指尖在帛面上轻轻刮着,“可是昨日,陈二奶奶,去陈夫人面前说了一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女方不安排也就罢了,男方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不讲。又说四公子及冠也有两年了,早该有个屋里人,总不能成亲了什么都不会。陈夫人被她这一番话撺掇得有些犹疑,又去问四公子的意思。”


    “结果呢?”秦琢的声音已经压了火气。


    “四公子断然拒绝了。”秦珺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他说什么也不肯,陈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昨日那管事嬷嬷来,是特意来赔话的,说陈二奶奶不懂事,请秦家不要放在心上。”


    “好个不知羞的嫂子!”秦琢猛地一拍竹榻,那力道大得榻面都震了三震,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碟蜜渍梅子跟着晃了晃,“盯着自家小叔的房中事,她算个什么东西!”


    秦珺苦笑了一下,“可这毕竟是旧俗。真要论起来,也说不出她一个错字。陈二奶奶是陈家二公子的正妻,替婆母分忧也是应该的。”


    秦琢看着秦珺这副模样,忽然就气不起来了。她认识秦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堂妹了。她什么都好——温婉、端方、识大体、处处周全。可就是太好了,反倒是被这些规矩限着了。她想起秦珺护着秦式微与自己的时候,明明比谁都要快,比谁都要硬。可轮到她自己,她反倒不会了。


    秦琢挪过去,拿裹着帛片的手笨拙地覆住秦珺的手背。“你若是像护着我们那般护着你自己,便好了。”


    秦珺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自小便如大多数贵女一般,做好了打算——为家族嫁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这便是她该走的路,她从来不曾疑过。可父母疼她,这一回选的人她也满意,陈四公子是个好脾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觉得自己已是极为有福的了。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下的秦式微,终于开了口。


    “谁说旧俗便是对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却稳稳当当,“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他改的也是旧俗。商周沿袭数百年,多少人觉得井田便是天经地义。可商鞅改了,秦国便强了。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的更是三代之旧。满朝大臣都在骂他数典忘祖,可他就是改了。旧俗从来不是对的,只是久的。久得久了,大家便忘了去想它对不对。”


    她停了片刻,抬起眼看着秦珺,语气平平静静的:“秦家这一步走得好,齐夫人疼你,替你挡了回去。可二姐姐,往后进了陈府,还会有今日这般的事。陈二奶奶只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嫂四嫂、五姑六婆。往后每一回都让你退一步,你就一步一步退成墙角的人。到那时,谁来替你挡?”


    秦珺有些怔怔地望着她。“我……”


    “二姐姐,嫁人,不是把自己的线交到旁人手里。夫家好,也不代表你能把自己收起来。”秦式微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缓了几分。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姐姐很珍惜这门婚事,所以更要护住自己。”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母亲教她掌家,教她进退,教她如何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可母亲自己也是从三纲五常里走过来的,有些事,母亲不忍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而定亲以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空落,此刻被式微轻轻一点,忽然都有了名字。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怕自己嫁过去之后,便不再是自己了。


    “我明白了。”秦珺开口时声音很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抿了抿唇,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稳了些,“他好,是我选了他。陈家体面,是秦家也不差。往后该我敬的,我敬。该我让的,我让。可该我站住的时候,我会自己站住。”


    秦琢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拿裹着帛片的手给秦珺理了理鬓发,把那些被日头烘得微微发潮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秦式微道:“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秦珺也跟着抿唇笑了,也跟着夸,“令阿姐受益匪浅。”


    秦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惹人难受的话题,把手一挥,转过头来问秦式微:“说点舒心的。你过来——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我早些备着。”


    秦式微失笑,举起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还早呢。”


    “不早了。”秦琢说得理所当然,掰着她那动不了的手指一根一根数,“及笄可是一辈子的事,笄簪、礼服、宴席、请什么人。我在给你数日子,你倒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秦珺道:“连秦淮那小子也在想送什么。前几日还问我,说三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我说她守孝呢,你送大红大绿的,是想挨叔母的训?”


    秦式微没听懂她这乱点鸳鸯谱的意思。她弯起唇角,只当秦琢在打趣,便把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兄长和阿姐送的,我都喜欢。”


    秦珺却听明白了。她从秦琢方才那挤眉弄眼的神情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后者还浑然不觉,正低头研究指头上那片快散了的帛片,睫毛微微垂着,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伯父的打算也是好的。若是三妹妹能嫁回秦家,也是极好的事,阿淮那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对自家姐妹护得紧。


    秦珺弯起唇角,低下头去喝茶,什么都没有说。


    ——


    陆闻涉下值便打算去霍府。人行过秘书省衙署时,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张应殊正从衙署大门出来,月白的直裰在暮色里格外打眼。他身侧跟着一个同僚,正侧过头与他说着什么。那同僚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几句过来:“圣人对你可是看重得很……连程大人那般挑剔的性子,也对你另眼相待,前几个还当着圣人的面夸你拟的条文滴水不漏……”


    张应殊微微偏着头听,面上是贯常的温润克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没有听清。他只是看着那人,想的却是当初在溪头乡那封送到他手中的信。措辞端方,语气克制,没有半句逾矩的话。陆闻涉回京之后,还让人特意去打听了,传回来的消息是两人并无往来。


    恰在此时,张应殊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碰在一处。


    张应殊朝他颔首示意,陆闻涉扯起唇角,回了极短的一笑,随后大步离开。


    到了霍府,宁德全压低了声音:“相爷在书房里头。”陆闻涉颔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却也不贸然入内。他站定了,微微低下头,抬手叩了一下门框,声音不高:“舅父。”里面安静了一息,才传来沉沉的两个字:“进来。”


    陆闻涉低着头进去。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把满室物什都笼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见霍嶂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木头的形状已有了人形的轮廓,却没有刻脸。


    陆闻涉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自舅父大病后,这刻木头的事便愈发难控。不是没有公务要理——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他拿主意。可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刻着这个木头人,旁人劝不得,更不敢劝。至于那木头的面容,陆闻涉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恭敬地把今日朝上的事一一禀了。圣人又驳了他们的折子,西境的军费拨了却迟迟不到位。户部在杜承渊手里捏着,每回批条子都要来回扯皮。


    久久没有听到霍嶂的回复。他抬起眼,见霍嶂仍旧盯着手里的木头人,脸色算不得好。陆闻涉便不再吭声,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立着。好在,这回霍嶂还算情绪稳定。他把木头人搁在案上,动作不轻不重,然后抬起眼来。


    “户部那笔款子,不是杜承渊一个人能压得住的。圣人今年开春便提了要给西境增拨军费,至今只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是度支司卡着不放。度支司背后是谁?”


    陆闻涉微微皱眉:“枢密院那边说西境眼下无战事,增拨——”


    “卫娄在京师,西境无帅。钱拨过去,没人领,便是烂账。”霍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落在实处,“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兵权。圣人要往西境增兵,便要先增帅。增帅——卫娄再放回去,还是换新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无声地点了一下,“此事不急。等他们自己把缺口撕大。”


    陆闻涉应了。


    霍嶂转了话头:“今日有人替皇后说话?”


    陆闻涉道:“是方家的门下,说皇后娘娘乃是国母,既已在宫中每日抄经悔过,也算是赎过了。圣人不喜,却没说什么,还是应了,毕竟方家这个体面,他不能不给。”


    霍嶂没有接话,只是拿拇指慢慢摩挲着木头人袖口那道浅浅的衣褶。那衣褶刻得极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明日让你母亲进宫一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请太后好生养病。”


    陆闻涉闻言微微一震。请太后好好养病。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是让太后不要再插手后宫的事,不要再对章台宫伸手。难道说,这回皇贵妃流产,背后真是太后的手笔?他压住心底的惊动,低低应了一声:“是。”话毕又补了一句:“宫中传了话出来,有人想将五皇子挪到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霍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的,连个多余的回应也没有。


    陆闻涉便知道自己多嘴了。太后要养五皇子,舅父不点头,这事便成不了。他垂下眼睫,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霍府大门,翻身上马,夜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摇摇晃晃地亮着。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声脆响在窄巷里回荡。


    他打马经过一条窄巷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夹杂着酒意的嬉笑。那笑声黏稠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意味——“是哪家的小娘子,怎地独自在此?可知这巷子夜里不安生,不如让小爷送你一程……”


    陆闻涉勒住马,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那浪荡子他认得,是京中一个破落勋爵府上的幺儿,平日便游手好闲,没少干当街调戏的事。而被他拦住的那个人,身影亦眼熟无比。


    秦式微今日把指甲染好,提了食盒便打算去梁映荷住的那处院子。千兰今日跟着忙了许久,她没让她跟着,只自己出了府。巷子是去东市的近道,她走过许多回,从没出过事。没成想今日运气这般好,竟撞上了一个喝了酒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人歪歪斜斜地堵在巷子中央,一张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眯着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黏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嘴角便咧了开来。


    “小娘子一个人?巧了,小爷也一个人。不如咱们做个伴——”他伸出手去,五根手指朝着她的手腕便要扣过来。秦式微微微侧身,恰好让他抓了个空。她垂下眼睫,唇角反而弯了一下。这倒是个机会。从千兰那里学了几招,还没真刀真枪试过。


    对面那浪荡子见她笑,愈发激动起来,只当这小娘子是吓傻了,便又伸手去扯她袖口,“你莫怕,小爷最会疼人……”那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料,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手腕。浪荡子吃痛地嚎了一声,歪着头回望过去,眼前花的很,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立在自己身后。“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本小爷的好事!”


    陆闻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他转向那浪荡子,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从鞘里抽出来:“不认得本官?那便让你爹来陆家认认。”


    那浪荡子眯着眼凑近了些,借着巷口漏进来的灯笼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陆闻涉。霍相的外甥,新调回京的户部度支郎中。他爹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人。酒意一瞬间吓醒了七分,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跪。陆闻涉提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前一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踹得他直直跪倒在秦式微面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清楚了。”陆闻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这是明昭郡主。认不得,就该把眼珠子挖出来。”


    浪荡子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跪在地上朝秦式微砰砰磕了几个头,嘴里连珠炮般滚出一串求饶的话:“郡主饶命!是小的瞎了狗眼!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惜。”秦式微垂下眼睫看着跪在脚边的人,声音清清淡淡的,“本郡主认不得你。只知晓今夜竟有贼人意图刺杀本郡主——送官府。”


    最后三个字显然是冲着陆闻涉说的。她说完便抬起眼来,与他的目光碰在一处。巷子里昏暗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映得格外分明。


    陆闻涉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想起相府甬道里她扇在他脸上的巴掌。这个小娘子,从始至终没有怕过他。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便上前将那还在拼命磕头的浪荡子拖了下去。哭声与求饶声渐渐远了,窄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余墙头上传来几声不知谁家养的蛐蛐叫。


    陆闻涉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青石板地面时忽然停住了。地上落着一只香囊,素绢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他弯腰伸手去拾。


    “住手。”


    他没有听。手指捏住香囊的系绳,将那轻软的小东西捞在掌心里。他翻转过来看了眼花纹——辛夷,花语是报恩。他的拇指在那朵辛夷花上捻了捻,抬眼看向秦式微,唇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郡主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替你捡个东西,怎说得像是本官要害你。”


    秦式微伸出手来,从他掌心将香囊取回。那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没有碰到他半分。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刀锋上薄薄的霜。


    “陆大人多想了。该紧张的是大人。”


    她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手指不疾不徐地绕着系绳。“我这香囊里,放了干桃花。”


    陆闻涉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方才那只捡过香囊的手,掌心已经开始隐隐发痒。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看着面前的秦式微。果然,那回就是她做的手脚,他压下掌心里蔓延的酥麻,声音反而比方才更轻了些:“郡主连这等小事都记得,难不成是紧张本官?”


    秦式微抬起眼睫,觉得那日还是没扇够,正想开口,余光忽然扫到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靛蓝车帷,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车帘半掀着,里头的人正望着这边。巷口那一盏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温润润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张应殊。


    秦式微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瞬,香囊的系绳还勾在指尖上打着晃。


    陆闻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清车里那人时,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把那只还在发痒的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巷口马车里的人听见。


    “张大人。好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试探 师生之谊。


    毫无犹疑。


    秦式微提起搁在旁边的食盒, 转身便朝巷口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走去。身后却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了她另一边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郡主就这般走了?”陆闻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噙着一丝薄薄的讽意,“方才若不是本官拦着那人, 郡主怕还要费一番周折。如今人替郡主拿下了,郡主倒是一句谢也没有——便这般忘恩负义?”


    秦式微脚步顿住, 眉头蹙了起来。她垂眼扫过腕间那只手,指节上已泛起几块淡红。张应殊就在眼前, 她不想在此处与陆闻涉拉扯。正欲挣开,便见一只手从旁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碰她, 也没有去掰陆闻涉的手指, 只是平平悬在陆闻涉腕骨下方半寸处,仅仅是制止的姿态,却做得克制而端方。修长干净, 指节分明, 袖口露出的一截月白衣缘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陆大人。”张应殊平淡开口道。


    陆闻涉与他对视了一息。


    巷口的灯笼光从两人之间斜斜切过,将一张脸映得温润克制,另一张脸衬得冷峭轻慢。


    陆闻涉忽然笑了一声,松开手指。撒手时掌心那几块红疹已蔓到了指缝。


    “张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不过同郡主说几句玩笑话, 张大人倒像是觉着本官要纠缠郡主一般。”他顿了顿, 目光在张应殊脸上缓缓逡巡, “敢问张大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替郡主说话?”


    这话问得刁。身份二字最是刺人,不是亲属,不是长辈,更非未婚夫。你拿什么名分站在这。


    张应殊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瞬。他与她之间, 本是师生之谊,是友人之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打算解释,也解释不了。


    纵然心绪不平,张应殊的面上神色纹丝未变,语气仍是贯常的端方温润,“陆大人替郡主解围,是仗义之举。仗义不挟恩,方为君子之道。陆大人若觉得郡主应当道谢——”他往巷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我替郡主谢过陆大人。”


    秦式微听见这句话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陆闻涉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被他驳倒,而是被他这番不软不硬、却字字都把界限划得分明的话堵得无话可说。


    好一个仗义不挟恩!


    张应殊没有再看陆闻涉,只是转过身,对秦式微道:“郡主,上车吧。”


    “好。”秦式微应了一声,侧头看了陆闻涉一眼。巷子里稀薄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几块已开始往脖颈蔓延的红斑映得分分明明。


    她算是好心提醒:“陆大人还是尽快寻个医馆吧。桃花这东西,沾上一点便要痒上许久,若是脸上也起了疹,明日怕就不好上朝了。”说完扯了个假笑,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素青的裙摆。


    陆闻涉立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掌心灼灼地痒着,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蔓。


    张应殊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立在车旁,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车帘之后方才转过身来。方才对着秦式微时那副温润平和的神色,在转过身时已倏地淡漠了几分。


    “陆大人,今日那浪荡子从巷中做了什么,旁人不会知晓。旁人只会从闲言碎语中得知陆大人当街拦了一名女子。西境军费户部正在与枢密院扯皮,陆大人新官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夜半街头,陆大人还是早早归家为宜。”


    陆闻涉脸上也没了笑意,眼神含怒:“张大人这是以公谋私,威胁本官?清河张氏的家风何在?”


    张应殊不再理会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周安打起了车帘,他踩上脚凳,月白衣摆微微一扬便没入了帘后。


    秦式微本是掀着车帘一角偷听他们说话,听到最后张应殊那几句不咸不淡却刀刀见血的话,心里正暗暗咋舌——这人平日里对着她总是温温和和的,原来对着旁人也能这般锋利。


    蓦然发觉他进来了,赶紧将帘子放下。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左右对坐,中间搁着那只竹编食盒。车帘落定,隔绝了外头的目光,只余檐下那枚铜铃随着马车的晃动叮叮当当地响着。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竹编的盒盖,篾条细密齐整,边角处还沾着一小片凤仙花瓣的碎屑,是方才在令华居染指甲时不慎沾上的。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碎屑极小,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点殷红,可搁在这素净的竹编盒盖上,便格外打眼。他会觉得粗疏么?


    她连忙开了口,解释道:“这本是要给映荷送去的。她近来在东市又开了铺子,忙得顾不上吃饭。方才抄近路经过那条巷子,没成想竟撞上那个醉汉。”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自己也能应付。前些日子跟千兰学了几招,正想试试,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最后那句话。只是觉得让他看见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多少有些狼狈。


    张应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漫了上来。


    “看来是我打扰郡主了。”


    “不是。”秦式微摇头,抬起眼来,语气是真真切切的认真,“是我该谢公子。若没有你,我虽也能脱身,却要费些功夫,闹不好还要惊动五城兵马司。”她说着低下头,将那只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盒盖上轻点了一下,“这个给公子尝尝吧。是我新做的糕点,不是映荷铺子里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自己做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停,面上露出一丝意外,这是她亲手做的,专程送去给梁娘子的,此刻却推到了他面前。“那梁娘子那边——”


    “她不大爱吃甜糕。”


    送礼该要让收礼之人心无负担,秦式微干脆扯了谎把食盒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带笑,“索性公子替我尝了吧。”


    张应殊垂下眼睫,伸手接过那只食盒。竹编篾条微微粗粝,蹭过他的指腹,盒底下还温温地透着一股极淡的热气。他抬起头来时,声音比方才又缓了几分:“那便多谢郡主了。”


    他把食盒放在膝上,忽又想起一事,“这两日府里庄子上送了不少新摘的莲蓬,莲子清甜可口。方妈妈最会做莲蓉糕,改日给郡主送一些来。”


    秦式微听着,应好。


    话刚出口,忽然想到什么——六月,莲子。她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应当没有读过那些,这只是一盒寻常点心而已。可转念又想——他什么书都读过,连江南圩田的旧例都翻得出来,会不曾读过《子夜歌》?


    为了确认,她还是抬起眼来,尽量用寻常的语气问道:“公子可看过《子夜歌》?”


    张应殊摇了摇头。“不曾读过。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不曾读过。


    秦式微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落完之后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说不清那空落落是什么滋味,只是赶紧摇头,声音比方才快了些:“无事,只是随口一问。”她一面说一面探过身去朝车帘外头望了望,对车夫报了梁映荷那处院子的所在。巷口的风拂起车帘一角,她半边脸被外头的灯笼光映得微微发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张应殊看着她探出的侧脸,唇角没忍住微微勾了勾。


    马车晃悠悠地往东市方向驶去。车内的安静被那枚檐下铜铃敲得碎碎的,倒不觉得沉闷。


    秦式微坐回来,手指在膝头轻轻绞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指甲上那片淡青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显眼,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可转念又想,自己也是多虑,他哪里注意得到这些。


    她抬起眼来:“方才的事,不会给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张应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摇了摇头。“不会。张陆两家素无往来,政事上偶有分歧,也是朝堂常事。今日之事不过街头偶遇,他拿不住什么把柄。”他停了片刻,声音缓了几分。他知晓秦式微的心思,她从不觉得旁人应当护着她,所以他每一次伸手,她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郡主不必替我忧心。往后若再遇上今日这般的事,只管来找我。写信也可,捎话也可,不必觉得是麻烦我。”


    秦式微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与方才并无不同,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心跳不知怎地比方才快了几分。她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腕间的念珠,指尖刚触到那串菩提子,忽然想到送这串念珠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指倏地收了回来,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几句话,慌什么。他在别苑里教她解账目时也是这般,在水榭里替她批注功课也是这般。他对谁都是这般端方周到。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统统压下去,抬起眼来正要道谢,却听见张应殊又开了口。


    “毕竟我算是你的夫子。”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与方才并无不同,只是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偏向了车帘外头。


    张应殊不敢看她。是方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逾了。写信也可,捎话也可——那不是夫子对学生该说的话。至少不全是。他想起翟府冠礼那日,隔着花墙听见她对阿堰所言,他对她的照拂,本就是为师为友的本分。若是添了旁的念头,岂不是恰恰应了翟堰那句猜测?她对他坦坦荡荡,他不该让她为难。


    “师生之间,不必客气。”


    秦式微的心忽然就不跳了。她看着他那张端方的、温润的、没有半分异样的侧脸,心想方才自己那一番胡思乱想,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不读《子夜歌》,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学生。


    她放松了下来,靠回车壁上,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肩头也松了几分。


    他的余光里,她靠回了车壁,手指不再绞着衣摆,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松了下来,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应殊收回目光,他把食盒往腿侧挪了挪,换了个话题:“昨日的功课我批过了,有几处需要再斟酌。明日让人随莲子糕一同送来。”


    秦式微的肩膀顿时又僵了。“几时交?”


    “不急。”张应殊似乎早有打算,“永兴侯府喜事将近,府上也给张家递了帖子。再过几日便要去府上赴宴——那时当面交便是。”


    赴宴。当面交。


    秦式微看着他唇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弧度,默默将自己方才那句“他真是个好人”的评价吞了回去。这人就是爱当老师。


    马车在梁映荷那处小院门前缓缓停住。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里头隐约传来梁映荷与泉生说话的声音。张应殊先下了车,替她打起车帘。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那只竹编盒,正要开口,梁映荷已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梁映荷先是朝张应殊屈膝行了一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也没多说,随后一把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拉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梁映荷便转过身来,看着她空空的双手。


    “点心呢?”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如实道:“给夫子吃了。”


    梁映荷嘴角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难以置信:“……夫子?”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气道:“他说他是我半个夫子。夫子吃学生做的点心,不是很寻常么。”


    梁映荷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秦式微肩头拍了拍。“我的点心你倒是送到了旁人手里。”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用力。


    秦式微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弯了弯唇角,跟着梁映荷往屋里走去,语气仍是惯常的清清爽爽。


    “他说改日给我送些莲子糕来。”


    梁映荷推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夏日也该吃点应季的糕点,有什么不对么?”


    秦式微见她也没多反应,心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子夜歌》他都不曾读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晁采,小字试莺,唐代大历年间女诗人,出身江南吴郡晁姓书香世家,父为地方官,母为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自幼随母习诗文,通晓琴棋书画,以《子夜歌》组诗闻名。晁采少时与邻居文茂青梅竹马互许婚约,两家因避嫌阻其往来,二人遂借侍女小云传递诗文。晁采曾赠莲子十枚,文茂不慎遗落盆中,逾旬竟生并蒂莲,晁母感其情终允婚配——《百度百科》


    第53章 雨落 刻的是我娘


    初六, 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永兴侯府便已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红绡,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剪纸, 连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都缠了红绸,被晨风一拂便翻出层层叠叠的赤浪。齐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抬着箱笼的仆妇, 脚步声把青砖地敲得密密匝匝。


    秦式微和秦琢也是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一同去了秦珺的山枝阁。闺房里早已挤满了人, 全福娘子正拿着红丝线替秦珺绞面,梳头娘子举着黄杨木梳, 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边上还有三四个侍女捧着妆奁、盖头、团扇等着。


    秦琢试图帮忙递个梳子,被梳头娘子挡了回来, 秦式微想去理一理嫁衣的裙幅, 又被全福娘子笑着请开。两人硬是没插上手,只能一左一右坐在秦珺榻边,看她被众人围着装扮。


    秦珺今日穿的是正红大袖礼服,金线绣的缠枝石榴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 裙幅层层叠叠堆在榻上。她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 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意。见秦式微和秦琢来了,她从铜镜里朝她们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安安静静的,眼底却亮亮的。


    齐夫人掀帘进来, 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儿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替秦珺理了理嫁衣的领口。那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把本就平整的衣领又理了一遍,又一遍。秦珺微微仰起脸,轻声道:“母亲。”齐夫人这才收回手,转而又去理她鬓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嫁过去了,凡事多思量。陈四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可若是受了委屈——”她停了一下,喉头微滚,“秦家不是没人。”


    秦珺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齐夫人的手,握了片刻。齐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时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利落模样,只是转身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吉时一到,陈家的迎亲队伍便到了。永兴侯府门外长巷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小孩子们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被自家大人拎着领子拽回去又弹出来。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唢呐声高亢鲜亮,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秦家这边用酒礼款待接亲的人,喜娘们端着朱漆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把红银与利市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陈方来的执事们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一样一样码在阶前,红绸扎的花球在日光里亮晃晃的。乐队奏起“催妆”,阴阳先生立在阶上高声报着时辰,陈博赡念催妆诗词的声音被风送进内院,秦琢凑到秦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珺的脸又红了几分。


    全福娘子扶着秦珺去了正厅,秦式微她们跟在后边,正厅里香烟缭绕。秦正泽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暗纹袍子,立在香案前。他素日是个极肃正的人,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被他看一眼。可此刻他站在厅中,看着秦珺从廊下款步走来,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秦珺跪在蒲团上,朝他深深叩拜下去。头伏在金砖上,停了许久。齐夫人攥着帕子捂住了嘴,秦正泽弯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微发颤。秦珺抬起脸来望着父亲,眼眶红透了,却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女儿走了。”秦正泽的手终于落在女儿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的。”


    秦澜从人群后排挤上来。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一点平日里顽皮机灵的模样都没了。


    他在秦珺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秦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忽然把手里攥了许久的一只小布包塞进秦珺手里,闷声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攒的”,便飞快地退回了人群里。秦珺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兔儿,一只立着,一只趴着,憨态可掬。她记得这是秦澜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她垂下眼,把布包轻轻攥在了掌心里。


    秦涣等秦澜退开了,他才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递给秦珺。“二姐姐,这是我抄的《桃夭》,字不好,你别嫌弃。”他的声音不高,耳根微微泛红。秦珺也笑着收下,少年便垂下眼睫,退到一旁。


    秦瑛被乳母牵着站在最边上,小丫头的嘴瘪了一早晨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挣脱乳母的手,扑上去抱住秦珺的腿,眼泪蹭了她满裙的金线石榴花。“二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扎小辫!”


    齐夫人忙弯腰去拉她,秦珺却先一步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脸。“瑛姐儿不哭,二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话,少吃些糖。”秦瑛抽噎着点了点头,从自己襟前扯下那只五色纸符,踮着脚塞进秦珺手心里。“这个给你。可灵了。”


    秦珺把那枚小小的纸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朝全福娘子微微点头。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文赡立在阶下,穿一身正红吉服,眉目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秦珺被扶着跨出门槛,他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又想起规矩,忙退回去。喜娘扶着秦珺登上花轿,轿帘垂落时,秦珺微微偏过头,从盖头底下往门外望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红绸与人群,秦琢和秦式微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毫不犹豫地跟上来,秦珺心中的石头莫名轻了些,花轿抬起,乐队奏乐,一路鼓吹着往陈家而去。


    到了陈府门口,又是另一番热闹。乐师、歌伎、茶酒等迎亲的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阴阳先生手执装满谷豆钱果的斗盒,望门而撒,谷豆哗啦啦地落在青石地上,新人踏着青锦褥行走,不得踏地,全福娘子扶持着她跨过马鞍,又从秤上走过。秦珺的嫁衣裙摆拖曳在青毡上,金绣的石榴花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进入中门,当中悬帐,秦珺进去坐下,这便算“坐虚帐”。按理来说女家送亲的亲戚与客人依礼吃完三盏酒后便要退回,可齐夫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说了许久也没走。秦式微和秦琢更是不在乎这规矩,只想着给秦珺撑腰,秦琢拉着秦式微在陈府后院里转了小半圈,把陈家的花园、亭台、池榭都看了个遍,末了点评一句:“园子倒是不小,收拾得也算齐整。”


    忙完这一阵,秦式微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还带着课业呢,她把千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张家来的是哪几位。”千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过了一阵回来,附在秦式微耳边道:“娘子,张家今日只来了张夫人。张公子没有到。”


    秦式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她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女席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式微姐姐”。


    穆听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见了秦式微很是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襟前佩着的小纸符都被挤歪了。“我一直想往秦府递帖子,可先是听说你进了宫,回来之后又猜你在忙着秦二姐姐的婚事,定是不得空。”她说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帖子便一直没敢递。”


    “尽管递便是。”秦式微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我也想见你。”


    穆听玉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她把歪掉的纸符重新别好,目光往夫人小姐们聚集的那处花厅飘过去,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点惊讶。“原来那传言是真的——”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厅的廊柱旁站着一位看上去爽利清正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正拉着一个小娘子说话。那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那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丹红色的素面褙子,眉目温婉,垂着眼睫,满脸都是羞涩。


    秦式微认得她。


    荣青筠。


    穆听玉也认出她来了。她一面探头望着那边,一面微微瘪了瘪嘴。“听说张夫人很是喜欢她,这段时日去哪家赴宴都要同她说话。京中都传,张家大约就要与荣家定亲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那位长公子。”


    张应殊?


    她望着那边,张夫人正伸手替荣青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荣青筠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秦式微收回目光,又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已经定下了吗?”


    “应该是快了。近日去荣家提亲的人都少了许多。”穆听玉还在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秦式微没有再看那边。穆听玉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葛嬷嬷穿过花厅寻过来时,压低声音对她道:“郡主,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大娘子喝醉了,在偏厅那边……哭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夫人说,请郡主送大娘子回去,旁人她不放心。轿子已经预备好了,从后门走不打眼。”


    秦式微说好,对穆听玉说了句“我有些事,往后再来寻你”,穆听玉乖乖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跟着葛嬷嬷快步走了。


    秦琢坐在偏厅临窗的榻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引枕,萸紫色的衣袖卷到了肘弯,领口的盘扣被她自己扯松了一颗。发髻微微散着,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地挂着。她喝了酒,脸上泛着酡红,正拿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见秦式微进来,手也懒得放下来,只是从手背后头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秦式微,手指微微发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软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式微……阿珺嫁了。我舍不得她。”


    秦琢把头靠在秦式微的肩上,醉意让她的身子软软的,半边重量都倚了过来。“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后头,赶都赶不走。如今轮到她先走了。”她说着便又笑起来,那笑意醉醺醺的,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秦式微淡青的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式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和千兰一同扶她起来,秦琢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一路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的都是零星几个词——“山枝阁”“小时候”“石榴花”——含糊不清,只有“阿珺”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后门停着马车,驾车的居然是秦淮。


    秦式微冲他笑了笑,又将秦琢扶上了马车,让她枕在自己膝上。秦琢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陈府后巷,行到半路,巷口忽然堵住了。迎面来的是一行马队,当先的两个人并肩驾马,身后跟着几骑随从。巷子本就不宽,两边都走了半截,便卡在了这里。


    秦淮看了眼:“前头有人堵了道。看着像是哪家的宗室子弟,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兵卫堵在巷口不肯让。说是什么郡王府上的,正嚷嚷着让咱们退回去。”


    秦式微掀了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当先一人歪在马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身后的兵卫跟着起哄,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她们乘的不是郡主仪仗的马车,对方大约只当是寻常官眷,便肆无忌惮起来。


    秦淮正要报出自家名姓,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沉而利落地响起:“巷中何人喧哗?”


    卫飞白今日当值巡卫,正带人经过此处,远远便听见巷中嘈杂,兵卫的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那宗室子弟斜着眼回头,见是个年轻武将,官阶并不算高,便没放在心上。“本小爷要出城,前头挡路的让开。”卫飞白勒着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巷中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望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朝秦家马车走了几步,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抱拳,声音利落:“敢问车驾中是何人?”


    秦淮考虑到自家妹妹些的名声,连忙低声回道:“明昭郡主。”


    卫飞白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醉醺醺的宗室子弟,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手指只是轻轻搭着,没有拔刀的意思。可那宗室子弟身后的兵卫们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乃是二品。”卫飞白的声音肃正,“论理,应当我等退避。这位郡王府上的——”


    “你又是何人?”那宗室子弟被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惹得恼了,酒意上头,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下。


    卫飞白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不算笑意,却也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痕迹。“末将巡卫司卫飞白,今夜正当值。这条巷子归巡卫司管辖,巷中喧哗滋事,末将管得着。若要惊动五城兵马司,末将也奉陪。”他说着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一抬手,“让道。”


    卫飞白。


    卫娄之子。


    那宗室子弟亦不是傻的,听见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勒转马头,带着兵卫们从巷口退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巷中安静下来。


    卫飞白转过身来,朝马车又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些许。“巷子窄,末将护送郡主一程。”


    马车重新驶动。秦式微掀开车帘一角,透过半垂的帘子,巷口的灯笼光落在卫飞白按刀的手指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出乎意料地纤细。她没有多看,只是对着车帘外道了一声谢。卫飞白在外头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回了永兴侯府,夜已深,卫飞白也告辞,秦淮不好进女眷内室,秦式微将秦琢送回山枝居,又守了会儿,才出了屋子。


    外边千兰手里还提着灯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门房来报,周安来了,说想求见娘子。”


    秦式微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角门外,周安牵着马立在那里,马背上还搭着行囊,一副要赶夜路的模样。见秦式微出来,他忙上前行了一礼,不等秦式微开口便先说:“郡主,公子今日忽然收到本族从清河递来的急信,来不及亲口告知,便先动身了。公子让小的来跟郡主说一声。”


    秦式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其实也不必专门跑一趟,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周安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公子说,一定要我亲口告诉郡主。小的方才去陈府寻了一圈没寻着,才赶到侯府来的。”说完他又行了一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便蹬蹬地响着,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


    张应殊今日却忽然回了清河。是为了什么急事?还有张夫人身边站着的荣青筠,穆听玉说的“应当快定亲了”。这些话,他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然而他提不提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他没有瞒她,他只是觉得这些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学生。如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按下去。


    次日是个晴日。秦式微用过早膳便拿了秦正初那枚黄铜钥匙,往雪素斋去。


    那院子在侯府西边。院门上的漆依旧鲜亮,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摩挲得光可鉴人。秦式微将钥匙插进去,锁芯潤滑,轻轻一转便弹开了。院门无声地推开来,里头庭院整洁,廊下的竹帘卷得整整齐齐,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虽有些年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倒是廊下那只青瓷鱼缸里还蓄着半缸清水,几尾红鲤在莲叶底下缓缓摆尾,想必是有人日日来换水喂食。


    便在这时,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惊惧的问话:“是何人?”


    秦式微循声望去。廊下立着一个老妇,穿一身鸦青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睁着,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目光落在秦式微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秦式微温声道,“我想来瞧瞧姨母的院子。”


    琼嬷嬷早就听闻大娘子的女儿回来了,连忙上前两步,步子虽急却稳稳当当,手已经伸了出来。秦式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琼嬷嬷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摸上来,声音微微发着颤:“老奴的这双眼睛看不见。可否……可否让老奴摸摸娘子的脸?”


    秦式微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


    琼嬷嬷的手指极轻极慢地从她额头抚过眉骨,从鼻梁滑到下颌。那指尖粗糙枯瘦,轻轻划过。


    琼嬷嬷忽然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欢喜。“娘子同大娘子很像。这骨头,这眉眼,一模一样。”


    秦式微抬起眼睫,“是吗?可我娘从前总说我不如她美貌。进京以来,许多人也都说我同我娘不像。”


    “那是他们没长眼睛。”琼嬷嬷摇了摇头,语气笃笃的,“我眼盲,看不着皮相,可摸得着骨头。人的骨头不说谎。”


    当年大娘子也是这般乖乖低着头的。


    琼嬷嬷,收回手,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收拾好方才涌上来的旧绪,没有问秦令华之事,温声问:“娘子想瞧什么?”


    “想看看我娘和姨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琼嬷嬷便笑了。“跟老奴来。”


    她转过身去,手扶着廊壁,脚步丝毫不迟疑。“当初老夫人生了二爷和二娘子,二爷身子不大好,老夫人照看得多些。二娘子便只能交给奶娘带着。大娘子怕阿素一个人闷,日日往这边跑,后来索性在这院里住了好长一段时日。两张小榻并排摆着,白日一处玩,夜里一处睡,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她推开了主屋的门。


    晨光从门后涌进去,照见了满室的旧物。靠窗的条案上搁着一对青瓷笔洗,一只倒扣着一只正立着,倒扣的那只底上还粘着半片干透了的桂花叶。琴案上两张焦尾琴并排摆着,却很干净,没有生尘。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式微走近了看。她娘的字与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枝榴花,枝干斜斜地从画面外伸进来,花是劈头盖脸泼上去的红。旁边题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张扬,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已经不耐烦了,笔锋斜斜飞出纸面——“阿素十六岁,比此花更盛。”秦韫素的字紧挨在旁边——“阿姐的字又写大了。”


    右首还有一幅,是秦韫素画的玉兰,花叶端秀,章法稳当。底下题了一句“阿素胜我多矣”,后面又接了一行更潦草的注——“此句乃阿素捉刀,非我本意。”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走去看旁边那架妆奁。妆奁的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两把黄杨木梳,梳齿间还夹着几根细软的发丝。两把梳子一左一右摆着,旁边的胭脂盒有两只,粉盒也是两只,连妆奁盖子上镶的铜镜旁都粘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小贝壳。


    她拉开衣柜,柜中衣裳早已收走了大半,只剩几件旧衫挂在横杆上。天水碧那件用料讲究,袖口绣着缠枝玉兰。正红色的那件料子粗糙些,领口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榴花,针脚七零八落,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


    琼嬷嬷端着茶盘进来,碟子里搁着几块豆沙糕。她看不见,只是听着秦式微在衣柜那边的动静,便侧过头朝那个方向微微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那回大娘子给二娘子做了件新衫,二娘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大娘子见阿素高兴,便说自己也要做一件一样的。结果扎了满手针眼,那榴花的绣线还是歪的,二娘子替她拆了重绣,她又抢回去,说歪的也是她亲手绣的,不许改。”


    秦式微也忍不住笑了,她将衣裳叠好放回原处,蹲下身去拉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拉出来了,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旧帕子,并无旁的东西。


    她的手在抽屉边沿停了停,忽然想起娘在溪头乡的习惯。秦令华藏东西从来不藏在正经地方。越是隐秘的角落,越可能藏着什么。她弯下腰,探手往抽屉洞深处摸去。指腹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薄板,她试着往上一顶,板子便被撬了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小本子,纸皮泛了黄,竹纸封皮,什么都没写。


    她把它取出来,吹了吹积灰,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张扬,笔锋斜飞——是她娘的字。


    【今日溜出去听戏,还未开场,一个小娘子气冲冲跑到面前,往我身上扔了个香囊。】秦式微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还挺好闻的。就是头上忽然多了个包。】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一只角,眼角挂着两串夸张的泪珠。


    第二页。【阿素说要做一身与我一样的衣裳,我婉拒了。没别的,主要是她近日喜欢芥末色。芥末色衬她,显黑。】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满身斜线,肤色涂成黑乎乎的一团,站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秦式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唇角弯得几乎收不住。


    她娘记的都是些细碎的小事,隔壁府里的猫偷吃了厨房的鱼,被追了三条街。外祖父让她背女诫,她把书藏在恭桶里。直到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一个人名。


    【阿弟的好友酿得一手好酒。尤其是那个叫隔年春的酒,我决定再去偷两壶。】


    下一行字,墨迹比方才淡了些,笔锋却仍旧张张扬扬的。【他怎么住在霍府?翻墙进去,没找到酒房。】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扇门推开,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面面相觑。酒也没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墙角,头顶冒烟。三个大男人——秦式微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那是霍嶂、晁肃,还有谁?她翻过一页。


    “奚稷说他要求娶我。”秦式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奚稷。武显太子的名讳。


    她娘的笔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我问他为何。他只看着我笑,不说话。我又问他,你莫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门第?他提醒我——永兴侯府在京师诸府中不过是最末一流。】


    【我晓得了。他只是在矜夸他自个儿。】


    又翻过一页。【霍嶂此人阴险狡诈。慎交!】阴险狡诈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粗粗的横线,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头戴官帽、嘴角斜挑,笑得一脸算计。


    秦式微翻过几页空白,指尖忽然停住了。那是一行极短的字,与前头那些张张扬扬的字体不同,这几个字墨色浓而滞,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要嫁给霍嶂了。】


    秦式微翻过那一页。后面是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从头至尾,那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把那本泛黄的小本子递给琼嬷嬷。“嬷嬷,”


    “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可都摸过?这小本子您可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琼嬷嬷接过那本子。她的手指枯瘦,指节微微弯曲,拿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整圈,半晌,她摇了摇头。


    “老奴没摸过这个。这院子里的东西,自二娘子出嫁之后便没人动过。二娘子临走前说,这屋里的一桌一椅、一纸一笔,都原样放着,不许旁人碰。后来她进了宫,封老夫人便让人把这院子锁了。老奴隔些时日进来掸掸灰,桌面、柜面、琴案,都擦得干干净净,可抽屉不拉,柜门不开。二娘子不许人碰的,老奴便不碰。”


    秦式微看着琼嬷嬷那双覆着灰白翳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秦韫素不许这屋里任何东西被旁人碰,连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她阿姐在这屋里还藏了一本没写完的旧事。


    “嬷嬷,”秦式微开了口,“您可知道当初我娘为什么忽然决定嫁给霍嶂?”


    琼嬷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还搭在那本泛黄的本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边角。


    “老奴也说不大清。”她的声音沉下去,“只记得那日大娘子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对二娘子说,她要嫁给霍相了。二娘子问她,她不说,老夫人问她,她也不说。老奴只知道她去过霍府。旁的,大娘子一个字也没同旁人提。”


    秦式微听着。琼嬷嬷的话与秦韫素所言大差不差。


    “可老奴总觉得,”琼嬷嬷忽然抬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面朝着秦式微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那层灰白的翳看见了什么别的。缓了缓,声音沉而笃定,“大娘子那个性子,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能让她改了主意的,只有她自己。”


    从雪素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琼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在秦式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侯府角门外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梁映荷不在,上回她说她打算去京郊一个县拜访一位酿果酒的老师傅,这两日都不在铺子里。秦式微在角门外站了片刻,午后起了风,她嗅到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雨腥气。


    她忽然想起益丰楼。她娘在小本子上记过一笔——“益丰楼的八宝鸭,全京师找不出第二家。改日要带阿素来尝。”秦式微转过身,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益丰楼是京师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的招牌已经漆色斑驳。可今日店门紧闭,门外立着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腰悬长刀,肃然而立。掌柜正站在阶下朝路过的熟客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被包了,改日、改日一定给老客留最好的位子。”


    秦式微看了一眼那两排侍卫的服色,脚步顿住,又瞧着快要落雨的天,转身欲走。


    “郡主。”里头却出来一人,正是宁德全,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又往那扇闭着的门望了一眼。“相爷在里面?”


    “是。”宁德全躬着身,目光往二楼的方向飘了一瞬,“只是——”只是相爷今日心绪不佳。这话他没说出口。


    秦式微亦没有听他的“只是”,她又看了眼二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上二楼。


    宁德全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师上下,谁不怕霍嶂。连小公子进书房都要先叩门,压着声唤一句舅父才敢入内。唯独这位明昭郡主。


    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她——夫人就留下就这么一点血脉。相爷便是再冷心冷性,也不会拿她怎样。她大约是这世上唯一能在相爷面前不请自入的人了。


    木楼梯被秦式微踩得咚咚响,一路上去,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满桌菜肴,几乎没动过。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羹摆得整整齐齐,却连筷子都没怎么动过。酒倒是开了两坛,一坛已经空了大半。霍嶂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未曾刻完的木头。刻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木纹,却没有落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很。


    “本相并未让你进来。”


    秦式微没有应声。她径直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自己斟了一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惧色。


    霍嶂停了手。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冰冷至极。方才宁德全上来禀报,欲言又止地说在楼下看见明昭郡主。他沉默了片刻,说让她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四个字,许是快下雨了吧。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六月的天变得快,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碾过飞檐翘角。雷声从远处滚近了,轰隆隆地闷响,随即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风把雨腥气灌进来,临街的窗没有关,雨水从窗棂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几滴雨星子溅在那张没有脸的木头人上。


    霍嶂忽然顿住,垂眼看着那块木头,被水渍洇湿的那一小片木纹比别处深了些许。


    “宁德全。”他声音不高。


    宁德全推门进来。霍嶂没有把木头递给他,只是将它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宁德全便明白了,快步上前把那扇没关严的窗合拢,又转身把桌上几盘凉透了的菜撤下去,低声吩咐底下人重新换一桌热菜上来。


    门重新合拢。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被关在外头,屋里倒更显得安静起来。秦式微端着酒盏,目光从霍嶂身上慢慢滑过。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玄青宽袖长袍,料子是极沉的暗纹缎。比起上回在相府,他瘦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明显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不到四十的年纪,竟有了早衰之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块木头上。木头的形状已经有了人形的轮廓。肩是削瘦的,衣褶是流畅的。发髻的纹路刻得极细,一缕一缕。可那张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鼻唇,什么都没有。


    “刻的是我娘吗?”


    秦式微如此想,也这般开口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交易 名声有碍。


    霍嶂没有回她。


    他低下头, 刻刀重新抵上那块木头,刀刃在发髻的最后一缕纹路上轻轻一转,木屑如细雪般落在袍襟上。他拿拇指拂去碎屑, 将整座木人从头到脚重新扫过一遍,接着刻刀移到那张空白的脸上,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握着刀柄, 指节微微泛白。刀尖离木面只差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每一回都是这样。刻到脸时, 刀便停了。


    他是记得她。榴花底下她回头笑的样子,推门出来时眉梢挂着霜的气恼, 她站在他面前时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可刀尖一触到那张空白的木面,那些面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 晃一晃便碎了。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霍嶂敛目, 把木头人轻轻搁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眼看向秦式微。


    “你有话问本相?”


    秦式微回望着他:“若是我问,相爷会如实相告吗?”


    霍嶂眯了眯眼, 瞳仁冷而锐。“你找到本相这里来, 不就是如今已经无人能告诉你了吗?是你有求于本相。”


    秦式微笑了。她伸出指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那只木头人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秦家有间小祠堂,放着我娘年轻时的画像。或许是年岁已久的缘故, 我瞧着却不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 “相爷不是也因着这个缘故, 迟迟不敢下刀吗?”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们都没有见过她之后的模样。”秦式微收回手,指尖落在桌沿上,“只有我见过。”


    窗外雨声不断,那声音铺天盖地, 把整座益丰楼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霍嶂与她对视,目光复杂。她坐在他对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与那双凤眸极为相似,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陪秦令华走到最后的人。她见过的秦令华,比那幅及笄画像上的多十几年,比自己心里记得的多十几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沉甸甸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了的夜色。


    秦式微以为方才那些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正想多为自己争取些筹码,便在这时,霍嶂开?了。


    “替我画一幅画。”


    “本相要见到她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太深太重。


    “作为回报,本相会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秦式微没有立刻应答。她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方才刻木头时稳稳当当的那只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相爷说话算数?”


    霍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也只能信本相。”


    秦式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了决断,过了片刻,抬起眼来。“好。”


    “我愿意同相爷做一回交易。”


    外边楼梯传来脚步声,宁德全领着人端了新换的热菜上来。霍嶂从椅中起身,拿起那只木头人,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他朝宁德全道:“等郡主用完膳,送郡主回府。”


    宁德全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惊讶。这是相爷头一回对这位明昭郡主用上了“送”字。他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霍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独自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沉沉地响了几声,秦式微的目送被合拢的门板遮断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还未歇。益丰楼门前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水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霍嶂接过亲卫的伞,独自走在雨中,玄青色的背影被雨幕拉得又瘦又长。


    街上空无一人,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也不曾回头。


    秦式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就一个人,也不怕仇家杀他?”


    宁德全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笑了笑,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郡主说笑了。相爷从前在枢密院时,亲身上阵也不止一回。北境那几场硬仗,相爷身上至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更何况,京师是天子脚下,敢在大街上行刺相爷的人,还没生出来。”


    雨还在下。


    霍嶂撑着伞,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浸透的长街。积水漫过靴底,袍角沾了水渍,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回府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进了相府,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廊下的石灯笼积着半满的雨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直至到榴花院门?,脚步顿了一下。院门上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榴花院”三个字在雨夜里泛着沉沉的乌光。


    霍嶂推门进去,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走了进去。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这里是禁地。阖府上下,除了他,没有人能踏进这扇门。


    满室都是木头人。


    地上,架上,案上,窗台上。有的立在书架的空格里,有的倚在笔筒旁,有的盘腿坐在棋盘的对面。姿势各不相同,有站着的,坐着的,歪着头的,背着手像在教训人的。衣裳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曲裾,有的是褙子,有的是窄袖胡服。每一件都刻得极细,裙幅上的榴花、袖?的绣纹、腰间的穗子,刀刀都落了实处。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没有脸。眉眼空白,鼻唇空白。站了满室,望过去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


    他把怀里那只新刻的木头人取了出来,弯腰放在窗台一排的末端。


    随即霍嶂在靠窗的神仙榻上坐下来。他闭上眼,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他站在离秦府不远的一间商铺屋檐下,他远远望着秦府大门上悬着的两盏灯笼,灯笼被风雨打得摇摇晃晃,却没有灭。


    门开了。一袭红衣从门内迈出来。没有打伞,只戴着一顶帷帽,帽檐下的红纱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走得很快,裙摆在脚踝边翻飞,像一团在雨幕里烧不灭的火。她没有看见他。隔着满天的雨,她走得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他靠在商铺的门板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街角——她要去找晁肃。


    雨幕朦胧,眼前模糊,似乎又变了,她这回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奚稷病故前让你好生照顾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隔着雨幕,她的轮廓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是下一刻就会化成一捧水从他指缝间漏走。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再开?时涩然退了几分,倒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霍家先前的处境,侯府帮不了,也不能帮。侯府从来不掺和朝中这些事。”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还有阿素。”她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霍府夫人的位置不适合她,你也不愿意娶她。那便退了吧。不要为难我爹。”


    “我不会娶她。”他顿了一下,“可婚事——我也不会退。”


    她愣怔在原地,那目光里的不解、复杂、恍然——她一直都聪明得过了头。于是他什么也不必再说。


    “我分明都在装傻了……”过了许久,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你却还是这般。”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从中看出些心软,可没有,于是只能道:“明日再亲自上门一回吧。”


    他知道她看懂了。他知道她会为秦家和秦韫素妥协。这些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要把那句话从她嘴里逼出来。


    “上门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龌龊心思,扯了扯唇。


    “合我的八字。”


    说完这句她本该转身走了。可她站在那里,声音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掩不住的怨怒。“霍嶂,你是早就心悦我吗?”


    “早在奚稷之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是。”


    她嗤笑了一声,眼眶却红透了。“果然,亏他将你当作好表兄,好臣子。”


    这句话落地,她便转身走了。这一回没有再回头。红纱被风卷起来,像一把烧了半截的旗,在漫天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


    霍嶂睁开眼。


    窗外雨声已经歇了,只有檐角积着的雨水偶尔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他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出了院子。


    宁德全正守在院门外,见霍嶂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相爷,已照您的吩咐,将郡主送回府了。秦府角门外,老奴亲眼看人进去的。”


    霍嶂微微颔首。


    宁德全以为他还有话要问,垂手等着。霍嶂也确实开了?,语气平淡:“给郁贤传信,本相要见他。”


    宁德全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


    秦式微从益丰楼回来便让千兰把宣纸与笔墨都搬到书案上。烛火挑了又挑,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几声脆响。她面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手里握着笔。


    随即头疼不已,她画技不佳啊。


    她对着那张纸枯坐了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墨色在纸面上洇开,画出来的眼睛大小不一,她端详片刻,揉了。


    第二幅,脸型从起笔便歪了,揉了。


    第三幅,五官的比例怎么都捏不准,揉了。


    第四幅她试着先画轮廓,可那道从颧骨滑向下颌的弧线在她笔下怎么也不像娘,画像上的人太柔和了,娘的脸上分明还藏着刀。


    纸团一个一个堆在案角。秦式微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千兰来敲门说二娘子回门了,才从纸堆里抬起头来。


    厅中早已热闹起来。秦珺的气色比出嫁前更好了些,穿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发髻挽作坠马髻,簪着步摇。陈四公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目清朗,说话仍是慢声细语的,替秦珺拉开椅子时还下意识拿手背试了试茶盏的温度。


    秦珺看他一眼,他便笑,她抿抿唇也笑了。秦琢坐在一旁夸张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这屋里怎么一股甜腻腻的味,秦珺脸一红拿帕子去打她的手,连坐在末席的秦澜都被呛得咳了一声,秦涣低头专心致志地剥橘子,嘴角却微微弯着。


    等席散了,陈四公子被秦正泽请去书房说话,姐妹三人才在秦珺的山枝阁里坐下来。阁中陈设还是未嫁时的模样,窗台上那盆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秦珺挥退婢女些,握住秦式微的手。


    “外头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秦琢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两日便散了。”


    “怕是京城都传遍了。”秦珺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来,“陈家几个嫂子昨日在花厅里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叫我吓了一大跳。”


    秦式微问:“出了何事?与我有关?”


    “我大婚那日,你与阿琢回来时,是不是在巷子里遇上了卫娄将军之子?是不是还有人闹事,卫小将军替你解了围,一路护送你们回府?”秦珺问。


    秦式微点头。


    秦珺的眉头微微拢起,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本是一桩寻常事,可传到后来,话便不好听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说车驾里只有你与那位卫小将军,说你们同行一路,又说有人在角门外瞧见你同他说话。这些话我是不信的,只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总归于你声名有碍。”


    秦琢把手里的橘子往碟子里重重一搁,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真是嘴巴闲出鸟来了。那日分明是式微送我回来,阿淮也在。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这些人编话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秦家还有人活着呢。式微是二品郡主,卫飞白一个巡卫司的武官,护送一程本就是本分——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私相授受?”


    秦式微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惹上了一身腥。那夜不过是巷?偶遇,她连卫飞白的面孔都没大看清,只记得帘外那只按刀的手出奇地纤细。


    秦珺按住秦琢的手,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是沉的。“话虽如此,可众?铄金。三妹妹如今在京师本就受人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件事看似小,可若传到那些老学究耳朵里,传到宫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着秦式微的手又紧了几分,“得想法子澄清,哪怕是请卫家那边出面说句话也好。”


    秦琢顺着她的话越想越气,冷笑一声。“我看那卫飞白就不是个好的。怎么偏偏在那条巷子当值?怎么偏偏是他来解的围?这事传得这般快,说不定就是他卫家自己放出风去,想攀这门亲。”


    秦式微摇头,她觉得卫飞白不是秦琢说的那种人。可眼下这盆脏水已经泼过来了,不是追究“是谁”的时候,是“如何收拾”的时候。这世道,名声能杀人。


    她正思忖着,千兰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郡主,孙姑姑来了。”


    难不成这闲话还传到宫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决断 活菩萨人好


    这回进宫, 孙姑姑还是安排了小轿。章台宫里却比上回热闹得多,廊下立着的宫人比平日多了一倍,正殿里隐隐传出说话声。


    秦式微一进去便见赵淑妃坐在左首, 任淑仪坐在她下首,最末席还坐着邵棠。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比从前更素淡了些, 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见秦式微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 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正说着话,她和宣嫔关系亲近, 不然也不会荐宣嫔来抚养五皇子了。


    “宣嫔那边今早传了话来,说五皇子如今虽还是离不得人, 身子骨却比先前硬朗了些, 入夏后咳嗽也少了。还说多谢娘娘派去的太医,改日要亲自来磕头。”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茶盏, 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任淑仪脸上掠过去, 落在刚进门的秦式微身上。秦式微挨着座次一一见礼。赵淑妃笑着点了点头,任淑仪也回了半礼,邵棠起身福了一福。


    赵淑妃端起茶盏,话头一转便说起宫里的节下安排。各宫皇子公主的夏衣该换了, 尚衣局报了新花样, 任淑仪接过话, 带着慨叹:“算起来,三皇子也快十五了。”


    赵淑妃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回案上。“可不是。个子蹿得倒快,却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让人愁得很。”


    任淑仪抿唇笑了笑,“这个年纪都这样。”


    赵淑妃顺势也提了六皇子近日在学堂被太傅罚站的趣事,又说二公主正在学绣花,扎了满手针眼,哭着说再也不碰针线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皇家子嗣,后来还是秦韫素搁下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淡淡道了声乏了。赵淑妃便先起身告辞,任淑仪紧随其后,邵棠也识趣地跟着退了出去。


    等人走尽了,殿中只余下孙姑姑和几个贴身宫女,秦韫素才抬起眼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听出来了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停在殿中,仔细把方才那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提到十五岁……按照本朝祖制,皇子年满十五便可封王出宫开府,可如今圣人迟迟没有动静。两位皇子的生母坐不住了,又不好明着去问,便来章台宫敲边鼓。她抬起眼:“是封王开府一事?”


    秦韫素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内室走去。秦式微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她与这位姨母相处时日太短,短到还摸不清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退。她看向孙姑姑,孙姑姑朝她笑着点头,示意她跟上去。


    内室里陈设依旧,窗台上的栀子换了一瓶新折的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秦韫素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按照祖宗规矩,皇子到了十五便可封王开府。如今圣人迟迟未提,她们心焦也是常情。”她抬手理了理袖摆。


    秦式微看着她。“那娘娘打算……”话刚出口,就见秦韫素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拿不定是不是那个意思,秦式微迟疑了一瞬,试探性地轻声补了一句:“姨母?”


    对面的秦韫素颇为矜娇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方才继续说下去:“我自然是要帮她们的。那日在升平殿,她们也算全了我的局。”


    秦式微心想,赵淑妃与任淑仪都是聪明人。赵淑妃出自将门,三皇子背后有赵家与军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任淑仪虽不显山露水,四皇子却生得沉静稳重,在皇子中口碑极好。如今圣人不喜皇后,太子虽居东宫却屡屡失德,中宫之位虽未动摇,后宫权柄却已旁落。这两位皇子若是封了王开了府,便是名正言顺的亲王。这条路,她们不走也得走。


    秦韫素似乎猜到她所想,却也没有多说,只是转了话头,语气淡淡的:“虽隔着宫墙,外头的消息也未必传不进来,今日京中流言都闹到你身上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说了声是,随即便连忙解释道:“那夜是秦家马车上没有郡主仪仗的标识,在巷中被人堵了道,正巧卫巡司当值经过,替我们解了围。车上还有我大姐姐和阿弟,并非传言中那般孤男寡女。我与卫巡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秦韫素听着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解释,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可照圣人的意思,是想将你说给卫家。”


    秦式微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秦韫素看着她那副难得的急切模样,眉梢微微挑起。“你这般反应做什么?难不成你有了心悦之人?”


    秦式微又是一愣,随即便摇头道:“也没有。姨母想多了,我还未及笄。”


    秦韫素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她也没有再逗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调子:“我替你婉拒了。卫家也往我这边递了消息,说卫小将军不知那夜所为竟会给郡主惹来这般闲言碎语,心中十分过意不去,送了赔罪之礼来。”


    秦式微:“都是无妄之灾,怪不得他。”


    秦韫素垂下眼睫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这本就是卫家想要这一门亲。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秦式微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摇头。“不可能。卫娄将军当年在西境以一当十,卫家军纪严明,家风清正,做不出这种事。”她听过大舅父提起卫娄的事迹。那样一个从草莽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人,他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浮上来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卫娄原是一介屠夫,在西境从行伍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了将军。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伯乐并不是霍嶂。”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眨了眨眼。“我娘?”


    秦韫素点头。“当时卫娄在兵册上籍籍无名,你娘不知怎么认得了他,替他写了举荐信。后来还跟着他学了好一阵子的手艺。”她提到手艺,唇角忍不住扯了扯。


    秦式微恍然大悟,总算晓得她娘那手杀猪宰鹅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了。


    秦韫素收了笑意,把话头拉回来。“京中这流言来得快,散得也快。只是快成这样,倒不像是无心之言。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你可有人选?”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没有人选。从翟府的旧怨到陆闻涉,最近与她有过节的人并不少。可没有证据,说谁都是妄断。她抬起眼:“不确定。”


    秦韫素看着她这副皱着眉头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指尖凉凉的。“罢了,都是小事。本宫还没死,旁人翻不了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契。京郊的别院,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写得清清楚楚是赠予明昭郡主的。


    “这别院安静,无人叨扰。”秦韫素收回手,理了理袖摆,“你替我去祈福吧。”


    秦式微抬起头来:“祈福不是要去寺里吗?”


    秦韫素作势伸手去拿回那张地契,语气淡淡的:“那你去吧。蒙观寺倒是不错,就是近来香客多,住持说厢房排到下个月了。”


    秦式微立刻把地契往袖子里一收。“我还是去别院吧。清静才好祈福。”


    秦韫素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嫌她站在这儿碍眼似的。“去吧。”


    秦式微行了礼退出内室,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秦韫素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翻了一半的医经,低着头,日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笼在一片浅浅的柔光里。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千兰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来低声道:“娘子,前头是卫巡司。”


    秦式微掀开车帘。卫飞白正从巡卫司衙署门内出来,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暮色里他的身形笔挺如松,肩背挺直,眉眼之间却有几分与武将身份不甚相符的柔和。他抬眼看见秦府的马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他立在车窗外,踌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那夜在巷口多了几分不太自在的窘意:“郡主。这回的事……”


    “与卫巡司无关。”秦式微打断了他,声音清清淡淡的,“那夜若不是巡司解围,我与阿姐还不知要被堵到什么时候。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我自会处置。巡司不必往心里去。”


    卫飞白抬眼望着她,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欠郡主一个人情。”


    秦式微也弯了弯唇角,心想这卫巡司还同寻常武将不太相似。


    映月坊今日生意尚可,梁映荷在柜后核账,泉生在秦家家学还未回来,也未上门板,她听见脚步声时只当是隔壁铺子的伙计来送糯米,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今日没酒了,要等明日才有……”


    杜寅站在院门口,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脚上的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比起从前在叙山县时,他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整个人菜色黯焉。他打量着这间收拾得整洁敞亮的铺面,又打量着梁映荷身上那身秋香色的细葛褙子,目光从她发间的金簪一直扫到她腕上的玉镯。


    他也万万没想到,他本是来京师做生意的。听说今年夏布腾贵,他便从江南采了一大批运来京师,指望着翻上一番。谁知路上遇上连天大雨,货烂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连本钱都裹不住,京师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只好退到京郊一间破庙里落脚。却没想到,能在京郊撞见叙山县的故人。当初那个蜷缩在床榻、任他打骂的娼妓,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京师酒铺的东家,他不敢置信,于是便一路跟过来。


    “你是——?”梁映荷看着对方黏腻的眼神,只觉不适,也冷了脸色。


    “荷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叙山县,你住在巷最里头那间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我每回来都点一壶竹叶青的那个。有一回你唱《蝶恋花》,唱到一半走了音,还拿扇子敲我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在她身上慢慢逡巡,似乎回味着当初的滋味。


    梁映荷听着这些地名与旧事从那张陌生的嘴里翻出来,忽然一阵冷意窜进骨子里,她确实不识得他,但他认识原身。


    杜寅瞧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饮尽,满意地吁叹一声。


    梁映荷眼见他坐下,很快缓过神,好歹也是做了这些时日生意的人,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乏高门显贵,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一息,脑中已转了好几圈,反正就已经将杜寅判了个七七八八,决定装傻。


    “我不认得你,若是再胡说,我便让人将你打出去。”


    杜寅笑了,那笑意黏稠稠的,像从烂泥里浮上来的沼气。“我同你还是做过一夜夫妻,你也不必装傻,我实话同你说,我只要银子,不多,五十两,够我回江南便成。”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蔑视,“你如今发达了,总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吧?这京师的高门显贵们若是晓得映月坊的东家是从叙山县窑子里爬出来的,晓得这人人追捧的美酒是娼妓酿的——你猜,他们还买不买你的账?”


    梁映荷掐紧掌心,一个会算计价码的人,比一个只会嚷嚷的泼皮难缠得多。泼皮闹一通,报了官便是。可这人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五十两是她给得起的数目,也知道她给得起便多半会给。不是怕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取舍。花五十两买一个清净,划得来。


    可她不信他只来这一回。


    这种人她做生意时见过。市井里那些专挑外地商户下手的闲汉,头一回只要一吊钱,第二回 便要五两,第三回便敢开口要你的铺子。欲壑难填。今日她给了这五十两,来日他花完了还会再来。再来时便不是这个数目了。


    不能给。


    梁映荷彻底不欲与他再言,“来人。”便要将他打出去。


    便在这时,铺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缙之走进来。他一向爱笑,瞧着便是个万事不经心的公子哥。可此刻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眉头拧得极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外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乱吠,”周缙之盯着杜寅,一字一字道,“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杜寅转过头来,看看周缙之,又看看梁映荷。一个京师世族的公子,为一个开酒铺的女人出头,堵在门口放狠话。他眼里浮起一层了然,倒也不恼,只是朝周缙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梁娘子攀了高枝。周公子,杜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可若是杜某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可怪不得杜某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拖沓沓地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梁映荷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


    他走后,铺子里静了一瞬。


    周缙之转过身来,面上强撑出来的冷厉还僵在眉间,开口时却已经软了几分。他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坏你名声,你莫要担心,此人我会解决。”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狠意,却又有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乱。


    梁映荷看着他,若是从上一世论,周缙之还要比她小三岁,他们之间的事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她原本以为有些事可以直到很久之后才袒露——甚至也许不必袒露。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揭开,被一个她从不相识的人当着周缙之的面,像倒脏水一样泼出来。


    她望着他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道坎,如今也不得不迈了。这段时日因着映月坊与京中各家各户的女眷来往,她见的人越多,心里便越清楚,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夫人小姐,面上再客气,骨子里的规矩是一道铁门槛。她这样的人,搁在她们眼里,连门都进不去。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可他是周家的独苗,若是娶了她,他日后如何在族中立足?他的同僚如何在背后指摘他?长此以往,只怕以后两两生厌。


    而且还有泉生,他不是周家的血脉。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不能让泉生被人指指点点,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映荷的指尖用了力,疼痛使她分外清醒,她开了口,戳穿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他没有说错。我没有亡夫,也没有嫁过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周缙之立在原地,随即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许说。”


    梁映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把眼前这张脸抗拒的神色一点一点看在眼里,接着残忍地说了下去。“我本是良家,算是被拐到叙山县,之后的一切身不由已,当然,我也以为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姓命面前一文不值。我从来不觉得那个杜寅拿这件事就能威胁到我,更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穿过来时,原身已死,所谓的天崩开局,能怪恶人,能怪这世道,但绝对不是原身之错。


    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坦然。非是破罐子破摔,是她从来就没有把罐子当成过错。


    周缙之的眼睛红了。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在乎。我还是想娶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后悔,是没想到。没想到藏了那么久的话,就这么说出口了。可他站住了,没有收回去。


    梁映荷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穿进来,把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他那日在映月坊门口听见泉生喊“娘”时那副被酸梅噎住了似的表情,想起他第一次来铺子里,把她酿的每一种酒都尝了一遍。


    可她不想自欺欺人。


    她摇了摇头。


    “你不只是你。你是周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嗣。周家的独苗,将来要顶起一整个家族的门庭。你享受了周家给你的所有,就要承担周家对你的期盼。我不能嫁你,你也不该娶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楚了的事。其实这些话是她早就想好的,杜寅算作契机,活菩萨人好,却不能真让他落在泥里吧。


    “我不管什么周家不周家!”周缙之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又急又重,靴底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在意你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不想放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路?”


    梁映荷别过脸去,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今日的事多谢你。”


    周缙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松动,一丝犹疑。可没有。她别着脸,不看他。最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梁映荷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望了许久。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抬手摸了摸眼角,什么都没有。


    秦式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了好一阵。梁映荷坐在账册堆里,手里握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影在暮色里摇摇曳曳地晃着,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怎么了?”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把食盒搁在桌上。


    梁映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许是太累了吧。这几日铺子里忙,都没怎么合眼。”她看着秦式微,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这是新做的桂花糕,又说自己要去京郊别院住一段时日。梁映荷放下茶盏,忽然说:“我同你一起去。”


    秦式微怔了一下:“酒铺的事怎么办?”


    梁映荷:“总不至于没了我,映月坊就开不下去。泉生这两日总叨念着你,说他式微姨母比他娘还会讲故事,再不见式微姨母,他就要把书倒着背了。”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真了几分。


    秦式微点头答应,问她什么时候启程。秦式微说,两日后。


    梁映荷道:“好。”


    她想,有些人她总得处理一二。杜寅不会只来这一回,她也不能只等着旁人来替她挡。至于周缙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应当不会再来了。也好。


    秦式微亦是有打算。明日她要先去寻一趟师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离京 不必再见。


    次日一早, 千兰已把马车备好,停在西角门外。秦式微正要准备出门,绿旋匆匆而来, 说是门房上的小厮递了话,师大人来了,想见郡主, 如今已在前厅等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这般巧, 她要去寻他,他也来找她, 甚至连帖子都来不及递,难不成出了什么要紧事?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也顾不上再多想, 快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师辞正立在廊下。他今日仍是惯常那身墨色直裰,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他眉心微微拢着, 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脸色算不上轻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师大人。”秦式微跨进厅门, 微微平息了一下气息, “可是出了什么事?”


    师辞看了她一眼, 也没寒暄,直入主题:“听说你要离京祈福,这些日子我也查到了一些事,便来同你说一说。”


    秦式微请他坐下, 让千兰上了茶,方才在他对面落座,问道:“师大人查到了什么?”


    “武显太子的旧事。”师辞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当初太子病故后,先皇悲痛过度,迁怒东宫旧人,贴身随从、内侍、詹事府属官,赐死的赐死,贬黜的贬黜,如今还活着的已不多了。寻了好几位,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不知其中事。”他停了一下,“不过我查到一事,不算隐秘,原来当初教授太子功夫的,并非宫中寻常的武师傅。”


    秦式微抬起眼:“不是武师傅,那是谁?”


    按理来说,太子武艺一道的师傅应该皆是由宫中出身。


    “一位道人。”师辞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道号玄真。先皇在位时颇崇道学,与这位玄真道人算是亦师亦友,特地将人请入东宫教授太子。此人不属朝官,不入宫册,因此当年东宫案发,并未牵连到他身上。”他说到这里,眉心微微拢起,“人我还没找到。据说先皇驾崩后,他便离了京师,云游四方,再无音信。”


    “玄真道人。”秦式微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事,问,“既然他教过武显太子,那霍嶂呢?”


    她要是没记错,霍嶂与武显太子可是形影不离。


    师辞抬起眼来,目光与她碰在一处。他本就要说到此处,她倒先问了。“霍嶂当年是太子伴读。太子习武时,他多半在旁。我查不到确切记载,可依常理推断,他应当也学过。”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这套阴柔刁钻的功夫,源头是那位道人。武显太子学了,霍嶂应当也会。她娘跟太子学的,师辞跟她娘学的。那兜来兜去,又落到霍嶂身上。她抬起眼道:“我会去问他。”


    “他如今性情阴晴不定,”师辞的目光沉了几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些,语气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贸然去问——”


    “他与我有个约定。”秦式微打断他,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什么犹疑,“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他不会拿我怎样。”她顿了一下,又把话头转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师辞看了她片刻,眼中复杂却也没有再劝。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墨迹端正,却看得出记得仓促,笔锋收尾处微微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力道。他低声道:“这是我从东宫旧档里誊来的。当初东宫后厨有个庖媼,还活着,如今在京郊的一间尼庵里过活。她说武显太子病故前那段时日,太子身边一个姓木的侍女曾深夜到厨房来煎过药。”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一拢。“姓木的侍女?东宫的侍女煎药为何不去太医院?”


    “太子的医案上并无记载。”师辞抬眼看她,目光冷而锐,显然也是抓住了这疑点,“不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不是太医院抓的药,甚至不是太医院煎的。是这位木姓侍女自己动手。医案上只记载太子偶感风寒,并无伤科记录。可这位庖媼记得很清楚,那侍女煎药时药味极重,闻着便有股冲鼻之气。风寒不该用那样的药。”


    一个太子身边不起眼的侍女,深夜煎药,药味冲鼻辛烈,医案上毫无记载。武显太子那样年轻,忽然病故,十日内便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殡宫的灵柩。秦式微默然片刻,没有立刻就这个疑点追问下去,只是把那张纸条收进袖中,抬眼说了声:“我记下了。”


    师辞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他走到厅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入厅时低了些许:“霍嶂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与他约定什么,自己掂量好。”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说好。


    师辞走后,她还是登了马车,去映月坊方向。


    不过马车走到半路她又让千兰折了回来。昨日梁映荷那副模样让她担忧,她知道梁映荷心里有事,不只是生意上的事。但若对方还没准备好开口,她此刻去追问,反倒成了负担。


    如今手里剩下的活计便是那幅画。她铺开宣纸,研了墨,凝神落笔,可画来画去,还是不得神韵,她重新铺了一张纸,下笔。


    又铺了一张纸。


    不知是什么时辰伏在案上睡着的。醒来时窗外晨光未明,墨已经凝成了砚台里一层薄薄的壳。她直起身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下去,应该是千兰半夜进来替她披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看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心想要是能寻个代笔的就好了。


    启程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府门外的青石板。仆婢把箱笼一样一样地往车上搬。齐夫人更是塞了满车的东西,细葛凉席、防蚊虫的艾草、几坛消暑的酸梅饮、一匣子新制的茯苓糕,连泉生爱吃的芝麻糖饼都备了两份。秦正初站在车旁,拍了拍她的头说去玩放松些,到时候他又去接她回来。


    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今日不是休沐日,他显是从衙署告了假回来的,他开口时仍旧是那副肃正的语调,说话更是透着规矩二字:“既然是代娘娘祈福,便要好生祈福。心诚则灵,莫要敷衍了事。”


    秦式微颔首:“我会的。”


    可她这一说,秦正泽又面露犹疑,人略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也不必太辛苦。起早贪黑的反而伤身,菩萨也见不得人熬坏了身子。”


    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马车辘辘驶出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到快城门时,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晨光里。梁映荷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短褙,手里拎着只藤编箱子,泉生背着他的小书袋站在旁边,踮着脚朝车马来的方向张望。


    秦式微掀了车帘,梁映荷先扶着泉生上了车,自己才踩着脚凳上来,一落座便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呼出口气来:“可算是赶上了,今早差点没起来。昨夜对账对到三更,今早泉生叫了好几回我都没听见。”


    她身侧的泉生闻言,那张与梁映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板起来,正色道:“我已经喊过娘好几回了。我还推了娘的肩,是娘翻了个身说‘再睡一盏茶’。”


    “你声音太小了。”梁映荷毫不心虚。


    泉生看了他娘一眼,选择不与自己娘计较。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朝秦式微行了礼,喊了声“姨母”,便自己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书袋看书。秦式微看着这母子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光越过城墙的垛口倾泻下来,把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马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城头上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余一道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她认出那是周缙之。她抬手扯了扯梁映荷的袖口,又朝城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梁映荷的目光越过秦式微肩头落向那堵城墙,她在那里停了两秒,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看。”说着便伸手把秦式微掀起的帘子一角按了下去。


    风停了,车厢里一霎暗下来,梁映荷按在车帘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秦式微想说些什么,梁映荷却已经往她这边歪过来,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快让我靠靠。昨夜睡得晚,今早真是困。”秦式微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马车渐渐驶离了京城。


    城头上,周缙之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小到变成官道尽头一粒缓缓滚动的黑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却没有拂,只是定定看着,身后的侍从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娘子回府了。派了人来寻公子,说是有话要问。”


    周缙之又望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跟着仆从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山上清凉, 别院外丝柳垂垂,细长的柳丝拂过白墙黛瓦。墙内花木扶疏,几丛栀子夹着修竹, 颇有意趣。穆子真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书箧。长随武上在旁边瞧着, 忙低声道:“公子且宽心,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并不失礼。”


    穆子真松了口气,从武上手里接过书箧, 上前扣门。门房应声开门,见是他便笑着唤了声“穆公子”, 引着他穿过庭院往正厅走。他在正厅里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面前那只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上,不敢四处多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明昭郡主, 连忙起身。进来的却是一小童, 身后还跟着一婢女。泉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了谢。穆子真听自家堂妹提过几句,知晓这小童便是明昭郡主友人之子, 连忙还了一礼, 耳根微微泛红, 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般客气。


    起因是别院没多少书。泉生和秦式微都爱读书,每回让人从京城送来,山路往复总要耽搁许久。


    上回穆听玉来别院玩时听说此事, 手一挥便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堂兄就在山脚下的鹤鸣书院就学,他那里藏书颇多,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借给式微姐姐看看又不蚀本。”


    她如今正跟着穆夫人学管家,算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秦式微婉拒,穆听玉又劝,说总比从京城来回搬省人力。秦式微闻言也只好道谢,于是定了七日送一回书。每回都是穆听玉亲自来,这回她要回京赴宴,脱不开身,便托给了自家堂兄。


    穆子真送完书便起身告辞,泉生一直送他到门外。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别院再颔首,方才扬鞭催马去了。


    泉生正要转身回去,便见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辘辘驶来。梁映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京城带来的几包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益丰楼的朱红戳子,泉生眼睛一亮,早已迎上去接过点心包。


    梁映荷笑着松手,又问千兰:“还在画?”


    千兰无奈笑了笑:“还在画。”


    梁映荷便往后院走去。亭子里,秦式微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野史,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墨渍蹭花了一小片的侧脸,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了。手边石案上铺满了画稿,有几张被风吹落到地上。


    梁映荷本想悄悄退出去,秦式微却已睁开眼,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髻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下颌上。梁映荷在她对面坐下,往她脸上一看便攒了眉:“你这眼下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画不好。”秦式微摇了摇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案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纸上已画了眉眼与鼻梁的轮廓,唯嘴唇的位置空着,墨线在那里反复改了三四遍,纸面都被擦得起了毛。


    梁映荷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画上的人眉眼已有了几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又看了看秦式微,忽然叹了口气:“幻视我交论文之前了。”见秦式微只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便又道:“你干脆找人代笔算了。”


    秦式微倒是起过这心思。然她娘的画像,旁人谁能替她画出来?人选也不好定,便也罢了。


    抛去这个念头,她转而想起另一桩事。


    别院凉爽,当初梁映荷陪她住了五六日,便又放心不下映月坊的生意,说要回京城去看看,却把泉生留在这里,说权当放个暑假,可把家学夫子急坏了。她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往梁映荷面前推了推:“家学里的夫子催问泉生何时回去,说是不该辜负这般英才,又要早日替他寻个好书院,不能让他松懈了。”


    梁映荷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下:“那是自然。”她说着又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在“不可辜负英才”几字上流连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那我去打听一下哪家书院好。”


    秦式微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静坐着的泉生面露犹疑。他坐在凉亭栏杆边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手指却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在梁映荷与秦式微之间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来回。


    秦式微偏过头来,温声问:“怎么了?”


    梁映荷也看了过去。泉生被两双眼睛同时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纠结又深了几分。他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片竹叶,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道:“我想跟着张大人学。”


    梁映荷倒不意外,泉生崇拜张应殊她是知道的。在泉生心里,张先生大约便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了。然张应殊如今尚未归京,即便在京城,又担着秘书省的官职,日常要校理群书、修撰典章,哪有闲暇来教一个垂髫小童。她两相为难,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听到“张大人”三字时,正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继续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不过须臾便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急。等张大人回京了再说不迟。”


    泉生闻言也有了笑意。梁映荷又问起乞巧节的事,秦式微想了想,说还是不回京城了,免得落人口舌。


    梁映荷说也好,她撑着脸看秦式微,笑道:“谁叫你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


    秦式微无奈得很。


    这事说来倒是意外得很。秦式微为皇贵妃祈福的消息传出去后,她与卫飞白那些闲言碎语总算没什么人提了。秦琢常带着秦淮来别院寻她,穆听玉又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同上山,都是年轻人,在一处倒也热闹。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玩了几日,想出些花样来,穆听玉率先起头。她跟着穆夫人学管家后,算盘打得越发精刮,先同秦琢算了一笔账:济慈堂里头几十口人的冬衣与口粮每年都是大缺口,光靠几个善心人家接济总不稳定。


    她便提议大家各出一份心意,手头宽裕的凑银钱去买布料粮米,手巧的便帮着缝制衣裳。秦琢听了便说光缝衣裳太便宜旁人,又拉了秦淮当苦力,每回下山采买都扛着大包小包,米面布匹堆了半车。她们还专门请了济慈堂的管事列了单子,缺什么买什么,不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一来二去倒是做得有声有色,连济慈堂的管事都托人带话,说贵人们送去的冬衣厚实好料,米面也都是精粮。这话传出去,又引得几家小娘子慕名而来,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时间倒成了小小的气候。


    也不知这话怎么递到了圣人耳中。圣人先是赞了一回,没过几日,又有一批赏赐流水似的送到了山上别院。


    京城里头自然也起了些波澜。有人叹自己也该往明昭郡主这处使劲,谁家不做些施粥的好事,怎地就没被圣人赏赐,还不沾了明昭郡主的光。自然也有人说些酸话,道郡主好手段,年纪不大,沽名钓誉的本事倒是不小。


    秦式微听了不过一笑。好名声坏名声,她都没太放在心上。她只想赶紧把手头那幅画画完。


    梁映荷却见不得她整日埋在画稿堆里,便岔开话头,提起秦琢前几个跟穆听玉打赌的事来。秦琢输了,便张罗着乞巧节做东,就在山脚下的会仙楼摆一桌,也不去远,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处逗个趣,热闹热闹。秦式微刚想婉拒,梁映荷已抢先开了口:“我许久没出去松快过了,就当是陪我去。”


    这话一出来,秦式微便没再推辞了。


    当初来别院那日,梁映荷便把杜寅的事同她说了,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是惯常那副轻快的调子,可秦式微还是觉得她不太好,却也不想再问,只当过去了。


    再后来,梁映荷便越发忙着生意,从早到晚泡在铺子里,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别院。


    此刻梁映荷难得主动提出要去凑这个热闹,秦式微哪有不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说好。


    七月初七,天色未暗,山下的会仙楼已是灯火如昼。


    楼前悬着七七四十九盏乞巧灯笼,每一盏下都缀着五彩丝绦,夜风拂过时,丝绦翻飞如虹。堂中摆着穿针台,银针七枚,彩线七缕,已有几个小娘子围在那里比试。又有伙计端了雕花木盘上来,盘中搁着桂圆、榛子、花生三色干果,是为“取功名”的彩头,引得旁边几桌士子纷纷起哄。


    戏台子上正演着梆子戏《天河配》,锣鼓锵锵,水袖翻卷,织女立在云头凄凄切切地唤牛郎,一声“天孙隔银河”还没唱完,台下便有人叫好。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每桌送上一尊泥塑的磨碣乐,泥人笑得憨态可掬,眉心一点朱红。


    秦琢订的雅间在西楼二层,垂着半卷竹帘,既能看清楼下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人瞧得太分明。秦式微与梁映荷到得最早,不多时穆听玉也提着裙子跑上来,一进门便嚷着要玩投针。


    她与梁映荷在窗边占了位置,一人七枚银针,对着穿针台上那一碗清水投下去,比谁投得快、落得稳。秦琢坐在秦式微身旁,半个身子歪在椅背上,一手托腮,望着那两人笑闹。


    “近日京城骤然风行斗鹑。”秦琢将目光从楼下收回来,朝秦式微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闲话一桩趣闻,“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她顿了顿,执壶替自己斟了半盏酒,补了句,“据说这风气是从东宫传出来的。自从三皇子封王开府之后,太子行事便愈发叫人看不分明了。”


    秦式微偏过头看她:“你也掺和进去了?”


    秦琢摇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灯影底下,带着几分得意又不好张扬的矜持:“一半一半吧。”


    秦淮在旁边替她斟酒,闻言头也不抬:“阿姐在市井里开了个斗鹑铺子,专卖鹌鹑。不是明面上的老板,藏在后头数钱罢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一个面色虚白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宝蓝锦袍掩不住眼下那两抹纵欲过度的青灰,一进门便死死盯住秦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秦琢!”


    听到这语气,秦琢便猜到是何人。


    昌高阳。昌家是殿中省少监,虽不在六部之内,却掌着宫中器物供奉的实权。昌高阳是昌家独子,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和她更是宿年仇家。


    她挑高了眉,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昌大公子有何指教?”


    一见她这模样,昌高阳恨得牙根发痒,脱口便道:“秦琢,你少在此装模作样!那斗鹑铺子就是你开的,旁人不知,你当本公子也查不出吗?卖的尽是瘟货,你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想走脱!”


    秦琢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反而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抬起眼来:“昌公子这话我怎就听不懂了?我秦琢生在侯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开铺子卖鹌鹑?你莫不是昨夜酒还没醒?若当真买了瘟鹑,该去找那铺子的掌柜才是,闹到我面前来,莫不是——”她拿帕子掩住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昌公子叫人骗了?那可是可怜得很,要不要我借你几两碎银,再去买一笼好货?”


    “你!”昌高阳被她这番话堵得脸皮涨红,指着她道,“那铺子的掌柜姓周,当年你明明白白承认,那姓周的就是你秦家的家生子!你还敢抵赖?”


    秦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她站起身来,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搁在当铺柜台上的旧衣裳,翻过来,看过去,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嫌弃。


    “昌大公子真爱说胡话,我莫名其妙同你说家生子这些作甚,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声音清清脆脆,一句追着一句,“前年春在瑞王妃别苑,你朝刘侍郎家的小娘子伸爪子,被人家婢女当场扇了一巴掌,牙都打松了两颗。去年冬在赌坊,你把身上的银子输得精光,连裤子都叫人扒了,是府里管事抬了门板来把你裹回去的。今年开年你又因强抢民女被巡卫司请进去喝了大半夜茶,昌少监亲自去捞的人——桩桩件件,用不用我把人证叫来给你对对?”


    昌高阳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动手,可这副被酒色贯烂了的身子连多走几步都喘。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喘着粗气瞪着秦琢,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秦琢站在原地,显然不觉昌高阳真敢动手。


    不过对面的人忽然不抖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意的事,嘴角扯起一个黏稠稠的笑:“行,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你总有求我的一天。”说完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楼去。


    这场戏自然被楼上楼下的人瞧了个分明。东边雅间的帘子后便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嗤笑,一个女声慢悠悠道:“真是粗俗,好歹也算大家闺秀,当众便与男子叫骂。”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嫌恶:“怨不得。你瞧那处坐着的几个,哪个是干净的?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便是映月坊的女掌柜。听说她之前是暗巷出身,起家的本钱都不知怎么来的。”


    “暗巷?那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人,也配在此处与我们同席?”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帘后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西楼听见。


    提到自己时,梁映荷捏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擦着水面滑下去,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脸色白了白,随即便稳住了。


    秦式微见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皱起眉来扫过全场。今日这事来得太巧了。昌高阳前脚闹完,后脚便有人拿梁映荷的出身说事,层层递进,像是早就算准了时辰。


    不等她细想,对面雅间又传来一阵动静。那几个头戴青巾的学子站起身,说不能与这等污秽之人同处一楼。秦琢本就压着火,闻言冷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为首学子哪里受过这般当面辱骂,面色倏变,指着秦琢道:“好无礼的娘子!”


    “我是没读过几本书,”秦琢嘲讽道,“却也知晓君子的谦逊二字怎么写。敢问诸位身上,同这两字有半分关系吗?几句闲言碎语便起座离席,对着素不相识的女子指指戳戳,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风度?”


    “岂有此理!”几个学子被她堵得语塞,脸色涨红,只憋出这一句来。


    秦式微将梁映荷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青巾。“诸位口口声声自称读书人,今夜又是魁星诞辰,朝拜祭祀,祈求魁星庇佑,想必一心指望登科及第。”


    “《论语》有云,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又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诸位在此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既不恭亦不礼,尚且做不到非礼勿言,莫说魁星,便是文昌帝君在此,恐怕也要掩面而去。”她停了片刻,一字一句,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尔等也配?”


    楼中安静了一瞬。那为首学子瞪大眼睛看着她,被这番言语震住了片刻,脱口问道:“你——你是何人?”


    他们虽出言不逊,但秦式微不想搬出郡主名头,毕竟所谓封号在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面前最是难用。


    他们要论,自己便陪他们辩。


    正要开口,便听见西楼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荣青筠被几个同伴簇拥着走了出来。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眉目端秀,立在栏前,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


    “明昭郡主纵然心中不忿,也不该这般咄咄逼人。诸位学子不过一时失言,郡主何必如此——”


    听闻“明昭郡主”四字那几个学子脸色骤变,随即眼中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段时日他们早就听够了那些传言,说这位明昭郡主沽名钓誉,借着给皇贵妃祈福的名头在山下收拢人心,又仗着宫中有贵妃姨母便处处张扬,哪有半分闺中娘子该有的贞静温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又一个仗着身份凌人的高门贵女。


    那为首的学子冷下脸来,抬手指着梁映荷道:“便是她这般不清不白之人,与我等同席而坐,岂非辱没斯文?若要论,郡主不如先替这位娘子论论她的根底!”


    梁映荷被他当众指着,自从杜寅出现,她便想过如此场面,但她不明白,明明杜寅已经被她派人赶出京城,怎么这事还是传了出去,还成了攻诘身边之人的由头,她正想着,就见秦式微挡在她身前,秦琢和秦淮一左一右站过来,连穆听玉都攥着小拳头往前迈了半步,明摆了要将她护在中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闺秀公子?哪一个经得起旁人用“与暗巷娼妓为伍”来泼脏水?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方才被秦式微握住时还微凉的手背,此刻反而发烫,像是被人拿烙铁轻轻贴了一下。


    “你说她不清不白。”秦式微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静了下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将梁映荷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我倒要问问诸位——她经营酒铺,照章纳税,从无作奸犯科。她酿的酒,诸位兴许还买过、饮过、夸过。那此刻诸位指她不清不白,凭的是什么?凭她出身不够高?还是凭她过往不如诸位这般好命,生来便是良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学子脸上,一字一字道:“若她当真作奸犯科,自有官府来断。若拿不出,那便是一介清清白白的良民。诸位凭什么拿一个名声来定她?这名声又是谁定的?又是谁给诸位的资格,在此处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之风?”


    秦琢接过话头,冷笑一声:“还什么斯文呢,连个像样的由头都编不出来。”秦淮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怕是连论语都没翻到第二页。”秦琢又跟上:“理说不通就指着人骂,这种人日后进了官场,怕不是断案全靠敲桌子。”


    秦淮叹了一声:“阿姐你这话也太毒了些。”秦琢瞥他一眼:“我嘴下积德是天底下第一毒,怎么,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只恨气不死人,穆听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给他们鼓掌。


    荣青筠站在栏边,她正欲开口再说几句场面的话,目光忽然掠过楼下大门处,一道人影正跨进门槛。她认出来人,眼睛微微一亮,不由自主地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又生生停住了。


    “张大人。”


    来人正是今日返京的张应殊,月白的直裰在满楼的灯火里格外清正。


    他在门口便听见了楼上的喧哗,抬头望了一眼西楼的方向,目光便定住了。秦式微也在看他。隔着满堂的灯火与喧闹的锣鼓声,隔着竹帘的缝隙与檐下垂落的彩绦。他朝她弯了弯唇角。


    张应殊立在楼梯口,月白的衣袍被穿堂风拂起一角。他面上惯常温润的神色已敛了几分,目光从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脸上缓缓扫过。那些学子见是他,原本愤愤不平的气势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几个为首的愣怔片刻,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张大人”。


    也不怪这些学子如此恭谨,不谈这位张大人的出身,就说如今他们案上那本今科会试所定经义注本便出自他手。


    此刻活生生的张应殊就站在他们面前,那份崇敬是刻在骨子里的。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几个年轻士子,此刻也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此处喧哗。”张应殊开口了,语调仍是温和的,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都安静下来,“今夜是乞巧佳期,亦是魁星诞辰。诸位既在此焚香祭拜,想必所求不外登科及第、立身扬名。”


    他略停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为首学子的脸上。


    “《孟子》有云: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圣人此训,说的便是人之清浊,不在出身,不在过往,而在其身之正与不正。诸位仅凭几句流言蜚语便断人清浊——”他顿了顿,目光从众学子面上一一扫过,“圣人之训,诸位可还记得?”


    几个学子脸色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礼记》云: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世间之人,谁无来处?谁无过往?若以一人之出身论其终身,以一句空口白话定其品格,那天下寒门子弟,可还有出头之日?今日诸位因几句闲言便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来日若有人以同样的手段对待诸位的姊妹亲眷,诸位是辩,还是不辩?”


    楼中一时寂然。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面孔上渐渐浮起惭色。那为首的学子垂下头去,沉声道:“张大人教训得是。是我等想左了,口出妄言。”他朝西楼雅间的方向郑重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我等冒犯郡主与诸位娘子,实属不该。”


    张应殊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又接了一句:“至于明昭郡主,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她的品性才学我最清楚。若诸位对她口出恶言,便是先驳我是非之辩。日后有疑问,不妨先来问我。”


    此言一出满楼皆惊。


    清河张家的嫡长公子,秘书省著作郎,少年成名,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他竟然说这位明昭郡主是他的半师。


    那几个学子面面相觑,脸上残存的愤懑终于换作了尬色,朝西楼的方向遥遥作了一揖,匆匆下了楼梯。


    而张应殊则是转身举步上了楼梯。荣青筠立在栏前,只是那笑意已经有些僵了。不过她还是朝张应殊迎上去两步,“不知大人今日回京。上回见伯母,她还道要办家宴,替大人接风。”


    张应殊停了一步,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荣青筠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张应殊走到秦式微面前,微微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是与方才完全不同的亲近自然。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弯起唇角,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雅间。竹帘在他们身后垂落下来,遮住了满楼窥探的目光。


    荣青筠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得紧绷绷的。身旁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荣姐姐你无事吧,她回过神来,松开帕子,唇角扯出弧度。


    “我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要求 “好”。


    “冒昧前来, 不知可否讨一杯茶喝?”


    张应殊微微弯腰与她平视,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灯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温润的光。秦式微莫名有些慌,连忙侧身让开, “公子请。”


    竹帘一挑,雅间里的人皆立着,几双眼睛落在张应殊身上。秦式微正要介绍一二, 秦琢已先站了起来,难得收敛了几分平日那副泼辣模样,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张大人。”秦淮和穆听玉也跟着起身,一个比一个拘谨。


    张应殊回了一礼, 语气温和:“各位有礼。”


    穆听玉却是头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张家嫡长公子这般近,紧张得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梁映荷看在眼里, 伸手挽住秦琢的胳膊把她往外带:“方才那局不算你赢, 去那边再来一回。”


    她朝窗边那张空着的长案努了努嘴,秦琢眼睛发亮地瞅着自家妹妹和张应殊,一句“我不——”还没说完, 已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秦淮如蒙大赦, 低声说了句“我去给阿姐数筹码”,赶紧跟了过去,像他这种半本书都读不进去的人,站在这位张大人面前, 着实有些发怵。


    穆听玉也反应过来, 连声道:“我去再点几道菜。”提着裙子便溜了出去。


    里边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雅间本就不小, 西窗边设着投针穿巧的长案,东角还摆了一架屏风,屏风后是方才秦琢与穆听玉斗草的战场,满地散落的草茎还没来得及收拾。此刻人都退到了那头, 倒把这边空出一片清净来。


    秦式微定了定神,请张应殊入座,执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成薄薄的一层雾。


    “这茶是阳羡雪芽,公子应当会喜欢。”她记得他在纸笺里提过一句,说秘书省的同僚从江南带回一罐阳羡雪芽,可惜沏得不得法。


    张应殊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眉目舒展了几分。秦式微问道:“公子可是今日才回京?”


    他搁下茶盏点了点头:“那日走得匆忙,本族那边催得急,来不及亲口同你说,只能让周安带话。”


    秦式微摇头说无妨,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递过来。


    木纹细细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她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支青玉笔。玉色是极淡的青,竟有些像上回手指调出来的颜色。


    笔杆温润,握在掌心微微发凉,笔锋尖细,比她平日用的那些都要趁手。


    她把笔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指腹在青玉笔杆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温温的,润润的。


    秦式微抬起眼来,轻叹一声,“看来公子当真将我视作小辈了。上回赠念珠,这回赠笔,每回都要予我东西。”


    张应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把满脸的倦色都冲淡了几分。“这回是节礼,”他难得开了句玩笑,语气仍是一贯的温润,尾音却微微上扬了几分,“郡主乃是我的半师,理应如此。”


    秦式微放下青玉笔,声音却说得快而坚决:“公子方才不该那般说。”


    张应殊怔了一下,面上随即浮起一层歉色。“怪我思虑不周,方才在楼下情急脱口,未曾多想。”


    她是闺中娘子,又尚未及笄,名声最是要紧。他当众说她是他的半师,坦然是真的,情急是真的,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孤男寡女、私相授受,那些人编排起闲话来从不讲道理。于他不过多几句口舌,于她却是平白添一桩麻烦。她本该万事不必顾忌的,若因他一句话反倒要受拘束,那便是他的不是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她困扰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这般坦荡霁月的人,偏偏遇上了她。


    她是好坏名声都沾了一身。他越是坦坦荡荡地维护她,她就越觉得不该让他沾上这些莫须有的污糟。


    “公子乃是张氏嫡长公子,天下仕林子弟的领袖。你的名声比我的要重得多。今日你在满楼人面前替我说话,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地里未必不会拿此事来做文章。若因我连累公子声名受损,我反倒过意不去。”


    她絮絮叨叨说着,眉头越拧越紧,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张应殊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次回清河,那些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师,饶是他也是满身的疲累。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听着她一言一句,似原本浸在苦水之中的人,却往上浮了浮。


    他忽然伸出手,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又低了几分,却字字分明:“我的名声从来不会因你所累。”外人口舌于他而言不过尘砾,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她,却没想到反而让她替他担上了心。


    秦式微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迟疑,安静且坦荡。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絮叨都有些多余了。这个人,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却在乎她怎么想。


    “是我想差了。”她弯起唇角,觉得心里方才揪着的那点东西忽然松了。


    秦式微不想让他多思,眨了眨眼,语气放得轻松了些:“不知公子可否帮我一个忙?”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


    秦式微倒被他这副不问缘由便一口应下的模样逗笑了:“公子就不怕我提出什么要天上明月的荒唐要求?”


    张应殊似乎认真思索了一息,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声音却反而轻下来,可依旧是那句。


    “好。”


    秦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把那支青玉笔拢在掌心里,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玩笑已收敛干净,换作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慎重与恳切。


    “我只是想请公子帮我画一幅画。”她说,“是我很重要的人。”


    张应殊闻言,收了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换上一副端凝而认真的神情。


    他没有问她画谁,也没有问她为何不自己执笔,只是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毫不敷衍的允诺。“我必尽力。”


    回别院的马车上,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帘吹得微微晃动。梁映荷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秦式微。从方才上车起秦式微便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那串念珠。菩提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过去,又在腕骨处绕回来。


    梁映荷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我先前就想问了,总不知该怎么开口。这念珠是张大人送的吗?我见他腕间也有一串。”


    秦式微拨念珠的手指停了。她沉默了一息,干脆地承认了:“是。”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过他应当是把我当做小辈而已。”


    梁映荷总觉得不像。她想起方才在会仙楼雅间里,张应殊进来时满屋子的人都在拘谨地行礼,他却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般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看小辈。


    可看秦式微这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她又有些拿不准了。她思量了片刻,才小心地问道:“那你对他呢?”


    马车碾过一块山石,车身轻轻晃了晃。秦式微扯了扯衣袖,把腕间的念珠盖住。她的头往车壁上一抵,好半晌才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我本也应该敬他为师的。”


    梁映荷把那个“本应该”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她看向秦式微,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她忽然就有些不忍心追问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声音也放柔了几分:“要不,你试探一二?”


    次日清晨,山间的雾还没散尽,秦式微已收拾整齐,带上画卷乘马车往山脚去。两人相约的那间书铺就在鹤鸣书院近旁,门面不大,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因年岁久了漆色已有些斑驳。


    伙计将她引上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满架旧书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香气。张应殊已到了,正立在窗边翻一卷旧书,听见楼梯响动便转过身来,将书合上,朝她微微笑了笑。


    秦式微将画筒搁在案上,抽出那张宣纸展平了。纸面上的人红衣猎猎,眉眼已有五六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张应殊低头端详了片刻,便猜出:“昌懿夫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是我娘。我画技不佳,始终画不出她的神韵,因此想请公子指点。”


    张应殊没有急着下笔,先是问了她许多话。问她娘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常梳什么发髻,笑起来时眼睛先弯还是唇角先翘。


    秦式微一一答了,他听完便说:“画人最难在双眸。郡主的母亲,年轻时有今岁画像传世,固然眉目飞扬。可依郡主方才所言,夫人后来的那数十年操劳,病榻上的辗转,这些都在眼睛里。你不把后来那些年月画进去,神韵自然会差一分。”


    秦式微执笔思量片刻,摇了摇头:“我反倒觉得,娘还是那个娘。生病时喝药,她每回嫌苦,把药偷偷倒进窗根下那盆绣球花里,绣球花被她浇死了两盆。我气得守在榻前,盯着她把药喝完了才肯走。”


    她说着便弯起唇角,“公子若见过她叉着腰说‘这药苦死个人,倒了便是倒了’,便知她病中也是这副模样。画上这个也是她,病中那个也是她。只是我手拙,画不出罢了。”


    张应殊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笔,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了几笔。一条线便有了骨,寥寥数笔便把颧骨与下颌的弧度勾了出来,比她自己画了数日的还要准。


    他一边画一边讲,说这里该浓些,那里该淡。秦式微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便也将自己幼年的事零零碎碎说了出来,说他娘教她功夫时从不肯手把手地教,每回都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又说有年冬日他娘偷喝烧刀子喝醉了,硬拉着她去县城买酒,她踩着没膝的雪走了十里路,回来时被娘拿竹条追着满院子跑。


    张应殊一边听一边画,偶尔被她的话逗得唇角微弯,又在她说到踩着雪走十里路时微微皱起眉。他的笔没有停,只是动作放得更缓了些,像是怕打扰她说话。


    秦式微说着说着,抬起头来。晨光从窗棂间倾泻而下,正落在他执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的。她忽然就有些好奇了——这个人,从小便这样温润端方吗。


    “公子幼时,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模样?”


    张应殊搁下笔,抬起眼来,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幼时倒没这般规矩。五岁时爬到祠堂屋顶上不肯下来,母亲急得在底下团团转,我还在上头冲她招手。后来把族学的窗纸全都捅了窟窿,父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膝盖跪破了也不肯认错。”


    他垂下眼睫,那笑意淡了几分,却更真了,“后来有了相歌,才收敛了些。做兄长的,总不能教妹妹学这些。”


    秦式微还是第一回 听张应殊提起妹妹。她抬起头来,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浮上来。从初见至今,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娘子的面,也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


    张应殊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平平静静的:“相歌是七岁夭折的。算起来,与你是同一年生。”


    他顿了顿又道:“每回我挨了罚,她就偷偷溜进祠堂,坐在蒲团旁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我吃。”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为什么他对泉生那样耐心,为什么他明明不必教她,却每一封信都回得那样仔细。


    他是习惯。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却并不难熬。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他腕间那串偶然露出的念珠上。


    她开口问道:“公子这串念珠有何来历?”


    张应殊垂下眼睫,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珠子。“我幼时身子不好,恰有一位道人路过清河,母亲请他进来用了一顿斋饭。道人无以为报,便要替我与相歌诊脉。”


    “诊脉?”


    “诊的是太素脉。据传此脉法能辨人一生吉凶体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树上。


    “道人替我与相歌诊完脉,对我母亲道:两位小君,脉象大异。一脉且贵且顺,一脉短折而多蹇。我母亲听完良久无言,复又请道人解。道人便赠了我们兄妹二人各一串念珠。”他收回目光,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过,“后来便一直戴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中元 暴雨将至。


    张应殊还清楚记得那道人替他与相歌诊完脉时, 母亲看过来的眼神,难掩悲凄。毕竟他那时身子的确算不上好,从记事起便在吃药, 他也想如同寻常孩童般追逐打闹,因而才闹了五岁那一出。反倒是四岁的相歌,体质健旺。


    两种脉象, 他应的自然是后者。


    短折而多蹇。


    那段日子,父亲四处为他延请名医, 清河的药铺几乎都被翻遍了。母亲日夜跪在佛前祈祷,抄了一卷又一卷经, 只愿他能渐渐好起来。连年岁尚小的相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缠着他要举高高, 每回见他喝药, 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他吃,说“哥哥吃了糖, 药就不苦了”。


    无数梦回次, 他都在想,若是自己应了这早亡的命数便好了。


    张应殊敛去多余的情绪,对秦式微笑了笑。“相歌那串已经随她去了。”


    “你腕间这串,是当初宝相寺住持所赠, 受过佛前香火。我想赠你些什么, 身无别物, 思来想去,唯有此物。”他抬起眼来,灯火落在他眼底,温温润润的。


    “愿你康顺长大。”


    秦式微忽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妹妹的替身。


    或许有, 或许无,那都不重要。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的宽广平和,像是能包容所有,却又什么都不要求。她原本想问的许多问题沉在那片目光里,轻飘飘的,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涟漪都显不出来。


    她匆忙垂下眼睫,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会的。”


    张应殊闻言露出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摊在案上的画卷。


    方才她手忙脚乱之下多添了一道墨迹,斜斜地横在衣带旁,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截断枝。他取了笔,蘸了墨,借着那道墨迹往下添了几笔,化作一枝榴花,斜斜地递到她娘的指间。


    他往前凑近了些,衣袖轻轻蹭过她搁在案边的手指,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竹香。他放柔了声音:


    “不必着急,慢慢来。”


    这一回的画,且慢且细。


    起初张应殊每回下值后从京城赶到会仙楼,在二楼窗边雅间等她,替她看新画的稿子,一笔一笔地讲。


    后来秦式微渐渐有了心得,便改为三日一见,他若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她便自己反复地画,把拿不准的留到下回再问。画画时她反而格外平静。


    梁映荷也时常来别院看她,每回来都带些京城的消息。秦珺被诊出有孕,陈四公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陪着她回秦府住对月,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秦琢的斗鹑铺子关了,倒不是亏本,是风声骤然紧了——太子被言官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圣人怒极,将他身边近臣罢了好几个,又斥责方皇后教子无方。衡王倒是在户部做得有声有色,被夸了好几回。


    这些话梁映荷说得轻轻巧巧,秦式微听着便知道,京城的水面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除却梁映荷,孙姑姑也特地来走了一趟,带了满车的瓜果,龙眼、梨枣、石榴,都是时令鲜物,说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瞧瞧郡主。孙姑姑陪着秦式微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才道:“娘娘说,郡主在别院住得清净,便多住些时日。宫里近来事多,郡主回去反倒不安生。”


    秦式微应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天色灰蒙蒙的,从午后便落了雨,到傍晚才渐渐歇住。


    山道上雾气弥漫,京郊人家沿路插着香,星星点点地亮出去,以及粗瓷碗里浸着灯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照得石板路明明暗暗。


    僧巫些将纸糊成白莲花状的小舟,放入河中。岸边有人往船上投米絮、撒钱楮,嘴里念念有词。家家户户持斋诵经,整座山脚都浮在香火与纸灰的气味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层看不分明的薄雾。


    秦式微换了一身素白的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带着千兰提了竹篮,篮中备着纸钱、线香,往乱葬岗去。


    虽许久没来,但她还是找到上次的位置,蹲下来,将线香点燃插在土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舌舔着纸缘,黑灰扑簌簌地飞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坛青梅酒,拍开泥封,倾在坟前,酒液无声地渗进干裂的黄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这坛是新酿的,听说你也会酿酒,尝尝味道吧。”


    秦式微站起身来,朝那抔黄土再行了一礼。千兰上前收拾余下的香烛纸钱,她已转过身,往谷开河的方向走去。


    天已黑透了,谷开河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蹲着不少人,正一盏一盏地往河里放灯。那些灯都是纸糊的,花心里搁着一小截白蜡,烛火透过灯壁,染出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移动的火河。远远近近的,都是明灭的灯火,还有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声音的喃喃。


    抬起目光,秦式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应殊正立在岸边,手里托着一盏白莲灯。灯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地映着他的脸,将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弯下腰将灯放入水中,那朵白莲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便顺着水流缓缓远去。他望着那盏灯飘远,衣袖被夜风拂起又落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生在河边的竹。


    千兰将竹篮递给秦式微,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秦式微走到他身边,从竹篮里取出一盏白莲灯,蹲在岸边点燃了灯芯,捧在掌心里。


    她闭上眼,无声呢喃。


    娘,我就在京城,过得很好。这里的人有好有坏,但身边总是有替我撑腰的。你在那边若有想吃的想喝的,就托梦给我。不用担心我。


    她把灯放入水中,水面轻轻晃了晃,那盏灯在暗夜里亮着小小的光,缓缓飘远了。


    张应殊侧过头来看她,唇角的弧度极淡极浅,没有说话。她的袖口与膝盖方才在乱葬岗沾了许多泥渍与草屑,素白的衣摆上还残留着一片烧纸溅落的灰黑。


    他都看在眼里,没有问。


    谷开河的水声混着远处低低的诵经声。两个人便并肩立在岸边,目送着那一河星星点点的灯火向下游漂去。


    一晃眼便到了七月底,还是热气蒸腾,不过晚间多骤雨和急风,倒没有很难熬,山上的竹子被吹打得沙沙响了一整夜,声响穿过敞开的窗棂,难得好眠。


    次日晌午间就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似不久欲雨。


    秦式微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半步,望着案上铺展的画卷。她画了这数月的、反复改了无数遍的画,终于画完了。


    画上的是溪头乡那座竹篱小院的门前。


    一丛瘦竹斜斜地伸出来,叶子被风拂得微微散开,竹竿上还晾着她小时候穿旧了的一件小衫。门是半掩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一身靛青布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虽经了年岁,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流,只是颧骨高了,下颌尖了,被日头照着,隐隐发亮。


    她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灶房出来,又像是在等人回家。凤眸微微上挑,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又带着几分平静,手里掐着不知何处来的榴花。


    秦式微还记得这日,十月初九,霜降后第三日,秦令华靠在竹篱小院的门框上,望着自家闺女拎着一尾鲫鱼从溪边回来,弯起唇角说了一句——今日炖汤,多放些豆腐。


    那是最好喝的鱼汤。


    秦式微回过神,把窗户关拢,理好画卷,正打算用镇纸压着等它晾干。指尖刚触到紫檀木镇纸的边沿,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步子又急又乱。


    “三妹妹!”是秦淮的声音。


    秦式微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转身出去。秦淮正站在廊下,平日里那副从容散漫的纨绔模样此刻半分也无,袍角沾着泥水,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额角还挂着汗,嘴唇却是白的。千兰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满满的不解。


    “阿兄不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秦式微几步走到他面前。


    “今早府外有人递了一封信给阿姐,不是拜帖,也不是惯常往来的那几家,门房说不认得送信的人。”秦淮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尽力稳住气息,却还是语无伦次,“阿姐拆了信便变了脸色,吩咐套车,说有事要出趟门。我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说,只让我在家待着。我越想越不对,派人去追,回来说阿姐的马车出了城,往西边去了。我寻了一整日,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斗鹑铺子、映月坊、济慈堂——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几乎喘不上气,“父亲和叔父今日被召进宫议事,至今未归。叔母派人去打听,宫里回说还在议事,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秦式微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秦琢不是不着调的人,这封信肯定有古怪。正要再问秦淮那信上究竟是什么内容,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那雷声来得又沉又闷,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


    山间竹林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鸟雀扑棱棱地惊飞而去。


    京城方向,似是暴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梳理大纲,更的比较晚,但会坚持日更的,我看明天能不能多更点


    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


    山间路径, 一辆挂着郡主徽牌的马车正急奔着。天边雷声隐隐,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兜不住那满天的雨水, 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秦淮坐在秦式微对面,双手搁在膝头,脸色总算好了些。秦式微开口问道:“阿兄, 你再同我仔细说说,你到底去找过哪几处?”


    秦淮抬起眼来, 声音发涩:“斗鹑铺子我翻遍了,后院也是。济慈堂、会仙楼, 城外阿姐常去跑马的西山脚,但凡她能去的地方我全找过了。她素日交好的那几家闺秀府上, 我也悄悄递了话去问, 都说今日未曾见过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才上山来寻你。梁娘子做着酒铺生意, 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或许能探到些我探不到的消息。”


    他脸上满是自愧与焦灼。秦琢失踪了一整夜,他在京城里跑断了腿,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还要来求助于远在别院的堂妹,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


    如今寻梁映荷是个好法子, 秦式微自然应下。只是提到斗鹑铺子, 她便想起那日在会仙楼,昌高阳临走时的冷笑。她问:“昌家你可有查过?”


    提到昌高阳,秦淮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查了。他今日不在府上,听他门房上的人说, 一早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素日厮混的狐朋狗友。”


    “可知去了哪儿?”


    秦淮眉头拧得更紧:“想来是山源县的沂宁坊。那地方住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在外头的妾室。”


    听起来似乎与秦琢挨不上边。但秦式微记得昌高阳那句话,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像是一时意气。


    她正思忖着,马车却缓缓停住了。千兰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着车帘被风刮得有些模糊:“郡主,暂且走不了了。前头有武德司的人进城。”


    武德司?


    秦式微掀帘往外望去。


    城门方向正有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个个覆面,黑赤劲服在暮色里暗沉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好在已是夜深,并无多少路过百姓。那队人马已大半没入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余最后几骑正从城门下经过,中间押着的人被黑布罩了头,看不清面目。


    立在城门内侧接应他们的,身形笔挺,腰悬长刀,正是卫飞白。


    卫飞白今日是奉上司之命来城外接应武德司。这样的差事不算少,但这回上司特地叮嘱了一句:只安排他们尽快进城便好,旁的不必多问。


    他便知道今夜押来的人非同寻常。


    待为首之人带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来人脸上带疤,正是屈濮休。


    武德司正使亲自出马,只要一动便是血流京城的大案。屈濮休经过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下一句冷硬的“关门”,便带着人没入了城门深处。


    卫飞白微微皱眉,安排兵卫重新守好城门,转身正要回衙,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素衣乌发,正朝城门方向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虽不知明昭郡主为何夤夜下山,还是快步迎上去,拱手道:“郡主可是要进城?”


    秦式微朝他微微颔首:“是。”


    又看着门洞里的守城士卒正推着门闩往上落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问道:“是否给巡司添了麻烦?”


    卫飞白闻言,并未犹疑,大步走到城门洞前,仰头朝队正说了句什么。队正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卫巡司,这城门一关便不是巡卫司能做主的了,除非有中官手令,或是五城兵马司的——”话没说完,卫飞白已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过了一阵,他与城门领一道从石阶上走下来,城门领朝秦式微行礼,朝守城士卒挥了挥手。门闩重新抬了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松开,城门轧轧地推开一道缝,刚好够马车通过。


    卫飞白:“郡主,城门已通。”


    秦式微道:“多谢巡司。”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城洞,直奔梁映荷的院子。雨已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梁映荷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裳出来开门,一见秦式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脸色煞白的秦淮,她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屋,又让泉生把炭盆拨旺些,倒了热茶塞进秦式微手里。


    “出什么事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秦淮,“你们怎么这个时辰下山?”


    秦式微握着茶盏暖了暖手,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梁映荷听完便站起身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裳往椅背上一搭。“找人这种事,你们寻到我这里便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铺子里日日往来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个专替人打听消息的胡老七,就住在城南破茶馆后头,京城犄角旮旯里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她又转向秦淮,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放得和缓了些:“秦公子奔波了一整日,先在此处歇歇脚等消息。泉生——”


    泉生已从门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梁映荷接过衣裳塞给秦淮,让泉生再去厨房烧壶热水,又去敲了隔壁院落,住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吩咐他们去城门口守着,若有秦家的消息立时来报。安排妥当后她利落地套上油衣,领着秦式微便往城南去。


    城南那间茶馆早已上了门板,从侧巷绕进去,一间低矮的偏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胡老七是个干瘦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子,正歪在竹榻上抽旱烟。


    听完秦式微的描述,他磕了磕烟杆,眯起眼问道:“确定出城了?”


    秦式微说是,胡老七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出门朝院子里喊了几声,三四个半大小子从雨里钻出来,听完吩咐便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等便是一夜。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敲在瓦上当当地响,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阶下汇成汩汩的细流。秦淮坐在竹榻上,手里那碗茶早已凉透了,他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梁映荷又替他换了一碗热的,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时,胡老七那徒弟才披着湿透了的蓑衣回来,带来了消息——城门边一家豆腐店的掌柜昨几个从京郊收豆子回来,在西山脚那条岔路上撞见过一辆马车,看制式像是秦家的。问他去的哪处收豆子,他说山源县。


    山源县。


    秦式微的眉心一拢。昌高阳今日去的正是山源县沂宁坊。她毫不犹豫便让千兰去牵马,又转过身来,对秦淮道:“阿兄留在此处——”


    秦淮却腾地站起来说要同去,他找得到路。秦式微只好让梁映荷留在城中等消息,自己接过千兰递来的蓑衣披上,翻身上马。


    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刚开。晨光被雨幕压得灰蒙蒙的,卫飞白立在城门口,看见她骑马过来便上前一步。他已换了一身便服,靛蓝布衣被雨丝打湿了肩头,腰间的长刀却仍旧挂得端正。


    “郡主,”他问,“可需要人手?”


    秦式微勒住马,看着他:“卫巡司不必如此。”


    卫飞白洒脱地笑了笑:“今日我休沐,不算什么巡司。”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回身从城门卫那里借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一行人打马直奔山源县。秦淮在前头领路,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道:“昌高阳在沂宁坊置了一处宅子,就挂在他那外室的娘家名下,叫高阳府。”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沂宁坊是山源县最偏僻的一角,街面上一排高墙深院,门前都垂着竹帘,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高阳府就杵在最尽头,朱漆大门簇新,门前还立着两只石狮子。


    千兰翻身下马去拍门。铜环在门板上磕出笃笃笃的闷响,过了好一阵,门仆才开了半扇,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拿眼把外头的人上下扫了一遍。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蓑衣底下露出的锦缎衣角,语气便先虚了三分:“什么人?”


    秦式微下马上前:“我来寻秦家人。”


    那门仆闻言,脸色微变,嘴里嘟囔着“走错了走错了”,便要关门。千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反手将那门仆的手臂往背后一拧。那人杀猪似的嚎起来,千兰膝盖往他腰眼上一顶,将他按在门槛上:“问你话,人在哪?”


    那门仆疼得龇牙咧嘴,手指颤抖着往里指:“正厅外头!”千兰把他往地上一搡,回身跟上秦式微。


    府院不大,却修得富丽堂皇。抄手游廊上挂着描金灯笼,院里种着不合时令的牡丹,花圃旁假山流水叮叮咚咚。


    秦淮跑得袍角翻飞,靛蓝的衣摆扫过回廊上垂着的描金灯笼穗子,将那穗子扯得噼啪乱晃。廊下几个护院听见动静冲上来,千兰和卫飞白一左一右,千兰横肘撞开了头一个,卫飞白连刀都没拔,拿刀鞘一挑一磕,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人撂在雨地里。


    正厅前是一片宽阔的场院,青石地砖被雨水浸得发亮。


    秦琢就跪在正厅外的台阶下。


    雨已经浇了一整夜。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半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边的石板上,在那片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又被新的雨填平。她的嘴唇冻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片积水中,一动不动。


    昌高阳从正厅里缓步踱出来。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连忙撑了伞跟上来,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一只手懒懒地搭在女子肩头。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雨中的秦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来。


    “秦琢啊秦琢,你也有今天。”他拿脚尖点了点阶沿,“先前不是挺威风么?会仙楼里当着一楼人的面数落本公子,数落得可痛快?”


    秦琢抬眼看他。“我跪也跪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到做到。”


    “做到了?”昌高阳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低下头,拿手指挑起怀里女子的下巴,在她面颊上捏了一把,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昌高阳却忽然把她往前一推,“可我还是不满意。你若是能跪下给我家珠儿敬一盏茶,恭恭敬敬叫一声姐姐,本公子便——”


    他眼角挤出一层油腻的笑纹。


    秦琢恨不能咬断他的喉咙。可她不敢,只是掐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指缝间已有暗红的颜色渗出来。


    秦式微穿过月洞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快步上前,抬手解开蓑衣的系绳,将蓑衣往秦琢身上一披。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砸在了昌高阳面门上。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砸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鼻血混着雨水喷溅出来。


    秦式微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又是一拳砸在他下颌上。昌高阳的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珠儿尖叫着往厅里躲,油纸伞滚落在地,被风一吹翻了个面,在石阶上滴溜溜地转。


    “你——你疯了!”昌高阳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拼命想挣开。秦式微没有理他,只是把他狠狠摁在台阶上,第三拳已经举了起来,指节上沾着他的血,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却又从指缝间溢出来。


    这一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郡主!”卫飞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那几拳不过是皮肉伤,可这一拳若照着太阳穴砸下去,昌高阳今日就得横着出去——当众打死勋贵子弟,莫说秦家,连皇贵妃都保不住她。


    “式微!不能!”秦琢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昌高阳趁这一瞬挣脱了半只手,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来,衬着满脸的血与雨,愈发显得可怖:“秦式微,你要是敢杀了本公子,秦家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秦式微捏紧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昌高阳仰面大笑起来,雨水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却咳不掉脸上那股疯狂的得意:“郡主还没得到消息吗?昌州民乱,安抚使段正良严苛无度,侵吞良田,灭人全族!剩余的唯一后人来京城告了御状!”他每说一句便笑一声,胸腔剧烈地震动着。


    这一串话像一把重锤砸在雨幕里。


    秦淮闻言,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廊下花盆,他浑然不觉。卫飞白脸色微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城门下那些被黑布罩住头脸的身影。


    秦式微仍死死按着昌高阳,却忽然想到千兰曾说过,那位大舅母出自昌州,姓段。


    秦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印证她的想法:“段正良——是我阿舅。我娘的亲弟弟。”


    段家同秦家是姻亲。秦式微的手指在昌高阳的衣领上微微收紧了半分。昌高阳的脸离她只有半尺,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疯狂的、扭曲的光。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跪下来求他。


    秦式微总算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昌家深受宫中宠信,也许他就是承诺为秦家开脱,实则拿此事来折辱秦琢以报自己私愤。


    “即使如此,那也干不了秦家的事。”


    一般而论,这等姻亲之过牵涉不到秦家身上,除非——


    昌高阳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笑,喉管里挤出尖利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石板上刮。他的脸被秦式微按在冰冷的石阶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却仍然竭力偏过头来,嗓音嘶哑而得意:“可若是——他还犯了谋逆大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