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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60-70

60-70

    第61章 下狱 到底是为什


    风淅雨沥, 承明殿外跪着乌压压一片官员。


    雨水顺着御史们的官帽淌下来,浸透了朝服,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打头的御史中丞东元忠双手抓紧手中笏板, 指节攥得发白,朝殿内高声喊道:“臣忝列御史中丞一职,身受国恩, 唯愿肃正朝中风气,为民正心!今昌州之乱, 民怨沸腾,若姑息养奸, 则社稷何安?臣请圣人严查昌州之乱,乱社稷者, 当诛!”


    他身后数十名御史齐齐附和, 一声比一声更高:“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外头的雨天还要僵冷。被召进殿的重臣些分列两侧, 个个垂着眼皮,恨不得自己此刻正跪在外头淋雨。


    绍章帝坐在御案之后,目光从这些肱股之臣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刑部尚书关高旻身上。


    关高旻会意, 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 昌州蒲俊弼的状纸在此。臣已核验过人证物证,现将案情陈明。”他展开手中状纸,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蒲家原是昌州首富,只是家族人丁凋零。上一代有蒲父与叔父二人, 另有一女外嫁。兄弟阋墙,叔父亡故后,蒲父膝下唯有蒲俊弼一子。蒲父本欲将家业交与他打理,奈何此子一心向学,立志科举,蒲父只得将家中庶务托付给一名老仆代为照料。蒲父去世后,蒲俊弼赴京赶考,途中竟遭人追杀,侥幸捡回一条命。而那老仆趁机侵吞了主家全部财产,将偌大家业占为已有。”


    关高旻略停了一息,继续道:“蒲俊弼并未身死。他隐匿行踪,辗转查访数年,竟发现那老仆与昌州安抚使段正良暗中有往来。段正良治下极严,苛政频出。陛下早些年已下旨减轻徭役,可昌州依旧沿用旧制,征发民夫竟比圣旨所定多出数倍。段正良对此倒是自有一套说辞——昌州缺水,他主持修水利以济民生,非大兴徭役不可。”


    他翻开状纸第二页,“然而修渠的民夫十有三四皆有去无回,尸骨无存。今年征召时,有三位同乡逃役,段正良竟下令将三人当场拿下,曝尸三日,再行分尸。三户人家无论老幼,男子充入官奴,女子罚入军中为营妓。


    “段正良还定了连坐之罪,凡有异议者,与这三家同罪。”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蒲俊弼亲眼目睹此事,实在走投无路,才决意进京告御状。不料途中又遭截杀,在逃命之际,他因缘巧合探知一事,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以修水利为名,实则暗中开采铁矿,铸造兵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铁矿乃是朝廷专管,地方官员私采私铸,乃是谋逆大罪。


    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率先出列,此人乃是尚书丞郎应岱,素以刚直敢言闻名。


    “私造兵器,此乃谋逆!臣请陛下立诛段正良,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度支郎中姚沣便接过话头。他上前一步,朝绍章帝躬身道:“陛下,段正良之罪固然当诛,然永兴侯与段家乃是姻亲。如此近亲,段正良在昌州盘踞多年,搜刮无度,修筑水利、私开铁矿、铸造兵器,这般动静,臣斗胆问侯爷,您当真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臣请陛下将永兴侯同秦侍郎一并严查,以杜朝中非议。”


    “臣附议!”太常寺丞邹永福也站了出来,“昌州水利年年上报,工部户部皆有案底可查。段正良在京中亦有三两故旧替他打点上下,焉知这京中替他周全的人里头,没有秦家的手笔?请陛下彻查秦家!”


    秦正初站在殿中,听着这些人的话,下颌绷得极紧,却没有立即开口。


    “仅凭姻亲二字便要株连,大理寺断案何时这般草率了?”兵部侍郎沈鸣站了出来,往姚沣面上看了一眼,“段正良所犯之罪,自有国法论处。永兴侯身无重职,在朝二十余年,若他真与段正良有牵连,段正良在昌州闹出这般动静,他还能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等着被你们弹劾?”


    “沈侍郎此言差矣。”姚沣转过身来,面上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段正良是侯爷的小舅子,两家素无走动?这话说出去谁信。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


    “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但凡有个不肖亲戚,便都得连坐?”沈鸣冷笑一声,“你姚郎中三年前不也出了个贪墨的表兄,怎么没见你辞官谢罪?”


    姚沣脸色一僵。给事中陶奕忙站出来打圆场,两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便在这时,秦正初上前一步,撩开袍角跪倒在金砖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满殿的争吵都静了一静。


    “陛下,”他叩首下去,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全无惯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眉宇之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郑重,“臣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妻段氏过世已有多年。自拙荆去后,段正良与秦家素少走动,只逢年过节往来。臣在京中供职,他在昌州为官,相隔千里,他在昌州所为,臣毫不知情,亦无从知情。”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秦家世代忠君,列祖列宗在上,臣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行。倘若陛下查明秦家与段正良有半文钱往来、半日通谋,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阖族同罪,绝无怨言。但若仅因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臣不服,秦家不服,天下人亦不会服。”


    他说罢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没有起身。


    绍章帝的目光从秦正初身上移开,偏过头,看向站在前列的韩崇。今日霍嶂还是未来。承明殿里他的位置空着,搁在满殿臣工之前,安静得有些扎眼。


    绍章帝心里生出恼怒,面上却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他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韩卿,你怎么看?”


    韩崇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此案情节重大,涉及地方大员私铸兵刃,又涉及京中侯府。臣以为,应当秉公彻查,不枉不纵,方能平息朝野议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秦家说话,也没有踩秦家一脚。


    可殿中那些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人里头,有多少是霍派门下,绍章帝心里明镜一般。霍嶂不来上朝,他的人却一个都没少跪。他到底想做什么?


    绍章帝微微眯起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将秦正初、秦正泽先行收押,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永兴侯府……”他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暂由禁军围住,一应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待案子审结再行定夺。”


    圣旨一下,这些官员也躬身退下,跪在金水桥头的御史们终于得了准信,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而后纷纷从雨地里站起身来,揉着跪麻了的膝盖,渐渐散去。


    而高峯从偏门悄步进来,身后跟着屈濮休。


    屈濮休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奉命押送段正良回京,沿途已作了初步审问。”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


    “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一事,人证物证俱已查实。臣亲自带人下到矿洞,里头炼铁炉共十二座,另有堆放兵器的暗库三处,刀枪箭镞数目不下两千。铁矿来源、冶炼工匠、铸造模具均已逐一登记造册。”


    绍章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有这些?”


    屈濮休抬起眼来,那道疤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微微扭曲:“不止。段正良行事极为周密,铁矿开采与兵器铸造分作两处,各由不同心腹掌管,彼此互不相知。臣在昌州审了数日,那些心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能将整条线串起来的,唯有段正良一人。”


    他停顿了一息,“臣审过他。铁矿从何处探得,冶炼工匠从何处招募,铸造模具由何人绘制,这些他都答得干脆。唯独问到那些兵器的去向,他闭口不言。臣在昌州审了他三日,他开了口又闭上,反反复复,始终不肯说出兵器运往何处、交予何人。”


    绍章帝没有说话。


    屈濮休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此人不怕死。寻常刑讯于他无用。”


    绍章帝看了他一眼,“屈卿是武德司正使,这些事不必朕教你。既然寻常刑讯无用,那便用些不寻常的手段。”


    屈濮休抱拳应道:“臣明白。”


    他退下后,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案旁。绍章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着的那份万民书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手印,都是昌州百姓。


    他伸手将万民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奏折。那折子是霍嶂递上来的,上头只有寥寥几句,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的手指在折子边沿停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皇贵妃可曾来过?”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那边今日没有派人来。”


    绍章帝没有再问。他向后靠进御座里,抬起手挥了挥,将高峯也挥退了下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风雨声隔绝在外。


    宫道深深,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扑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墙面染成了暗沉沉的深赭。


    章台宫的灯还亮着,秦韫素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衫,正立在案前剪烛芯。


    铜剪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刀刃夹住烧焦的烛芯轻轻一合,烛火亮了几分,将她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


    孙姑姑快步进来时,她放下铜剪,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烛灰,动作不紧不慢。


    见状,孙姑姑压低声音,将承明殿那边递来的消息禀了:“侯爷与秦侍郎已被押入天牢,永兴侯府外头围了三层禁军,阖府上下不得出入。”


    秦韫素擦手指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将帕子搁回案上,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披香殿那边如何?”


    孙姑姑回道:“五皇子身子骨好起来了,今日太后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要接五皇子去寿康宫住几日。”


    秦韫素冷哼一声,让孙姑姑把章台宫西边那处偏殿收拾出来,被褥要厚,炭火要足。


    “就说本宫近日梦魇,思子心切,请宣妃带五皇子过来陪本宫住几日。现在就去。”


    上回过节,秦韫素便向绍章帝讨了旨意,升了些嫔妃的位分,宣嫔亦成了宣妃。


    孙姑姑怔了一瞬。白日里东边递来消息说太后想接五皇子去寿康宫时,娘娘只听着,什么也没说。偏偏在今晚秦家出事,阖宫都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今晚,她突然就要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不过娘娘行事自有深意,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人收拾偏殿,自己则亲自去接人。


    ——


    马车冒着雨驶回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比昨夜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在车篷上,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打散,一缕一缕缠在竹梢上。秦式微扶着秦琢下了马车,秦琢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发白,一路上半昏半醒。


    千兰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衣裳与炭盆。秦式微把秦琢安顿在榻上,又让千兰去熬姜汤,自己坐在榻边,拿凉帕子替秦琢擦额头上的冷汗。秦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手背。


    梁映荷后脚便到了。她进门时浑身湿漉漉的,油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淌,也顾不上擦。瞧见秦式微安然无恙站在榻边,她先是一口气松到底。随即又看见秦琢躺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额上覆着凉帕子,便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受伤没有?”


    “淋了一夜雨,发热,灌了姜汤刚睡下。”秦式微替秦琢掖好被角,抬起眼来,见梁映荷发梢还滴着水,便让千兰去取条干帕子来。然后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间廊下。


    院子里那几丛凤仙花被昨夜的大雨浇倒了半边,歪歪斜斜地贴着泥地。


    梁映荷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问:“高阳府那边怎么回事?你动手了?伤着没有?”


    秦式微摇头说无事,把在高阳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她掐着昌高阳往下逼问,他也说不出更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狠话,看来只是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便急不可耐地拿来报复秦琢。


    最后是卫飞白主动上前,说他来将昌高阳送回昌府。


    “他既然能从家中得知,至少说明段家这事怕是早就有了消息。”梁映荷沉默了片刻,又说起她往别院来时经过秦府门外看见的情景,“秦府被围了。重兵,至少三道。我在街角远远望了一眼,门前那两盏灯笼都被人摘了,阶上站的刀甲兵卫一个个板着脸,整条巷子都封了,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可曾看到舅父他们回府?”


    “没有。”梁映荷的声音沉下去,“只瞧见了秦家门房被拦在门里头,正在同几个将官说话。”


    秦式微静默不言。


    这回怕是有人专门冲秦家而来,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交代 你如今是张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雨还没停, 山道上便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踩在湿透的泥路上,沉闷而有序。打头的是大理寺卿蒯年, 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列差役,皆着玄色公服, 腰佩制式长刀,立在别院门外, 并不入内。


    蒯年独自进了院子。他生得清瘦,颧骨微高, 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当初卓府被抄,他在大理寺亲眼看着屈濮休带人抬走那些箱笼, 桩桩件件心知肚明。


    因此见了秦式微, 他礼数做得十足,躬身的幅度比对寻常郡主又深了几分。


    “郡主,下官此来, 是奉三司会审之命, 请秦大娘子与秦公子回府。”他略停了一息,语气尽量放得和缓,“郡主想必也已知晓,永兴侯府如今暂由禁军把守, 秦家人不宜在外逗留。此事与郡主无关, 只是按例行事。”


    秦式微立在廊下,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原以为蒯年登门是因为她在高阳府动了手,昌家报了官,大理寺来拿人。


    可不知卫飞白是如何替她周旋的,蒯年居然提都没提昌家半个字。


    不是冲她来的, 反而是冲秦琢和秦淮。


    她沉默了片刻。秦琢还躺在榻上,烧虽退了些,人还昏昏沉沉,刚灌下去的姜汤暖不透她淋了一整夜雨的身子。秦淮一个半大少年,虽说平日里跟着姐姐在市井里厮混,哪里真经过这种阵仗。如今秦府被围,里头什么情形尚且不知,让他们两个这时候回去,她怎么放心。


    她正要开口,身后的隔扇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秦淮立在门口,显然是已在门后听了许久。少年人脸上昨夜奔波留下的泥印子还没擦干净,袍角也皱巴巴的,可他站得笔直,朝蒯年一拱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蒯大人,秦家的事,我和阿姐随大人回去。郡主是皇贵妃娘娘留在别院祈福的,此事与郡主无关,大人不必为难她。”


    他说完又转过身来,看向秦式微,那张向来尽是笑意的脸如今有了成熟的意味:“三妹妹,我这就带阿姐回去。你放心,有我在,阿姐出不了事。你在别院……”他顿了顿,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秦式微看着他,与昨夜相比,他似乎成长了许多,她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偏过头看向蒯年,忽然问道:“蒯大人既然要带秦家人回府,为何不带本郡主一同回去?本郡主也是秦家的人。”


    蒯年闻言,面上更为恭敬,“郡主说笑了。郡主乃是千金之躯,已入皇家宗谱,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在此为国祈福,为皇家诵经,郡主留在此处,便是为国尽心,下官岂敢惊扰。”他说罢又躬了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玄妙的提点。


    秦式微忽然就明白了。


    秦韫素当初让她来京郊别院,用的是“祈福”二字。祈福,这两个字听着轻飘飘的,落在圣旨上便是实打实的护身符。秦韫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盘棋。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来,看向千兰,千兰便快步去备马车了。


    秦淮扶着秦琢从屋里出来。秦琢烧得脸上通红,嘴唇干裂发白,人却已经清醒了。她裹着一件厚氅衣,被秦淮搀着走过廊下,脚步虚浮却不肯让弟弟多使半分力。走到秦式微面前时她停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秦式微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那手还是烫的,指节却冰凉。


    “阿姐安心。”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秦琢看着她,眼眶泛红,半晌点了点头。


    蒯年没有催促,只是立在院门口,等秦琢与秦淮都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差役们整齐地拨转马头,马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了。


    秦式微站在廊下目送车马消失在雨雾里,她抬起手拢住珠串,转过身来。


    梁映荷一直守在她身后,竹影在两人之间摇摇曳曳地晃着。


    秦式微想了想,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圣人至今没有对秦家动手,只是围府、下狱、三司会审。这说明他也在观望,段正良的案子审到哪里,秦家就悬到哪里。只要姨母还在,圣人就不会轻易动秦家。怕只怕设局之人还有后手,段正良那里若是再出什么意外——”


    梁映荷接了话:“段正良才是罪魁祸首。他若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秦家顶多是个失察。可他若是嘴里乱咬,无故攀扯上秦家,那才是祸事。”


    可他如今人已押在武德司手里,以那位屈正使的手段,不怕他不开口,怕的是他开口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秦式微思量了片刻,抬起眼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段正良审得怎么样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人又押在武德司,寻常人打听不到内情。但有一个人或许能探到些消息——师辞师大人。他在刑部任职多年,三司之间的往来文书都要经他的手。”


    “我去。”梁映荷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你留在别院,哪也别去。秦家人现在都被围在府里,你就是秦家唯一能在外头走动的人,你不能折进去。”她说完便唤来千兰,让她速去备马,又转身把油衣往身上一披,几步走下台阶时还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你放心。”


    她赶回京城,雨已经又大起来了,砸在马车篷上噼噼啪啪地响。她直奔师府,在阶下等了许久,门房才将管事请了出来。那管事姓陶,约莫五十岁年纪,须发斑白,走路却很快,一听说这是明昭郡主身边的友人,便端正了脸色。


    梁映荷把来意简要说了一遍,陶管事道:“梁娘子放心,这话我一定一字不落禀报给大人。大人这几日都在官署,忙的也正是三司会审的差事,兴许今晚便能递出消息来。”


    梁映荷道了谢,没有多留。马车从师府出来时,雨势已经转小,西边的天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像是要放晴。


    快到映月坊时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突兀,从巷口猛灌进来,将她身旁的车帘掀得翻飞起来。梁映荷伸手去按车帘,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街边檐下的周缙之。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可穿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人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那张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他立在檐下,像是专门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梁映荷让马车停下,掀了车帘,却并没有下车。


    周缙之见状,眼睛亮了些,快步走到马车旁,又在距离车帘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雨中,没有打伞,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梁映荷坐在车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开口时语气既不冷也不热:“周大人,可还有话想说?”


    周缙之像是被这个称呼哽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他想说好些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遭,又都咽了回去。他查了会仙楼的事。那晚杜寅在客栈里喝醉了酒,对着邻桌一个行商把什么都抖落了出来。行商把话传给了地痞,地痞又递到了有心人耳朵里。


    那些人拿着这些烂事做了筏子,专等着在乞巧节那日叫她们难堪。可这些话他怎么能对她说。那些字眼他自己查的时候都觉得刺眼,更遑论让她再听一遍。


    他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发涩:“那晚在会仙楼,是有人在后头做了局。都怪我。”


    梁映荷只听着他说,面上的神情毫不意外。她早就知道那不是巧合。“我知晓了。”


    周缙之看着她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急着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了。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淌过眼角,显得格外狼狈。“我知你与明昭郡主交好。可这回秦家的事不简单,段家的案子牵扯太大,背后的水有多深谁也说不清。”


    梁映荷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有些发凉。若是他说出让自己置身事外,先保住自己的话,那自己心里头丁点儿念想也没了。


    她甚至已经预备好了要冷冷地应一声,然后放下车帘。


    可他没有。


    “你即使要去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他望着她,补上后半句,“也请带上我。”


    梁映荷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卑劣。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旁人做一分他便信一分,旁人对他好他便掏心掏肺地回报,是她自己先在心里替他下了评判。


    她抬起眼来,透过被风吹得翻飞的车帘,看见他站在雨里,衣袍湿透了,额发贴在眉骨上,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望着她。她露出今日第一回 笑颜,她弯腰从车厢角落里取出一把油纸伞,伸手递出车帘外。“多谢大人,”她把伞往前递了递,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又要下雨了。拿着,快归家吧。”


    周缙之怔怔地接过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点微温。车帘在他面前落下来,马车缓缓驶动,他立在原处,握着那把伞,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


    他却没有归家。他转过身,朝张家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张应殊。


    ——


    秦式微等到快夜深,师辞才来了别院。他袖口微湿,面色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


    “如今什么形势?”秦式微开门见山。


    师辞接过千兰递来的茶盏搁在案上,没喝。“他们关在刑部,分开羁押。三司会审的排场已经摆开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出一人主审。我本在刑部,但因着是秦家远亲,这回被避嫌挡在了外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段正良押在武德司,屈濮休亲自审。武德司的诏狱,铁桶一般,莫说探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外头呢?”


    “昌州的事今日一早便在京城传开了。”师辞的语气仍是那副冷硬的调子,脸上带着嘲意,“茶楼酒肆都在说段正良私造兵器,有人说矿洞有十几处,有人说私藏的刀枪不下数千,其中几分真几分假,眼下无从核实。文人墨客写诗作文加以声讨,自然也有人顺带提及秦家,认为既是姻亲,理当一并细查,不宜轻纵。”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继续道:“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秦正初当庭陈词,说与段家素日并无往来,逢年过节连帖子都不递一张。”


    “大舅父这话不对。”秦式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不对。”师辞的目光微微一沉,“秦琢与秦淮前些时日才从昌州回来。他们去昌州探亲,住的就是段家。这件事瞒不住,也不用瞒,段家是秦家的姻亲,外甥去舅舅家走动本是人之常情。可如今段正良被定了谋逆,这常情便成了要命的把柄。他当庭说素日并无往来,怕是不知秦琢去过昌州,情急之下说了错话。可落在审官眼里,便是欺君。”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秦琢去昌州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段正良那回上了折子,说昌州水利告竣,请朝廷派人验收。恰好是段氏忌日,秦琢和秦淮得了段家递来的家书,便去了一趟。”


    秦式微的心往下沉了几分。秦琢他们去昌州是光明正大去的,有驿站记录,根本藏不住。大舅父在殿上说与段家素无往来,或许是真的不知秦琢去过,又或许是情急之下忘了这一茬。可不管怎样,这句话落在御史手里就是一条把柄。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又问:“朝中重臣对此事怎么看?”


    师辞脸色又沉了几分,“与秦家交好的几家世交替他分辩了几句,认为仅凭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于理不合。御史台那边则连日上疏,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请圣人严查此案。他们的意思是,段正良罪证确凿,其亲眷故旧皆应逐一排查,秦家既是姻亲,自然不可轻易放过。至于秦家本身有无牵涉,他们倒没有下定论,只是主张一并彻查。”


    “霍相呢?”


    师辞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把那道惯常冷硬的眉弓照得愈发分明。“霍嶂又病了。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只上过一回朝。枢密使韩崇当庭也只禀要秉公彻查。没有替秦家说话,也没有落井下石,可底下那些霍派的人,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不在少数。”他抬起眼来,“这事与霍嶂脱不了干系。”


    秦式微没有接话。霍嶂那般的人,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他若真要动秦家,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也不必等到今日。


    况且秦家不是旁人,是她娘的娘家。她虽看不透霍嶂,可她看过他刻的那些木头人,看过他独自撑着伞走进雨里的背影。她总觉得,一个人能那样惦记另一个人这么多年,不至于忽然丧心病狂,转眼便把她娘家往死路上推。


    当然,这念头她自己也觉得悬得很,霍嶂行事从来不依常理,若秦家垮了对霍党有利,他会不会顺水推舟?他与秦家的旧怨不是一日两日,当年秦家在霍家最飘摇时袖手旁观,老永兴侯甚至想退掉婚事。这笔账霍嶂记了这么多年,如今秦家有难,他若只是冷眼看着,既不算失信于她,也算出了当年的气。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问师辞能否安排她与大舅父见上一面。


    师辞摇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计可施的神色。


    “难。我得知消息便已去过刑部天牢。天牢的规矩,凡涉三司会审的案犯,审结之前一概不准探视。我在刑部任职这些年,同天牢的狱丞也算相熟,可这回他连门都不敢给我开,说是上头的严令,除了三司主审与武德司提人,任何人不得靠近囚室。”


    该说的都说了。师辞站起身来,没有再多留的意思,只是临走前又道,他回去之后会再去打听一二。天牢进不去,三司那边的文书往来他还能想法子看到一些,若能探到什么要紧的,会即刻派人来递话。又说这几日京城风声紧,让她就待在别院,不要轻易下山。


    秦式微应好。


    师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语调仍是一贯的冷硬,只是那冷硬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让人听不太分明。


    “这些事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前头顶着。”他说完这句便又沉默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又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句“早些歇息”,便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师辞走后,秦式微在灯下又坐了片刻,才扬声唤了千兰进来。


    千兰本就守在廊下,听见唤声便快步进了屋。秦式微吩咐:山下若再有什么消息,不论早晚,立刻来报。尤其是梁娘子那边,若是派人递了信,不管什么时辰,都直接送进来。


    千兰应了一声,随即又道:


    “郡主,今日忙了一整日,奴婢去小厨房热点汤饭。用过之后娘子早些歇下,明日有了消息才好应对。”


    秦式微朝她点了点头,千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门外时回头望了一眼——秦式微已重新垂下眼睫,手搁在案上那幅画卷旁,没有翻开,只是拿指尖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卷轴的边沿。


    千兰去小厨房热了一碗山药粥并两碟小菜,又取了一碟前两日梁映荷送来的桂花糕,一并端回屋里。秦式微用了大半碗粥便搁了筷子,千兰也不多劝,只是去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又将榻上的被褥重新铺过,角角落落都掖得整整齐齐。


    等秦式微躺下了,她才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自己在屏风外头搬了只小杌子坐下,预备守到天明。


    ——


    周缙之赶到张家时,管家将他引进了偏厅。还没进门便看见计子陵已歪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折扇难得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也瞧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寒暄。


    “兄长还没回来?”周缙之问。


    计子陵摇头,面上神色收敛了几分。“但约摸应是今日。”张应殊这几日不在京城,秘书省奉命校理前朝旧档,他领着几个翰林往洛州调阅地方志去了,一去便是大半月。


    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张应殊跨进门槛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月白的直裰肩头被夜露洇湿了一片,见了他们两个便微微颔首。


    计子陵站起来,三言两语将秦家的事说了。张应殊听罢,眉头拢住,随即他转身便回了内室,片刻后出来就往外走,计子陵和周缙之赶紧跟上。


    出了院门,就见廊下灯火通明,叔父张恭领着堂兄张玠及几个族中老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叔父看向张应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不赞同:“应殊,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应殊停下脚步,他看着叔父,目光仍是温润的,语调也仍是温和的,“叔父,永兴侯府遭此横祸,秦家满门被围,秦氏兄弟羁押在狱。此事其中有诸多疑点,秦家不该被连坐。烦请叔父让路。”


    张恭没有让。他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目光里难掩失望,“张家立世数百年,从河朔到清河,再到京师,历经战乱与朝堂更迭而宗祠未损,靠的什么?靠的便是从不参与党争,从不涉入党锢。朝堂上谁兴谁败,张家一律置身事外。应殊,你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叔父也说了,张家立世数百年。数百年间,朝代更迭,多少世族烟消云散,张家何以存续至今?”他略停了一息,语调不疾不徐,“君子不器。先祖以此训立家,传了数代,到叔父与父亲这一辈,反倒只取其半。不器者,不囿于形,不困于器。先祖当年在河朔开宗立族,救济流民、修缮河渠,哪一样不是涉世之事?张家从来不是靠袖手旁观活到今日的。”


    张恭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说得倒轻巧。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可你是张家的长公子,一言一行都系着阖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那秦家如今牵涉的是谋逆大案,段正良落在武德司手里,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经摆开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明日便有人参你是秦家同党。到时候圣人也保不住你,你难道要拉着张家阖族替你同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满是劝诫,“应殊,你不是一个人。”


    张应殊摇摇头,“叔父说的是,张家立世,自有规矩。可侄儿今日要去的,不是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侄儿如今还只是张应殊,只是我自己。”


    张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珏,那玉珏洁白无瑕,通体温润,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哑光。他上前两步,将信与玉珏一并递到张应殊面前。


    “你父亲已传信于我。清河本家那边议了许久,你父亲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耆老一致认为,该由你来接任家主之位。这是家主玉珏,今日我当着族中众人的面,交予你。”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从前是张家的长公子,行事尚可随性一二。可你如今接了这玉珏,便是张家家主。张家家主,一言一行皆系阖族荣辱,任何事都不能妄为。”


    张应殊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叔父苍老的掌心里,玉色温润,洁白无瑕。


    可他知道,原本右下角是该有一道瑕疵的。不,不是瑕疵,是血。


    相歌的血。


    张恭见他盯着玉珏不动,以为他是被说动了,便朝周缙之与计子陵微微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两位公子,张家尚有族内事务要处置,不便留客。过些时日再请诸位公子来观礼。”张玠上前一步,身后的家仆也跟着往前压了半步。计子陵与周缙之被半请半送地带出了张家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环上扣着的铜钉在雨后的湿气里泛着冷冷的光。周缙之站在石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偏过头问道:“怎么办?”


    计子陵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往城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拜见一下明昭郡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周折 像他。


    济慈堂就在城北, 计子陵与周缙之打马经过时,远远便望见门外搭起了施粥的棚子。青布棚顶下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几个仆妇正挽着袖子舀粥,队伍从棚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与孩童。


    几个穿得体面的贵女正让自家马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米面、一捆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往堂里送。


    周缙之勒住马, 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不是穆家娘子么?”


    穆听玉正站在棚子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在同管事核账, 发髻上簪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她身侧那几个小娘子也都是去山上别院玩过的。


    “走吧。”计子陵收回目光, 扬鞭催马,出了城门,往山道上去。


    到了别院门外, 远远便见着一人守在院门口。那人身形笔挺, 腰悬长刀,虽着了便服,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周缙之皱了皱眉,认出他便是卫娄之子, 卫飞白。


    计子陵翻身下马, 递了名帖让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出来, 将两人请了进去。


    秦式微从廊下迎出来,她气色倒还好,穿一身素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 腕间的念珠从袖口滑出来半串,菩提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见了他们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二位忽然上山,可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变故?”


    计子陵没有答。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忽然问道:“郡主,秦家已陷如此境地,你倒是不着急?”


    秦式微看着他。


    话像是带了讽意,不过脸上还带着笑,倒是看不懂他到底什么心思。


    “急,怎么不急。”秦式微同样坐下,“可急有何用。圣令往下,民意朝上,我在中间能做的不多。”


    计子陵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敲。“谁说没有可做之事?民望便是大事,古往今来,多少人靠着民望苦谏申冤,郡主自然也做得。”


    “方才我来的路上,看见穆家娘子在济慈堂外施粥。用的是郡主之名。”


    秦式微怔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这几日穆听玉都未上门。


    “不止穆家娘子。”周缙之接过话头,“方才我在棚子旁边还瞧见了另外几位闺秀——世家贵女出面行善,总是能传到上头去的。虽是杯水车薪,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秦式微沉默了。那些小娘子,有的连她话都没说过几回,却在她最顾不上这些的时候,悄悄地替她做了这么多。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她们有心了。”


    计子陵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又道:“穆家娘子她们能做的,是民间的声望。可这声望,文人最是不买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到秦式微面前。那书卷是竹纸封皮,封得端端正正,系着一根鸦青色的丝绦。


    “但有个傻子愿意。”计子陵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全是不偏不倚的认真,“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声来帮你。这里面是他所结交的师友,从清河到京师,从书院到朝堂,有名有姓的,都在里头。这些人脉他攒了许多年,如今愿意拿来替秦家搭一座救命桥。”


    周缙之在一旁听着,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他完全不知道计子陵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他明明记得,他们被请离张府时兄长只是看了计子陵一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


    秦式微垂眼看着那卷书,手指没有伸出去。从她方才听见“有个傻子”这四个字起,她心里便已经猜到了。


    “他人呢?”


    计子陵不说话。


    她看向周缙之。周缙之被她一看,喉结滚了滚,话便从嘴里倒了出来:“清河本家来了信,要兄长继承家主之位。我们被请出张府时,张叔父带了族老堵在门口,说张家立世数百年,从不涉党争,不能为了秦家破例。”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式微却是懂得。


    若不是为难之际,他不至于托人前来。


    至于这书卷……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不要。”


    计子陵笑了笑,耐心解释,“郡主可知这里面是什么?不是诗文,不是闲章,是他这些年来结交的所有人脉。有书院的山长,有在朝的翰林,有地方上的名士。这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可若是他亲自出面替秦家说话,分量不轻。


    “他愿意把这些人都交给你。”


    秦式微还是摇头,“我不需要。”


    计子陵终于收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他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眼睛带着探究。“那郡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抽出他手里那卷书,哗啦啦地翻开来——全是白页。竹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想同计公子绕圈子,你也莫要来试探我。”她把那卷白页搁在桌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字字分明。


    “张应殊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君子慎独,他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牵连那么多人。那不是他的行事。他若是真要帮我,必是自己出面,断不会拉一堆不相干的人下水。你拿这卷白页来试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得上他这份心意。”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计子陵。“就算这里面真有那些名字,我也不会要。秦家的事,要救也是我自己来救。我不拿他的名声做垫脚石,更不拿他的人脉做敲门砖。”


    计子陵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秦式微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郡主高义。”


    那卷白页确实是他临时从别院书房里随手取来的。张应殊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他们被请离张府时,他被人推搡着往外走,回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


    只那一眼,他便知道张应殊想请他做什么。


    帮这位明昭郡主。


    他这个人,自矜来说,生来便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论家世,计家虽不算顶显赫,却也是世代书香,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读书过目不忘,论辩从不落下风。


    在京中子弟圈子里,他一向是最难交心的那一个,他难得自傲。他看得上的人太少,愿意俯首的人更是一个也无。旁人说他眼高于顶,他便摇着扇子笑,说这世上能让他计某人服气的,唯独张应殊。


    今日他拿着那卷白页来试探秦式微,不是不信张应殊的眼光,是不信一个能让张应殊倾力至此的女子,当真担得起这份心意。他见过太多人,说得好听,做得难看。


    可这位明昭郡主出乎他的意料——她确实聪明,也确实有脊梁骨。


    计子陵敬佩这种人,他愿意帮她一回,不是看在兄长的面上,是看在她这人的份上。


    而秦式微也没有心思同他计较这些试探来试探去的事。秦家还在火里,她每多耽搁一刻,火便烧得更旺一分。她看着他,问道:“你能做什么?”


    计子陵重新坐下来,“那要看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没有犹豫。“同我说说圣人还未登基之前的事。”


    计子陵微微拧起眉,不解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些旧事,但还是开了口。“圣人登基那年,我尚年幼,许多事也是后来听家中长辈说的。武显太子病故后,朝中一时无主。宫外是领兵的霍相,宫内是太后,二人合力说动先帝,扶当今圣人即位。圣人登基之后,其余皇子便陆续被分封到了各处。譬如西境,按理说便是敬西王所辖。”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位王爷。“既然西境本是他所辖,为何朝廷还要派人过去挂帅领兵?”


    “因为这位王爷有腿疾,不掌军,也掌不了。”


    “腿疾?”


    “是。不是天生,是忽然得了一场病,便起不来了。”计子陵略停了一息,“当时圣人还派了好几拨人去瞧,都查不出病因。后来便也渐渐没人提了。一个患有腿疾的皇子,便被分封到西境去了。封地偏远,无召不得回京。”


    秦式微默然。一个皇子,忽然得了腿疾,被远远地打发到西境去。这其中的意味,不必说破。


    周缙之此时也补了一句。“我曾听我长姐说起过一些旧事,不知是否属实。”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秦式微与计子陵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圣人确是霍家所扶。但据我长姐说,当时先帝更属意的其实并非当今圣人,而是这位敬西王。敬西王自幼聪敏,博闻强记,尤擅政论,只可惜武显太子地位稳固,倒也不算什么。”


    “可偏偏……总之,相比之下,当今圣人那时才学不显,性情又沉默寡言,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众,只是那时霍相领着霍家,分量十足。”


    因此最后的胜者才是当今圣人。


    秦式微听着,这位险些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忽然残了。这位圣人的疑心病与小心思,可见一斑。


    计子陵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又道:“还有一事。御史中丞东元忠虽出自寒门,明面上与任何世族都不交好,但他年少求学时,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是方家替他请了医师,又赠了银钱。这件事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同年口中听来的。”


    秦式微抬起眼来。


    方家。方皇后的娘家。


    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高喊“乱社稷者诛”,那架势恨不能将秦家一并绑上刑场。她原以为那不过是文臣死谏,此刻看来,却未必全是。


    “方皇后。”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那日在升平殿,秦韫素流产,太后与皇后都卷了进去。后来李修容被推出来顶罪,方皇后虽被收了六宫之权,却并未伤筋动骨。如今秦家遭难,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也尚未可知。


    “衡王开府之后,太子那边压力不小。”计子陵喝了口茶,“如今五皇子身子渐好,又承了皇贵妃的恩典。太子有方家,衡王有赵家,五皇子虽年幼病弱,却有太后与皇贵妃两尊大佛护着。这储位之争,已是暗流汹涌。”


    秦式微其实不太能看懂秦韫素对五皇子的关注,她不像是会对旁人孩子怜惜的人。要说五皇子有什么特殊,就是太后极为在意。


    太后越是在意五皇子,秦韫素便越要把人攥在手里。还是说秦韫素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如今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秦家还在火上烤着,方皇后的人在外头添柴,霍党的人在旁边冷眼。每一刻的拖延,都是在给人递刀。


    她抬起眼来,看向计子陵,终于开了口。


    “我需要计公子帮我办一件事。”


    京城对于段家和秦家的讨伐声愈发汹涌。街头巷尾都在说昌州的事,说段正良丧尽天良,说秦家身为姻亲难辞其咎。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把段正良比作前朝奸佞,醒木一拍便引来满堂喝彩。折子雪片似的飞到御案之上,霍相一派的、御史台的,口吻如出一辙——请圣人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与此同时,泰山封禅的事也提上了日程。礼部拟了折子,说今岁风调雨顺,圣人功业昭彰,当效法先帝,封禅泰山以告天地。


    绍章帝自然是想去的,可太医署那边却犯了难。陛下的身子这些年总是时好时坏,长途跋涉实在经不起。御医们不敢直说,只委婉地回了一句“圣人宜静养不宜劳顿”。绍章帝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窝了一股无名火。


    他想选一个人代他去。可翻开折子一看,举荐太子的占了将近一半。那些奏疏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太子仁孝”“储君当历练”,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老了,你儿子该出头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扔,不想再看。


    “皇贵妃这几日在做什么?”他问。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还是老样子,夜里梦魇,白日精神也不大好。宣妃带着五皇子在偏殿住了几日,娘娘有人陪着说话,气色倒是好了些。”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的,可高峯在宫里伺候了这些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娘娘是真的聪明。秦家如今水深火热,换作旁人早就跪在承明殿外哭诉了。


    可她偏偏不来。不来,便是不让圣人难做。不来,圣人反倒会自己过去。


    果然,绍章帝脸上那层阴云散了些许,站起身来,说摆驾章台宫。


    章台宫里安安静静的。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栀子上。


    绍章帝走到近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来。“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秦韫素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手劲站起身,行了半礼便被他扶住了。“臣妾在想,五皇子那孩子身子长得倒快,上回送来的衣裳又短了一截。眼见就要入秋了,臣妾正想着要不要再给他多备几身衣料。”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绍章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医院总算做了些实事,五皇子的身子骨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秦韫素笑了笑。“臣妾哪里敢居功,都是太医们尽心。臣妾不过是想着,多做些事,也算多给阿瑄攒些功德。”她忽然住了口,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呢喃自语,“多攒些功德,下辈子,我还要做他的母亲。”


    提到那个孩子,绍章帝心头便是一阵刺痛。他望着秦韫素垂下的眼睫,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声音放得极柔:“那孩子知道你这般念着他,下辈子定然还会来做我们的孩子。”


    秦韫素抬起眼来,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松了些:“陛下这一来,倒把臣妾打了个岔。臣妾没见过陛下幼时的模样,可今日瞧着五皇子,瞧着那眉眼间的神采,臣妾便想,陛下小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模样的罢。陛下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绍章帝被她说得起了兴致。他的生母是宫婢出身,先帝又去得早,他幼时模样如何,没人记得,也无人在意。他从不照镜子看自己幼时的样子,因为没人替他记。


    可此刻秦韫素说,那个孩子长得像他。像他幼时没有人见过的模样,他心里总软了些。


    他站起身来,说好,朕去看看。高峯快步跟上。秦韫素在他身后恭送,等那道赭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将帕子搁回案上。


    “安排好了?”


    孙姑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安排好了。”


    秦韫素微微颔首,想到这些时日的周折,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还是有阿姐的几分聪明。”


    绍章帝驾临披香殿的消息,高峯提前一步传到了。宣妃正陪着五皇子用饭,闻言慌忙搁下筷子,转头吩咐嬷嬷:“快带五皇子进去换身衣裳,挑那件靛蓝色新做的袍子。”又亲自替五皇子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叮嘱,“见了父皇要好生行礼,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莫要慌张。”


    嬷嬷应声领着五皇子进了内室。


    宣妃快步迎到殿门口,绍章帝进门时她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贴到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紧张:“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绍章帝淡淡道了声无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问五皇子呢。宣妃忙说正在换衣裳,即刻便出来。


    帘子一挑,五皇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确实如秦韫素所言,壮实了不少。原本瘦削的肩背宽厚了几分,个子也蹿了一截,站在帘下时几乎要低头才不碰到门楣。那身新做的靛蓝色袍子衬得他眉眼愈发英挺。大病初愈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眉弓的弧度、那双眼睛的形状,与绍章帝清秀寡淡的面容并不太像。


    他立在那里,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便是在那个角度,便是在那一瞬的光影里,绍章帝的脸色忽然僵住了。


    那双眼睛——不是像他。是像另一个人。


    武显太子。


    绍章帝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张与嫡兄相似的脸,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主意 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边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 寿康宫派了祝嬷嬷来看望五皇子,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妃闻言,只是偏过头来, 目光落在绍章帝的袍角上,神情犹豫。


    绍章帝终于稳了稳心神, 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掩去,走到五皇子面前, 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身子好了就好。等你再好些,父皇带你去猎场, 跑马射箭, 你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五皇子虽只比四皇子小上一月,过了后边半年便满十五,可因着自幼体弱, 加上太后严令不许任何人带他出去玩乐, 他极少离开过李修容。


    他听过哥哥们说起猎场的事,听过三皇子炫耀自己猎了只狐狸,听过四皇子轻声细语地描述秋狝时满山遍野的红叶,可他自己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听见难得一见, 心中却十分敬慕的父皇亲口说要带他去跑马射箭, 那双眼里忽然便迸出了光亮。他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 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多谢父皇!”


    绍章帝看着那张与武显太子相似的脸上露出这般纯粹的孺慕之情,越觉得不自在。他转过身,对宣妃道:“小五的身子还要将养,外头的人暂且不见了。太医说怎么养便怎么养, 旁的人一概不必放进来。”


    宣妃自然听得明白。这便是要挡人的意思,挡谁,不必明说。她垂首应了声是,便给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会意,悄步退了出去。


    恰好宫人将五皇子的药端了上来,绍章帝便让嬷嬷带他去隔壁用药。等他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绍章帝才转向宣妃,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后常派人来吗?”


    宣妃心里一紧,连忙跪下去,额头触地。“臣妾有罪。初时太后娘娘派人来探望,臣妾不敢拦阻,确实让祝嬷嬷她们进来过几回。可后来太医说五皇子正在养身子的疗程,受不得外风,也经不起情绪起伏,臣妾便没有再让寿康宫的人进来了。”


    “只是臣妾每回都遣人去寿康宫传话,将五皇子的饮食起居、用药情形一一禀过,不敢有半分疏漏。”


    她说完这番话便伏在金砖上不敢抬头,心跳擂得咚咚响。这些话是秦韫素身边的孙姑姑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也算是崇尚孝道,她虽不是皇家正室媳妇,可太后无异便是她们的婆母。万一绍章帝觉得她不孝——


    正想着,绍章帝忽然俯下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带着透难得的安抚意味。


    “你做得很好。”他笑着道,“都是为了小五的身子。日后太医怎么说便怎么做,旁的不必顾虑。”


    宣妃被他搀起来时还有些恍惚。她原以为圣人多少会责备几句——毕竟太后是他的嫡母,是天底下最重不过的孝道。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连声谢恩,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颤意。


    这一夜,绍章帝宿在了披香殿。第二日清晨,他才起驾回了承明殿。


    高峯连忙让多的人下去,只留下自己伺候。绍章帝没有往御案后头走,而是停在殿中,从稍低处抬头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接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撩袍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摞奏疏上。


    左边是举荐太子代行封禅的折子,堆得小山似的。右边是请旨严惩秦家的折子,御史台的、霍党的,一本挨着一本。


    两件事,都等着他下决断。他揉了揉眉心,把目光从奏疏上移开,问高峯,屈濮休来过了没有。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屈正使尚未来过。”


    绍章帝沉默了一息。“去传朕的口谕。明日段正良的家眷罪孺都会押送到京。至多三日,此案必须审出结果。”


    高峯躬身领命。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绍章帝提起朱笔,在另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停了一息。目光掠过案上那摞举荐太子的折子,印鉴密密麻麻,将近一半的朝臣都签了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将笔尖落在诏书上,写了一个名字。


    上朝时,高峯展开圣旨,一字一字地宣了。此番代天子封禅泰山,着四皇子前往,礼部尚书随行,另遣几位老臣辅助。


    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太子协理朝政,日理万机,不宜远离;三皇子才接了督修通惠渠的差事,不可半途而废。四皇子如今最为清闲,年轻人正当历练,便委以此重任。


    朝中纵有异议,可圣旨已下,理由又摆得堂堂正正,终究没有生出太大的风波。


    东宫这边,太子得知自己不用去泰山,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往左配殿里一歪,陶念真便端了早已备好的冷汤过来,替他舀了一盏,又亲手替他打扇。这左配殿本是太子平日理些杂务的地方,可自从陶念真有了身孕,他便让人搬了竹榻与小几进来,好让她随时歇着。


    太子饮了一口冷汤,浑身的暑气都降了几分,又把今日朝上的事说了。“孤还当父皇当真要让孤去呢。泰山那种地方,车马劳顿,去了也是受罪。如今倒好,让老四去,孤也乐得清闲。”


    陶念真执扇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太子那张舒坦得几乎要眯起眼来的脸,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祭天是何等大事,代天子封禅,便是向天下人昭告——此人乃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太子不去,反而让四皇子去,白白将这天大的体面与人手分了出去。


    她压着那股子从脚底蹿上来的恼火,将语气放得温温柔柔的,开口劝道:“殿下,祭天乃是国之大事,旁人想求也求不来。殿下是储君,代父皇封禅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拱手让人,朝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怕是便要看风向转了。”


    太子却浑不在意,拿银签子叉了一块冰镇的蜜瓜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你不懂。老四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让他去泰山又能怎样?他到了封禅台上,怕是连怎么念祝词都要礼部的人提词。难不成还能祭出个皇位来?”他把蜜瓜嚼完了,将银签子往碟子里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又靠回引枕上,伸手去握陶念真的手,语气软和了几分,“再说了,你如今怀着身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孤哪儿也不想去,就留在京里陪着你。太医说头几个月最是要紧,孤怎么能放心走?”


    陶念真听着这番话,手里的扇子几乎要捏断了。她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太子妃眼看就要进门,方皇后又对她这个低出身的从不拿正眼瞧。若是太子再这般不争气——她深吸一口气,将扇子搁下,又换了一副更软和的口吻,还想再劝。


    太子却忽然拉下脸来,将银签子往碟子里一丢,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来,冷声道:“孤莫不是将你惯坏了。你莫要忘了,你这良娣的位分是怎么来的。孤给你的,孤也能收回去。”说罢拂袖便走。


    陶念真立在殿中,只觉得小腹一阵抽痛,她伸手扶住案角,身子晃了一晃。侍女连忙上前搀住她,将她慢慢扶到竹榻上坐下。侍女一边替她揉着虎口,一边低声劝道:“良娣息怒,太医说了,头几个月最是要紧,千万不能动气。”


    陶念真咬着唇,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硬是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怎么不知道这胎要稳?她就是太知道了。太子今日宠她,明日便能换一个人宠。


    太子妃还没进门便已如此,等那方三娘子嫁进来,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若非如此,她何必趁着太子妃未入宫,便急急地怀上这孩子。有了孩子,她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陶承徽。方皇后再不喜欢她,也不能拿皇孙如何。


    她抬起眼来,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眸子里此刻半分柔色也无,只余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韧。她捂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对侍女说:“去把太医院开的安胎药再煎一副来。这孩子,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


    段家罪孺进京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押送的囚车从城门一路驶向大理寺,沿途的百姓将烂菜叶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叫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部分从昌州赶来的百姓跪在刑部衙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哭声震天。京城的民怨被彻底点燃了,街头巷尾都在说段正良该千刀万剐,秦家也该一并受戮。


    段家罪孺进京,秦式微也出了别院。


    多日下来师辞终于打通了关节。他亲自驾车,夜深带着秦式微穿过层层盘查,进了刑部天牢。


    天牢里潮湿阴暗,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铁环里噼噼啪啪地燃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狱卒提着钥匙走在头里,打开最里头那间囚室的门锁,压低声音提醒秦式微时间有限,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秦式微弯腰跨进囚室。秦正初正坐在铺了稻草的石榻上,发丝微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所幸身上并无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张素日风流的脸上此刻倒没有多少惊惶,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此前不曾留意的细纹。


    “式微来了。”他笑了笑,“你瞧瞧我如今这副模样,可没从前那般潇洒了。”他伸手将对面那把唯一的小杌子往前挪了挪,又拿袖子擦了擦杌面上落的灰,让她坐下。又问为何是先来找他。


    秦式微在杌子上坐下来。囚室狭小,膝盖几乎能碰到他的膝头。她看着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因为您是永兴侯。”


    秦正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话。他没有接这句,只是将背靠回冰凉的石壁上,说同他说说外头如今闹成什么样了。


    秦式微便从昌州民乱说起,说到段正良被押回京,说到三司会审,说到御史台跪在承明殿外,说到昌高阳逼着秦琢跪在雨里。秦正初下颌绷得极紧,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几分:“本该是我们这些长辈扛的事,担子倒落到你们肩膀上去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你做得好。阿琢那孩子素日再泼辣,遇了事也只有一根筋。若不是你——”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秦式微摇了摇头。“可我至今仍不知,舅父与姨母到底想做什么。秦家被围,舅父下狱,姨母在宫中按兵不动。你们分明不是无计可施的人。”


    秦正初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轻轻画了一道线。“如今朝中,说到底是两股势力。霍党多是军功起家的勋臣,韩崇、卫娄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都是霍嶂一手提拔。皇党则多是寒门出身的文臣,圣人亲自点的进士,一步一步从地方官升上来的,没什么根基,便只能忠心于天子。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人。”


    他在那道线之外又画了一个圈,“像秦家这样的老牌世家。世家祖上有功勋,手中有丹书铁券,在京师站稳了脚跟。他们不必依附霍嶂,也不必完全听命于圣人。对皇党而言,世家是绊脚石,不铲除便不能尽收朝堂之权。对霍党而言,世家是不听话的老臣,既不投靠,便是隐患。”


    他的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昌州的事,不过是恰好成起了这一回的火苗。段正良该死,可就算没有段正良,也会有别人。他们等的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名头。”


    秦式微垂下眼睫。


    朝中两党相争,老牌世家夹在中间,不偏不倚便是罪过,成了任何一方都想拔掉的钉子。她忽然有了个念头。那念头初时模糊,渐渐便清晰起来,她抬起眼来,正要开口,秦正初却先笑了。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秦式微点头。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秦正初听完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忽然说起秦家有一卷御赐的轴书,是先帝登基时赐给老永兴侯的,上头写得明白——秦家世代忠君,非谋逆大罪不得加刑。


    秦式微抬起眼来。“若是赌错了呢?”


    “你是秦令华的女儿。”秦正初说这话时望着囚室上方那一方窄窄的气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笃定,“秦令华的女儿,不会错。”


    秦式微默然。她忽然有些无奈地弯起唇角——舅父说这话时的神情,她在好多人脸上都看到过。


    从刑部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天边悬着一弯冷月,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师辞在马车旁等着,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问她要不要送回别院。秦式微说不回,她要回秦家一趟。师辞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问,只是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永兴侯府的方向去。


    马车在秦府门外不远处停下来。秦式微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排禁军,刀甲在月色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她还没想好怎么进去,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笔挺,腰悬长刀,立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秦式微将车帘掀得高了些,探出头去。


    “卫巡司这是跟着我从别院到这里?”


    秦式微是知道卫飞白这几日其实一直守在别院外头,起初不知卫飞白为何总跟着她,后来渐渐便觉出来了,他行事不像是受人所托,倒像是他自己要来的。他从不多话,也从不主动上前,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卫飞白被她这一问,难得噎得说不出话。他立在槐树影里,月光把他按刀的那只手照得愈发纤细。


    “卫巡司,”秦式微忽然将身子探出车窗,朝他微微偏过头,“要不要同我夜游一回?”


    卫飞白犹疑了一个眨眼的工夫。“……游哪里?”


    秦式微伸出指尖,点了点前方那座被刀剑兵卫把守的秦府。


    卫飞白看着那两排禁军,又看着秦式微那张坦坦荡荡的脸,默了一息。


    ……


    秦式微原想着他大约会替她寻个后院墙头让她翻过去,谁料他竟直接走到阶前,朝那为首的将官亮出一面令牌。那将官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便挥手让兵卫让开了道。


    卫飞白站在阶下,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心想出门前爹把这东西扔给他,说兴许用得上。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此刻他站在秦府大门外,看着那些兵卫齐齐退开,心想这回爹倒是对的。


    秦府外院比秦式微想象的要安静得多。她原以为阖府被围,定然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可一路走进去,院中安安静静,连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照旧亮着,几个值守的仆从立在各自的岗位上,见了她便赶紧上前行礼,唤一声“三娘子”,语气里只有关切的惊喜。


    快到正厅时,卫飞白停住了脚步。他就停在廊下那盏半旧的灯笼底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他道:“郡主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他知道她深夜冒险回府,必定是有要紧的家事要商议,自己是外人,不便跟进去旁听。顿了顿,又说无妨,他就在此处,有什么事唤一声便听得见。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正厅里灯火通明。封老夫人坐在正中,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石青色的团花褙子端端正正,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在烛火里泛着莹莹的光。齐夫人坐在她下首,面上虽有倦色,发髻却仍是一丝不苟。


    秦琢挨着齐夫人坐着,秦淮与秦澜并肩立在一旁,连年纪最小的秦涣与秦瑛都在,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


    秦式微上前行了礼。封老夫人只惊讶了一瞬,随即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便望定了她,问可是已有打算了。


    秦式微说是。


    秦琢闻言便要站起身,大约是觉得自己该回避。她还没迈出步子,封老夫人便开口了:“不必走。经了这一回,都该长进些。往后秦家兴衰,不是一两个人担得起的。你们也都听听,学着些。”秦琢停住脚步,又坐了回去。满屋子的少年与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没有一个出声。


    见状,封老夫人才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进了那座僻静的小祠堂,条案上,那幅红衣女子的画像仍旧挂着,眉目明艳,笑得张扬。封老夫人在画像前站定,示意秦式微将画卷取下来。秦式微依言取下画轴,捧在手里。


    封老夫人让她打开。


    画轴的端头是镂空的,里头塞着一只细长的铜筒。铜筒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封口处打着一枚火漆印,印文是秦家的族徽。秦式微将铜筒取出来,轻轻旋开。


    一卷明黄的绢布滑落在掌心,展开来,开国元帝的御笔朱批赫然在目——秦家世代忠君,非谋逆大罪不得加刑,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后代永为侯爵。底下是先帝的玉玺,还有老永兴侯的族印,两枚朱红落款并排着,历经数十年光景,颜色依旧鲜红如血。


    封老夫人示意秦琢去接。


    秦琢望着封老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封老夫人的声音平平的,“你是这家里最大的孩子,往后这些事都要你来担。去拿。”秦琢便走上前去,从秦式微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绢布。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接过来时指尖触到了绢布的纹理,那织锦的纹路密密匝匝地摩挲过她的指腹,沉甸甸的。


    “辛苦老夫人了。”秦式微望着封老夫人那双眼睛,缓缓说道。


    她心里清楚,这张丹书铁券是元帝赐给秦家的底牌,封老夫人本可以更早拿出来,不必让大舅父在狱中待这么多日,不必让秦琢在雨里跪那一夜。


    可她没有。


    她在等。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此刻这卷丹书铁券被捧在秦琢手里,便是一记响彻朝堂的惊雷。


    丑时,封老夫人的陈情书递进了宫中。快马穿过长街,马蹄声踏碎了满城的寂静。


    卯时,圣人应允。圣旨从承明殿一路传到永兴侯府,召秦家陈情。


    与此同时,屈濮休封好段正良的证词,亲自送进了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万字更


    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


    寿康宫的茶盏碎了一地。


    青瓷的, 霁蓝釉的,叮叮当当砸在碎片溅到祝嬷嬷脚边,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宫女们跪了一地, 屏着呼吸去捡那些碎瓷,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也不敢吭声,只将血珠子悄悄蹭在袖口内侧。


    霍太后坐在凤榻上,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自从武显太子病逝后,她心里岂止是苦,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所有的指望。


    他走了,她什么都没了。


    圣人不是她亲生的, 她把他扶上皇位, 他把孝顺两个字做得无可挑剔,可隔着肚皮就是隔着肚皮,两人终究是不亲近。她还要日日端着慈和的笑, 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给满朝文武看, 给天下人看。


    这些年若不是有五皇子这个指望,她简直要疯了。


    可如今秦韫素那个贱人,竟敢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她好几回派人去接,全被挡了回来, 连太医院那边的消息都探不出——秦韫素竟把太医院也拿捏在了手里。


    “传哀家懿旨!”霍太后猛地站起身来, 腕间的佛珠甩飞出去, 檀木珠子哗啦啦滚了满地,“就说哀家身子不爽,思念五皇子成疾,今日必须把人接回寿康宫!”


    祝嬷嬷面露苦笑, 哪里敢去做,弯着腰等她这股子火气稍缓了些,才敢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息怒,老奴斗胆一言,五皇子如今正在疗程上,太医说见不得外风,宣妃那头用的也是这个说辞。圣人昨夜就在披香殿,今早才走,这见外人,怕不光是宣妃的主意。”


    太后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泛着戾光。“宣妃算个什么东西,她哪里有这个胆子,不过是以为自己攀上了秦韫素那个贱人便高枕无忧了。”


    祝嬷嬷躬着身低声道:“娘娘,五皇子那头,老奴每日都让人按时送了药汤过去,看着人喝完了才回来的。那头的人虽有防备,可这药汤的事从没出过纰漏。”


    提到喝药,太后脸上那股子怒意忽然滞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确定,这药不会对他身子有碍?”


    毕竟这药不是寻常药。


    祝嬷嬷忙道:“娘娘放心,老奴早就让人试过药了。那试药的小太监喝了这些时日,停了药之后还是照常长高长大,身子骨也没见有什么损伤。再说了,前头几回老奴亲自去瞧过,五皇子还是原来模样。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药真停了,也得一年才能慢慢恢复。”


    她顿了顿,“眼下五皇子年纪还小,面孔轮廓还没长开,若是再大上几岁,那眉眼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长长地松了口气。那药是为了让五皇子在这几年里,把那张脸稳住的。五皇子若是还小,便不太看得出面部轮廓,若是长大了,脸就太惹眼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张脸,尤其是圣人。


    祝嬷嬷见她的情绪稍有缓和,压着声说了另一桩事:“娘娘,秦家的陈情书已经递进宫了。圣人应允了。”


    太后的脸色倏地铁青下来。她缓缓坐回凤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圣人那个性子,她清楚得很,疑心重,心思多,旁人说十句他只听半句,唯独对着秦家那两个贱人偏偏有心。


    一个秦令华让他惦记了这些年,一个秦韫素又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如今连秦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想保。


    可她绝不允许。秦家必须死,必须死得干干净净。她抬起眼来,只余下深宫里几十年磨出来的狠厉与偏执。


    “你附耳过来。”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上被碎瓷溅到的茶渍,语调反而平静下来,“这一回,哀家要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


    辰时,永兴侯府门外,那些守了数日的禁军已经撤走了大半,只余下几名兵卫立在阶下,持刀的姿态也比前几日松懈了许多。


    封老夫人从府门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品阶命妇礼服,料子是极沉的暗花缎,领口与袖缘压着墨色宽边,补子上绣着云雁纹,这身命妇礼服是秦正泽靠自己功绩为母亲挣来的恩典。


    秦琢落后她半步,难得穿了一身极素淡的月白色褙子,领口只压了一道鸦青窄边。她的脸还有些苍白,手里抱着那只从画轴中取出的铜筒,将它紧紧贴在胸口,抱得极稳。


    “祖母!阿姐!”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秦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齐氏原本立在阶下送行,闻声猛地回过头来,见了自家女儿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讶与焦急:“不是给你传了信吗?让你在陈家好生养着,怎地还是回来了!你还怀着身子呢——”


    祸不及出嫁女。


    齐氏也是存了私心的,就算秦家当真遭了难,至少嫁入陈家的秦珺是能摘出来的。她甚至私下给陈四递了话,让他千万看住阿珺,别叫她回来。


    可秦珺还是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动作比平日缓了几分,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脚下却稳稳当当的。


    “母亲,我也是秦家人。家里出了这般大事,我怎能袖手旁观。”她的声音仍是惯常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眼底却是谁都挪不动的固执。


    秦琢盯着那辆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陈家的车驾,陈四公子素日来接秦珺,用的都是挂了陈家徽识的那辆朱轮马车。


    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拉住秦珺的手腕,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珺,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陈家那边……”她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他们觉得秦家如今落了难,便给你脸色看了?”


    秦珺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他待我一如既往。只是今日出门匆忙,家里的马车正好套出去了,便随意唤了一辆。”她身后的丫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秦珺微微偏过头,只扫了她一眼,那丫鬟便咬着唇低下了头。


    秦珺转向封老夫人,“祖母。”


    封老夫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望了片刻。


    “你不用去。”


    秦珺眼眶微微泛红。“祖母,我虽嫁入陈家,可我始终姓秦。我始终是秦珺。”


    封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抬手摸了摸这个她最骄傲的孙女的脸颊。


    “谁说让你走了?”她收回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向侯府深处,“你留下,帮着你母亲守住家里。前院有你祖母和你阿姐去顶着,后院不能乱。你母亲一个人撑了这些时日,也该有个帮手了。尤其是府里那些年纪小的,阿涣、阿瑛,还有底下那些仆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觉得秦家乱了阵脚。”


    秦珺望着封老夫人,喉间微微哽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好。


    秦琢走到秦珺面前,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将下颌搁在秦珺的肩窝上,抱得极轻极快,随即便松开了。


    她朝那辆青布马车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等我回来,给你出气。”


    秦珺弯起唇角,没有问她要如何出气,只是说好。


    封老夫人由秦琢搀着上了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缓缓启动,朝着宫墙的方向辘辘驶去。


    齐氏站在阶下,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秦珺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齐氏回过神来,替秦珺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腰身,眼圈便有些发酸:“这是头一胎,千万要小心。待会儿回屋先去躺一躺,这一路上颠簸,也不知有没有动了胎气。”


    秦珺应了好,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秦瑛那小丫头的影子,便问:“母亲,阿瑛呢?怎地不见她?”


    齐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稳住了声气:“她娘病了,这孩子担心得很,我便让她去姨娘院里守着,也算尽尽孝心。家里乱成这样,她一个小娃娃待在跟前,反倒容易被吓着。”


    秦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扶住齐氏的手臂:“母亲说得是。那我们先回府吧,外头风大,您这几日也没好生歇过。”


    齐氏应好,“你这回回来,我也要同你叮嘱些话,女子有孕,最是不容易,而且又是幺媳,你婆母怕也等着你这一胎,母亲知你辛苦,熬过去便好了,若是旁人说酸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身子最要紧。”


    “女儿省得,母亲放心便是。我的胎稳得很,您不必忧心。”秦珺搀着齐氏,一步一步迈进了秦府。


    天边乌云密布,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连吆喝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是暴雨将至前的味道。


    马车在登闻鼓院外缓缓停下。封老夫人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登闻鼓院”四个大字漆金鲜亮,门前立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


    “怕不怕?”封老夫人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秦琢。


    虽已上过陈情书,丹书铁券也已递进宫去,可依着朝廷的规矩,告御状便是告御状,登闻鼓一响,该走的章程一个都不能少。


    “不怕。”秦琢声音坚定。


    封老夫人点了点头,从身旁取过那一对鼓槌。鼓槌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其中一只递给秦琢,自己握了另一只。


    一老一少,一人一只鼓槌,并肩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


    封老夫人先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炸开,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秦琢紧随其后,一槌接一槌,鼓声如闷雷般一阵一阵地传开。


    街面上的百姓渐渐聚了过来。登闻鼓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出来,目光在这对敲鼓的老妪与少女身上扫过,面色微变。


    “敢问老夫人,有何冤情?”


    封老夫人将鼓槌交给身侧的秦琢,整了整衣襟,她开口道:“老身秦门封氏,携孙女秦琢,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鸣冤。段正良昌州之罪,秦家毫不知情,更无同谋。段正良犯的是国法,秦家受的是株连。老身今日敲登闻鼓,便是请圣人明断是非,还秦家一个清白。”


    那官员神色一凛,沉声道:“老夫人,登闻鼓一响,若所诉不实,便以同罪论处。您可想清楚了?”


    “秦家满门忠烈,列祖列宗在上。老身所言,句句属实。”


    那官员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安排内侍引她们入宫。


    围观的百姓已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滚水般翻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家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又有人接话提起明昭郡主在济慈堂施粥送粮的事,几个年轻士子模样的人刚要开口说段正良罪有应得秦家活该连坐,便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指着登闻鼓院的方向道:“那位老夫人头发都白了,还来敲登闻鼓,若不是真有冤屈,谁敢这般豁出去?”


    梁映荷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株槐树下,看着自己这几日布置的人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递话、引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到马车旁,对坐在车里的秦式微道:“外边总不算一边倒了。这样便好了吗?”


    秦式微坐在车帘半掀的阴影里,腕间的念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拨回来。她望着宫墙的方向,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将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吞没。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确定。”


    内侍引着封老夫人与秦琢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菩和殿去。殿前的铜鹤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绍章帝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放着那只封了火漆的铜筒——屈濮休送来的证词,尚未拆封。左右两侧坐着今日当值的重臣,最前列的是几位尚书,往后依次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跨进殿门的这一老一少身上。


    封老夫人在殿中站定,朝绍章帝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绍章帝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


    封老夫人谢过恩,“陛下,臣妇今日携孙女前来,是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陈情。段正良昌州之罪,罪在段正良一人。秦家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妇之媳段氏过世已有多年,两家素少往来。段正良在昌州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秦家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参与。”


    她停了停,又道,“其二,秦家世代忠君,承袭永兴侯之隆恩时便以丹书铁券传家。秦家子弟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若秦家当真与段正良有勾结,这些年何须在京中安分守己?”


    “其三,段正良案发至今,秦正初当庭自辩,秦家满门甘受禁军围府、甘受三司会审,秦家信国法,信陛下圣明。臣妇今日敲登闻鼓,不是求陛下法外开恩,是求陛下明断是非,不使清白之家蒙冤,不使忠良之后寒心。”


    殿中一片寂静。


    绍章帝听完了,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些话他早已料到,今日段正良的案子会审到秦家头上,秦家的人自然会站出来自辩。陈情书上的文字和今日封老夫人的言语一样,都是为了自家人辩白。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左侧的屈濮休。


    屈濮休会意,上前一步,拆开那只封着火漆的铜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他从筒中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犯官段正良,昌州安抚使,今供状如下——”


    “一,昌州水利工程,犯官虚报工役数目,苛征民夫,致死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尸骨埋于西山乱葬岗。”


    “二,犯官私设冶炉十二座,私开铁矿三处,私铸刀枪箭镞共计两千余件,起初藏于西山暗库,未经兵部勘验,未入朝廷册籍。”


    “三,昌州蒲家灭门一案,系犯官指使老仆蒲大旺侵吞主家财产后杀人灭口。另有乡民三人阻拦征召,犯官下令当场拿下,曝尸三日,三家老幼充入官奴,女子充为营妓。”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封老夫人立在一旁,面上纹丝不动,秦琢却是紧张无比。


    屈濮休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关于永兴侯秦正初。犯官之姐段氏嫁与秦正初为妻,然段氏过世已有十余年。犯官在昌州所为,秦正初身在京师,相隔千里,无从知晓。犯官与秦家素无往来,逢年过节亦无走动。昌州之事,与秦家无涉。”


    他把这一页念完,抬起眼来,将证词呈在身前。殿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关高旻偏过头,与身侧的沈鸣交换了一个目光。东元忠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屈濮休没有退回去,继续道:“上述供状录于七月二十。七月二十一,臣再次提审段正良,追查兵器去向。”


    “段正良不答。臣又问。段正良始终不答。臣再问。段正良忽然口中涌出黑血,往前栽倒。臣令人上前查验,人已当场毙命。经查,毒药藏于其牙齿内侧假牙之中,系服毒自尽。”


    满殿哗然。


    姚沣头一个站起来,指着屈濮休质问道:“你是说段正良居然在堂堂武德司,你屈正使的眼皮子底下,服毒自尽了?武德司的诏狱,何曾出过这等纰漏?这毒药是怎么带进去的?谁来验的?段正良既然早已认了罪,为何还要服毒?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兵器的去向?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越说越快,声音压得越低,眼中的怀疑毫不掩饰,“他死前还替秦家撇清了关系,屈正使,这证词是真是假,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屈濮休不理他,只是朝着御案跪地,声音依旧冷硬:“是臣失职。段正良入狱时经过搜身,并未查出此物。毒药藏于何处、何人传递、何时带入,臣已在彻查。”


    这个人是他亲手提上来的,从不结党,从不徇私,绍章帝用的很是放心,可今日这块铁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段正良死得这般巧,巧到连他都不敢信。


    几个御史也立时站了起来,有说武德司失职当并查的,有说段正良死得太巧,怕是有隐情的,还有说证词虽在但死无对证,谁又能担保这供状不是屈打成招。


    嗡嗡的议论声在金砖上滚来滚去,绍章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面红耳赤的臣工面上一一扫过。


    这桩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不是秦家有没有罪,而是旁人信不信秦家无罪。他若执意轻放,便是落人口实。


    他垂下眼睫,正欲开口。


    便在这时,高峯从殿侧悄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韩崇大人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韩崇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靛蓝封皮的折子,上头搁着几封书信。他走到御案前,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枢密院在段正良京中一处私宅中查到了一些线索。此处有书信数封,与昌州案相关,臣不敢擅断,呈请陛下御览。”


    ——


    目送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秦式微才收回目光。梁映荷见她神色不宁,本想陪着再待一阵,秦式微摇了摇头,让她先回家歇一歇。梁映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嘱咐千兰跟紧些,便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秦式微总有些惴惴的,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还是让马夫去秦家。


    马车拐进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嚷。秦式微掀开车帘,便望见齐氏在府门口与兵卫拉扯。齐氏素日是最重体面的人,发髻从不乱一分,衣裙从不皱一寸,可此刻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跪在兵卫面前,发髻散了大半,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什么。


    秦澜立在她身侧,少年人平日那副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急躁与惊惶,正扯着一个将官的袖子,大声道:“我阿妹在里头出了事,凭什么不让人出去治病!”


    兵卫们只是拦着,脸上带着为难却又不肯让步的神色。为首的将官按着刀柄,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上头有令,秦府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已派人去请大夫了,夫人稍候。”


    “怎么回事?”秦式微快步上前扶住齐氏的手臂。齐氏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她身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话:“是阿珺!阿珺她……她见红了!人在里头躺着,人也出不去……式微,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秦式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千兰已抢先一步道:“奴婢这就去接大夫!”转身便往巷口跑,便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方才那将官派去请的大夫正从马车上跳下来,药箱还抱在怀里。千兰连忙上前接过药箱,引着大夫往府门跑。


    秦式微扶住齐氏便要一同进去,门前的兵卫却伸手拦住了去路。那将官面露难色,抱拳道:“郡主见谅。上峰有令,秦府诸人不得……”


    “本郡主一力担之。”秦式微抬眼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攥在袖中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让开。”


    那将官被她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便噎住了。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侧身让开。秦式微扶着齐氏跨进门槛,秦澜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影壁,径直往山枝阁赶去。


    秦珺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她压在身下的锦被都洇湿了一大片。裙幅上洇开的赤色从腿间一直蔓延到膝弯。


    秦式微猛然想起升平殿那夜,秦韫素也是这样躺在榻上,也是这样面无血色。


    “阿姐!”秦式微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秦珺的手冰凉彻骨,指尖微微发着颤,她听见声音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疼”。


    齐氏跌跌撞撞地跟进来,却不敢扑到榻边,只让大夫先诊治。


    那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进门便闻到满室的血腥气,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榻前。他伸出手,翻开秦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的手腕把了脉,眉头越拧越紧。片刻后,他的手指探到秦珺后颈,在发际线下方停了停,轻轻按下去,又沿着颈椎往上摸了一寸。秦珺在昏迷中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如何?”齐氏声音打着颤。


    大夫收回手,摇了摇头。“孩子保不住了。”他的声音沉而涩,“娘子后颈有一处淤痕,是被人从身后用钝器重击所致。下手之人手劲精准,一击便致人晕厥。娘子失去意识时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腹部先着地——这一摔,胎儿便没了。”


    他顿了一下,望向齐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忍。“夫人,娘子身子素来康健,胎也坐得稳,若能即刻止住血,性命应当无虞。只是……”


    秦式微攥着秦珺冰凉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字地问那大夫:“从颈后下手,力道精准,一击致晕——是不是练过武的人?”


    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秦式微俯下身将秦珺额上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秦珺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唤谁的名字,却又发不出声来。她直起身,对齐氏道:“舅母,我们到外间说话。”


    齐氏被她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拿袖子抹了把脸,又回头望了一眼榻边正在替秦珺施针止血的大夫,才跟着秦式微走到外间。她在圈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指节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已比方才稳了些许:“我今日在正厅理这几日落下的庶务,阿珺在一旁陪着,帮我核了几本账。后来我看她脸色有些倦了,便让她回院子歇一歇。她走之后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洒扫的仆妇慌慌张张跑来说二娘子晕倒了,就在假山后头那条石径上。”她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她出门时可有人跟着?”


    “这回没有。”齐氏摇头,“她的婢女去煎安胎药了。”


    齐氏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要害阿珺?”


    秦式微摇摇头,“也不一定,劳烦舅母在这里守着阿姐,我去查一查。”


    齐氏连忙应好。


    秦式微转身走出外间,在廊下唤来那个发现秦珺的仆妇,让她带自己去看看。


    那是山枝阁通往正厅的一条石板小径,一侧是假山,一侧是几丛茂密的木芙蓉。


    她在秦珺倒下的那片青石板前蹲下来。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拖曳过的痕迹,是仆从们抬秦珺时留下的。她的手指在石缝边沿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极淡的青苔。这几日刚下过雨,石缝里的青苔湿滑得很。若是秦珺自己头晕滑倒,她下意识撑地时手掌上该有擦伤,可秦珺的手上没有。


    她是被打晕的,连撑都没来得及撑一下。


    秦式微站起身来,沿着小径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停住了。这里是个死角——假山遮住了正厅方向的视线,芙蓉花丛又挡住了另一侧的廊道。站在这个位置,正厅里进出的人看不见她,廊道上往来的仆从也瞧她不着。


    可若是蓄意埋伏,该提前藏在此处等着秦珺经过。但府中这几日人心惶惶,一个面生的人不可能在府中久留而不被察觉。齐氏每日在正厅理庶务,秦珺来去的时辰并不固定,今日是午后,昨日是傍晚。若那人专门冲着秦珺来,选在府中最宽阔、仆从往来最频繁的正厅通往山枝阁的路上,未免太蠢了些。


    更像是那个人本不是来害秦珺的。他在做另一件事,恰好走到这里,恰好撞见了秦珺,于是他临时下了手。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月洞门,穿过一道道抄手游廊,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她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方小小的匾额,上头写着“朝飞居”。院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时竹帘轻轻叩着窗棂的声音。


    秦式微问身后的仆从:“这是谁的院子?”


    仆从道:“回三娘子,是魏姨娘的院子。”


    秦式微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魏姨娘正坐在窗下绣一只小小的荷包,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面上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讶。她忙搁下绣绷,起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客气。


    “郡主怎么来了?快请坐。”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袖子拂了拂本就干干净净的圈椅,又转身去倒茶,“妾身虽未曾见过郡主,却常听阿瑛提起。阿瑛这些时日总是三姐姐长三姐姐短,说她三姐姐最疼她。今日可算见着了。”


    她絮絮地说着,语调温温柔柔的,唇边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


    秦式微没有坐。她只是立在屋中,目光从魏姨娘脸上缓缓扫过,随即笑了笑。


    “原来是魏姨娘,不知阿瑛在哪儿?”


    魏姨娘忙道:“阿瑛这几日累着了,正在隔壁屋里睡着呢。”她一面说,一面亲自走到隔壁门前,推开半扇门,侧过身让秦式微看。屋里光线昏暗,窗幔半垂,秦瑛果然蜷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埋在软枕里。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魏姨娘立在门边,轻声叹了口气。“这几日家里出了事,这孩子也吓坏了。从前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这两日也不爱动弹了,整日窝在屋里。”她说着,伸手将门又掩上了几分,动作轻得很,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秦式微侧过脸看魏姨娘。


    “秦府被围,二舅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二姐姐也是从早到晚帮衬。秦府的下人们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一个乱走的。魏姨娘倒清闲,阿瑛睡着便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阿瑛这几日不爱动弹,可方才那位仆从说,昨日还见阿瑛在后院追蝴蝶。


    “还有,魏姨娘你不是病了吗?我瞧着你脸色比夫人还好,你究竟在瞒什么?”


    魏姨娘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红着眼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实在听不明白。妾身不过是秦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平日连正厅都不敢多去,每日只在这小院里守着阿瑛过日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心里也慌得很,只想安安生生地待着,怎么如今倒成了罪过?”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尾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三娘子若是觉得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妾身这就去找二夫人,让二夫人来评评这个理……”


    秦式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娘子没了孩子。”


    魏姨娘还想再说,就看见门口的那一张小脸,霎时间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秦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眼圈红透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自己姨娘,小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问秦式微,二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秦式微不想瞒她。蹲下身来与秦瑛平视,一字一字缓缓地说:“二姐姐的孩子没了。有人打了二姐姐,害她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从这间院子里出去的。”


    秦瑛听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赤着的小脚上。她转过身去望着魏姨娘,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你说实话。你说实话啊!”


    魏姨娘浑身一颤,厉声道:“阿瑛!你在说什么胡话!”


    秦瑛用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门框上。她看着自己的姨娘,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被齐夫人教得很好,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很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姨娘,我都看见了。我本来在睡觉,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我偷偷拉开门缝,看见有人从姨娘屋里头出来。是个我不认得的人。我害怕,又缩回去睡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二姐姐出事了,三姐姐来问,你不能瞒着。”


    魏姨娘伸手去拉秦瑛,秦瑛却往后退了一步。


    “姨娘,你从小就教我不能说谎,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你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说了?”


    魏姨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秦瑛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里盛满了失望与倔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前几日……有人找上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那人说我若是不照做,就把阿瑛她舅父欠的赌债捅出去。我那弟弟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打着秦家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若是被捅出去,秦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我怕阿瑛知道了会瞧不起我这个娘,怕二夫人知道了把我赶出去,怕秦家因我受牵连……那人让我找几封侯爷和二爷的书信,还让我从侯爷书房里偷几页有笔迹的旧纸。我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照着做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要去害二娘子,我真的不知道……”


    秦式微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左后耳垂。黑痣。她见过这个人。宁德全请她去相府时,有人就站在宁德全身后。他就有那么一颗黑痣。


    是霍嶂!


    她站起身来,接着转身大步出去,快步穿过甬道,穿过月洞门,往秦府大门走。


    出了门就见师辞脸色难看,看见秦式微出来便迎上两步,“韩崇进宫了,带了书信与账册。怕是事情有变。”


    书信与账册?


    秦式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撕开。她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余下一种近乎灼烧的冷光。她去马车上取了画轴,往怀里一揣,伸手扯过师辞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师辞直觉秦式微不太对,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问她要去哪儿。后者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扯出来,扬鞭催马,直直冲入朱雀大街。


    雨水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肩上,把她月白的衣裳浇得透湿。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纵马狂奔。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她浑然不觉。


    霍府的门大开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她翻身下马,浑身湿透,乌发贴着面颊,裙摆上的雨水一路滴进门槛里,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宁德全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满是意外与惊疑,他显然不知道这位明昭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访,还如此狼狈,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秦式微率先开了口。


    “霍嶂在何处?”


    宁德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答了。


    “在书房。”


    宁德全在身后还想说什么,秦式微完全听不清。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震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霍嶂就立在院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浑圆,将他整个人稳稳地罩在底下,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密的珠帘。


    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淌过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他看着秦式微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只画轴,画轴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已经开始渗水,她月白的衣袍紧贴在身上,乌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秦式微看着他,隔着那道雨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与上回在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审视的、不带半分多余的波澜。


    “画完了?”霍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秦式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你到底要什么?”她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霍嶂看着她,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朝她伸出手。“给我。我会应你一件事。”


    秦式微的攥紧了画轴。那画卷被雨水泡得发软,木质的轴柄在她指间微微发着颤。


    “你就这么恨秦家?”她望着他,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又化为无边的愤怒。“秦家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娘已经死了,你要把她的娘家也一并杀了才甘心吗?”


    霍嶂看着她。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变化。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攥着画轴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我是来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会如实相告。你说你答应过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你让我画她。我画了。我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半分真心。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你派人在秦家动手,你让韩崇今日进宫,你早就备好了那些假账册假书信。你从头到尾,只是要我把画画完,然后你就可以翻脸。是不是?”


    霍嶂没有回答。


    “今日会有罪证呈上。秦家与段正良勾结,意图谋逆,论罪枭首。”


    秦式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竟然信了他,她竟然以为这个权臣当真会在她娘的事上对她存着半分善念。


    “你不配。”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极轻极冷,“你不配这幅画,你也不配我娘。你连她的脸都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你见到的,从来都是你想要的那个秦令华,不是她。”


    霍嶂的脸色终于变了,顿时阴翳。他伸手去抓那画卷,可与此同时,秦式微嘲讽地笑了笑,先一步松开手,手中的画轴从她指缝间滑落,在积水里弹了一下,摊开全卷,泥水溅上画纸,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污渍。


    她弯起唇角,“霍嶂,”她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你活该。”


    就在这一刻,雨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霍嶂猛然侧身,右手已往腰间探去。可他迟了。那支箭矢混在雨声里,从高处斜斜射来,箭镞穿透雨幕。


    秦式微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然后那冰凉化成了灼烧般的剧痛。她低下头,看见一支黑羽箭钉在自己右肩下,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箭镞的边沿渗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晕染开来,把她月白的衣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雨水冲刷着画卷,将那上头刚刚干透的墨色一点一点地洇开,她娘的脸在雨里慢慢模糊了。


    秦式微整个人往后倒去,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


    伞从手里翻落,在积水里打了个旋。霍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张应殊从雨幕中冲了出来,浑身早已湿透。他不知是怎么闯过霍府那层层把守的门禁闯进来的。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她接住,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冒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眼睛。


    “是你啊。”她看清了他的脸,唇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极轻极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疼。”


    “别怕。”张应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那只托着她后颈的手稳稳当当的,接着他抬起眼,看了霍嶂一眼。


    那目光与平日那个温润端方的张应殊判若两人。雨水从他额前的湿发上淌下来,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像是温润了二十余年的玉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嶙峋的、被逼到极处才肯亮出来的锋利。


    “霍相若是当真不惧世人口诛笔伐,今日便将我二人一同射杀在此。”


    他顿了顿。


    “否则——让开。”


    他没有等霍嶂回答。他抱着秦式微转过身去,靴子踏在积水里,朝着门外去。


    霍嶂立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中,似乎才醒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副画,可惜秦令华的脸在水中早已模糊。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衣裳,都在浑浊的积水里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暗色,如同每夜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先发吧,明天可能要修一下下


    第66章 在乎 他居然真的


    溪头乡从不下雪。


    毕竟算是南地, 冬天只有湿冷,从不肯落一片白。可每逢立秋前后,骤雨总是要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竹篱上噼噼啪啪地响。


    小式微也不总是听话。她仗着自己跟娘学过两下拳脚,身强体壮,从不害病, 便趁着她娘午后打盹的工夫,偷偷溜出屋去, 光着脚丫在积水里又踩又跳。


    暑气被雨水一冲而散,凉丝丝的风从竹林里灌过来, 舒服得很。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靠在窗边, 透过半开的竹帘望过来, 唇角微微弯着。


    雨声很大,小式微的笑声更大,她踩水踩得忘乎所以, 转了个圈才发现她娘正倚在窗边看她, 便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凉快得很!娘你也来!”


    她娘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人老了, 再也做不了这种孩子意气的事。”


    小式微听了这话, 便也不踩水了。


    她快步跑到窗前, 扒着窗棂踮起脚,隔着一道窗框对望。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她眨了两三下,好奇地问:“所以娘做过什么?”


    她娘故作沉吟, 伸出手去,两只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用力揉了揉。


    “我啊,”她拖长了语调,“年少时候不知轻重。有一回喝醉了酒,酣畅得很,便披雪带霜纵马出去。不想马失前蹄,摔了,腿也断了。”


    小式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随即皱起眉,急急追问:“接着呢?你腿断了,然后呢?”


    “索性直接在雪里睡了一觉。”她说得云淡风轻,“风也畅快,雪也软和。起先时候还有些冷,后边就热起来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小式微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冻狠了吧?”


    她娘咦了一声,“这样的吗?怪不得你外祖父后来都不让我出门了。”


    小式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总之,”她娘把话头拽回来,“也算我福大命大,被好心人给救了。”


    “好心人是谁?”


    她娘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或许有人就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吧。”


    说完她拍了拍小式微湿透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玩够没?进来沐浴,再不进来水要凉了。”


    小式微吸了吸鼻子,觉得她娘又在敷衍自个儿。


    她扒着窗棂不肯松手,还想再问,秦令华已经转过身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巾,朝她招了招手。小式微只好从窗上滑下来,跑进屋去。那桶热水已经备好了,蒸腾的水汽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秦令华撸起袖子,把她按进浴桶里,拿布巾裹着她的头发搓了又搓,搓得她整个脑袋都在晃。小式微被搓得晕头转向,却还在含含糊糊地问雪是什么样子,话还没问完便被一瓢温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沐浴完后,小式微换了件干爽的旧衫子,头发还没干透便扑进她娘怀里,后者靠在竹榻上,身上那件靛青布衣被女儿蹭得皱巴巴的,也不推开她,只是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小式微把脸埋在她娘颈窝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药汤的苦味,暖烘烘地罩下来,她的眼皮便开始打架。可她还不肯睡,嘴上还在说:“我也想看雪。”


    她娘任由她蛄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软软的:“京师有雪。等你长大了去看吧。”


    “你陪我去吗?”


    秦令华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都看腻了。京师的风太干,雪太大,冬天冷得骨头疼,不如这里。”


    小式微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她从她娘怀里抬起头,仰着脸道:“文松阿姐说没有找到榴花的香料。她说榴花香气太淡了,做不出那种味道的香。她问你要不要换旁的香?桂花、栀子、茉莉,她都做得来。”


    她娘面上倒也没有太失望。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没有就算了。我也不想用旁的。”


    “榴花很美吗?”小式微问。


    “美。”她娘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而且很香。”


    她说着便缓缓念了一句:“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①


    小式微困极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脑子里还在迷糊地转着——她虽不知哪处有很香的榴花,却也莫名觉得这句诗很配她娘。


    她娘似乎是感觉到小式微快睡着了,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累了就睡吧。”


    小式微却又撑起身子来。她强睁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睛,望着她娘的侧脸。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酸涩。她说:“要是我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


    她娘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那可不行。你若是不长大,灶房的炉台哪里够得上?难不成还要我日日做饭给你吃?我可不想一直做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回煮粥,把锅底烧穿了三个洞,你当我忘了?”


    “……你真讨厌!”小式微被她这一句话堵得什么愁绪都散了,气鼓鼓地重新钻回她怀里,她娘哈哈大笑,她伸出双臂把女儿拢进怀里,抱着摇了摇。


    “等你长大了,可以看雪,纵马,望月,醉酒。”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什么不好?”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却没有再动。过了许久,小式微才闷闷地开口,:“可是……你就不在了。”


    “……”


    画面如同水点散开,又重新聚拢,秦令华一身红衣,站在榴花树前,她的指尖在女儿右肩的位置停了一下。


    “很痛吗?”


    秦式微望着她娘,忽然笑了。


    “比不上你打我那一回。”


    秦令华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我就揍了你这一回,你那时把我气得喘不上来,你忘了?”


    “你气喘不上来是因为喝了烧刀子。”秦式微毫不留情。


    秦令华大笑起来,“我都死了,你赶紧把这事忘掉!”


    秦式微闻言,心中无比酸涩,伸出手去,环住了她的腰。她闭上眼,忽然说了一句自己也分不清是对谁说的话:“即使是梦,也让我做得久一些吧。”


    ——


    令华居。


    御医、京中有名的大夫都聚在此处。


    廊下煎药的炉子一架挨着一架,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明昭郡主遭贼人刺杀,圣人震怒,即刻命武德司彻查,又派下数名太医前来医治。那些太医平日只伺候宫里的贵人,如今齐齐聚在这座小小的令华居里,倒叫永兴侯府的下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秦琢守在令华居外间,自打从宫里回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半步。她看见胡太医从内室出来,便一步上前,急声问道:“如何?为何我妹妹还没醒?”


    胡太医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回大娘子,郡主的箭伤并未伤及内腑,只是那箭镞上淬了毒,致使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人也因此昏迷。下官已为郡主施针解毒,配了汤药灌下。眼下毒已解了,伤口也在收敛,并无性命之忧。”


    秦琢听着,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用得什么药?会不会有余毒?”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答道:“此毒乃是一种急性的毒,好在郡主体质尚佳,又送来及时,毒未入髓。下官以太医院秘制的清毒散为主,辅以银针刺穴,已尽数化解。余毒之事大娘子不必忧心,下官每日都会替郡主诊脉调方,确保万无一失。”


    “那我妹妹什么时候能醒?”


    胡太医与身后几位大夫对视了一眼,方才回道:“毒虽解了,可郡主此番受伤失了不少气血,加之淋了冷雨,身子本就有些亏损。眼下昏迷不醒并非毒发之故,而是气血不足、体力难支。至于何时能醒,下官不敢妄下定论,总要好生将养几日。”


    秦琢又看向后头的几个京中名医,那些大夫也是这般说,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还补了一句:“娘子的脉象虽虚弱,却稳当,并无反复之象。睡上几日,气血养回来便会醒。”


    秦琢这才松了口气,她让人将这些太医大夫都送到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里去歇息。


    胡太医走出令华居时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是要等到明昭郡主好起来才能走的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如今这永兴侯府可是热炕。


    旁人只道段正良案闹得满城风雨,秦家眼见着落不了好,谁料韩枢密使呈上去的居然是力证秦家无罪的往来书信与账册。


    那些书信明明白白地记着秦正初与段正良素日的交情仅止于年节走动,账册上秦家的田庄收成与昌州水利款项也对不上分毫。这案子审到最后,秦家倒成了被牵连的冤枉。


    那位封老夫人也是个壮士断腕的。


    明明已证得秦家无罪,她却不肯就此罢休,说秦家虽未参与谋逆,与段家有姻亲之谊却未起到监察之责,有负圣恩,愿交出元帝卷轴以表忠心,另愿向昌州百姓捐粮捐银以赎姻亲之过。


    眼皮子浅的人觉得侯府傻了,连保命的底牌都交了出去。可看得多的人自然能看懂,这是上上佳的做法。


    且不说元帝卷轴历经数朝之后还能否当真作数,光是这东西握在手里,圣人心里头总归是不舒坦的。趁着这回交上去,既全了圣人的体面,又堵了御史的嘴,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果然,在众大臣的提议之下,圣人嘉奖永兴侯府再袭三代,连韩枢密使都并未反驳。


    秦琢这边得了太医的准信,紧绷了几日的弦总算松了几分。她让婢女去给封老夫人和齐夫人递信,自己则叫上了秦澜,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左侧的客座上,脊背挺直,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可他的衣袍上全是脏污,尽是泥水的印迹与早已干透的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一片接一片,触目惊心。


    秦琢从前听友人说过,张家行的是古君子之道,要求行止端方、衣冠整洁。张应殊更是其中典范,世族子弟私下传过,这位张家长公子即便是盛暑之日赴宴,衣襟上也不会有半分汗渍。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衣袍上沾满血污泥渍,似乎忘了曾经的行准。


    秦琢走进厅中,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张大人,太医已为舍妹诊治完毕。箭伤无毒,只是气血亏损,需好生将养,醒过来只是时日之事。秦家此番遇险,全仗大人从中斡旋。秦琢替秦家上下,谢过大人。”


    张应殊微微颔首,声音仍是温润的,只是比平日沙哑了几分:“郡主无碍便好。秦大娘子不必这般客套。”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不知可否容我在此处,等郡主醒来?”


    秦琢与秦澜对视了一眼。她自然应了,又说已为张大人备好了客院,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休憩。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在此处便好。秦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他行了一礼。


    秦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张大人,此番上殿,我也在。从前我总觉得,世族之间不过是面上的来往,遇了事各人自扫门前雪。可这回秦家落难,朝堂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不在少数,兵部沈大人,还有其余那几位素日同秦家并无深交的大人。”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我离宫前斗胆去问了缘由。”


    “多谢张大人!”


    张应殊抬起眼来,知道她其中疑惑,开口解释:


    “诸姓世族,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同气连枝。此番并非是张某一人之力。”


    “尤其是丹书铁券一事,郡主想得很周全。秦家手中有元帝卷轴,旁人家中也有。今日秦家交卷轴换来平安与恩赏,明日旁人家遇了事,也能照此例。若是交了卷轴还不能护的一族平顺,那这朝中谁还敢信圣人之诺?世族们站出来替秦家说话,不是为秦家一家,是为所有握有先帝旧约的人家争一个定数。”


    他不过是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讲明罢了。


    秦琢听着,忽然弯下腰去,朝他深深行了一礼。秦澜亦随之行礼。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那份感激都压在了这一礼里。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门房的禀报声,说是陆家公子带着霍家管事上门求见。秦澜闻言便生了怒,说不见。秦琢却微微抬起手,然后说让他们进来。


    陆闻涉跨进正厅时,目光先在秦琢与秦澜面上停了停,然后看见坐在左侧客座上的张应殊,脚步便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上回两人相见是在朱雀大街的窄巷口,而此刻对方坐在这里,衣袍上全是血污,却俨然已是秦家的座上宾。


    陆闻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朝身侧的宁德全微微颔首。


    宁德全忙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里头是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色如琥珀,在烛火里泛着幽幽的柔光。他躬着身,将匣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恭谨:


    “秦大娘子,此药名唤玉枢丹,乃前朝太医院的不传秘方,用的皆是极名贵的药材,每一颗都要耗费数年工夫方能炼成。当年先帝病重,四处派人求此药,也只得了一颗。相爷命老奴送来,郡主此番受伤,相爷心中……”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终究只是躬着身道,“相爷心中亦不好受。还请大娘子收下此药,予郡主服用。”


    秦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少年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霍家送的东西,我们秦家消受不起。我二妹妹的孩子没了,我三妹妹如今还躺在里头,都是拜你们霍家所赐。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宁德全躬着身,没有退回去。


    “秦公子,郡主确实是在霍府受的伤,此事相爷已在彻查,是府中出了内贼,被人混进来下了暗手。可相爷绝无要害郡主性命的意思。”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老奴斗胆说一句——相爷即便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也绝不会害郡主半分。”


    陆闻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秦澜那张满是敌意的脸,看着秦琢那双沉静的、仿佛在掂量他们来意的眼神,忍不住开了口。


    “昌州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段正良的案子闹到朝堂上,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拿秦家开刀。那些人早就潜进了秦府,想伪造书信账册,坐实秦家与段正良勾结的罪名。是舅父提前让我去查段正良在京城里的那几处私宅,我带人翻遍了所有的书房与暗柜,才赶在韩大人进宫之前找到了段正良真正与幕僚往来的信件与账册。韩大人送进宫的那些,是能证明秦家无罪的书信,不是陷害你们的假账。若没有那些真东西,今日秦家面临的便是全族枭首之局。”


    秦琢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问道:“内贼?霍相能看出其中阴私,还及时让你去查段正良的私宅——他是不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宁德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陆闻涉身后,垂下眼睫,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陆闻涉皱了皱眉,他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舅父已去处理此事。”


    却没有否认此事。


    秦琢见状,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去接过了宁德全手中那只紫檀木匣。“药我收下了。多谢陆公子走这一趟。”她偏过头看向秦澜,“阿澜,送客。”


    ——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着,惨叫声已经停了。


    霍嶂立在殿中,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凤榻上、发髻散乱、面目扭曲的姑母。他握着刀,握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位长辈面前亮出来过。


    “太后若是手再长一些,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一个宫婢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金砖上,声音平平的,不带半分起伏:“相爷,人没了。祝嬷嬷与郁贤皆已处置。”


    郁贤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自己斋祀之前,让他打理霍府事宜,没想到他被太后暗中策反,闹出如此大的事。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这对姑侄。


    霍太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着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霍嶂!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杀了哀家的人!你——你!”


    霍嶂抬起眼来,目光难掩阴鸷。“我倒是想问太后想做什么。”


    “利用昌州之变陷害秦家,在霍府暗藏内应这么多年,趁乱放箭想杀了她。太后,这些年来你在寿康宫里抄经念佛,抄的究竟是佛经,还是你心里那本杀人的账?”


    霍太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的珠翠都在颤。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猛地收住,面上只余下一片狰狞的恨意。


    “哀家想做什么?哀家想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不会死,你为了那贱人替她斋祀一月祈福,可还记得你表兄的生辰?可还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待你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秦令华这个贱蹄子,狐媚子!她早该去死了!还生了个杂种,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


    霍嶂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收拢。霍太后被掐得脸涨成了紫红,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声来。她那双与霍嶂有几分相似的凤眸微微眯起,竟从那窒息的痛苦中扯出一抹冷笑来。


    “哀家当初……就不该念你可怜……让你去吾儿身边……”


    霍嶂闭上眼。过了几息,他松开了手。太后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霍嶂垂眼看着她,声音沉沉:“太后病重,需人贴身伺候。我会派人来。”


    “你敢!”太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子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力,“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哀家——”


    “没有霍家,”霍嶂打断了她,带着嘲讽,“你成不了太后。而没有我,霍家又算什么东西?”


    霍太后仰起头来望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近乎疯癫,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嶂,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全天下都知道那小贱蹄子不是你的种!她娘红杏出墙,满京师都传遍了,你倒好,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哀家真没想过,霍家有一天竟出了你这么一个……”


    霍嶂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被激怒,反而是一副看不见底的暗。“那又怎样?”


    霍太后狂笑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眼睛。


    说那些话,本是想激怒他,想让他痛,想让他失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真有这个心思——他不在乎!他甘愿给秦令华这个贱人养野种!


    他疯了吗?!


    她瘫在金砖上,浑身都在发抖。


    霍嶂则抬起脚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霍嶂!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贱人,你们——”咒毒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带着满腔的怨恨与愤怒。


    作者有话说:


    ①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唐代万楚《五日观妓》


    第67章 补偿 你想离京吗


    霍嶂出了寿康宫, 沿着宫道走了不过几步,便停住了。秦韫素站在甬道一侧,身旁没有侍女, 只她一个人。


    宫灯将她天水碧的裙摆映得发白,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冷冷地看着他。


    霍嶂犹疑了片刻,还是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


    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秦令华大婚那日。秦韫素站在廊下, 看着霍嶂一身吉服,牵着秦令华的手从正厅里走出来, 盖头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那张她从小望到大的脸。她用尽全力才没有冲上去,拽着她离开那座挂满红绸的霍府。


    “堂堂左相,若是连家中奴仆都管束不住, 还不如辞了官印, 回家种田去。”秦韫素字字淬毒。她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全是灼灼的怒意,“霍府里藏着太后的眼线这么多年,你这个霍家家主竟浑然不觉, 还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箭射在式微身上?本宫怀疑, 当初夸赞霍相武艺超群的人莫不是瞎了眼?”


    霍嶂闻言, 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本相自会处置,不劳贵妃费心。”


    秦韫素听着他这副不可一世的口气,只觉得那股子从章台宫一路压到现在的火气噌地又蹿高了几分。


    她与霍嶂虽然从前有过一纸婚约,可实则两人更像是天生的仇敌。


    有一回秦家设宴, 两人在廊下迎面撞上,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漠与不可一世,让她打心底里憎恶。她听过一种说法,同类相斥。她承认自己自私冷漠,却看不起霍嶂这般。


    “操心倒不至于。”秦韫素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语调冷淡,“若是使得,本宫只想把霍家全杀了。”


    霍嶂没有接话。他对秦韫素亦是从无好感,从前没有,如今也没有。这份厌憎说不上具体缘由,只是每次看见她,他便想起秦令华待她有多好。


    秦令华会翻墙去给她送点心,会亲手给她缝衣裳,会在她被封老夫人罚抄女诫时偷偷替她抄上一半。她把她捧在掌心里护着,而他恨所有被她在意的人。恨所有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能让她笑、能让她心甘情愿付出的人。


    可提到秦式微的伤势,他终究没有驳斥。


    沉默了一息才道:“此事不简单。源起段正良昌州之案,秦家才被牵连进来。段正良在武德司诏狱被人灭口,毒药藏在假牙之中,是谁把毒药递进去的?能在屈濮休眼皮底下动手,武德司里怕也渗透了不少人。段正良背后究竟是谁,他那些兵器的去向,至今查不出来。”


    秦韫素自然想到此处。她将五皇子扣在章台宫,是防那老虔婆再动手脚,可段正良这条线分明不是太后一个人能布下的。只是她不愿与霍嶂多说,在她眼里,姓霍的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想给秦家交代,便将这些事情查清楚。还有老虔婆——”她略停了一息,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从前阿姐是她的眼中钉,如今式微也是。她既有杀人之心,便该以命来抵。


    “每日一碗安神汤,她终此一生出不了寿康宫。”


    秦韫素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不够。软禁算什么惩罚?她在寿康宫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式微在令华居躺着,身上还钉着一支箭。这就够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面孔上满是恨意,“那老虔婆半只脚都入了土,还能对无辜小辈下死手,连脸面都不顾了。你这一碗安神汤,是给她压惊还是给她续命?”


    霍嶂闭了闭眼,他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多的,我自会弥补她。”


    她便是指秦式微了。


    秦韫素目光在他脸上慢慢逡巡,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能给什么?”


    “改姓,入霍家族谱。”霍嶂的声音平平的,语气却格外理所应当,“做本相独女。”


    秦韫素愣住了。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嘲讽至极。


    “霍姓很了不起吗?你以为全天下都稀罕你那霍家的门楣?她姓秦,不姓霍。她娘给她取的姓,谁也改不了。霍嶂,你当年娶阿姐时便是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对着她的女儿,还是这副嘴脸。”


    “以她心性谋略,做不了寻常人。”霍嶂缓缓说出这句话,沉得不容置疑,“她能做霍家下一代家主。”


    秦韫素的神色终于变了,满是意外,她重新审度着霍嶂的神态,见不似作伪。


    虽然嘴上骂霍家。但她也清楚,今朝霍家便是门阀之首,朝堂上半数勋臣多自霍门而出,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要让式微做霍家的家主。


    这块饼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咬下。


    “她的身世……”秦韫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试探。


    霍嶂突地一笑,“那又如何?入了族谱,她只会是阿令和本相之女。”


    秦韫素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忽然就懂了。


    到了如今,他根本就不在乎式微真正是谁的女儿。


    霍家的族谱上,秦令华是他的发妻,一辈子都是。秦令华死后,他还能抓住她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秦式微是阿姐的女儿,便该是、必须是他的女儿。


    不是什么补偿,更不是什么真情,他只是借着这个借口,又一次把秦令华的名字牢牢钉在“霍门秦氏”这四个字上。


    窥见这些之后,秦韫素忽然有些无言。


    她望着霍嶂,望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再一次觉得当年大婚当日自己就应该拽着阿姐远走高飞,管他什么霍家秦家,管他什么婚约圣旨。


    霍嶂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那种死了都摆脱不了的疯子。


    ——


    秦式微是在第三日醒来的。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榻边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鲜花上。她睁开眼时,守在榻边的千兰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又强忍着没有掉泪。


    上到太医,下到京中名医,围满了整间屋子,个个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收回把脉的手,转身朝坐在一旁的秦韫素躬身道:“娘娘,郡主的脉象已平稳下来。箭伤愈合得极好,毒素也已清尽。只是此番失了不少气血,身子骨还需慢慢调养。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辛辣,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秦韫素颔首。胡太医便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千兰也按照她的吩咐,快步去小厨房端粥了。


    内室里只余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感觉如何?”秦韫素坐在榻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收回去。她的语气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过多的担忧。


    实则秦式微久久未醒,即使前两日让孙姑姑来,秦韫素还是不太能放得下心,因而今日是特地请旨出宫。


    “手脚有点软。”秦式微动了动手指头,老老实实地说。


    “那是饿的。”秦韫素的话音刚落,千兰便端着粥进来。她接过那碗粥,搁在掌心试了试温度,递到她面前。


    粥是山药红枣粥,熬得极烂,米粒都熬化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秦式微低头饮了一口,入口绵软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忽然顿住了,抬起眼来:“姨母做的?”


    秦韫素偏过头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我只吩咐了两句。”


    秦式微低头又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起来。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有些懂这位姨母了。越是亲近,越要嘴硬。她咽下那口粥,抬起眼来望着秦韫素:“这样啊……但我娘提过——”


    秦韫素拿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别着脸没有转过来,见秦式微不再说了,又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压着什么期待:“她提过我?”


    “提过。”秦式微捧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枣肉上,“说姨母熬的粥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米不会太烂也不会太硬,甜味也调得刚刚好。”


    说完,她就瞧见秦韫素的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后者又掩耳盗铃地拿帕子掩住嘴角。


    秦式微看着她这副想笑又要忍着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默默把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实则她娘笑道:“其实你姨母刚开始熬粥难喝得很,跟你一样把锅熬穿过,以为我不知道。第一碗我喝完,又灌了两壶茶水,撑得半夜都睡不着。”


    “但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秦式微想到这段回忆,忍不住笑了笑。秦韫素转回脸来正对上她唇边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也没问她在笑什么,只是拿起碗里那柄白瓷勺子,又替她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既然如此,替她也喝一碗。”


    秦式微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快冒出来的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她还是认命地接过勺子,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喝完两碗粥,她是真的饱了,靠在引枕上,手指都不想动一根。


    秦韫素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溪头乡都过得什么日子?”


    秦式微挑了挑能说的说了,说吴婶隔三差五来送些菜,说她娘嫌药苦总是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绣球花被浇死了两盆。


    秦韫素仔细听着,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是好笑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有人欺负过你?”秦韫素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秦式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着我娘学了几招,寻常人也打不过我。”


    秦韫素看着她。“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式微明白她的意思,迎上她的目光,“也有人说过我是没爹的娃,闲话而已。我娘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有没有爹,对我和我娘都没什么影响。”她顿了顿,“我娘说过,她生的就该跟着她姓。”


    秦韫素望着她,望着她说这话时坦坦然然的模样,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些旁的孩童或许会耿耿于怀的东西,在她身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秦韫素忽然就放下心来。她本就尊重秦式微的想法,只是霍嶂那个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想要做的事,从来不会问旁人愿不愿意。她怕的是霍嶂拿什么硬生生逼到这孩子面前,叫她连个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秦韫素于是不再问这个了,转而说起另一桩事。“老夫人回府之后,便起了回故乡祭祖的念头。她年纪大了,说这一辈子也不知还有几年,想回娘家祖坟前头磕几个头。你二舅父本来不愿意的,说路途太远,怕她身子吃不消。可老夫人执拗得很,这几日已在收拾行囊了。”


    她抬起眼来,将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我知你来京算是意外。你娘未必想让你来京城,当年她临走前说,一辈子再也不回来。这地方,她是不喜欢的。京城繁华,却也吃人。尤其像这回的事,往后说不准屡屡不绝。”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息,然后问道:


    “你想离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心悦 不会再有了


    如姨母所说, 来京师并不是她所愿,谁知一走便走到了如今。可如今若要她离开京城……


    秦式微摇了摇头:“当初身不由己,但如今我想留在京师。”


    她顿了顿, 忍不住弯起唇角:“听我娘说,京师的雪很美。”她没有说出全部缘由。娘的死因是否还有隐情,昌州民乱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人——这些事她还没有查清楚。


    姨母身在深宫, 四面楚歌,光是应付太后与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便已耗尽心力。她不能再让姨母替她忧心这些。


    秦韫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与秦令华一般透亮的眼睛,看了片刻, 忽然淡淡笑了笑:“年底才有雪呢。不过马上便是中秋,京师会来不少有名的戏班子, 热闹一时。尤其是那个叫赛百戏的班子, 尤擅杂技,当年你娘日日都偷溜出府去看。”


    有一回她拗不过阿姐,被她拽着去看了赛百戏。台上翻着跟斗, 台下叫好声震天, 阿姐还拉着她去了戏班子后台,也是因缘巧合,她才逐渐发觉那老虔婆的秘密。


    想到那老虔婆,便又绕不开霍嶂。


    秦韫素收回目光, 看向秦式微, 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她的语气放得比平日委婉了些许:“这回的事, 霍家逃不了干系。但并非全是你所想的那样。”


    她把这回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太后利用霍府中潜藏多年的内应,派人潜入秦家伪造书信,又想趁乱射杀她。而霍嶂及时派陆闻涉去查段正良的私宅,找到了真正的往来信件与账册, 韩崇才能赶在朝堂议决之前将证据呈进宫去。


    “霍嶂此人狠厉无情,狡诈无测。但他确实不想让你死。”


    秦韫素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本想提醒式微,霍嶂有补偿之意,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开口想认你为女?


    还是想让你入霍家族谱?


    这任何一样,听起来都过于天方夜谭。饶是秦韫素这样在深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将这番话转述给秦式微。


    而秦式微听完这一切,垂下眼睫,心绪翻涌如潮。


    她以为一切都是他设的局,以为他从来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可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不是他做的。他派了人去查真正的证据,他在最后关头把秦家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而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心底便先入为主默认是他所为。


    秦式微对于霍嶂始终是这样复杂。忌惮他,又不彻底。信他,又不敢完全信。每一次以为看清了他,他总会做出什么让她再度陷入迷雾的事。


    秦韫素看着她紧抿的唇角与微微蜷起的指尖,心底终究轻叹一口气,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霍嶂这个人,连她自己也从未看透过。


    “罢了,日后再说。”眼见时辰不早,她不好在宫外耽搁太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又叮嘱一句:“就让胡太医在府里待着吧。等你和阿珺都彻底好了,再让他回宫。”


    秦韫素出了令华居,沿着游廊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孙姑姑正扶着一个人在等她。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褙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睁着,瞳仁上却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她循着脚步声,朝秦韫素的方向行了一礼,叫的却还是旧日的称呼:“二娘子。”


    秦韫素的脚步顿了一下,难免讶异。


    “嬷嬷怎么来了?”


    琼嬷嬷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郑重:“二娘子,奴婢有要事相告。事关大娘子。”


    ——


    午膳时,秦琢来了一趟。她提了一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并一盅山药排骨汤,亲自替秦式微盛了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便在榻边的小几上对坐着用了。


    秦琢从前吃饭时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今日却难得安静了许多。秦式微看出来她有心事,便搁下筷子,开口问道:“二姐姐可好些了?”


    提到秦珺,秦琢的脸色便沉了几分,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明明遭了那么大的罪,醒了之后反倒过来安慰叔母,说是天意,让叔母不要难过。还问我你怎么样,你受伤的事她一直惦着,反复问了好几遍,非要我亲口保证你没事了才肯喝药。”


    秦琢叹了口气,那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愁苦,“陈家那边也派人来了,说要接阿珺回去调养。那日阿珺回来时坐的是普通马车,我便觉得不对,昨日特地去盘问了阿珺身边那丫鬟。那丫鬟起先不敢说,被我逼急了才招了。”


    “陈家哪里是什么好地方?陈夫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那几个嫂子妯娌都快争破天了。陈四是个好的,可内宅的事他一个男人哪里伸得进手?阿珺失了孩子,她们面上说是来探望,话里话外都在怪阿珺自己不小心。我把人直接打发回去了,只说自家有太医,又有皇贵妃赐的药材,调养起来比陈家快得多。”


    秦琢这般也算得体有理,来人盘问清楚再作打算。看来秦家这一劫,让她也褪去了一些莽撞。


    “若是你好些了得空,去看看阿珺吧。”


    秦式微点了点头说自然会去瞧二姐姐。秦琢见她应下,眉间那点愁色才略略散了几分。


    “你被送回来那日,张大人一直在正厅等着。他把你从霍府一路抱回来的,衣袍上全是血,怎么劝也不肯去换。夜深了才回府,第二日一早又来,方才你醒了,我派人去同他说了。”


    用完饭秦琢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道,“还有朝堂上那回事。张家不能直接出面,他便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都讲明白了。那些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大半都是看了他的信。他不让我同你说,可我想着你总该知道。”


    秦式微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串菩提念珠上。计子陵说过,他被张家叔父拦住了,家主玉珏压在他面前,他不能以张家的名义出头。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从来不让人还。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说是张大人派人送来的。秦式微接过来打开,甜香扑面而来。整整齐齐码着的乳糖狮子,一只一只憨态可掬,糖霜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细碎碎的亮光。


    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秦琢好奇地凑过来问怎么送了这个来,可带了什么话。千兰摇头说没有,只有这木盒。


    秦琢看看那盒乳糖狮子,又看看秦式微垂着眼睫的神情,便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事,不好多问。她收起好奇心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好生休息,说自己先往阿珺那里走一遭。


    等她走后,内室里安静下来。秦式微望着那盒乳糖狮子,伸出手取了一只,搁在掌心里。乳糖的甜香一丝一丝地漫上来,她垂着眼睫,忽然喃喃道:“他确实是很好的人。”


    那日离开霍府时,她被他抱在怀里。肩上的伤疼得钻心,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摔入了极轻极软的云被里。


    “张应殊。”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连往日的敬称都忘了。


    “我在。”明明还是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却听得人鼻子一酸。


    她勉强勾起嘴角,可下一个瞬间,她却忽然僵住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她的脸上、他的肩上。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沿着眉骨的弧度汇成细流,从眼尾滑下去。


    她原以为那是雨水——可雨水是冷的,那一滴落在她右手背上时,却是温热的。


    秦式微蓦然无措,她此时才看清他的眼眶。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像山间溪水一般清正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穿了。


    里头有东西盛不住了,混在雨水里,极快地滑过脸颊,又极快地隐没在衣襟上那片早已湿透的血污与泥渍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如同这个人一样。


    再有的喧哗起伏,终究会淹没在如静如稳的一片澄江里。


    却也多亏风拂雨打,她从此隙间窥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倒挂玉虹。


    她忽然笑了,“我好像闻到了乳糖狮子的味道……”


    “你说,人死后还会有乳糖狮子吗?我想……”


    “你不会。”他打断了她,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从来是鬼神不避的人,从不忌讳什么,可此刻他避谶般不肯提及那个字,仿佛说了便会成真。


    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却没听他的话,继续说着。


    “若是我这回死了,腕珠要你收着。不许赠予旁人,不许再收学生。”


    “不许再这般好心。”


    “不许忘了我。”


    她越说越快,快到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来,却还是固执地往下数。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耍赖。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在喉咙里打转,可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拣最重要的那句。


    “可你要是有了心悦之人……”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算了,那就不必听了。


    他这般好,她所说的话,不必想也会做到,可她终究做不到如此自私,因一己私欲将他困住。


    “不会再有心许之人了。”他接着她的话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晚上更,最近一直在调整,看能不能日更到结局


    第69章 委屈 她还是秦家


    张家在世族之中, 家风之严苛是出了名的。无论辈分高低,嫡庶远近,阖族上下皆要恪守祖训, 行止坐卧皆有规矩。


    族中子弟年满六岁便入家学,每日卯时起读,不得有一日懈怠。女子虽不入家学, 亦有女训女则要逐条抄录。张家人从不涉党争,不入派系, 数百年来自成一派清流。


    而对于家主,更是不以长幼论, 只看个人品行与才干。张应殊从束发之年起便是这一辈中无出其右者,才学、品性、行事, 样样都是族老们默认的家主人选。他从未让人失望过, 直到这一回。


    他妄自行事,联络各家世族,替秦家周旋朝堂, 又顶撞叔父, 置阖族安危于不顾,独闯霍府。消息传回清河本族,族老们大为震动。父亲张懋听闻此事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赞同施以族规。


    京师张府的祠堂设在东路最深处, 坐北朝南, 独门独院。祠堂正殿里灯火长明, 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地燃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分作数层,自上而下依次排列,黑漆底子上描着金字,每一个名字都端端正正。


    张恭立在祠堂门内, 望着跪在牌位前的那个身影。张应殊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布衣,乌发未束,散在肩头。他跪得笔直,从午后到现在,脊背纹丝未动。


    说起来,张恭看着他长大,从他还是个踮着脚往祠堂屋顶上爬的顽童,看到他成为人人交口称赞的张家长公子。自相歌去后,从前那个还有几分任性的少年张珣便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始终端方克制的张应殊。


    “应殊,”张恭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满是不赞同,“你如今已是张家家主,不可这般任性行事。朝纲之争,张家数百年从不涉足。那明昭郡主身份复杂,背后牵扯着秦家、霍家、乃至宫中。你与她往来,便是将张家拖入浑水。倘若这回不是各家世族同气连枝,张家险些便要折在里头。你父亲在清河听闻此事,病中急怒交加。族老们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张应殊跪在原处,脊背仍是直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副温润端方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他语调亦是惯常的温和平缓,“叔父所言,侄儿明白。此番行事未曾事先禀明长辈,是侄儿之过。身为张氏子弟,不该将阖族置于险地,亦不该顶撞叔父。侄儿甘受族规。”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排排描金的牌位上。“但侄儿所作所为,并非一时意气。秦家蒙冤,若是无人相助,便是满门倾覆。张家祖训乃是君子不器,先祖以此立家,传了数代。器者,囿于形也,不器者,见义当为,不因身份而废其事。侄儿既知秦家无辜,便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明昭郡主,”他顿了顿,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泛出笑意,又被他极轻极稳地敛了回去,“她品性才学皆是侄儿生平仅见。


    “我不会疏远她,亦不愿疏远她。”


    前面的不会说的是理,后边的不愿说的便是情了。


    张恭望着他,哪里会听不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说一不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既说了不会,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


    “按照族规,当鞭笞三十。念在你尚有要职在身,免去鞭笞,改罚跪祠堂一月,日日抄写家训,非公务与有召不得出院。”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殿中只余下烛火与寂静。


    张应殊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那层层叠叠的牌位,目光缓缓落在最前头那块。


    先妣张门沈氏讳珍文。


    他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腕间的念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声音不算大。


    他却忽然想到,同样的声音,或许也曾出现在她的耳边。


    念及此处,轻轻笑了笑,他垂下眼睫,将脊背挺直了,重新跪得端端正正。


    祠堂里很静,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着,连同心也静下来,足够让他细细去想很多事,为她念许多遍平安偈,总归夜不算难熬。


    ——


    胡太医不愧是宫中出身,除了说话爱打太极之外,医术确然是好。秦式微隔了一日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右肩仍旧动不了,千兰替她换了药,又拿细布缠好,在外头罩了件宽松的素色褙子。她便往秦珺的山枝阁去。


    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窗台上的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绿得发亮,在日光里轻轻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便笑了:“你不好好躺着,来这边作甚?身子好些了吗?”


    秦式微说好些了,在她榻边坐下来,却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她。秦珺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去,拿书挡住半边脸:“难不成我还变了张脸?”


    “我想着,自你出嫁后,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秦式微从她手里把那卷书抽出来,搁在案上,“当然要仔细些。”


    秦珺转过头来看她,沉默了片刻,轻叹口气:“我无事。太医来瞧过了,药也喝着,身上不痛了。”她说着便要去端案上的茶盏,手指刚碰到盏壁便又收了回来,垂着眼睫,声音放得极轻。


    “魏姨娘被送到家庙去了,阿瑛和阿涣都来我这里哭过一回。阿瑛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问我可好些了。阿涣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下学回来便到我院子里坐一坐,坐一炷香的工夫便走。我知道他们是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霍府那边也递了消息,那日潜入秦家的人已经处置了。”


    思来想去,她谁都不能怨,只好怨自己。


    秦式微伸出手去覆住她的手背。秦珺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她想了片刻道:“你说你无事,可无事不代表心里好受。孩子终究是缘分,若是有缘,便是母子一场;若是缘浅,那便是各有各的归处。”


    “不是你不要他,是他另有去处。”


    秦珺听着,目光微微出神,忽然轻声道:“娘娘也是如此说的。”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只是弯起唇角笑了笑,“这孩子来得意外,走得也意外。大约是我与他的缘分还不够深罢。”


    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一如既往,只是搁在被角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上绣着的那朵石榴花纹样。


    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窗外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晃着,秦珺望着那盆兰草,忽然便想起许多事。她想起刚嫁进陈家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大嫂方氏领着她认各处的院子,笑得温厚大方,捏紧中馈钥匙,说“四弟妹新来乍到,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二嫂卫氏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唤她阿珺妹妹,隔日便在花厅里当着满堂女客的面叹了一声“四弟妹还年轻,子嗣上的事不急的”,语气里满是善解人意的惋惜。


    婆母倒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每回见了面总要拉着她的手问一句“身子可有动静了”,问完了便叹一口气,那口气里的失望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好在她有了喜信,仿佛捆在身上的绳子也松了些。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也吐得昏天暗地。陈四守在她榻边,端茶递水,一步也不肯离。她每回问他外头怎么样了,他总说快了快了。有一回她身子略好些,想去给婆母请安,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她听见二嫂在同婆母说话,说秦家若是当真获了罪,陈家须得早作打算。婆母沉默了很久。她站在廊下,听着那一室的寂静,忽然觉得那扇门她推不开了。


    回去之后她偷偷租了马车,她不只是陈家的四少夫人,她还是秦家的女儿。


    想到这里,秦珺收回目光,望着面前的秦式微。那些事她不想说,也不想让式微替她忧心这些。她只是反握住秦式微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真的笑:“式微,我心疼这孩子,可我也感激他。若是能重来,我还是会走那条路。秦家所有人都在拼命,我不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说起来,我是不是太偏心了?”她说着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涩,却也坦坦然然的。


    “不是你的错。”秦式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为肯定,“若是真要说错,那便来怨我。若是我早回来一步,早些发现那人的踪迹,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秦珺望着她,眼眶里压了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把式微紧紧地抱住了。她抱得很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右肩的伤口。秦式微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她闭上眼,把脸埋在的肩窝里,声音轻轻的,“你也同我说这样的话。明明你自己还伤着,倒跑过来安慰我。”


    秦式微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心里却明白秦珺是个苦往心里头嚼的的性子,就算是方才,也未言陈家长短,但越是如此,这陈家怕就越做了让她受委屈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来信 也不用太正


    秦式微伤势好些了的消息, 亲近的人都得了消息,梁映荷自然也不例外。


    先前得知秦式微重伤的消息时,她一口气把京城里有名的医馆都走了一遍。她不懂脉象, 只能把秦式微的伤势一一描述给大夫听。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说看病需得望闻问切,哪有对着几句话开方子的道理。她便又掏出一袋银子搁在桌上, 老大夫瞪她一眼,又瞪银子一眼, 最后还是提笔开了方。


    她揣着五张方子走出医馆,一张一张对比过, 把其中三张里都有的几味药圈出来,又将方子连同自己的批注一并扎得厚厚的, 送到了秦府门房。


    万一有用呢。


    虽然知道如今在秦家的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夫, 宫里派来的太医就住了好几个,但她还是忍不住。这地方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台, 一场感染便能要人的命。


    直到千兰给她递话, 说秦式微已然醒了,她才停下往医馆跑的脚步,转头给庙里砸了一笔银子。她在佛前给秦式微和自己各点了一盏平安灯,灯火在佛龛前摇摇曳曳地亮着, 她合十拜了三拜, 又搜罗了一堆好药材, 譬如当归、黄芪、党参、灵芝,挑的都是最上等的货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打算带着泉生走一趟秦府。


    便在这时, 院门被人叩响了。她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美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作堕马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钗。面容与周缙之有五六分相似,一样的眉眼弯弯,只是比她弟弟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圆融与从容。


    她望着梁映荷,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梁掌柜,久闻大名。我是周缙之的大姐,周萼。”


    梁映荷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她自然听过周萼的名字。周家大娘子,当年未出阁时便是京中出了名的爽利人物,后来嫁进了平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


    周萼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正坐在石凳上描字的泉生身上,微微偏了偏头:“那便是泉生?”


    “是。”梁映荷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道,“夫人请进来坐。”


    周萼没有让婢女跟着,独自跨进了院门。


    泉生已从石凳上站起来,将字帖合上,端端正正地朝周萼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姿态大方。见是客人来了,他便去泡了一壶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虽稚嫩却有条不紊。他双手捧着茶盏递过来时,周萼双手接过,垂眼看了看茶汤的成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不过垂髫年纪的孩子,微微笑着道了声谢。


    梁映荷在一旁看着,心里却转了好几个来回。这位周大娘子忽然登门,她拿不准是什么来意。她让泉生去自己屋里把《史通》读一遍,泉生乖乖应了,抱着字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梁映荷说:“娘,我把窗户开着,你能听到我读书。”


    言下之意,有事唤我。


    周萼闻言便笑了,梁映荷心知被看穿了,脸上微微一热,赶紧把泉生推出门去。


    屋里只余两个人。梁映荷深吸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了,直接开口问道:“夫人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吗?”她心里已做好了准备。


    全是话本子里写过的那种。周家的大娘子亲自登门,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她面前,客客气气地请她离自家弟弟远一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回话都拟好了。


    “这银子我——”


    “我再给你一千两——金子。”


    她狠狠心动了,笑意难藏。


    而对面的周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抬起眼来看着她,开口却是:“我是想同梁娘子做一笔生意。”


    ……


    陈家人几乎是日日都要派人来秦府走一趟。今日来的是婆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明日来的是二嫂身边的体面丫鬟,个个手里都捧着礼,面上都堆着笑,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请四少夫人回去调养,府里什么都备好了。


    但秦琢是铁了心要让秦珺在家中把身子养好,每回都是她亲自出面,把礼收下,把人打发走,笑容可掬地回一句“阿珺这几日还需静养,待再好些便回去”。齐夫人心疼女儿,也是默许了。


    只接了礼,人还是不松口。


    秦珺觉得这样不好,陈家到底是她夫家,这般僵持着传出去也不好听。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手背。旁边的梁映荷也见眼色帮腔:“移来移去,遭了风怎么办?还是身子最重要。”


    “就是这个理。”秦琢冷笑一声,“况且你看看陈家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说得好听是你婆母身边的老嬷嬷、二嫂身边的丫鬟,正儿八经的陈家人怎么没见着一个?你在娘家养病,他们不说亲自登门探望,好歹也派个有分量的来,结果连个主子的影都没见着。就靠一群下人跑来跑去,拿几盒点心,几匹绸缎,就想把你拉回去?”


    秦珺叹了声气,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大嫂这几日正张罗着中秋的家宴,二嫂家的姐儿染了风寒,婆母也在忙着入秋后府里换季的事,阖府都忙得很。”


    秦琢听着这话,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人人都忙,大嫂张罗家宴、二嫂家姐儿染了风寒、婆母忙着换季,那陈四呢?如今不过是礼部一个管祭祀的闲职,一年到头最忙的不过是冬至祭天那一日。秦珺回府这些日子,他露过几回面?


    可这些话刺陈家,也伤自家妹妹,秦琢低头看了看秦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硬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梁映荷见状赶紧岔开话头,捡了几件京城里的趣事来说。


    等秦珺面露疲色,她们便散了。


    回了令华居,梁映荷一进门便把自己整个人摔进了引枕里,脸埋进去,只露出半边被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这副模样,弯起唇角:“梁大掌柜这几日既要跑医馆又要跑庙里,还要来秦府替阿姐斡旋,当真是辛苦了。”


    梁映荷从引枕里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为你腿都快跑断了,你还拿我取笑?”


    秦式微笑了笑:“我怎敢。还得多谢你的献方之恩。胡太医说那几张方子里有一味药引倒是给了他些启发,也算歪打正着。”


    梁映荷哼哼两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她在引枕里翻了个身,又向秦式微借西境风土人情的书来看。


    秦式微站起身来替她找,一面在书架上翻着,一面问怎么忽然想看这些。


    梁映荷便把昨日周萼的来意说了一遍。周萼想定一批酒送往西境。平国公府在西境有些军中的故旧,每年入冬前都要采买一批酒,只是周萼不想再用寻常的烈酒,想换个新口味,便找到了映月坊。


    她向秦式微借这些书,是想了解西境的风土人情——酒的运输最讲究时节,暑日不送酒,最好是秋冬。眼见马上便是九月,北地入秋早,一旦上了冻,酒坛子在马车上便容易裂。若是要走一趟长路,她须得把气候、地形、驿站都摸清楚。到时候若是必要,她或许要亲自走一趟,将酒送过去。


    秦式微听着,从书架上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一本是《西境舆图考》,一本是《边地风物志》。说到西境便不免想到翟堰,他这一走也快半年了,不知道如何了。


    她出神了片刻,把这两本递过去。


    梁映荷伸手去接,手指刚触到书脊,余光便瞄见书案上那摞书信。最上头那封还未拆,封皮上的字迹不是秦式微的,端正清润。她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装作漫不经心地往书案上点了点。


    “这些谁写的啊?”


    秦式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摞信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面不改色地把书往梁映荷怀里一塞,塞得她整个人往引枕里又陷了几分。


    随即转过身走回榻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知道她这问得不怀好意,干脆直接不理。


    梁映荷抱着那几本被硬塞进怀里的书,笑得直不起腰,真是难得啊,看她这样子。


    隔日,陈家又来人了。这一回登门的是陈夫人与陈四公子。齐夫人在正厅接待了他们。陈夫人穿了一身靛蓝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的笑客客气气的,先是解释这几日府中事忙,中秋家宴、入秋换季、几个孩子的琐事都堆在一处,实在分身乏术,今日才得空亲自登门探望。齐夫人听着,也客客气气地应了,只说秦家这几日也是事情多,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面上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齐夫人领着陈夫人与陈四公子往山枝阁去。丫鬟打起帘子,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碗还未喝完的红枣桂圆汤。她抬头见是婆母与夫君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搁下书,掀开锦被便要起身行礼。


    陈夫人忙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顺势在榻边坐下来。“快别动,好生躺着。”她拉着秦珺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语气里满是心疼,“瞧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药可还按时喝着?这几日胃口怎么样?”


    秦珺温声道:“药都按时喝了的。胃口也好些了,劳母亲挂心。”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你这孩子,母亲心里急得很,早就想来看你,只是府里实在抽不开身。”她一面说,一面替秦珺拢了拢被角,“如今可好了,秦家沉冤得雪,你也该好生养着。家里什么都备好了,母亲今日便是来接你回去的。”


    陈四立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秦珺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碍着满屋子的人不好开口。他只是悄悄将手里提着的那包蜜饯搁在案角上。那油纸包上印着城南老字号的朱红戳子,是秦珺素日最爱吃的糖渍青梅。


    秦琢站在一旁,嘴唇一抿便要开口,秦珺的目光在那包青梅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抢先开口道:


    “好。”


    她应得温温柔柔的,唇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秦琢看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珺也不是不知道阿姐想说什么,但她还是要回去的。她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四少夫人,不是回娘家做客的娇客。婆母亲自登门,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陈家在这桩事上是有冷落、是有私心,可若论大错,也谈不上。


    大嫂强势、二嫂刁钻,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她总不能因为受了委屈便一辈子躲在娘家不回去。


    那不是她,也不是秦家养出来的女儿。


    秦式微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此时方才开了口。她望向陈夫人,“老夫人过几日便要启程回故乡祭祖,此去山高水长,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二姐姐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若能在府里再多留几日,也好送一送祖母。”


    秦珺闻言,也是心生不舍,转过头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看了看秦珺,又看了看秦式微,见她神色虽淡淡的,话却说得在情在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秦珺的手背道:“也好,送老夫人要紧。你只管安心在娘家再住几日,把身子养好了,过几日母亲再派人来接你。”


    陈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珺脸上,迟疑了一息,终于低声开口道:“阿珺,青梅记得吃。”他顿了顿,又道,“我明日下值再来看你。”


    秦珺望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那之后,陈四便日日上门,有时带一包糖渍青梅,有时带几卷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榻边陪着秦珺说话。秦珺的身子也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夜里盗汗也少了。


    封老夫人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九。天还没亮透,秦府门外的马车已套好了,箱笼从前一夜便开始往上装,仆从们来回搬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密密匝匝地响。


    封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檀色团花长袍,料子厚实,是齐夫人特意请人从江南捎来的上等暗花缎。满头银发照旧梳得纹丝不乱,乌木扁方簪得端端正正。人活到这把年纪,半只脚都迈进了土里,总算能回故乡去,在爹娘坟前磕几个头,在旧居的廊下坐一坐,看看年少时看过的月亮,她难得露了笑颜,又转头看向众人,一一叮嘱过,最后目光落在秦珺身上。秦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封老夫人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珺,你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咽。祖母回来的时候,是要看你的。”


    秦珺忍着泪意,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琢在一旁瞧着,忙插嘴道:“祖母您放心,有我看着阿珺呢,她保准吃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回来。”


    “好。”封老夫人笑了,“只要你们兄弟姊妹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师辞扶着封老夫人上了马车。他要送到城门口,封老夫人坐在车上,掀了车帘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银丝上,轻轻摇了摇头:“怎的都生了白发了。”


    师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年纪到了,自然便白了。”


    封老夫人看着他那副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吧。”


    师辞望着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替她把膝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还是要管的。姨母若是不管我,这世上便没人管我了。”


    封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下去。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秦珺站在阶下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陈四小声安慰她,她也随陈四回了陈家。


    府中一下子空荡起来。


    齐夫人这些时日强撑着操持内外,如今弦一松下来便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累狠了,发了半日热。反倒是秦琢把中馈接过来,拿不准的便和秦式微商量,府中也算井井有条,连齐夫人卧病时翻她核过的账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而秦式微则接过了秦澜与秦瑛。


    秦家的夫子还在,学照上,只是课业总得有人管。


    管了不过两日,秦式微便觉着头大了几分。秦瑛是个坐不住的,每日描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变着法子开小差。有一回她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也不蘸。秦式微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小丫头面前的纸上哪里是描的字——“之”字那一捺被她拖得老长,末了添了一只小脚,又在那横折弯钩处点了几笔,画成了一只翘着尾巴的雀鸟。


    “阿瑛,”秦式微弯下腰,指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雀鸟,“这是描字还是画画?”


    秦瑛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振振有词道:“字写完了呀。三姐姐你瞧,”她把纸举起来,指着自己画的那只雀鸟,“这只最好看,翅膀上我还给它点了眼睛。”秦式微接过来一看,果然那翅膀尖上杵着两点浓墨,算作眼睛,正歪着脑袋瞧她。


    秦式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秦瑛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瑛见她沉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画艺折服了,愈发得意起来,又从那一摞描字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上头照例是写完了的字配上一只鸟,只是这只鸟的尾巴比方才那只更翘,嘴上还叼了一尾小鱼。“三姐姐你看,这只还会抓鱼呢。”她说着又翻出第三张,“这只在飞,翅膀张得最大。”


    秦式微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歪歪扭扭、姿态各异的雀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当夫子的料。


    她伸出手,拿指节在秦瑛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重写一页,不许再画鸟。”秦瑛捂着脑门,眼睛却还在往那张画了叼鱼鸟的纸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间她在灯下写信,把这事都写进了信里。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想了一想,又提起来添了一行:“思来想去,还是你有为师之能。”


    张应殊被罚跪已有些时日,每日抄写家训,白日正常上值,入夜后便对着满室牌位静跪,张澈将信送来,他朝张澈道了声多谢。


    尽管听了好多次,张澈还是不太习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对厚厚的膝盖垫子,快步折回来,搁在蒲团前头。这是他来之前几个弟弟塞给他的,说跪祠堂这种事不能光靠一身正气,膝盖也得护着。


    “家主,我们都觉得你没做错。行事正直,不畏权势,这才是张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过去的那对膝盖垫,又补了一句,“当然,小事上倒也不用太正直。好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坦坦荡荡,“我试过。”


    说完他不敢看张应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对膝盖垫,棉布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便是几个少年人手忙脚乱赶出来的,有一处的棉花还从缝隙里冒出来一撮。他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笑了。


    “多谢。”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道。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了跳,他将信笺展开,就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从头开始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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