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
月夕佳节,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摆开了家宴,菜品比往年更丰富些,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鲈鱼羹,并几碟凉食如水晶脍、蜜渍梅子、莲房鱼包,林林总总摆满了席面。
按秦琢的话说, 这顿饭是祛祟祭月,须得热闹才好。秦韫素还特地从宫中赐下衣裳来, 月宫玉兔纹的秋香色褙子,袖口领口皆压着银线绣的桂枝纹, 每人一套,连最小的秦瑛都有。齐夫人给几个女孩子亲手戴上珊瑚环、珍珠花、同心续命丝, 秦琢自己抢了那支攒珠累丝金凤插在秦式微的发髻上, 美其名曰“压一压这满屋子的素淡”。
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齐夫人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笑道:“我年年都去看灯, 今年倒没什么兴致了。式微,你想去便去,街上热闹得很。”
秦式微应道:“好。”
齐夫人便看向秦琢,秦琢正拿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往嘴里送, 含含糊糊地道:“我也约好了, 正好一道出门。”
秦瑛听见了, 忙从椅子上滑下来,扯着秦琢的袖子道:“大姐姐,我也要去!”
秦涣虽没出声,却也放下了筷子, 望着这边。
秦琢当机立断,把秦瑛往秦淮的方向轻轻一推,又把秦涣往秦澜身边一塞,拍了拍手道:“当兄长的自当照顾弟妹,不然往后怎么娶媳妇?阿淮,你带阿瑛,阿澜,你带阿涣,就这么定了!”
连这由头都搬出来了,秦淮还能说什么?他苦笑着弯下腰,朝秦瑛伸出手去:“阿瑛,来,大哥牵你。”秦瑛高高兴兴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又回头朝秦涣做了个鬼脸。秦澜认命地叹了口气,替秦涣理了理衣领,低声道:“跟紧我,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众人便散开了。秦琢跟在秦式微后边,直到快至门口时秦式微忽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和阿姐有约?”
秦琢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道:“都是出门去嘛,我又没说要跟着你。”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张家在西北方向,别走错了。”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笑意更深,朝阶下扬了扬下巴,“倒也不用你专门去了。”
秦式微侧过头,便见张应殊等在阶下。今夜仍是那身月白直裰,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知站了多久。
秦琢识趣地告辞了,从那边走了。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张应殊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瞧。
秦式微想起在江南时每逢中秋人人都要簪桂,她方才在府里摘了一枝桂花,本来只是搁在袖中把玩的,此刻却忽然觉得这花应当簪在他身上才不算辜负。她从背后拿出那枝桂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歪过头,煞有介事地道:“我夜观星象,这花与公子有缘。便赠予公子吧。”
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枝头的花瓣还沾着夜露。他伸出手去接过来,没有簪在发间,只是极自然地握在手里,随即轻笑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清润干净:“本无缘,是多亏郡主才有了。”
秦式微也笑了,转过身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公子怎么忽然来寻我?”
“府里做了些月饼,味道尚可。”张应殊走在她身侧,将食盒微微提了提,“想让郡主尝尝。”
秦式微这才看见那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细,边角处还刻着一小片竹叶纹。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缝隙间飘出来,她忍不住道:“拿着不嫌沉吗?”
“不沉。”
街上着实热闹。
中秋夜的朱雀大街与七夕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桂花香从巷头飘到巷尾。戏班子在街边搭了台子,唱南戏的、演杂剧的、耍百戏的,锣鼓声此起彼伏。
有一队走火龙的队伍正从街心穿过,龙身足有七十余米,用珍珠草扎成三十二节,每一节都插满了长寿香,由数十个青壮小伙子扛着,香火明灭之间,整条龙在人群里盘旋飞舞,像是一条真正的火龙从九天之上跃了下来。桥上还有不少作嫦娥打扮的年轻娘子们,裙带飘飘,结伴行过桥去。
秦式微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偏过头问张应殊:“公子之前可曾来看过?”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过。”张应殊望着那队渐渐远去的火龙,“后来也带相歌来过一回。她那时还小,说要看龙的眼睛。”
秦式微望着他被灯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那之后呢?可曾再来过?”
张应殊收回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被街上的灯火映得亮亮的,嗓音轻缓如月下溪水:“不曾。”他顿了顿,“今夜,是头一回。”又顿了顿,“和郡主。”
秦式微莫名觉得是自己被戏弄了,忍住没去摸隐约发烫的脸,“……不许说话了!”
有几个提着桔灯的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嬉笑着从秦式微身侧跑过,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她身上。
张应殊伸手虚虚一拦,等那几个小童跑远了,才收回手,对她说:“走我前面吧。”
秦式微闻言便走到他前头。他在后面跟着,她只要微微侧过脸便能看见他月白的衣角在人群缝隙里时隐时现。
她又看见一个老妇人支的小摊子,似是卖什么饮品的,便走过去。老妇人抬头朝她笑:“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碗桂浆?老妇人自己熬的,解渴又解腻。”
秦式微要了两碗,两人便就着小摊旁的矮桌坐下来。桂浆盛在粗瓷碗里,颜色澄黄透亮,入口清甜,还加了几颗酸梅,微微的酸意把桂花香衬得愈发清新。
饮了两口,目光便落在张应殊手边那只食盒上,后者把食盒打开,推到桌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月饼,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捏成了兔子形状,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每一只都捏得不一样,有趴着的,有蹲着的,有歪着脑袋的,憨态可掬。
她捻了一只咬开,是五仁馅的。其实她不太喜欢五仁月饼,总觉得里头的青红丝甜得发腻。可这一块不同,瓜子仁和核桃仁都烘得恰到好处,糖渍的青梅和桂花替了青红丝,甜味清正,酥皮层层叠叠地化在嘴里,竟意外地合口。
几下吃完了又拿了一只,这次掰开来,馅心是枣泥的,磨得极细,隐隐还有一股极淡的陈皮香。她忽然起了兴致,倒不是饿,只是觉得这每一只都不一样,有拆盲盒的乐趣。她伸手打算再拿第三只,食盒却被人轻轻移开了。
“不好贪多。”张应殊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他猜到她是在家宴上用了饭才出门的,起身走到老妇人跟前不知说了什么,老妇人笑着连连点头,说无妨无妨,有的是。他便提了一盏粗瓷茶壶回来,替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秦式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极寻常的粗茶,入口有些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口中月饼的甜腻。她正要抬眼同他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望过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穿得是打了补丁的衣裳,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准确来说,是看那只食盒。
老妇人也看见了他,忙招手道:“小喜,过来,婆婆给你喝浆水。”那小童便也不怕生,笑嘻嘻地走过来。
老妇人给他倒了半碗桂浆,他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眼睛却还是黏在食盒上。老妇人叹了口气,对秦式微解释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小时候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他爹走得早,娘又改嫁了,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奶奶。街坊们时不时接济他一碗饭,他便在这条街上晃荡着长大。不过他不会伤人的,就是嘴馋了些,看见吃的便挪不动步。”
秦式微听着,莞尔一笑,却是对着张应殊道:“等我一会儿。”她起身朝对面的点心铺子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大包油纸包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件干净小袄。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弯下腰看着小喜,拆开其中一包,露出又白又胖的糕点。她拿了一块递给他,小喜一把抢过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冲她笑。秦式微又拿了一块递过去,然后把油纸封好,也学着方才有人移开食盒时的模样,将糕点包往自己手边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不要多吃。”
小喜人小又不知事,秦式微把衣裳和另一包糕点一并交给老妇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喜的手,让孩子给秦式微道谢。小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秦式微摇摇头说无事。
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几分。秦式微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道:“我不是个大方的人。至少……”她顿了顿,“你亲手做的,我不想分给旁人。”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那月饼是自己做的。她那么聪明的人,大约是从兔子耳朵那歪歪扭扭的弧度猜到的。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这回出来秦式微打定主意要去看赛百戏的。她早早就打听到了,今年赛百戏的班子就搭在益丰楼下。她早早定了二楼临窗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可她也没想到人会这般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她仗着学过几招的身法从人缝里钻过去,张应殊跟在她身后,手臂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肩侧,替她挡开了好几回挤过来的人潮。
好不容易挤进益丰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她推开雅间的门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跨进门时,她忍不住往对面看了一眼,要是她没记错,上回霍嶂就是在那间,窗闭着,里头没有灯火透出来,不知今日是空着还是有人。
她收回目光,落了座。
楼下赛百戏已经开场了。头一个叫担幢,一个精瘦的少年郎立在台中央,双手托起一根数丈高的竹竿,竿顶悬着一面彩旗,旗上绣着赛百戏三个大字。他将竹竿从掌心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下巴,最后竟以牙齿顶起高竿,做了好几个令人咋舌的高难动作。
台下叫好声震天,秦式微也看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接着上场的是一对兄妹,哥哥翻着跟斗,妹妹在哥哥的肩头倒立,一高一低,一静一动,身法干净利落,博得满堂彩。
最后的压轴是一出南戏。锣鼓声渐息,台上的灯火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照着空荡荡的戏台。然后从幕布后头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红衣红裙,裙幅曳地,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微微抬起下颌,开口念了一句念白。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秦式微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她望着台上那个红衣红裙的身影,那角儿的身段不像她娘,眉眼也不像她娘,可那一句念白从她嘴里出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便是她娘念过的那句诗。
她想到秦令华念这句诗的神情,唇角弯着,像在念一句极寻常的话,又像在念一个压了许多年的秘密。
台上唱的是,一位女侠仗剑天涯,无意间惹了一个冤家。两人也曾心意相通,也曾月下对酌,可后来横了国仇家恨,隔了世事翻覆,终究走到了诀别那一步。女侠站在雪地里,眼眶红透了却偏不肯让泪落下来,只拿剑尖指着他,说——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要一株花做聘。那花无叶无枝,无根无土,遇雪便开,逢春即败。你能寻来,我便嫁你。
那冤家当了真。他翻山越岭,寻了整整三年。直到第四年立冬,他在一座荒山的石缝里看见了一株从没见过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如红榴,孤零零地开在漫天大雪里,无叶无枝,无根无土。他捧着花跪在雪地里,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可等他赶到她面前时,已是山河破碎,故人陌路。最后一折,是他独自坐在高堂之上,官服加身,满堂宾客,把那一株早已枯萎的花搁在案角,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起酒盏。
那戏子的水袖在孤灯下翻飞如蝶,唱腔清越,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打听 我家中也有
戏演完了。
台上那盏灯晃了晃, 红衣的戏子躬身谢幕,水袖垂落,转身便退入了幕布之后。
按照唱戏旧例, 正戏演完该有“打抽丰”,旦角或是丑角儿下台,拿着折扇或手帕挨桌给众人请安, 递点戏折子,嘴里说着“请爷多捧, 赏小的们个脸”,客人点一出戏, 赏钱便写在红纸条上贴在台柱上,便叫做彩钱, 可今夜台上那盏灯灭了, 幕布落下来,却没有人出来。
有几个头一回来看的生客便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台上张望, 嘴里直嚷嚷:“人呢?怎么不出来讨赏?这戏好得很, 爷们又不是不给钱!”
旁边一个熟客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赛百戏和别的班子不一样,一年只中秋来京城这一回,也只演这一出,从不收赏。谁来都不收。”
生客奇道:“竟还有这种说法?开门做生意, 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那熟客搁下茶盏, 往台上努了努嘴:“去年中秋我也这么问过。后来听人说, 赛百戏的老班主定过规矩,这一出戏不卖钱,只当是还愿。至于还谁的愿,还什么愿, 那便不知道了。”
正说着,益丰楼的掌柜亲自过来,拱手朝楼上楼下的众人赔笑道:“几位爷见谅,赛百戏的规矩确实如此,吩咐过不收赏。我们也不好违了班主的规矩。”
生客们虽觉稀奇,但既然掌柜都这么说了,也便不再追问,只是回味着方才那出戏,啧着嘴感叹难得一见。
这厢热闹还未散尽,那厢台后的木板隔间里,褚尔正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中可以看见她身后围了好几个半大少年少女,个个眼睛亮晶晶的。那撑竿子的少年英禄满头的汗还没擦,双手比划着方才台上师姐的动作,满脸都是由衷的赞叹:“褚尔师姐唱得太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盘心和清露兄妹俩一前一后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褚尔猜到他们的心思,一边取下鬓边的绢花,搁进妆奁里,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把行头收拾好了再出去。莫要惹事,早点回来,别误了明早出发的时辰。”他们只在京城呆一日,演完便走,江南、句州等地都还有戏要唱。
三个人毕竟还是少年心性,知道师姐这是准了,赶紧欢呼几声,七手八脚地去换行头、收拾衣箱。那些行头是他们吃饭的家当,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进藤编的衣箱里,动作虽快却一丝不苟。
等收拾好了,三人便像三只出了笼的雀鸟一般从后门飞了出去,脚步声很快便淹没在外头的喧嚷里。
他们走后不久,掌柜掀帘进来了,面上堆着笑,话说得客客气气:“褚班主,楼上有位贵人想见您一面。”
褚尔正在拆发髻,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见。”掌柜的也是为难。虽说那位明昭郡主言语和气,并未以势压人,可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婉转:“那位可是贵人,班主要不——”
褚尔把木梳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从镜子里抬起眼来,那双卸了浓妆后显得愈发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掌柜:“什么贵人我也不见。掌柜若是非要相逼,那赛百戏也不是非益丰楼不可。”
掌柜被她这句话噎得干笑了两声,心里暗叹这位褚班主当真是冷情冷性的一个人。台上一折戏唱得肝肠寸断,台底下却连多一句寒暄都欠奉。
偏偏这出戏还只有她能唱。
“班主哪里话,那我这就去回了。”掌柜赔着笑,躬身退了出去。
掌柜回到雅间,朝秦式微拱手道:“郡主,实在对不住。那褚班主性子冷,演完便不见客,我实在劝不动。他们的旧规矩,真是改不了”
秦式微倒没有动气,只是问道:“那褚班主演完之后,是留在益丰楼,还是另有去处?”
掌柜道:“这倒不一定。不过每回演完,褚班主都从后门走,大约是要出去走走。至于去哪里,小的便不知了。”
褚尔收拾停当,换下那身红衣红裙,穿了一身素净的鸦青色布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从后门出来,夜风灌进巷口,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接着她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正朝她望过来,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显然是专门在此处等她的,顿时皱起了眉:“是你要见我?”
秦式微望着她。
与台上的浓妆红衣不同,褚尔此刻素着一张脸,人又高挑削瘦,脸窄而长,下颌线无一丝赘余,颧骨微耸,却因此更显清凛。
她站在褚尔面前,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许是有些冒昧。”秦式微果断开口问,“但我想问一问,方才最后那一场戏叫什么名字,是谁所写?”
褚尔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一身玉兔纹月白色褙子,领口压着银线绣的桂枝,发间簪了桂花与攒珠累丝金凤,通身的气派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闺秀。
果然又是这样的贵人,看完了戏还不够,还要来问戏文的来历,仿佛全天下的事都该由着她们的兴致来。她收回目光,语调冷淡:“我若是回答了,你便不纠缠了?”
“只要是实话。”
褚尔看了她一眼,语气毫无起伏:“无名字,我写的。”说完越过秦式微便走,连一步都没有多停。
秦式微遵守承诺,只望着她的背影。
等候在一旁的张应殊从旁边的槐树缓步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声音温润:“不问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说出的话自然做到。”
张应殊勾起嘴角,只看着她。
于是秦式微的眼神往上飘了飘,随即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但不纠缠和不跟踪,是不一样的吧?”
张应殊低低一笑,没有反驳。
两人顺着褚尔离开的方向找过去,转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她从一个铺子里出来,左右手各拎着两大坛酒,竹编的提梁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脚步丝毫不见滞重。她走的是回益丰楼的方向,想来这两坛酒是要带回戏班子的。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秦式微才与张应殊走进那家铺子。
是一家极小的酒铺,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排酒坛,粗陶的坛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酒名与年份。
铺子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秦式微招呼掌柜要了酒,找块小方桌坐下,等上了酒,又替张应殊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端着酒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往架上望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方才那个穿鸦青衣裳的娘子提的那两坛酒好香,再给我们拿一坛吧。”
掌柜从算盘里抬起头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可惜:“对不住,小娘子,方才那是最后两坛了。”
秦式微搁下酒盏,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酒,这般紧俏?这就没了?”
掌柜摆摆手:“也不是什么稀罕货,算是药酒,补体虚的。那娘子每年都来一趟,我替她酿的。”
秦式微闻言便顺着话头往下接:“那方才那位娘子拿这酒,是给自己补身子吗?”
掌柜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正端着茶盏的张应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小娘子问得也太细了。
不过他做了这些年生意,什么奇怪的客人没见过,便也没多想,只是实话实说:“应当不是。那娘子我见过好几回了,每回来提酒都是这两大坛,看着瘦归瘦,提起来走路快得很,怎么也沦落不到给自己补身子的份上。应当是给男子补的吧……”
秦式微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是给男子的?”
掌柜往她这边探了探身子,脸上浮起几分稀罕的神色:“好几年前那娘子头一回来,不知道从哪儿知晓我这儿能帮人酿酒,拿着个药方子让我帮她酿药酒。”
“我一看那方子,心里就有数了,里头的药材,桩桩件件都是给男子补阳气、壮筋骨的。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那娘子只说是长辈身子虚,旁的什么也不肯多说。往后每一年中秋前后她都来,有时候拿方子,有时候直接让我照旧酿。一年都不落。”
秦式微先是面露震惊,随即便追问道:“那酒当真没有了吗?药方也行啊。”
掌柜一听这话,眼神立刻便警觉起来了,身子往后一仰,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小娘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药方子可是人家的私物。”
秦式微面不改色,语气坦坦荡荡:“我家也有人要补补,听你这么一说,就是想试试。这不正好撞上了么。”
掌柜的目光不自觉挪到了张应殊身上。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正对上掌柜那满含探究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秦式微也顺着掌柜的目光往张应殊那边看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是我兄长。”
掌柜嘴上说着:“我没误会,我没误会”,心里却想——你俩穿的衣裳都是月白色,一个用银线绣桂枝,一个用银线勾竹叶,站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还说是兄妹,哪家兄妹穿得这般齐整出门?
不过也能想通,这小娘子估计是给自己夫君问药,又怕夫君面子上过不去,便编了个兄妹的名头。
做妻子的能这般体贴,也是不容易。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格外和蔼:“方子是确实没有,我照着酿完便还给人家了。不过嘛——”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半大的粗陶坛子,搁在柜面上,拍了拍坛身上的灰,“还剩一小坛。”他原打算留着自己喝的。
秦式微眼睛微微一亮:“我买。”
掌柜听着她这干脆的话,手不禁顿了顿,目光越过她,又落在“兄长”身上,心想这人的命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坦白 他从很久之
银货两讫。
掌柜还是良心, 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按照寻常酒的价钱收了,把那坛补酒递给秦式微, 便又趴回去打盹儿了。
这酒铺的生意着实冷清,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排粗陶酒坛, 檐下一盏半旧的灯笼被夜风推得摇摇曳曳,光晕在窗棂上一明一灭。除了从街上传来的游人脚步声, 便只剩夏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秦式微与张应殊占了唯一的桌子,靠窗。她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回去。
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该做的是提着酒回益丰楼继续守着。褚尔提着那两坛补酒回去, 今夜说不准会有行动,若是有机会再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戏文的事。
可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 那轮圆月正正地悬在飞檐之上, 清辉洒了满街,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
她忽然就想偷会儿懒,从窗外收回目光,目光从桌上那排粗陶酒坛上扫过, 忽然开口问:“公子酒量如何?”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看酒, 如实道:“不算太好。”
秦式微眉头微挑, 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是一碗还是一坛?”
他略略沉吟,那只玉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不疾不徐地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只茶盏。那茶盏是铺子里最粗陋的款式,比寻常酒盏还要小上一圈, 搁在他指边倒像是件什么精贵的器物。
末了他缓缓补上一句,语调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俊不禁:“不胜酒力。”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那茶盏,又抬起眼来看他。
“……?”
不就是不会喝吗,说得这般迂回,什么“不胜酒力”,什么“不算太好”,说来说去便是一杯倒的量。
她也伸出手去,却是把自己盏中的酒一仰而尽,随即搁下空盏,轻笑一声:“我酒量倒是不差。且尤其信一句话——酒后吐真言。”
眼底也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今夜清风朗月,更有酒。公子愿意陪我喝一场吗?”
她知道他酒量不好,还邀他喝酒,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换了平日的她,大约不会这般直白。可今夜不一样,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若不借着酒意倒出来一些,怕是要满出来了。
张应殊望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扬唇浅笑,应了声“自当相陪”。
他端起她替他斟的那盏酒,缓缓饮尽了。
秦式微支着手看他所言是否为真,酒意大约来得很快,那盏酒见了底,他平素那双温润清明的眼睛便渐渐染上了几分迷蒙,把那些平日的克制都模糊了几分。
他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望过来时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秦式微失笑,随即放下手,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轻声唤他:“公子?”
“嗯?”他下意识便应了,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茫然。
他这副样子确实与平素不一样,还怪好看的。
她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唇角,那张一贯端方温润的面孔此刻卸下了分寸,安静地、毫无防备地对着自己。他生得白,把那眼尾的红衬得更分明了几分。
秦式微看得入了神,直到心头猛地一跳才恍然惊醒,暗骂自己酒没醉,看美色倒醉了。
她轻咳一声,心中倒也没有太过纠结,缓缓开了口,却不是问句。
“我今日原先是想要去张家找你的。”
一杯酒下去,不管醉没醉,都要吐真言,自然也包括她。
“那日离开霍府,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停下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饮下,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紧张,随即垂下眼睫,那些话便像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她原以为会很难开口,可此刻说出来却顺畅无比。
“我也有心悦之人。他曾救我于危难,教我学识道理,知我心思深重,为我辩过学子,不顾名誉与性命,视我为师为友,以念珠与画笔相赠,对我更是别无他求,平安康顺便是最好。”
她看着半眯着眼、似乎快要睡着的他,无声地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他是个很好的人,通透温和,如山如川。对孩童耐心,泉生每回见了他都要缠着问功课,对孤老照顾,连益丰楼外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同他说上话,对朋友赤诚,计子陵那般眼高于顶的人也只服他一个。他写的字极好看,一笔一划从不敷衍,他读过的书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每回我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他还会缝衣裳,从前游学时衣裳破了便是自己补,说出来都没人信。”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干净,“我起初也将他当作师友。可或许人就是贪心,得了一分纵容,便要三分、六分,甚至十分。”
窗外月色清明,夜风却已转凉。她没着急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拢了拢窗棂,免得风把人吹病了,指尖在木槛上轻轻敲了敲。
目光也转向望着窗外的街面,可同样,她的身世成谜,娘的死还另有隐情,自己便如同身在泥沙之中。这段时日他没有来见她,她不放心,也去打听了一二。
张家家主因妄自行事被罚跪一月,日日抄写家训。
她知道这消息时便想去张家,走到二门时便顿住了,此回的事是因为自己,若是她还闯去张家,或许会让张应殊难做。
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没有她,他的人生应当依旧平顺吧,当真该因为所谓情爱就将他扯进来吗?
都说酒能消愁。一盏酒根本不够。
秦式微坐下来,望着对面的人,将那半坛子酒一盏接一盏地饮尽了,也学着张应殊的模样趴在桌子上。
如今她处在映荷当初的境地,才知道背后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犹豫。若是张应殊此刻是醒着的,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选择推给他——是你选择的,产生的一切不好后果也是你自己的错,与她无关。
可她做不到,所以灌醉了他。这些话他听不到,便不会为难,不会因她而再多受一分不该受的。
不想掩饰难过,她放纵自己抬起另一只手覆住眼睛,掌心触到眼睫时,那股温热便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一字一字地吐出今夜最后一句真心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说,这般好的人,他该是我的吗?”
是看不见的黑暗。是微凉的风。是她掌心湿漉漉的触感,和鼻尖萦绕不去的桂花香。
木桌硌在手肘下又硬又凉,窗外不知谁家的猫远远地叫了一声。
街面上似乎已经静透了,连打更人的梆子都听不见。世界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对面一个被酒醉倒的人。
以及额间忽然落了一点暖意。
——?
有人伸出手,从上方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心,柔软的锦缎落在她的后颈,她的身体陡然间僵住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他怎么会醒了?不是喝醉了吗?他骗她。
那——都听见了吗?
无数心思在她心里轰然炸开,撞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动。最后所有的问题汇成一个期盼的问题:他会如何回答?
“我以为你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而纵容,“他从很久之前就只会是你的了。”
张应殊喝不了多少酒是真的。他并没有骗她。只是或许是天意使然,偏偏这一回那酒意并未完全吞没他的神思。
反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唯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原以为她是想问他许多事——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预备好了如实相告。
却没有想到比问题先来的是坦诚。她那么直白,说了那么多他从来不敢想的话。让他手足无措,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
她亦是,心悦他。
说完那句话,张应殊收回手,垂眸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只是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曾褪尽的红。他开口时语调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像是在讲授一桩极寻常的课业,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暴露了他并不比此刻的她更平静:
“他平庸无趣,不及你谐趣洒脱。年纪又长你许多,本不该动这份心思。你面前的路还那样长,你还没有及笄,还没有见过更大的山川,还没有遇见过更多更好的人。他从前觉得凡事总要慢慢来,不可唐突,不可逾矩,等你长大了,等你想好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没有,不准再往下说了!”她闷声闷气地打断他,手死死覆在眼睛上,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张应殊听她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去,先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那触碰极轻极缓,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并不厌恶,然后才缓缓收拢手指,扣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眼睛上轻轻拉开。
她不肯睁眼,他便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与紧闭的眼睫。她的睫毛还在微微发着颤。
“他也对你说过谎。”
“《子夜歌》他读过,其中典故他亦是清楚的。只是那夜在马车里,怕你察觉,怕你尚未想好,便装作不曾读过。莲子寓怜子,你问他时,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作画时他同你说不要着急慢慢来,是他无论如何都会等你。等你把这幅画画完,等你愿意抬起头来看见他。他等得。”
“他爱重你,甘之如饴,心不由主。”他说到这里弯起唇角,声音轻了几分,“今夜他很高兴。”
不知何时秦式微已然睁开了眼,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毫无收力地扑进他怀里,脑袋撞上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接住了。双臂合拢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指节穿过她微散的乌发。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方才那半坛米酒的清甜。
“张应殊,你是我的。”她闷闷地开口,说得毫不客气。
他弯起唇角,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遇事 便没有人管
这是秦式微来京之后最快活的一夜, 也是掌柜生意最好的一夜。
那位穿月白衣裳的小娘子要了许多酒,喝个不停,他悄悄数着坛数, 一两坛是浅尝辄止,三四坛是颇好此道,五六坛是好酒量, 到第九坛时他就不再数了,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小娘子拍开泥封, 动作利落得像是开过几百坛酒的老酒客,仰头便是一盏,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也不知道这“兄妹”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位娘子喝起酒来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愁都浇透似的。
正纳闷着, 那位兄长起身走到自己面前, 他开口问自己方才喝的那盏米酒叫什么名字。
掌柜回过神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就是寻常米酒而已。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嘛——”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的笑意,又掺着几分温情,“我家内人也爱喝酒, 酒量却极差。闻着酒香便馋, 饮半盏就倒, 每回都醉得不省人事,醒了又闹着头疼。我试了好些年,才酿出这一种,闻着酒香浓郁, 入喉也醇厚,却没什么酒劲,不醉人。她如今也能陪着我小酌几杯了。”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公子,试探着问道:“可是这酒不合口味?”心想也不该啊,每回铺里来新客,他最先推荐的就是这酒,还从没有人说不好喝的。就算真不符合这两人的口味,掌柜的目光在张应殊脸上逡巡了一圈,见他面色如常,也不像喝醉了要砸他招牌的模样。
闻言,张应殊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温温润润的。他说:“味道很好,是我喝过最好的酒。”
掌柜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心落回肚子里,随即又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那张木桌努了努嘴。
秦式微正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搭在酒坛边沿,脸颊酡红,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了,却还在慢慢地晃着盏中残酒,像是舍不得放下。掌柜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除了这米酒,其余的都很是醉人。你还是看着些你家妹妹,喝成这样,明日怕是要头疼。”
张应殊回过头去。他与掌柜说话的这片刻工夫,她已经把桌上最后一坛酒也拍开了,正抱着坛子往盏里倒,倒得不太稳,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便低头看着那几滴酒渍,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想不通怎么倒洒了。
他望着她,目光安静而纵容:“她愿意醉才好。”
掌柜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见这位年轻公子神色温和,也没再多问。他转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连更夫的梆子都敲过了三更。他打着哈欠道:“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要关门了。家里还有人在等。”
张应殊说好,顿了片刻,又道:“我不是她兄长。”
掌柜愣了愣,抬头望着这位年轻公子,见他回去坐着,纳闷地回味了片刻,忽然觉得后槽牙酸酸的。
我不是顺着你们说的吗?知道你们是夫妻,还用得着同我解释?
秦式微醉眼朦胧,不自觉笑着,目光黏在重新坐回对面的张应殊身上。她拍了拍手里那坛酒的坛身,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飘忽的酒意:“这一坛饮下,我会醉。”
多亏她娘不正经,从小用筷子沾酒喂她、长大后又陪着她一坛一坛地喝,她对自己的酒量再清楚不过。如今还只是七分醉,这一坛下去,她可就是彻底醉倒了。
张应殊没有开口阻拦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说:“想醉便醉。”他隐约能猜到她心里压着很多事,从来不在人前皱一下眉头。难得今夜她想醉,他便由着她。难得她愿意在他面前醉,他便守着。
闻言,秦式微却没有再喝。
她的手缓缓从坛身上挪开了,滑到桌面底下,扯住了他的衣袖。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怕他挣开。
她垂着眼睫,语气忽然变得清醒了几分:“不喝了。我要回府。”
张应殊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衣袖,只是低头望着她,用目光确认她是真的不想喝了,还是在逞强。
秦式微抬起眼来,对上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忽然便笑了。那笑意坦坦荡荡的,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又带着几分清醒的诚实:“醉了明日又要头疼。我明日还有事要做,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况且——”她顿了顿,扯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已经陪了我这一夜,够了。”
他望着她,忽然无奈地弯起唇角。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从那只被扯住的衣袖中伸出手去,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看着他,松开衣袖,指尖缓缓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裙摆拂过木凳的边缘,人也因酒意微微晃了一下,他便又往前站了半步,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让她借着力站稳了。然后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提起桌上那坛补酒,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并肩往门外走去,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衣袖交叠在一起,从背后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们挨得很近的肩,和他垂下来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长影子,拖在青石板上。他忽然就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了又翘,压都压不下去。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这才好嘛。”又觉得自己管得倒宽,便又伸了个腰,“我也赶紧回家去。”
——
一夜好梦。
秦式微睁眼醒来,躺了片刻,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着坐起身来,唤了千兰进来。她的声音还有些宿醉后的沙哑,语气却是清明的:“益丰楼那边如何了?”
昨夜她回来便交代千兰派人去盯着。
后者替她打起帐帘,一面递上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面道:“赛百戏还没有走。”
秦式微接过帕子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错愕。
按益丰楼掌柜的说法,赛百戏只演一场,次日一早便要出城,褚尔那个性子也不像是会为任何人破例的。怎地这回倒是改了主意。她将帕子搁回托盘里,思忖了片刻,问道:“是戏班其他人出事了?”
千兰应了声是,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昨夜赛百戏散了场,那三个师弟师妹逛灯市。在灯市口上,他们遇见一个小童,瞧着不过五六岁,衣裳干净,蜷缩在墙根底下发抖。英禄心善,蹲下去问他家在何处,那小童只是摇头,说自己没有家,是被主子打怕了跑出来的。
三个人一合计,便想把这小童带回戏班,等明早出城时一并带上。谁知才走到半路,迎面便撞上几个家丁,为首的一把扯过那小童,拿绳索捆了,又指着英禄三人说他们拐骗自家奴仆。按本朝律法,拐骗他人奴仆与窃盗同罪,那几个家丁当场便报了官,大理寺来的人将英禄、盘心和清露一并带走了。
“哪一家?”秦式微问道。能喊得动大理寺替自己寻奴仆,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
千兰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道:“是方家的四公子。”
秦式微目光微沉,几日之前太子正式娶妃,娶的正是方家三娘子——方皇后的娘家侄女。如今方家当真称得上是鲜花着锦,连府上一个四公子都能差遣大理寺替自己拿人。
她抬眼见千兰似乎还有话要说,“你知道我性子,有话直接说便是。”
千兰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位方四公子的事,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得极委婉,“这位方四公子在坊间的名声不太好。听闻他身边蓄养了许多年纪不大的小童,男童女童皆有。”
秦式微手指倏地收紧了,一股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想起方皇后那张端方肃穆的脸,想起方家立在府门前那块御赐的贞节牌坊,方家满口礼义廉耻,教出来的儿子却在府里养娈童。
她搁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不是说方家是诗书传家吗?没人管?”
千兰摇头:“听人说,这位方四公子出生时有高僧替他判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对家族昌盛大有裨益。方家上下自幼便对他极尽溺爱,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说半个不字。方家的脸面都是旁人撑的,到了他这里只管享福便是。”说到后边,她自己都忍不住带着讽意。
秦式微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她搁下茶盏,心里已有了决断。其实无论如何,她都是打算走一趟大理寺的。
赛百戏与她娘有渊源,褚尔知晓她娘念过的诗,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人捞出来。只是原先想着不必那么急,人家出了事你凑巧出现,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故意做局。
可如今听了这方四公子的所作所为,她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了。她站起身让千兰去备马车,往大理寺去。
才出了院门,便见梁映荷匆匆从甬道那头赶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色骑装,窄袖束腰,脚蹬薄底马靴,头发高高束起,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干净爽利得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她一见秦式微便扑上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语速飞快:“事情匆忙,我想着还是得同你当面说一声。我要押送这批酒去西境,泉生你替我照看着。这一趟走得急,世子妃那边催了好几回,说中秋一过便要出发,迟了怕入秋误了时节。”
梁映荷话说得极快,一口气倒完了,又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临行前才知晓。”她往左右看了一眼,把秦式微拉到廊下避人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道这批酒是送给谁?不是平国公府的军中故旧,而是敬西王。”
她顿了顿,目光与秦式微碰在一处,“敬西王的母妃出身不高,未入宫前曾在平国公府长大,是平国公府养的旧人。”
清楚秦式微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因而梁映荷得了有关消息,便要同她说一声。
秦式微十分惊讶,确实无人同她说过此事。
那么这些年来平国公府与西境之间,当真只是逢年过节送几坛酒的交情吗?
她忍不住想,却又把这些问题暂且按下,伸手替梁映荷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泉生有我看着,你只管放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错过 可他从来不
交代完这些, 两人也走到了府门口。
门前停着已打点好的马车,而马车旁还有一人一马等着,那人穿一身玄色骑装, 腰悬长剑,脸上难得没有挂着惯常的笑,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的沉默。见她们出来, 他翻身下马,朝秦式微微微颔首。
梁映荷忙解释了一句:“世子妃让他跟着我一道送酒, 路上好有个照应。”她说完又瞪了周缙之的后脑勺一眼,压低声音道, “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世子妃说什么‘商队上路须得有武人押车’, 他便来了。”
这一回的事来得突然, 西境路途遥远,又是押送几十坛酒,只梁映荷一个女子上路, 秦式微心里其实隐隐担忧那位平国公府世子妃另有所图。可此刻看着周缙之, 她稍稍放了点心,毕竟应当不会同自家亲弟一起害了吧。
周缙之也正色道:“郡主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映荷少一根头发。”
梁映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去。秦式微看着他们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 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之后,千兰便去招呼人套马车,秦式微在府门口等着。便在这时,巷口快步走来一个人, 鸦青布衣,清瘦高挑,面色冷如冰霜,不是褚尔又能是谁呢?
褚尔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秦式微正打算开口同她解释方家的事与自己无关,褚尔却先出了声:“我知不是郡主所为。但请郡主施以援手,救我师弟师妹。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回答郡主之惑。”
“昨夜并未骗郡主。只不过这戏的后半部分才是我所补,而前半部是有人口述,当初老班主受她之恩,将其改编为戏,并年年来京演出。郡主既然来问我,便也是心中有所猜测。这人正是昌懿夫人。”
“至于是什么恩,等我师弟师妹平安出来,我会如实相告。”
褚尔说完便不再开口,即使心急如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哀求,只是冷静的衡量,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出哪一张。
秦式微看着她。
和昨夜在台上唱得肝肠寸断的红衣戏子判若两人,卸了妆的褚尔冷而利,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为了那三个师弟师妹,主动把自己的底牌摊开了一半,足见是个冷脸心热之人。
秦式微道:“上马车吧。”
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辘辘驶去。
秦式微掀开车帘,望见大理寺门前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想起自己上一回来此地还是被大舅父接走,这地方和她还真有些缘分。
递了消息,蒯年闻讯很快便迎了出来,仍是那副清瘦恭谨的模样,礼数做得十足。
秦式微开门见山问起昨夜的事,蒯年刚张了张嘴,便有一个书吏匆匆从门内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蒯年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对秦式微道了声稍候,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偏厅。过了片刻他折回来,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随即蒯年压低声音道:“郡主问的这件案子,下官已查问过了。昨夜大理寺确实羁押了赛百戏的三个人,便是那三个少年——一个叫英禄,另两个是兄妹,盘心与清露。”
他略停了一息,又继续道:“只是此案并非寻常逃奴纠纷。方家昨日递了大理寺的文书,称府中有要紧文书不翼而飞,追查之下,竟在那逃奴身上搜到了。大理寺的人去拿他时,那逃奴身手狠辣得不像话,接连伤了四五个家丁,最后还是路过的卫巡司出手,才勉强将他制住。下官也觉得蹊跷,押回来查验时,特意调了他入府的卖身契来比对。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入府两年,可他同两年前相比,身量未长分毫,面容也几无改变。动手时目光狠戾,与稚童大相径庭。种种异状,下官怀疑此人乃是细作。”
褚尔坐在一旁,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蒯年继续道:“武德司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派了人来,已将那逃奴提走了。至于赛百戏那三个少年,因是在当夜与此人同行,被一并怀疑为传递消息的同伙,按例也要移交给武德司审问。下官本想拖一拖,可方才武德司的人拿了屈正使的手令来,下官也不好强留。”
他看向秦式微,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这个案子现在已不是大理寺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过问,恐怕须得从武德司那边想办法。屈正使只对圣人负责,旁人的话他一概不听。下官位卑言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秦式微眉心微蹙。她原以为不过是方家仗势欺人,却没料到这逃奴背后还牵扯着武德司。余光瞥见褚尔脸色微微发白,搁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知她心中所急。
于是还是开口问蒯年能否见那三人一面,心里却清楚恐怕很难,此案既已移送武德司,按例大理寺不该再让人接触嫌犯。果然,蒯年没有立刻应答。他面露难色,目光往偏厅的方向飘了一瞬,那边正坐着来提人的武德司差官。
“郡主,按例这案子既已移交武德司,大理寺便不好再让人探视了。”他压低声音,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况且武德司的人此刻还在偏厅等着提人,若是让他们撞见……”
他停住话头,抬眼看了秦式微一眼,想到这位郡主上回在秦家案子里是怎么替秦家翻盘的,他都看在眼里,更何况——
他心里的秤杆又往另一边偏了偏,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只一盏茶的工夫。下官亲自带郡主进去,武德司那边下官先让人稳着。只是郡主千万莫要声张,若是让屈正使知道了,下官这乌纱帽怕就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亲自引着秦式微与褚尔往狱房方向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窄门,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砖地,砖缝里渗着黑黄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打滑。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蒯年拿钥匙开了锁,铁门轧轧地推开,露出里头一排铁栏囚室。这间狱房比秦式微上回那间还要阴暗几分,铁栏上锈迹斑斑,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与腐败的稻草味。
蒯年提醒了一句“郡主,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
狱房里,英禄三人并排坐在石榻上。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昨夜在灯市上沾的泥印子,衣袍也皱巴巴的,英禄的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三个人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英禄第一个看见褚尔,那双眼睛里的惊喜还没浮起来便被恐惧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铁栏前,两手攥住栏杆,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也来了!你也被抓了?”
褚尔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那弧度极细微。她没有伸手去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把他们看过,然后开了口,声音仍是惯常那副冷淡的调子:“伤要紧吗?”
盘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清露看了眼狱房外的秦式微,先越过他,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手去拉住了褚尔的手。她的小手凉凉的,攥着褚尔的指节用了很大的力气,面上的表情却是笑的。她仰着脸望着褚尔,声音压得极低:“师姐,救人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她一开口,英禄和盘心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也跟着说:“师姐,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褚尔望着他们,那双清冷的眼睛满是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救你们出来的。”她说完便收回手,转身随着秦式微一同走出了狱房。
蒯年将她们又带回原来的堂中,朝着秦式微道:“郡主请留步。”
褚尔见状识趣:“我去外边等郡主。”
蒯年望着这位明昭郡主,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郡主,此案牵涉复杂。方家那逃奴既已被武德司提走,赛百戏这三人作为同案也免不了要走一遭。武德司的诏狱不比大理寺,进了那地方再想往外捞人,便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帮他们,恐怕要多加思量,从别处使力才好。”
他顿了顿,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郡主在相爷面前素来说得上话,若是方便,还请替下官在相爷面前美言两句。”
秦式微一怔,抬起眼来:“我替蒯大人在霍相面前美言?”
蒯年见她神色诧异,暗道自己还是太心急,连忙找补道:“下官一时失言,只是下官对霍相敬仰已久,素日里难得有机会拜见。郡主在霍相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人,下官便斗胆多了句嘴。”他说这话时面上虽是恭谨,眼神却飘忽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透了。
秦式微心里的疑窦又多了一层。蒯年今日如此殷勤配合,还破例让她进狱房见人,原来竟是以为她在霍嶂面前说得上话。
可她与霍嶂从来毫无关系,蒯年为何会有这般想法?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觉得自己能在霍嶂面前递得上话,可看蒯年那副惶恐的模样,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出大理寺时,褚尔正站在台阶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出神。
秦式微走到她旁边,说:“我会帮你的。”至于怎么帮,还要想想。
褚尔却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来,那张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看透了什么的嘲意,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这世道。
“事已至此,郡主也帮不了什么了。那是武德司,不是寻常地方。”她顿了顿,“之后的事,便不劳郡主费心了。”
她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愈发干净利落,“昌懿夫人与赛百戏的渊源,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当时赛百戏还不叫赛百戏,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小班子,老班主带着七八个徒弟,走街串巷,勉强度日。看客寥寥,最难的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个铜板,连买米熬粥的钱都不够。
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个年轻娘子,穿一身红衣,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她连着几日来看戏,坐在最前排,每回都点一出《霓裳羽衣曲》,看完了也不急着走,还帮着改了几条班子里的旧规矩。
有一回戏班连着三日没开张,是她掏了银子替他们垫上了饭钱,又打赏了不少,赛百戏才不至于在那年冬解散。之后戏班四处演出,渐渐有了些名气。老班主念及这份恩情,打听到那位娘子在京城,便带着徒弟们回来,想当面磕个头道一声谢。可一打听才知,那位娘子早已嫁人,嫁的还不是寻常人。老班主犹豫了许久,不知这恩还能不能报得了,没想到那位夫人自己却来了。
褚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请老班主替她写一部戏,并排出来,便是上半阙。”
秦式微问道:“那为何只有半阙?”
“老班主也问过她。夫人笑着说——这半阙由我来写,剩下半阙,该由听得懂这戏的另外一人来写。可惜,戏没排好,夫人便离京了,而且这么多年,这戏演了许多遍,都没有人来补。”她顿了顿,“夫人当年只说到那书生寻到了无根无叶的花为止,便是情最浓时,四年前我担了班主之名,想着故事总该有始有终,便补了这结局。”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①
竟然是如此?
褚尔走后,秦式微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秋日的风裹着桂花的余香从街巷那头灌过来,拂过她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桂枝纹。
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看见了她娘念到那句诗时,忍不住往上弯的唇角。
前半阙是情正浓时,你是在等霍嶂补下半阙吗?只可惜,戏未好,两人便已情意诀绝。
甚至多年来,他常来此楼,却从来不看这出戏。
中秋月圆,益丰楼里座无虚席,唯独那间他坐过的雅间闭着窗。
褚尔补的那个结局,女侠归江湖,书生坐高堂,不复相见,正正好好地落回了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杜甫《新婚别》
第76章 接人 物是人非
乍闻当年旧事, 还是她娘的感情史,秦式微心绪乱得很。这一问解了,便是更多的不解。她娘请老班主编那出戏时, 分明还对霍嶂存着情意,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两人决绝至此, 以至于她娘直接脱身离开了京城,再未回来?
还有那些传言——红杏出墙, 私通晁肃,这些脏水是怎么一盆一盆泼到她娘身上的?晁肃的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谁杀了他, 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得头疼,干脆直接上了马车, 打算去寻秦正泽。二舅父是她娘那一辈里最寡言的一个, 却也是心思最细密的一个。当年的事,秦韫素不知道的,师辞不愿说的, 他未必不知道, 尤其还是晁肃之事。
马车刚要驶动,千兰轻声提醒了一句:“娘子,是不是要先去接泉生公子?今日书院休沐,梁娘子走之前交代过。”
因着泉生着实聪明, 秦家夫子亲自作保, 秦式微也问过张应殊, 斟酌再三便择了城南的鹤林书院。这书院不在繁华街市,而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过学风倒是极好。
秦式微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怪我,没想起来。先去接泉生吧。”马车便调了方向,往城南去。
鹤林书院隐在城南一条老巷的尽头,门前并无朱漆匾额,只悬了一块老榆木的素面招牌,上头用清隽的行楷写着“鹤林”二字。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内几株老槐树探出枝丫,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郡主车架到了门前,门房也没有随意放人进去,而是先请她们在偏厅稍候,自己快步去禀了山长。
不多时山长便迎了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文士,穿一件靛蓝直裰,眉目温和,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他自我介绍姓程,单名一个邈字,又解释当年他赴京应试时与张应殊是同年,只可惜自己落了榜,屡试不第,索性开了这间书院,专心教书。
“说来惭愧。”程邈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笑道,“当年我与张大人同在清河书院读书,有一回山长出了一道策论题,论的是河朔水利。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自觉文采斐然,必能拔得头筹。结果他只写了八百字,没有一句铺陈,却把河道的走势、历年的水文、堤坝的用料和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山长当众把他的文章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全场无人出声。山长批语——此文不可易一字。我那时年少气盛,不大服气,回头又把他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彻底服了。后来我才知晓,他在写那篇文章之前,已去过河朔,还走了一整趟,把每一段堤坝都实地踏勘过。”
秦式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不过这些从前的事他从来不提,每回她问起清河的事,他只是微微笑着,说一句“那时年纪小,不甚懂事”。
她忽然觉得,从程邈嘴里听见的张应殊,和那个坐在酒铺里说不胜酒力的张应殊,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却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程邈引着她走到一堂学舍外便停下了脚步,往里头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郡主来得巧,再有一刻钟便下学了。我就不进去了,免得那些猴崽子看见我又要装模作样。”
他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往里望去,堂中正在上杂学课,一个女夫子站在舆图前,手里执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她年纪不算轻,约莫三十余岁,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面容算不上出众,可开口时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她在讲西境的舆地沿革。从开国元帝与西境世家定下的盟约说起,说到西境都护府的设立,又说西境都护府在先帝之前便是由当地世家自治,朝廷只派监察使,不派常驻军。
这是几朝几代传下来的规矩,那个地方崇山峻岭,又有蛮族十二部虎视眈眈,朝廷派去的文官管不住,武将也镇不住,唯有当地世家才能把守住那道关卡。
开国元帝定下契约——他们死守边界,朝廷信重,君臣相宜。
直到先帝时期出了变故。
那年蛮族破了防线,一路攻进了西境腹地,沿途连下数城,举朝震动。先帝连发三道金牌,点了霍嶂挂帅,卫娄为副将,挥师西进。
仗从初秋打到隔年开春,西境尸骸枕藉,卫娄率残部死守孤城三月,霍嶂自北境迂回夹击,终克叛军,西境遂平。
战后先帝着人彻查,方知蛮族之所以长驱直入,并非铁骑无敌,而是西境掌权的世家之中,有一房暗中与蛮族通谋,暗中相助。
事闻于朝,先帝震怒,终以叛国通敌论罪,首恶一房,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
那一夜西境主城青石板上血流如渠,满城皆闻哭声。霍嶂挂帅平乱,卫娄留镇善后,西境都护府由世族自治改归朝廷直辖,自此方定。
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一个坐在前排的少年皱着眉,率先开口问道:“夫子,学生有一事不明。那支族人勾结蛮族,固然该当死罪,可全族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难道那一支里,就没有不知情的人吗?就没有无辜的吗?”
话音未落,后排一个少年便霍然站起来,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声音也响亮:“此言差矣。家族乃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既享了那一支在时给阖族带来的富贵与权势,到了论罪时,自然也该一并承担。”
先前那少年回过头去,不服气地反驳:“可我说的不是荣辱,是知不知情。若是有个刚出生的婴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要被推上刑场吗?”
旁边又有一个学童插嘴道:“律法就是律法,若是因为不知情便免罪,那往后谁犯了事都说自己不知情,律法还怎么立得住?”
“那也不能一刀切!”
“不切这一刀,如何震慑后来者?”
两方你来我往地争论起来。
女夫子没有制止,只是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竹鞭握在手里,舆图上的西境那一角被先前的讲解蹭得微微卷了边,她也浑然不觉。
直到争论渐渐平息,她才用竹鞭轻轻敲了敲舆图的木框,开口时声音平平的:“今日回去,不妨想一想,律令依国法而定,可法理与情理之间,从来不是一刀能切得开的。有些事今日想不明白,十年后再拿出来想想,或许便明白了。”
下学的钟声敲响了。女夫子收起竹鞭,卷起舆图,朝学童们微微颔首,便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学童们陆续从堂中涌出来,泉生走在最前头,一见秦式微便扬起脸来,脆生生地唤了声“姨母”,又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秦式微想起方才那堂课,便偏过头问泉生:“方才那位女夫子,教的是什么课?”
“教的是杂学。”泉生坐得端端正正,说起这位夫子时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几分,“那是勾夫子。她虽然教的是杂学,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西境的事讲得活灵活现,连书院里最爱打瞌睡的几个学童上她的课都竖着耳朵听。”
秦式微道:“我方才在窗外听了片刻,确实讲得好。”
泉生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生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她讲课从来不照本宣科,每回都拿真事举例。有一回她从西境舆图扯到蛮族十二部的婚俗,把满堂学童都听傻了。姨母,蛮族那边娶亲不拜天地,拜的是雪山和月亮,女子能骑马打仗,男子要入赘女方,是不是很有意思?”
秦式微闻言,唇角微微弯起:“有意思,你们这位夫子确实是个奇人。”
勾玉翡上完课便回了自己的竹楼。竹楼在书院西北角,四面种着修竹,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把里头的动静都掩了。哑奴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回来便朝屋里指了指,打了几个手势。她说知道了,推门进去。
竹楼里光线幽暗,窗棂半掩,满室清苦的竹叶香。有一个人正坐在案前喝茶。她走过去往案前坐下,把茶盏翻过来,咦了一声:“难得见你不喝酒了?”
那人摇了摇头:“酒还没送来。”
勾玉翡没等到他给自己倒茶,只好自己动手,一面斟一面道:“是那个小姑娘?戏唱得挺好。”
那人举起茶盏:“多谢夸奖。”
勾玉翡呷了一口茶,抬眼看他。他倒是不动声色,那三个人现在还关在武德司的诏狱里,进了那种地方的人基本没有活着出来的。他就不怕他们说出什么吗。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忽然想起什么,像闲聊家常一般提了一句:“你猜我方才见到了谁。”
“谁?”那人看向她,语气无甚波动。
勾玉翡伸手抠了抠左脸,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阿令的闺女。也没夸张,确实随她。”想到当初秦令华那些令人牙酸的话,她又抠了两下。
那人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窗外的巷口空荡荡的,马车早已走远了。“是吗。”他说。
勾玉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她往后靠了靠,撑着下巴打量他,忽然开口道:“还是适合穿青色啊。”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就喝到这里吧”,便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人影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勾玉翡忽然想起秦令华从前哼的小曲:
“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洽商 都给我上两
一回府, 秦式微便召来绿旋问秦正泽可曾回府。留在府中的绿旋摇头说二老爷还未回来。
秦式微便先与泉生一同用了晚饭,又让绿旋将他安顿到原先住的那间院子。小家伙一进门便从书袋里掏出勾夫子布置的课业,趴在灯下写得端端正正。
她又吩咐仆妇守好院门, 这才回了自个儿院子,带着千兰将书房里几本关于西境的舆图志与地志全搬了出来,又翻出前些时日随手标注过的几张舆图, 一并摊在书案上,挑亮了烛火, 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书她之前并未细读,有些还是梁映荷走前还回来的, 上头还沾着一点干透了的酒渍。
秦式微随手摊开一张舆图,拿镇纸压住边角, 手指从西境那一块缓缓划过。
西境山峦层叠, 地势险极,每逢入冬便是大雪封山,外头的车马进不去, 里头的百姓也出不来。
舆图空白处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注着:这片地方番民杂居, 各有各的规矩,还保留着类似土司的旧制,各部自领其地,号令一方, 京师不好管, 便由他们自治。其中以卓姓为主, 族系盘根错节,势力最大。当年蛮族之乱,便是因卓姓掌权的那一支与蛮族勾结,防线上才被人从里头撕了口子。
她翻过一页, 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墨线往下移。书中提到,由于西境不产盐,盐价一向高得离谱,一斗盐在西境能卖到京师二十倍的价钱,即便如此还是有价无市。
每逢大雪封山,盐道断绝,那些番民便只能靠往年囤下的盐砖度日,一块盐砖掰成四瓣,一瓣能吃上一个月。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沿着西境往东边缓缓挪去,停在一处。
广阳。
要知道这里可不缺盐,靠着盐井与盐道,盐价压得极低,便是她住的溪头乡,盐价也是极便宜的。
她指尖反复在广阳和西境之间划来划去,忽然喃喃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两地离得如此之近?”
当初陆闻涉到溪头乡查知县,她曾怀疑他查的不是户籍,而是私盐。若真是如此,那这条线便不是冲着广阳的盐井,便是冲着广阳到西境这条盐道去的。
她放下笔,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将广阳的盐调到西境去,那些盐商怕是要大赚特赚。西境缺盐,却不缺银子,番邦各部与中原通商多年,手里攒下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但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法度严明,尤其是当今圣人,对私盐之事查得极严,有盐引的商人只能在官府划定的区域内售卖,过界便是重罪。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千兰掀帘进来剪烛芯,秦式微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烛火已经矮下去好大一截,烛芯上结了长长的灯花。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已偏西,约莫是亥时末了,便问千兰二舅父可曾回来。千兰说没有,但是二老爷身边的贴身小厮方才回来传了话,说是今晚怕是真要通宵,让她不必等着了。
秦式微说知道了,正要重新低下头去,千兰又道:“娘子,还有一事。褚班主方才出了门,拎着酒往城南去了。”秦式微抬起眼来,千兰继续道:“去了慈幼局。”
秦式微之前去济慈院帮忙时听过这个地方。也是有好心人资助的,收留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孤残孩童,有天生瘸腿的,有哑了嗓子的。那日褚尔的神情她看在眼里。
还有她说“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那般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好的人,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她甚至觉得褚尔敢独身闯武德司。
可她偏偏去了慈幼局,让她有点捉摸不透。
赛百戏的老班主也是见过秦令华的旧人。其实按着褚尔的年纪,她在戏班子里虽担了班主之名,实则算得上年轻,怎么接了班主之位?
秦式微便问掌柜:“老班主如今可还健在?”
掌柜忙道:“在,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上了年纪,还有那身子……唉,跑不动了,便留在江南修养,不再随班子四处奔波了。如今这赛百戏,都是褚班主一手操持。”
因而这京城哪有和她有关之人?恐怕有古怪,她起身便带着千兰往外走。
慈幼局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千兰压低声音道:“娘子,这里头会不会有埋伏?”秦式微摆了摆手,两人一同放轻脚步往前走去。
穿过狭小的前院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有几个孩童正挤在一张通铺上排排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褚尔坐在榻边,难得带着笑,正同一个头大身小的孩童说话。那孩童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仰着脸望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褚尔便弯下腰去听,听完又低声回了一句,那孩童便笑了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孩童忽然收住了笑,目光越过褚尔的肩头望向门外,眼神一瞬变得警惕,拉了拉褚尔的衣袖。
千兰也看见了,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娘子,那孩童好像不大一样。”
秦式微认出来,看那孩童的骨骼与身形,约莫是侏儒。
褚尔替那孩童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将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走到秦式微面前,面上那点笑意早已褪尽,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
“看来郡主当真派人盯着我。”她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在问。
“所以你是请君入瓮?”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过。
褚尔并不接这话,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秦式微:“郡主是觉得我还有隐瞒?”
“没有吗?”
褚尔沉默了一息。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仍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沉了几分。
秦式微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方才那孩童,年纪应当与褚班主相仿吧?班主忘了什么,他应当还记得吧?”
褚尔却陡然蹙起眉,声音冷了几分:“你威胁我?”
秦式微转过眼来望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褚班主明明知晓我派人守你,还偏偏夜深出门,更不忘给我留门。我也是颇为好奇褚班主的心思——你想让我做什么,或者是想同我做什么交易,如今怎么反倒拿乔上了?”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微微提高了声调,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厉色。
褚尔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微微一变。
洽商不过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她沉默了片刻,气势也弱了些:“郡主说话倒是不客气。我是同郡主有门交易要做。不过在此之前,我也要先同你说一些旧事。”
“洗耳恭听。”
褚尔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收回目光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郡主可听说过采生折割?”
秦式微皱起眉。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拐来幼童,强行将他们制造成畸形乞儿,打断骨头、剥皮削肉,把人做成怪物,只为放在街头博取同情、收敛钱财。
“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自然也见过不少。当初老班主心善,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几个孩童。他们被喂了药,再也不会长大,可骨架小,身子轻,反倒能做出许多旁人做不出的杂技动作。我们班子靠着他们,渐渐有了些名气。”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其余戏班子也瞧上了这种法子。毕竟培养一代又一代的角,从小练功、吃住供养,十年才出一个能撑场子的徒弟,哪比得上让一个人从七岁干到四十岁省下的银子。那些班主不知从哪儿搞到了所谓的能抑筋缩骨的药方子,也收养了不少孤儿,把药灌给他们喝。”
褚尔停了一息。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更深的东西。
“老班主觉得这些人很可怕,又觉得这祸根是赛百戏种下的。他便挨着找过去,想劝,想拦,想让他们把那些孩子放了。可每回都被赶出来。有一回在某个戏班子的后院里,他看见一个刚被灌了药的小女孩蜷在墙角,抱着膝盖,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那些孩子还那样小,甚至不知道喝下去的东西是什么,这一生便被毁了。”
秦式微沉默地听着。
“回来之后老班主关上门,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徒弟也不见。第三日他推门出来,把戏班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财都拿了出来,将班里那些被喂过药的孩童一个一个安顿到乡下,有的寻了愿意收养的人家,有的托付给寺庙道观,不再让他们登台。他自己则带着原来那几个徒弟,还有执意要跟着的文恪,辗转到了京城,遇上了昌懿夫人。”
褚尔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垂下眼睫,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才继续开口。
“那一夜我的师弟师妹也是因着旧事,认出那个逃奴不是寻常孩童,他的骨骼、他的神态,分明是被喂过药的人。所以他们当时想救他。他们只是心善而已,绝不是细作。”
秦式微沉默了。她望着褚尔那张冷淡的面孔,望着那双清冷眼睛底下压着的、不肯露出来的赤红。
“你孤身一人,打算怎么救他们?又要我做什么?”
褚尔没有说自己的打算,只是让秦式微替她打点一二。
“那是武德司。我没那么大能耐。”秦式微说得直接。
褚尔却笑了,“郡主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武德司巡按使乃是卫娄之子,郡主应当与这位小卫将军关系匪浅吧。”
卫飞白。
乍听这个名字,秦式微微微一顿。她不知道他升职了,也同时升起疑问,褚尔怎么对京城之事如此熟悉。
她在心里把这念头按下,面上没有显出半分。
“当然我也有报酬。”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郡主一直打听昌懿夫人的旧事,可我对此知之甚少。郡主怕也是想见见老班主吧?”
秦式微望着她,没有接话。
褚尔继续道:“老班主不仅认得夫人,还识得一人。”
“那人姓晁,单名一个肃字。”
晁肃。
秦式微心头骤紧。老班主竟然认得晁肃。她抬起眼来,对上褚尔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便在这一瞬,夜风忽转,一股极淡的酒香从身后那排平房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秦式微的鼻尖微微一动。
这香气她认得——清冽中带着沉沉的药味,正是方才在酒铺里掌柜卖给她的那一小坛补酒。褚尔每年从酒铺提走两坛补酒,今夜又拎着酒出门,不去武德司,不去益丰楼,偏偏来了这慈幼局,而自己也没有看见这酒在何处,总不会让一群孩童喝酒吧。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院子里藏着人。
而这个人,能让褚尔前脚还在大理寺外无措求援,后脚便胸有成竹地来同她谈交易。
秦式微忽然笑了。
“褚班主在大理寺门口同我说得分明——一事了结,也无须我助你。”她假意带了些诧异,“怎么此刻就这般笃定我必然会应下?你连我在查晁肃都知晓,说是手眼通天都不为过。是有什么事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还是有高人指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上一一扫过。
“难道说,指点你的高人就在此处?是这间,还是那间?”
话一出,即使两人没有靠在一起,秦式微都能感觉到褚尔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褚尔很快缓过来,语气恢复冷淡:“我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秦式微笑意越深,“这门交易我做了。”
褚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却见秦式微朝其中一扇门走去,抬起手。
褚尔几乎是瞬间便伸手一拦,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急:“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收回手,望着她,不解道:“我闻到了一股酒香。许是里头的酒坛碎了吧,班主还是检查一二为好,免得洒了可惜。”
褚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勉强勾起唇角:“里边都是些杂物,哪里有酒。”
“是吗。”秦式微又看了这门一眼,收回目光。
“明日给班主消息。也请不要忘了报酬。我是个心急的,或许会不问自取。”
说罢她便带着千兰走了。
褚尔立在原处,望着那道素色身影缓缓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脸上强撑的神情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那人正坐在案前,刚点燃了烛火,满室幽暗被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
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案角还放着两只干净的茶盏。
褚尔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自责:“是我的错,让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摇了摇头。
“她很敏锐,像……”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非你之过,不必放在心上。先想好如何救出英禄他们。”
闻言,褚尔沉默了。
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低冒出来:“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武德司那种地方,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对面的人望着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怜悯,像是早已预见了什么。“尽力而为便好。”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忽然又低下头去。“那真的要带她来见您吗?”她本想说——您真的想见她吗。可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那人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她都在乱葬岗给我上了两回香。人还在世,总该见一见。”
知晓他做了决定便是不可违逆,褚尔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晁肃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还恩 我可以告诉
入夜了还是添了几分凉意。千兰站在朝风口, 侧过身替秦式微遮了遮飘来的夜风,目光往后边的慈幼局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郡主, 那屋子里真有人?”
“应当。”秦式微将袖口拢了拢,往巷口走去。她想着今夜的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明日一早给姨母传信,问问当初那位老班主可有何特征。尤其是身量。”
千兰即刻应下。
次日一早, 秦正泽踏进府门时天刚蒙蒙亮。在宫中议了一整夜的事,他眼底泛着淡青, 肩背也有些微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熬一宿便有些撑不住。
他正打算回院子换身衣裳再歇一歇, 便见齐夫人立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正指挥仆妇们把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往偏厅里抬。院子里的箱笼已堆了好几摞, 有些还未拆封, 封条上盖着霍府的私印,朱砂红得灼眼。
秦正泽脚步顿住,倦意消散了大半。他望着廊下那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皱起眉问齐夫人:“这是做什么?”
齐夫人也是一脸无奈, 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一早霍相府派人送来的, 那管事客客气气地把东西卸下便走了, 拦都拦不住。”
“可说了什么缘故?”秦正泽问。
“妾身也问了。那管事只是躬身赔笑,半个字也不肯多说。只说奉相爷之命,旁的他一概不知。”齐夫人往那些箱笼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封条上盖的都是霍相的私印,妾身不敢擅动,只好先堆在这里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秦正泽沉吟片刻,连衣裳都没换便往秦正初的书房去了。
两兄弟一碰面,秦正泽便皱着眉问霍嶂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初坐在书案后,眼底也是没睡好的红血丝,面前摊着几封公文,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霍嶂要重开祠堂。”
秦正泽眉头拧得更紧。开祠堂不外那几桩大事——添丁入谱、祭祖告天、或是逐出族籍。
他略一思忖,问道:“他打算将陆闻涉改到霍家名下?”
秦正初摇头,那张素日带着笑意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烦躁与不可思议。他往椅背上一靠,“若是陆家小子,这礼就该送到陆家去,送到我们秦家来做什么?”
秦正泽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他要将式微认回去?”
“你小声些!”说是如此,他自己则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用力叩了两下,“他以为他是谁?式微是阿令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秦家认回来的,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昭郡主——他说认就认,当秦家是摆设不成?”
秦正泽也被他这声量惊了一下,忙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也小声些。
他转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方才回过头来,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起昨夜议事的事。
“昨夜是密报入京。西境之外,那些蛮族又蠢蠢欲动,屡次小犯,不过翟堰调兵有力,应对还算得当,圣上看了折子脸色也好。又议了些秋收与漕运的事,末了圣人提起想两月之后去西山围猎。霍嶂不在,朝中几位老臣议了一阵,最后这事也算应下了。”
秦正初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又没去议事?”
秦正泽颔首,那张端方肃正的面孔上也浮起一丝疲惫。“这回直接请了长假。我原以为他是当真病得不轻,可今日这礼都送到家门口了,想来那病也是幌子。”
秦正初冷哼一声,秦正泽已先问道:“式微知道吗?”
秦正初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火气退了几分,“应当知道了吧。”
秦式微确实是知道了,不过是在收到宫里传信之后。
秦韫素的信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开头便是答复她昨夜问的事。赛百戏的老班主姓田,身量异于常人,是个侏儒,当年阿姐与他颇为投契,还替他改过几条班子里的规矩。
秦式微目光落在“身量矮小”那四个字上。果然。老班主也是侏儒。这就解释得通了——益丰楼掌柜每回提到老班主“上了年纪跑不动了”,语气里总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欲言又止。
不是不好说,是不忍说。
可昨夜,直觉告诉她,屋子里不会是那老班主。
会是谁?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还没细想,就被信末提及的一件事惊住。
霍嶂说要补偿她,想认她为女?
秦韫素说此事应由她自行决定,她不替自己做主。
秦式微放下信纸,望着窗台上那瓶新换的栀子花沉默了好一阵。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看不懂霍嶂。若是觉得愧疚,便该干干脆脆告诉她当年的事,让她知道娘在京师最后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说要当自己的爹算哪门子补偿?这人就爱喜当爹?
退一万步说,即使万一可能也许他是自己亲爹,她娘十月怀胎生了她,把她从襁褓里养大,他霍嶂连一分力都没出过,如今倒要来摘现成的桃子。
所以当齐夫人匆匆赶来令华居,面露难色地将那些霍府送来的箱笼一一指给她看时,她只是抬眼扫了扫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淡淡道:“千兰,都送回去。”
“再送来,直接就扔出府。”
用过午膳,她又去看了泉生。小家伙正同秦瑛他们玩,秦式微坐下来看了一阵,这才起身出了院子,准备往卫府去了。
褚尔要她利用卫飞白,她并不打算照做,也不会不做。赛百戏的事她自有主意,可万般谋划都绕不开武德司,而武德司的巡按使如今正是卫飞白。
总得先探一探路。
秦式微上前叩了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老奴从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小娘子寻谁?”
秦式微道:“有劳老人家,我有事求见卫巡按使。”
老奴把门又拉开些许,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仍是客气的:“少将军上值去了,不在府里。敢问娘子是——”
“明昭郡主。”秦式微报了身份。
那老奴那只露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把门又推开了几分,整个身子也从门后探了出来,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许多:“原来是郡主!少将军不在,可老将军在府里。郡主快请进,老奴这就去通传。”
便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猪叫。
老奴忙解释道:“郡主莫见怪。那是老将军的癖好——他回京赋闲在家,闲不住,便又手痒想操刀起老本行。”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老本行?”
“杀猪。”老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少将军拦了好几回,最后各退一步,定下一旬给府里拖一头生猪来,让老将军亲自操刀,也算活动筋骨。”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问道:“能否去瞧瞧?”
“自然,自然。”老奴把门大敞开,侧身让到一旁,引着她往里走,“郡主这边请。”
一路走来秦式微才发现这府邸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
甬道两旁没有假山流水,廊下也没有描金灯笼,只有几丛不知名的花草在砖缝里兀自开着,干干净净的,倒有几分像是在霞山脚下时隔壁农户家里。
老奴把她直领到后厨,那厨房修得格外阔大,灶台砌得比寻常人家矮了许多,案板也格外宽厚,倒像是特意为屠户改过的。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正站在案板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外头罩着一条皮围裙,面前是一块块被分得整整齐齐的猪肉,骨头是骨头,肉是肉,连肥瘦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问:“老柳,我这回的手艺如何”手里那把刀还在磨刀石上蹭蹭地来回。
老柳忙道:“将军,明昭郡主来了。”
卫娄侧过身来,秦式微这才看见他的脸,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八九成,剪得极短,根根立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手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也没有寒暄,只是朝她招招手:“小小丫头,过来。”
秦式微走到案板前,低头认真端详了片刻那些被分好的猪肉,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坦坦然然的:“分得极好。骨肉匀停,肥瘦相宜,连皮上的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卫娄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跟小丫头比呢?”
秦式微猜他口中的“小丫头”应当是她娘。她回想了一下她娘在院子里杀鸡时那副一刀封喉的利落模样,如实道:“不如我娘。”
卫娄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嗡嗡回响,“还真被她学到我这手艺了!”他一面笑一面解下皮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上,朝她招了招手,“进屋吧,别站在这血腥气里。”
老柳便趁机找人进来收拾那些猪肉。
正厅比外头更简单。四壁空空,连幅像样的字画也无,只挂了一副磨得发亮的旧马鞍,下头一张老榆木条案,案上供着一把生了锈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刀身上还有几处豁口,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秦式微在主位下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卫娄在她对面坐了,也不命人上茶,只是盯着她,忽然问道:“你觉得京师如何?”
秦式微微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京师这个地方,不好不坏。有仗势欺人的,也有雪中送炭的。有人想杀我,也有人拼了命护我。我不喜欢这里,可也不讨厌,我想看看我娘眼里的京师是怎样的。”
卫娄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动容,然后他开口说了句:“比小丫头会说话。”
秦式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将军为何要叫我娘小丫头?”
卫娄便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漫出来,把他那张刀刻般的面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头一回见她时,她也如你一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我那时还在市井替人杀猪,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非但不怕,还非要学我这手艺。”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的纵容,“我那时候想,这京师的世家贵女,怎么还有这种怪癖。”
秦式微莞尔,觉得她娘年轻时还挺好玩的。
卫娄看着那把旧刀柄上的缠绳,继续说了下去:“后来被她哄得没奈何,当真教了她。再后来,又被她哄去从了军。”
一个红衣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必定杀个痛快。
“我那时想,这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后来才知道,她还真有这个能耐。”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杀痛快了,也全了抱负。没有你娘,我一辈子就是一个杀猪匠。”
“后来,”卫娄的声音沉了几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我在西境领兵打仗,有一年她忽然给我送来了一对父女,只带了一句话。她说,交给你了。”
父女?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要问,外头老柳领了一个人进来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那些猪肉。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褐布短褐,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看着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猪腿,脸上满是恼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秦式微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那语调倒是与她从前在溪头乡听过的任何方言都不同。老柳也用同样的话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费劲地把那半扇猪肉抬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厨房外头挪去了。
“他们说的不是官话,是西境本地的土语。这是谷粱,从前是我手底下的兵。”卫娄解释完便站起身来,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走到厅中空旷处,朝她招招手,“来。我试试你的身手。”
秦式微依言起身。
卫娄让她先出招,她便不客气地攻了上去。她用的是她娘教的那套偷劲,身形灵巧,专挑关节与换气的间隙下手。可她连出了五六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卫娄几乎不格挡,只是闪避,身体微微侧开半寸,脚下一滑便错开了她的拳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式,每一次闪避都像是被战场上的本能磨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出手了。那只青筋虬结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停在她的颈侧,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虚虚一按。秦式微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起手来的。
“你的功夫还行。”卫娄收回手,毫不客气地点破,“只是你娘教你这套,是让你借力打力。可你借不到力的时候便只能躲。真到了战场上,躲不过便是死。”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入营新兵,“你出手的路数太正了,同你娘不一样。你娘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你心不够狠。”
秦式微把他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嘴上却旁敲侧击地问起另一件事:“卫将军,我娘当初学这门功夫时,可曾提过这功夫的来历?”
卫娄摇头:“没有。”又想起来什么,语气轻松了几分,“刚好,你留下来用午膳。老柳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是你来,估计还要做些平日舍不得做的菜。还有谷粱的烤肉,他烤的羊肋排,连飞白都馋。”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问:“我从前可曾同柳叔见过面?”
卫娄摇头。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卫飞白回来了。卫娄便站起来,背着手:“你们应当有事相商,我去看看晚膳。”说着便大步往后厨去了。
卫飞白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问道:“郡主寻我可是有事?”
秦式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卫飞白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反而问道:“郡主为何如此信任我?”他说,“信任二字无非情谊与掌控。我与郡主并非莫逆之交,认识也不过数月,郡主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都敢托我来做。”
秦式微闻言便直接道:“前者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但是后者可以。我能告诉小卫大人我的一个秘密。”
她说完又反问,“那小卫大人可以吗?”
两人对视。不同于昨夜同褚尔交手时的步步思量与试探,此刻她目光坦坦荡荡。
卫飞白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郡主的秘密。”
秦式微难得露出几分失落,她还挺想同卫飞白结交的。
就见对面的人笑了,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但是我想告诉郡主一个秘密。”他说。
秦式微忙道:“不必。这不亚于把自己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我的提议还算得上公平……”
卫飞白不等她说完便道:“方才郡主问我父亲,自己可曾同柳叔见过面。其实没有。
“但郡主救过柳叔的女儿。连翘。”
秦式微顿了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连翘,是她?”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个被丁鹏运欺负的小女孩,她忍不住出了手,后来连翘拦着她,不让她再去打丁鹏运,说怕连累她爹。
“原来当年我娘是将连翘和柳叔送到了西境。那她人呢?”
卫飞白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睫,微微往前倾了几分。“她跟着军医学,柳叔去当了伙头兵。连翘很聪明,学得很快,也救了很多人。最后一回,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她替我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照顾柳叔,说如果有机会能够见到当年帮过她的那位小娘子,也要替她还恩。”
他抬起眼来:“她本是我至交好友,又有如此交代。因而郡主的托付,我一定尽力而为。”
秦式微怔怔地坐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卫飞白见她久久未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要把话说完:“当初郡主替连翘出头,她却拦着郡主,心中一直愧疚,我想她应当想同郡主说一句……”他闭了闭眼,“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揭晓伏笔明天万字更!预计六月底能完结。
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
柳叔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色香味俱全,卫娄吃得豪迈,谷粱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同卫飞白争论哪块肋排烤得最到位。
秦式微听了卫飞白的话之后其实没什么胃口, 却还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筷,认认真真地尝过了。柳叔立在桌旁,瞧着她把自己做的菜一样一样吃过去, 那张被西境风沙磨得粗糙泛红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
直到天色已近黄昏时,她起身告辞, 柳叔匆匆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几块肉。
“郡主,这是最好的部分, 你带回去, 炖汤也好,红烧也好。”
他顿了顿,捏着竹篮提手的手紧了紧, 又松开了, 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她,又说了一句:“连翘那丫头,走的时候没有遗憾,我做爹的知道。她从前总同我说, 学医是她自个儿想学的, 救人是她自个儿想救的, 每一日都过得有滋有味。若是没有当年娘子出手,我们父女俩兴许早就死在溪头乡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哪里还有后来这十几年的日子。”他望着她,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郡主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却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又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秦式微提着那只竹篮站在卫府门外,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还被柳叔仔仔细细地掖进去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提着篮子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张府门外。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天色。
还不算太晚。
上回她原是打算去张家找他的,只不过被他先一步。今日倒是正好。
门房通报得很快,张应殊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时,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秦式微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今日最好的肉。公子要不要试试?”他接过那只竹篮,笑着颔首,便引着她往里走。
张家不愧是世族之首,亭台楼阁华而不俗,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隔开了渐沉的暮色,又透进几缕凉丝丝的晚风。
他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沿着游廊一路走,拐过一处月洞门,进了他自己的院子。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问她:“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秦式微道。
张应殊便点了点头,还是领着她往灶房走,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按着高矮排成一排。
他让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他便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清瘦而有力的小臂,开始收拾篮子里那些肉。
秦式微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公子下厨,也是游学时学的?”
“算是。”张应殊一面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面道,“游学时客栈的饭菜不合口,便自己动手。起初做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她望着他落刀时稳稳当当的手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按高矮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连做饭都像是在批注文章。”
一贯温润端方的眉目处在灶房之内,生出几分烟火气息,而且怪赏心悦目的。
君子分明就应该近庖厨。
秦式微边想,边打了个哈欠,索性把脸枕在手臂上,就那样侧着头看他。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等他把肉下了锅便起来。
张应殊把肉码进砂锅里,添了水,调了小火,拿布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一抬眼,便看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着,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净而轻缓,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把布巾搁下,轻手轻脚地洗干净了手,回内室取了自己的披风来,又极轻地披在她身上,指尖在系绳处停了片刻,终究只是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四面而来的夜风。
张应殊原本是想把肉做成红烧的,但红烧味重油大,她醒了吃怕是不好克化。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样清淡的配料,重新改了做法。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他没有再添柴,而是翻了灶灰盖住余烬。
思量片刻,他出了灶房,去取了几只素色的香囊袋子,还在药柜里拣了几样药材,坐在秦式微身边,开始往香囊里分装。
动作不疾不徐,每装好一只便拿细麻绳系紧袋口,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
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睡着的人,接着垂下眼睫继续装下一只。
秦式微是被馋醒的。
那砂锅里的汤实在太香了,清鲜的香气,顺着鼻尖一路钻进去,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张应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正在系绳。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绕着细麻绳轻轻一抽便是一个结。
他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醒了?”
秦式微颔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月白的料子温温软软地覆在肩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墨香。她也不客气,反而拢紧了披风。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又饮了两口,嗓子也舒服了些,便抬起眼来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应殊指了指她手边那只已经系好的香囊:“这是驱虫的。院子里花草多,入秋了蚊虫反倒更毒。”说着又拿起手里这只,将最后一根细麻绳抽紧了,递给她,“这是安神的。”
秦式微伸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几分清冽的甘。她把两只香囊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都是给我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都是古方。若是无甚作用,我们便去宝相寺请慈恩住持替你把一脉。”
“住持会医术?”秦式微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慈恩大师未皈依佛门之前曾是医者,尤擅调养之方。”他解释道,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幼时体弱,便是他替我调养了好些年。”
秦式微听出他同这位住持似乎关系亲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她歪着头看着他,盈盈笑道:“你猜猜,我现在还想要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那股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探头去看,是一锅煨得恰到好处的肉汤。
张应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秦式微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肉香与药材的甘香融在一起,入口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眼来,见他正望着她,大约是等她说什么,赶紧咽下那口汤,弯起唇角:“很好喝。比益丰楼的八宝鸭还好。”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秦式微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幸好你不是厨子,不然旁人都没生意了。”
张应殊看着她那副认真喝汤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两人用完,张澈便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匆匆的:“家主,叔父请您过去一趟。”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坐在自家家主对面的秦式微,声音卡在喉咙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应殊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身后,对张澈道:“知道了,稍后便去。”张澈揣着一肚子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张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秦式微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应殊让她自便,他把碗筷收拾了,去去便回。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看吗?万一让我翻出了什么张家不得了的秘密呢。”
张应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后,秦式微便一手拎着一只香囊,踏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她头一回来,也是仔细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扫过去。自从上回听程邈说起他年少时亲自去河朔踏勘堤坝的事,她便对他从前的事好奇得很。
书架上大多是正经的书,经史子集分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闲书也多是地理志与水利考,以及一本诗册,正是子夜歌。
她忍不住笑了,放回原处,指尖往下滑,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一摞旧字帖,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着。
最上头那一张写的不是碑帖,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同阿娘去放纸鸢,线断了,纸鸢飞到河对岸去了,阿娘说再扎一只。”字迹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下面是同一日写的另一行小字——“阿爹说字还是丑,要多练。”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团,像是蘸墨蘸得太满,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用膳,急匆匆搁下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后面那些字便一年比一年端正了,横平竖直,撇捺收锋,再没有歪扭的痕迹。再往后翻,字迹已经同今日他替她批注课业时一般无二。
秦式微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那册旧书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画着两尾小鱼,用朱砂点了眼睛,旁边用墨笔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字——“阿兄画鱼,我画眼睛。”那行字比他的字帖还要歪,应该就是他妹妹的笔迹。
她又抽出书架最里头那层的一本旧册。不是书,是他亲手装订的册子,封皮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河朔水利考”。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堤坝剖面图,标注了当地的土质与历年水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处写着“此段堤坝年久失修,若遇大水恐有溃决之险”,落款是四年前。
张应殊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他十六岁写的那本《河朔水利考》。他立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是不觉的笑意。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有把书放下,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批注问道:“这处堤坝,后来修了吗?”
“修了。”张应殊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温和,“那年我便把这本册子呈给了工部。工部核准之后,第二年便拨款重修的。”
她合上册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安神的香囊挂在了腰间,仰起脸来看他:“走吧,再晚怕要落雨了。”
马车辘辘驶过已静下来的街道。秦式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驱蚊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的细麻绳。她看着对面的张应殊,忽然想到一件事,书架最上层有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每一卷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相歌。
“怎么了?”
秦式微回神,“在想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我成了你同窗,你会同我交好吗?”
闻言,张应殊一怔,思考片刻才道:“不止是交好。”
秦式微笑出声,喊了他一声,“张应殊。”
不知道哪里来的坏习惯,如今秦式微开心或者生气,都会直呼张应殊。
而被叫的人永远都是浅笑应下,这一回,他朝秦式微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回府时,秦式微特意往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果然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径直回了令华居。
千兰替她卸了钗环,正要放下帐帘,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子,霍相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请娘子过府一叙。”
秦式微正从案头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境土语志,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去。”
千兰便不再多言,替她拢好帐帘,将烛火吹熄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秦式微把那只安神香囊搁在枕边,那股极淡的药香在黑暗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来。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飞白的信便送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搁下信纸,让千兰去给褚尔递消息,说今夜安排妥当,时辰定在酉时。
接下来的时间,秦式微只让千兰替她准备了一套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翻出那本西境土语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书上记的大多是西境各部族的日常用语,问路、问价、问天气,偶有几条部族之间的旧谚语,她用指尖压着书页一行一行地默念,把那些与官话截然不同的发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日头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收尽。秦式微换上那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用一根鸦青布条高高束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面傩戏面具上。
那是上回秦琢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说是给她辟邪用,她当时随手搁在架上,此刻倒正好用上。
她拿起面具,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府门。
慈幼局巷口那家浆水摊子还在,老妇人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式微要了一碗桂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浆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不紧不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不过一刻,褚尔便从慈幼局里出来了。鸦青布衣,白玉发簪,脚步一如既往地快。秦式微搁下空碗,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褚尔没有走大道,她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夜巡的兵卫,在那些秦式微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巷弄之间穿行自如。秦式微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褚尔停在武德司衙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武德司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官署建筑,高墙深院,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门前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按刀而立,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兵从角门绕出来,沿着外墙走一整圈,靴声整齐划一,连脚步的间距都不差分毫。
褚尔等过了两轮换班,终于动了。
她趁巷口灯笼被风吹灭的那一瞬闪身而出,无声地贴上了武德司西南角的外墙。
武德司的外墙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巡逻经过,而方才那队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这些秦式微给她的消息都说清楚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扇运杂物的角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探入锁孔,手腕微转,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她的肩。
褚尔反手便是一记肘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那人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唤道:“褚尔。”
是一句西境土语,也是她自幼听惯了的番民口音。
褚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来,牢狱甬道里昏黄的火把光映出三张她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桑金身形魁梧,颧骨高耸。褚尔收回手,眉头紧皱:“你们怎么来了?”话刚问出口,她的脸色便猛然一沉,“谁给你们传的信?”
“我们是来帮你的。”桑金道。
“是文恪。”褚尔却径自猜出来,除了她和大人,知道今夜行动的人只有文恪。
“他担心你,怕你一个人无法脱身,这才给我们传了消息。”桑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的人。”
秦式微本已摸到角门近旁,正要跟进去,忽然看见三条人影从外墙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进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与褚尔方才的潜入如出一辙,显然也对武德司的布防了如指掌。
她将自己隐进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阵。那些人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急促,昨日她才听过这语调,是西境的番民!
褚尔竟然是西境的人。
可从褚尔骤然僵硬的脊背与微微后退的半步来看,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三人的出现。
这边褚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怒意与警惕:“进去救了英禄他们就脱身,不要做多余的事。”
桑金干脆应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无声地往狱房摸去。秦式微戴上面具,跟了进去。
武德司的诏狱戒备森严。
甬道两侧的铁栏囚室里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空洞的眼睛往外望一眼,又毫无反应地垂下头去。
秦式微依着卫飞白先前送来的狱图,提前把英禄三人的关押处和那个逃奴的位置都传给了褚尔。此刻褚尔领着桑金,一路避开了几处有守卫把守的拐角,径直往最下层去。
英禄、盘心与清露三人关在一间不大的囚室里。清露最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看见褚尔的脸出现在铁栏外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是震惊,“师姐!”她扑到铁栏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桑金上前一步,用土语低声道:“我们是同褚尔一起来的,别出声,这就放你们出来。”
褚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桑金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动手撬锁。
锁开了。铁栏轧轧地推开,桑金却没有去扶清露,而是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英禄的肩膀往甬道深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逃奴,是不是关在甲字第七间?”
英禄:“是。你怎么知道?”
桑金没有回答,只是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转身便朝甬道另一头大步奔去。
褚尔见状猛地伸手去拦,可那两人已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架住她左臂的那人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臂:“为了家族。他身上有重要的情报,必须拿到。”
褚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声音里带上了嘶哑:“你们疯了?这是京城!你们要在武德司动手,今夜谁也别想脱身!”
另外一人忽然开口了:“褚尔,这些年你四处漂泊,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卓褚尔。你是卓家的女儿。”
褚尔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她更加发疯地攻向他们,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可同时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英禄、盘心与清露站在自己对面。
“你们……”她望着那三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盘心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师……阿姐,我们本不该这样的。”他说,“我们没有罪,为什么要世代为奴为婢?朝廷当初杀我们全族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谁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他们说我们是叛臣余孽,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褚尔望着他们,望着他们眼底那股和她一模一样的倔强与愤怒。她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命。”
当年卓家因勾结蛮族被先帝满门处置,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活下来的人分崩离析。一半像褚尔这样,从北境活下来后便改了名姓,跟着老班主辗转各州,唱戏卖艺,用卖命的钱把那些流落在外的同族孩童一个一个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另一半像桑金这般,满腔怨恨无处倾泻,他们觉得朝廷不公,觉得天下欠卓家一个公道,不知从哪儿寻了个主子,为其做事。
不应该相信桑金的,褚尔后悔想道。
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桑金折了回来,手上全是血,一把扣住褚尔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墙上。五指收紧,他嘶声道:“人呢?!你知不知道主子今夜下了死令,一定要拿到情报!”
褚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却反应过来,牢狱没有人,说明秦式微留了一手。
还好她留了一手。
英禄三人扑上来拼命扯住桑金的手臂。英禄急声道:“没有人!没有人便说明有陷阱,赶紧走!”
桑金笑了,那笑意在昏暗的甬道里格外狰狞:“走?今夜谁都不能走。”他转过头去命令其余两人,“把所有的囚室都打开。京城今夜必须闹一场!”
褚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盘心!拦住桑金!绝不能让他们打开那些囚室!”
盘心浑身一震,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只手从甬道拐角伸了出来,一把扣住桑金的手腕。桑金猛地侧身,迎面便看见一张狰狞的傩面。
他松开了褚尔的脖颈,迎上了那张傩面。
褚尔捂着脖颈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望着那张傩面,隐约猜到是谁。
秦式微一面与桑金缠斗,一面在心里飞速地转着。
闹京城,他们闹京城是为了什么?武德司诏狱里的囚犯多是朝廷重犯,一旦全放出去,京城今夜必会大乱。京城一乱,五城兵马司便会调兵。调了兵,哪里的防守便会松动?
她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面具下传出压得极低的声音:“你们是想对宫里动手?”
桑金的目光骤然一缩,随即杀意更浓:“你该死了。”他不再留手,一拳砸在秦式微肩头,将她整个人砸得往后退了数步。
褚尔从地上挣扎起来,却被英禄红着眼眶拦住。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阿姐,这一回你就不要与同族人为敌了。”
秦式微背抵着冰冷的石墙,桑金的拳头已到了面前。
卫飞白动作能不能再快一点。
她闭上眼,往下一蹲。那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溅了她满肩。
——
霍府。
这一段时日榴花院进进出出许多人,都是京城有名的花匠。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弓着腰在院中忙碌,测土温的、观叶脉的、调配药肥的,个个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行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霍嶂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封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了。他的目光不在公文上,而是在院中那株榴花树上。
这榴花院旁的东西,宁德全知道相爷有多在意。这院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夫人还在时亲手布置的。架上那几卷落了灰的旧书,是夫人从前翻过的。而满院之中最金贵的,便是庭中这株榴花树。
寻常榴花香味极淡,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可这一株不知相爷从何处寻来,花开时满院都是清雅的香气,不浓不腻。一般榴花七月开花,花期能撑到十月,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未曾开。花匠们试过换土、试过调根、试过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那满树浓绿的叶子却连一个花苞也无。
宁德全这段时日都在安排宗族祭祀的事,今日妥当了又来看这边。便在这时,陆闻涉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宁德全连忙躬身行礼,陆闻涉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霍嶂正望着那株榴花树,陆闻涉在他身后站定,将这几日的朝事一一禀了。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卫飞白去拜访了韩府,向韩枢密使借枢密院的人手一用。”
霍嶂的目光从榴花树上移向他,“什么由头?”
“卫飞白说是得了密报,今夜有人要闯武德司,需枢密院的人手协防。”陆闻涉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在此之前,明昭郡主去过卫府。”
霍嶂沉默了一息。“让韩崇亲自带人去。”他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扫过案上那几封未批的公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再把她给我请来。”
陆闻涉应声退下。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陆闻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转过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始终未曾开花的榴花,难掩忧心。
——
武德司诏狱里已经彻底乱了。桑金那一声令下,几排囚室的锁被同时撬开,被关押了不知多久的囚犯从铁栏后涌出来,在甬道里横冲直撞,与闻讯赶来的狱卒撞在一处,铁链声、嘶吼声、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
秦式微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傩面之下呼吸已然急促。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那靴声又沉又稳,震得甬道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桑金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今夜的行动,终于成了。
他收回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人,冷笑一声:“先杀了她们。”
桑金身后的两人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秦式微攻去。这两人的路数比桑金更阴,只是死死地缠住她,刀锋与拳脚在狭窄的甬道里交错,让她脱不开身。秦式微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听见身后传来褚尔嘶哑的喊声。
桑金拔出刀,大步朝褚尔走去。褚尔将清露和盘心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的刀,刀身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桑金当头劈下第一刀,她架开,刀身相撞时溅起一溜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刀紧随而至,英禄推开她,桑金刀锋横扫,英禄整个人僵了一瞬,缓缓倒下。
盘心在她身后喊道:“英禄!阿姐!”他想上前帮忙,便在这一分神的间隙,桑金已绕过褚尔,一刀刺入清露的胸口。清露甚至来不及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赤色,嘴唇翕动了一下。
“清露!”盘心扑上去扶住清露软倒的身体,抬起头来望着桑金,那双眼睛被泪水和怒火烧得通红,“你——”他没有说完。桑金的刀锋横过他的咽喉。
盘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与清露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
“不——!”褚尔扑过去接住了他们。她跪在血泊里,双手徒劳地去捂清露胸口那个止也止不住的血洞,又去探盘心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那两具小小的躯体上,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甬道尽头那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打头的人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韩崇。他身后跟着两队枢密院亲卫,靴声整齐划一,几乎是顷刻间便将甬道里的囚犯与狱卒一并控住。
缠斗中那两人见状,也是乱了动作。
秦式微趁机从他们之间闪身而出。
桑金望着韩崇那张冷硬的面孔,脸上的得意已荡然无存。
他扫过众人,忽然笑了一声,与剩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将刀锋横过自己的咽喉。三具躯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韩崇命人押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囚犯锁回囚室。他的人已经把整个诏狱都锁死了,好在今夜放出去的囚犯没有一个逃到街上。
他走到秦式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身后满身是血、目光空洞的褚尔身上。他没有问褚尔是谁,只是朝秦式微稍稍一拱手:“郡主受惊了。此女今夜出现在武德司,按例当带回枢密院细查。”
秦式微把傩面摘下来握在手里,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平平的:“此人是我带进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卫飞白从韩崇身后赶上来,抱拳道:“韩大人,此事——”
秦式微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韩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望着秦式微那双沉静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霍嶂的口信还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秦式微扶起褚尔。韩崇在身后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臣派人护送。”
“不用。”
韩崇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相爷想见您。”
秦式微脚步微微一顿。今夜若不是韩崇亲自带人来,她撑不到这一刻。
“明日我去登门拜访。”
韩崇拱手道:“恭候郡主。”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残局。
出了武德司,褚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要去慈幼局……去益丰楼。”
秦式微扶着她,穿过被火把映得明明暗暗的街道,推开了益丰楼那扇早已打烊的木门。褚尔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外停住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将满室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窗边立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衫。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褚尔见到他,顿时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破碎:“大人,英禄他们……”她说不出方才的事。
晁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褚尔抬起头来望着他,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她抿住唇,勉强撑起身,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秦式微立在门口,与立在窗边的那人对视着。几息之后,晁肃轻声开了口:“式微,式微,胡不归?是出自这首诗吗?”
秦式微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她开口时也是试探:“你酿的来年春味道很好。”
“许久不酿酒了。”晁肃伸出手去拿起那只粗陶酒坛,拍开了泥封,清冽的酒香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坐吧。”他说。
“你应当有许多话想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下。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只粗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液倾出时带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入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下。她便想了这法子,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眼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道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眼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热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眼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情。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雏鹰总该离崖高飞。我所做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情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含了须臾才咽下,脸上浮起追忆之色:“西境的冬日是下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肉汤,味道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罪奴入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下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奴身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子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入药。可熊在冬眠,缩在洞穴深处不肯出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腿,倒吊着从洞口坠下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口咬住那些胡乱挣扎的小躯体,再从喉咙里扯出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进熊洞,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肉的绳头。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口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身回到那小姑娘身边。他很高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茫茫的白色旷野,远处是猎场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去了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流,说过春天哪里的桃花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色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眼巴巴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子麾下做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在一次夜谈中,我见到了翻墙而来的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认出了她。与多年前一样,她还是没有变,大胆肆意,聪明也识趣。市井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她自己也经营着几处旁人看不懂的营生,至于肆意,她说她只想云游各州,谁也别想让她困在一个地方。”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秦式微没有接话,望着他。
“后边的事,你应当知晓一二。武显太子想以正妃之位娶她,却意外病故了。”晁肃垂下眼睫,把酒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当真是病故?”秦式微看着他。
“身在这京师之中,似乎只是一滴雨水也有预谋。”晁肃似乎带着些嘲意,“当初有流言说先帝其实不喜太子,想传位敬西王,其实也不算假。喜恶同因,武显太子贤明仁和,先帝颇感欣慰的同时也忌惮,霍嶂立了战功又是太子表兄,对太子而言便是如虎添翼的外戚。先帝一直按捺不语,直到那年冬,先帝带着百官去了南边的汤泉行宫,武显太子选择留守京中。”
“为何非要留守京中?”秦式微问。
“他得到了一封密报,称部分蛮族细作已混入京中,意图趁着宫中空虚之际动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守京师可坐镇中枢,随行则可保圣驾周全——两相抉择,他选了前者。结果正常处理了几日事务,便觉身子不适,次日便下不来床,附骨疽来势极凶。得知消息后,先帝与太后连夜从行宫赶回来,却只见了一面,太子便过身了。”
“太子薨逝,朝政动荡,不少大臣提议立敬西王,先帝犹豫不决。我与霍嶂商量完之后又联合太后,选择了当今圣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直视着他:“其实对于霍家来说,当今圣上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你来说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提你为何要到京城来。”
“为了给卓家平罪?”
晁肃并不惊讶她能猜到。“事情平定之后,霍嶂来寻我。”晁肃垂下眼睫,“他说他要娶你娘。”
他当时并不赞同。那时武显太子新丧,朝局未稳,秦令华是原定的太子妃,身份敏感。若此刻霍嶂求娶,太后丧子之痛正盛,对秦令华难免心有芥蒂。朝臣那头更是虎视眈眈,霍嶂手握兵权,若再与秦家联姻,便是军政通吃,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把他淹了。
他把这些道理讲给霍嶂听,后者听完了,不置可否。
晁肃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大婚之后,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年。”他站起身,走到窗外,看着暗色中的京师,“后来京中忽然起了流言。说我这个晁肃不是晁肃,是卓家的余孽。”
起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然后是言官上书,再然后圣人下旨,令枢密院拿人。那时他刚从涣州查完河汛回来,途经京郊。
“我在京郊遇伏。那些人根本不是想拿我回京受审,而是想就地杀了我。”他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也算是命运弄人,我没死。后来便去了北境。”他唇角浮起近乎自嘲的笑意,“我的身份,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他做的?”
晁肃回首看她,“我起初也以为,毕竟枢密院是他所治,一兵一卒皆是他心腹,若无他首肯,便不敢动手。但这些年来,我发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封秘报。我后来去查了,源头来自西境。可那封秘报递进京时,西境正逢大雪封山,所有关隘都已封锁,谁能在那种时候往外递消息?”他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而且我离京之后,追杀便停了。”
晁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些年我顺着这几条线往下查,每回觉得快要碰着什么了,线索便断了。”
“总之,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尚有疑点,还需细细查探。”
秦式微望着他:“所以你也并不清楚我娘和霍嶂当时到底怎么了?”
闻言,晁肃沉默了片刻,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娘对我无意。京中流言不过虚谈。”
秦式微垂下眼睫,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着,凭心而论,不算意外,来了京城,从众人的言语之中能依稀窥见她娘当年的事,也让秦式微愈发肯定,晁肃不是她爹。
可她还是问了出来:“那我娘同我说,我爹死在乱葬岗。”
晁肃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笑了,声音轻了几分:“当初有一次斗酒,也是我第一回 赢了你娘。”
“她那个人,输了不肯认,又不好在我面前耍赖,便问我想要什么赌注。我那时候想要的太多,却又不敢说,迟迟未曾开口。”
“她等了我好一阵,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拿手指敲着桌面,说——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银子。你若真想不出来,那便这样,往后我若是有了孩儿,便让他认你做义父,母债子偿。”
秦式微愣住了,随即真是气笑了,一场斗酒,一个赌注,就把她给抵出去了。是秦令华做得出来的事。
她甚至能想象她娘说这话时的模样——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觉得自己想了个天底下最聪明的法子。不花一个铜板,不费承诺,拿一个还没影的孩子还了人情。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以为乱葬岗下面埋着她的身世,还有她娘每每提到她爹时的停顿,让她以为那个“爹”字背后藏着什么她娘不肯说的秘密。
结果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场斗酒,就是她娘输了赖账又不肯认输,便拿她来抵了赌债。
“还真是替你还债啊。”
她忽然想到这句,忽然又觉得这确实是她娘能想出来的道理,娘是娘,爹是爹,不一定是夫妻,不一定有媒妁之言。
孩子是秦令华的,只要她认了,那谁就是爹,至于那些世俗的规矩,她从来不在乎。
心里的荒诞、不解,甚至想冲回霞山问她娘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可最终那些翻涌的心绪都归于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的了然。
那她倒也没骗自己。
确实死在乱葬岗,确实是坟,确实是她替自己认的干爹。
“她那个人,什么事都懒得说。同霍嶂的事懒得说,要我来京师做什么懒得说,连替我找了个爹都懒得解释。她就是觉得我能懂。反正我这辈子就是替她还赌债的,下回见了她,我得叫她再熬一锅鸡汤给我,这回不许她一个人吃掉大半只。”秦式微自嘲道。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人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都说完了吧?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秦式微望着来人,难掩惊讶,正是那位在鹤林书院教杂学的勾夫子。
勾玉翡将风灯搁在桌上,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小式微,唤我翡姨便好。”她伸手拿过晁肃面前的酒盏,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方才继续道,“当初还是我先诊出你在你娘肚子里呢。你那娘,肚子里揣着你还不自知,跑来同我说近来身子乏得很,怕是又偷喝了假酒。我搭了脉,差点没把药枕砸她脸上。”
秦式微听着,忽然问道:“那当年……”
“我是真不知晓。”勾玉翡赶紧撇开脸,“你娘便寻到我,让我替她诊了一脉。得知怀了你,她便说了两三句话就走了。我连药方都没来得及开。”
她捏着嗓子学着当年秦令华的语气道:“‘肯定是个闺女。我秦令华的闺女,往后定然随了我的美貌大方,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至于旁的,凑合凑合也够用了。’”
“你娘这人属实太奇,都不知道脑瓜里想的什么,惹得人冒火。”
秦式微:“……见笑了。”
勾玉翡摆了摆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极好的人,当初我落拓不堪,也是她拉了我一把。”
她恢复了正色,目光移向晁肃:“说正事。武德司的事压下来了,对外只说是一伙贼人潜入诏狱,已被当场格杀。不过宫中那边倒是不太平。今夜有人趁乱潜入禁中行刺,好在屈濮休在,没能得手。圣人受了些惊吓,虽无大碍,却需静养,已将彻查之事交给了武德司和枢密院。我来便是给你透个信,往后几日,街上怕是要紧上一阵了。马车就在楼下。”
晁肃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向秦式微,“但有一事,或许应当让你知晓。”
“有一年冬夜,太子邀了我们饮酒,酒酣之后太子回宫,我也染了醉意,便靠在案边小憩。半醉半醒间,听见霍嶂忽然起身,独自驾马出了府。”
“我记得那夜的风雪极大,次日天明他才回来,浑身冷透,衣袍上全是结了冰的雪沫子。医师说好在他身体强健,不然在雪地里泡了一整夜,这双腿便废了。可还是落了冬日酸疼的毛病。”
秦式微指尖微微收紧了。
晁肃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追问,继续缓缓开口:“我后来才得知,那夜他在西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你娘。她的马摔断了腿,人也滚进了雪沟里,崴伤了脚踝,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都是雪。他把她从雪里刨出来,背在身上,在山里走了一整夜。”
他猜到秦令华应当同她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都说戏如人之一生,这部戏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人。”
“而且你和他很像。行事果决,认准了便不回头。旁人只道你像你娘,可你身上分明也有他的影子。”
秦式微抬起眼来。她原以为晁肃说的是秦令华,听到后半句才发觉他说的是霍嶂。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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