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进宫 你怎么知晓
秦式微站在益丰楼门外, 目送那辆青布马车辚辚驶远。勾玉翡挑开车帘朝她摆了摆手,帘子便落下了,车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里。他们要先往北境, 再去西境。至于西境,她忽然想起梁映荷,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是否平安。
今夜的事,有耳目的世家自然也都听说了。秦式微回到永兴侯府时, 中堂灯火通明,齐夫人、秦正初、秦正泽都还在等着晚归的她, 他们不知晓今夜她去做了什么,只以为寻常闲逛。
秦琢见她进门便快步迎上来, 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秦正泽也难得唠叨了两句,开口道:“日后出门, 把婢女和护卫带上。万一遇上今夜那种事, 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知晓内情的千兰低头立在一旁,心里默默道,郡主哪里是遇上,简直是故意撞上的。
秦式微乖顺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回一定带。”
秦正初也看了她一眼, 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见秦式微面带疲色,终究没有说出口——万一她独自一人,霍府来抢孩子怎么办,最终还是烦恼地挥了挥手, 说了句散了,各回各院。
沐浴完换了家常的素衫,秦式微歪在临窗的竹榻上,齐夫人让人送来的安神汤搁在小几上,她拿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心思却不在上头。
明日要去霍府。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叹口气,搁下银匙,把那些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如果她娘没有再弄别的幺蛾子,没有外边的露水情缘,以及还残存几分良心——那按照排除法,霍嶂也应该是她生理上的亲爹了。
人家还貌似不知道,却已经打算认她当闺女。
连话本子都写不出这般抓马的剧情。
汤都冷了,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端起碗一口饮尽了,把空碗搁回小几上,走到榻边平躺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
她心里默默许愿,今夜能不能梦到那个不靠谱的娘,托个梦给她指点一二。
怀着这般殷切的期盼,一夜无梦,安睡到次日。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安神香囊上。
秦式微睁开眼,就知道昨夜睡太好,侧过头看着那香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它,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怪你太有用了。”把她娘都挡在外头了。
用过早膳,她先去了小祠堂。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她走到香案前,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一抬头便对上了画像中那双笑眼。
张扬的……怎么看着像嘲笑自己呢!
秦式微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有这么坑闺女的吗?一场斗酒就把她抵出去了,连亲爹是谁都不肯明说,什么都让她自己查、自己猜、自己找。
有这么当娘的吗?
她一怒之下,伸手把香案上那坛昨日才供上的酒拎走了。
罚你一日闻不到酒香!
刚出院门,迎面便碰上秦琢。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正要往外走,见了秦式微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倒起得早。”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答话,秦琢又道,“我等会儿要让人往宫里递些东西,昨夜赏花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皇贵妃想必也被惊着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一并捎去的?”
秦式微听着她的话,忽然顿住了。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她把手里的酒坛往秦琢手里一塞,语速骤然快了几分:“阿姐说得有理。不必捎了,我亲自去一趟。千兰,快去安排马车!”
秦琢捧着酒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还沾着祠堂香灰的粗陶坛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快步往外走的秦式微,困惑道:“……我没说要进宫啊。”
秦式微头也不回地朝她扬了扬手:“应该的,我不嫌麻烦。若有人来寻我,便说我进宫小住去了。”
她越走越快,心想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进宫了总能拖上几日。霍嶂再大的权势,总不能冲到章台宫里来抢人。
阿姐当真是聪明,随口一句话便替她解了围。
宫门果然戒严了许多。卫飞白亲自守在宫城门口,腰间长刀比平日多配了一把,通身的肃杀之气。他见秦府的马车过来,上前两步,抱拳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郡主可是要进宫?”
秦式微掀开车帘,点了点头:“正是,烦请卫大人通行。”
卫飞白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让开。他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郡主,昨夜宫中出了事,圣人正在静养,阖宫上下都紧着弦。此时进宫,恐怕不是好时候。”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眼下宫里风声紧,能不去便不去。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心里明白他是好意。可一想到霍嶂今日说不定已经派人等在秦府门口,她脚尖都在发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圣人赐过我通行禁中之权。卫大人按例查验便是。”
卫飞白望着她那双坚决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亲自将马车前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驶入宫门,刚行出不过片刻便又停了下来。这回拦路的是宫中的内侍,客客气气地请她稍候,说已去通传孙姑姑。不多时,孙姑姑脚步匆匆,额角还沁着细汗,一见秦式微便快步迎上来,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压低声音道:“郡主怎么今日来了?娘娘正在承明殿那边,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秦式微道:“无妨,我等等便是。昨日的事娘娘可受了惊?”
孙姑姑见状,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夜圣人本在升平殿摆宴,按往年的惯例,宴后要在太液池畔放一夜的水灯。那贼子便是混在布置水灯的内侍之中,趁圣人移驾近前观灯时忽然暴起。好在屈正使寸步未离,当场将人拿下。紧接着武德司遭贼人劫掠的消息也递了进来,两桩事连着,任谁都能看出是早有预谋。娘娘虽在宴上,所幸离得远,并未受伤,只是跟着熬了一宿。如今阖宫上下都在整顿,奴婢稍后还得去敲打底下的人,免得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纰漏。”
秦式微听完,心里也暗道昨夜当真凶险。
说话间章台宫已在眼前。廊下那几盆新换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殿中却安安静静的。
秦韫素果然不在,孙姑姑请她在殿中稍候,又命人上了几碟糕点与一盏温茶,便匆匆退了出去。
窗户开着,晨风穿堂而过,将书案边上一摞书册吹得哗哗翻动。
秦式微起身去拢窗扇,目光却忽然凝在了摊开的书页上。不是寻常的书,是手录的医案。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分了许多次才记到今日这般厚度。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列着药材名与剂量,服用后的脉象、面色、骨骼变化,皆以朱笔小字批注在旁,转折处却偶有顿笔,像是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分明是秦韫素亲笔。
她立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心惊。缩骨散,抑筋丸——服药后骨骸停滞,身量不增,面容不改,声线亦如童稚。需以制乌川、续肥、杜仲等温经通络之药徐徐化解,然骨骸既已受损,纵使解了药性,身形亦再难复常人。这些正是褚尔同她说过的,那些戏班子专门搜罗这种药方,诱拐孤儿,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幼童,灌了药,让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戏班里玩杂耍。
姨母在查这些,她不仅查了,还一处一处地比对药方、记录脉案,甚至亲自改过剂量。
可是为什么?宫中总不会有这种事吧?
便在这时秦韫素回来了,脚步有些疲惫,面上却仍是惯常那副淡淡的神情。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案前的秦式微,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翻开的医案,并未生气,只是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反正她也要同她说这些事。
“你那日给我传信问赛百戏老班主的样貌,可是出什么事了?”秦韫素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
秦式微回过神来,把医案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昨日武德司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七七八八。
闻言,秦韫素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怔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真切的惊讶。“晁肃?他竟然没死?”
秦式微点了点头。“也好在他没死。我确认了一件事。”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卡住了,话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却迟迟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腕间的菩提子,很是犹豫。
秦韫素端着茶盏,把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觉得眼睛疼。
她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开口:“知晓了你爹是霍嶂那个奸贼?”
这回轮到秦式微惊讶了,“姨母怎么知晓?”
心里也犯嘀咕,恐怕朝堂与阖宫,大概也只有姨母敢直直骂霍嶂是贼人了,也看出秦韫素确实厌恶霍嶂。
姐控只对真姐夫破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意外 撞上。
“当初你娘还未与霍嶂分居, 曾回过侯府一趟。一家人用了顿饭,你娘却没怎么动筷子。那夜庄子上正好送来新鲜的鲥鱼,父亲特意吩咐厨房做成鱼丸汤。你娘素日最爱这一口, 那回却只用了两口便皱了眉,说鱼有些腥,搁下碗便不再动了。”秦韫素说到这里停了停, 抬起眼看向秦式微,“你如今该明白了。不是鱼腥, 是她有孕在身,闻不得腥。”
琼嬷嬷又言, 那日夜深后她本已歇下了,忽听得外头有极轻的动静。她披衣起身循声走去, 将要走近时便听见秦令华的声音先响起来:“嬷嬷, 是我。”
秦令华立在月洞门下,月色将她素色的衣袍映得微微发亮。她走过来牵住琼嬷嬷的手,两人一同在雪素斋阶前坐下了。
“娘子怎么了?”琼嬷嬷顺着她的手臂摸上去, 摸到她肩上披了件厚氅,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秦令华像是知道她在摸什么,温声道:“我如今已记得出门要带衣裳了。”
琼嬷嬷侧着耳朵听她的语气,总觉得那一贯张扬明艳的嗓音里藏着些不寻常的东西,便问道:“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忧?”
秦令华沉默了好一阵。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才极轻地开口:“我只是觉得, 事与愿违, 人难如意。”
琼嬷嬷听出她话音里的低沉,便宽慰道:“这世上的事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的。娘子素来洒脱,莫要把一时的事往心里去。”她还想再说什么,秦令华却忽然偏过头去, 拿帕子掩住嘴角。不是寻常的遮掩,倒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
琼嬷嬷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什么,便轻声问道:“娘子……可是有喜了?”
秦令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前几日让大夫来诊过,说是。”
琼嬷嬷心头一喜,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女子嫁了人子嗣便是头一位,老侯爷知道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秦令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月色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凤眸映得清清冷冷的,没有初为人母的欢喜,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思虑。“嬷嬷,此事你先不要同任何人说。很多事我要再想一想。”
琼嬷嬷愣了好一会儿,那双盲眼直直地朝着秦令华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理解,可她从不违拗秦令华。她只是叹了口气:“娘子既然想好了,老奴便当不知。”后来秦令华与霍相分居,琼嬷嬷心里又急又忧,每一回听到外头的流言都恨不能替她辩解,可她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
再后来秦令华离京,被除了族谱,从此音信全无。琼嬷嬷守着雪素斋一守便是十余年。直到那日,她听闻秦式微在霍府受伤,便再也坐不住了,霍相可是郡主之父,虎毒尚且不食子。
又知晓秦韫素回府,便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韫素看着着秦式微,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心疼。“她一个人把你生下来,一个人把你养大,从京城到溪头乡。”她说着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霍嶂呢?他做了什么?凭他来摘桃子?”
她骂了好几句,方才平复了些许。
“这件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提醒道:“京城流言传了这么些年,人人都说你娘红杏出墙,说你不知是谁的种。霍嶂听了这么些年,一个字也没驳过。他既认了这个流言,便是认了你并非他亲生。如今你忽然跑去告诉他,他若是信了,那便罢了。他若是不信呢?他那个多疑的性子,你也清楚,说不准一剑劈了你。”
秦式微默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还蛮有道理。”
说完这么多,秦韫素打了个哈欠,拿帕子掩住嘴角,倦意终于浮了上来。绍章帝虽让嫔妃轮流侍疾,可说到底他还是那个性子,忌惮这个,提防那个,旁的嫔妃去了也不过是在偏殿枯坐着,并不许近前。
她来回折腾了几个时辰,眼下只想补觉。她转身取了一只金盒,搁在秦式微面前。
“这是什么?”
“凤印。往皇后那里走一趟,替我送过去。”
秦韫素垂眸看着那金盒,想到绍章帝的吩咐,勾起嘲讽的笑,“正好我也落个清静。”
午后,秦式微带着孙姑姑出了章台宫。
孙姑姑这才在路上悄声解释,说原本六宫事务是娘娘在署理,可这回圣人遇刺静养,方皇后便借着侍疾的机会,说心疼娘娘身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拿回凤印,圣人也应下了。
秦式微听完,低声道:“皇后娘娘这一回倒是想得周全。”她自然不是夸。
孙姑姑自然也听出来了,只是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性子如初,这一回是被人点拨。”
秦式微稍稍挑眉:“哦?”她思忖了片刻,想起那位新入东宫的太子妃。“难不成是那位太子妃?”
“郡主说得是,正是方三娘子。”孙姑姑压低了声音,“这位太子妃入宫不过几日,倒是个极有心的人。”
长秋宫中,方皇后端坐于上首,着一身明黄宫装,九尾凤钗在鬓边纹丝不动,面上难得浮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仅停在唇角,并未漫入眼底。
她下首左右各设一席。左首坐的是太子妃方三娘子,海棠红宫装衬得她端秀明艳,却无半分张扬之色。秦式微曾听秦珺提起过这位方三娘子,说她自幼便有才名,聪敏机变,入主东宫不过短短时日,已把太子身边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后边立着的是陶念真,腹部已微微显怀,却并未落座,正亲手替太子妃斟茶。
秦式微入殿行了礼。方皇后叫了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便是明昭郡主了。”太子妃方三娘子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早听母后提起过,说郡主是个极有秀颖的人。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还沉静几分。”
秦式微微微屈膝还了半礼,依礼寒暄了几句,太子妃又问起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可好。几句闲话你来我往,殿中气氛倒也算融洽。
秦式微一一答了,末了才转身从孙姑姑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盒盖,双手呈上:“皇贵妃娘娘命臣女将凤印奉还皇后娘娘。娘娘说,皇后乃是中宫之主,凤印理当由皇后亲掌,这些时日不过是暂且代劳,还请皇后娘娘收回。”
方皇后命身边的嬷嬷接过锦盒,目光在那方凤印上停了一息,唇角压不住地微微扬起,开口时语调倒还算端得住:“皇贵妃有心了。这些时日确是辛劳了她,本宫自会在圣人面前替她分说。”
秦式微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方皇后将锦盒搁在手边的案上,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开口时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郡主眼见便要及笄了罢?女儿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年华最是经不起耽搁。听闻郡主至今尚未议亲,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倒可惜了。”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母后说得是。只是郡主是皇贵妃娘娘的外甥女,这些事自有娘娘替她做主。再说郡主如今气度才学在京师闺秀中是一等一的,哪里愁什么议亲?母后也是一片慈心,替小辈操心得长远罢了。”
这番话既全了方皇后的体面,又不轻不重地把话头推了回去。方皇后似乎很是看重自己这位儿媳兼侄女,也没再继续。
秦式微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皇后娘娘有心。只是臣女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娘娘若是觉得臣女耽搁不起,不如去同皇贵妃娘娘商量。”
方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沿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这话是在拿秦韫素压她。秦韫素不过是个贵妃,她才是中宫皇后。可偏偏这个贵妃握着圣人的心,又握着太后的把柄,连凤印都是今日才还回来的。
方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喉间那口气几乎要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起眼,正对上太子妃递过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搁在茶盏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片刻之后,她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雍容的慈和,“说起来,太后娘娘前些日子还问起过你。上回在升平殿一见,太后便夸你有你娘年轻时的气度,很是喜欢你。太后这段时日寿康宫里也冷清,你难得进一回宫,便往寿康宫走一趟罢。太后见着你,定然高兴。”
秦式微垂着眼睫应了声是,面上不动声色。太后如今被变相禁足,阖宫上下都知晓,唯独装作不知。皇后让她去寿康宫,无非是想借她的眼看看那太后如今什么模样,又想借太后的嘴给她添些不痛快。
两边都是刀,皇后只负责把她往刀口上推。
秦式微只笑了笑,起身告辞。
太子妃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陶念真,含笑道:“听说良娣未入东宫前便与郡主是旧识了,倒也是巧。良娣替我送一送郡主吧。”陶念真应了声是,抚了抚微微显怀的小腹,朝秦式微走来。
秦式微不自觉地将脚步往旁边错开了些,始终与陶念真隔着一臂之距。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闪失,谁也说不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正殿远些,再无旁人,陶念真才扯起嘴角,开口时隐隐嘲讽:“郡主放心。我不会拿这个孩子害你。这是我的指望,我比谁都在意。”
秦式微侧过头看她。比起上一回相见,陶念真清瘦了些。“你变了许多。”
“谁都会变。”陶念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她忽然开口问道:“姨母还好吗?”
秦式微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翟夫人。她说很好。陶念真便没有再问,只是站住了脚步,望着宫门外那一方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石地,没有再往前走。
因着日头大,回去挑了御花园那条道。秦式微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皇后那番话。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假山后骤然袭来。秦式微听见那声尖锐的呼啸时,箭矢已到了近前。她几乎是凭着上回在霍府挨过那一箭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侧身猛地一闪,同时一把拽住孙姑姑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那支箭擦着她肩侧的衣料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花坛泥土里,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上回在霍府,她没能躲开。这回她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孙姑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待站稳了身形,面上已是惊怒交加。她到底是章台宫里做了几十年掌事姑姑的人,当下便朝假山方向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身量颀长,眉目舒朗,手里握着一张弓。他看见孙姑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几分歉然,快步走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孙嬷嬷受惊了。我在此处练弓,一时失手,不曾想有人经过。”他措辞客气,目光落在孙姑姑身侧的秦式微身上,停了一停,“这位倒是眼生。”
孙姑姑看清来人,面上那股子惊怒敛了大半,却并未如寻常宫人那般诚惶诚恐地请罪。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持重:“五殿下言重了。老奴陪郡主从长秋宫出来,不想惊扰了殿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骨挺秀,目光清澈,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本该是极俊朗的长相。可他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肩头而非脸上,被人注视时便下意识地微微偏开视线,像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不与人正面对视。
要知道五皇子比六皇子只大半岁,眼下五皇子看上去却与太子一般。她想起秦韫素案头那些医案。缩骨散,抑筋丸。那些被灌了药的孩童若是停了药,骨骼便会在数月之内猛追这些年的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试探 还是孩子。
抛去多余的思绪, 秦式微觉得这位五皇子所为还是太过了。这里是御花园,不是猎场。今日幸亏是她,若换作旁的宫人, 那一箭躲不过去便是人命。
她转过身,从土里拔出那支箭,握在手中, 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箭杆在她指间灵活地翻了两圈,然后她双手握住箭身, 轻轻一折,箭簇应声而断。她把断箭递还给五皇子, 语气有礼疏离。
“宫中人不少,殿下下回练箭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流矢无眼, 惊了不该惊的人, 于殿下也不好。”
五皇子伸手接过那支断箭。箭杆断口处锋利的木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朝秦式微微微欠身, 语气温和依旧:“郡主说的是。”她身后站着章台宫的掌事姑姑, 这宫里能使唤动孙姑姑的年轻娘子,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无需介绍,他也猜到了她是谁。
等五皇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秦式微才收回目光, 与孙姑姑一同回了章台宫。
秦韫素刚好小睡起身, 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由侍女重新梳髻。秦式微在旁边的绣墩上落了座,将方才御花园里的小插曲说了一遍。秦韫素从铜镜里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看?”
“他手上有伤处,练箭之事应当不假。”秦式微道, “只是偏偏选在御花园练箭,未免太耐人寻味了些。”
秦韫素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搁下了,挥退其余人,殿中只余她们二人,她才不紧不慢道:“这宫里人人都有心思,不过是有的藏着,有的藏不住了。”
秦式微便顺势提起了那医案。“昨日我在姨母案头翻到几册手录的医案,上头记的药材——缩骨散,抑筋丸,与褚尔同我说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五殿下从前进进出出都被人当成孩童,是不是也被人喂过这些药?”
“他幼时应当是被喂过。这数月我命太医替他调养身子,却发现了一件事。”秦韫素示意孙姑姑去取东西。不多时孙姑姑捧来一只画匣,秦式微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幅画像。画中人年轻俊朗,着太子冠服,眉目舒朗,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与方才在御花园里见到的五皇子有八九分相似。
秦式微抬起头来:“这是?”
“武显太子。”
秦式微把画卷重新合上,搁回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姨母,”她抬起眼来,“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秦韫素选了一只碧玉簪,给自己戴上,让秦式微说说看。
秦式微理了理思路,缓缓道:“五殿下如今的相貌与武显太子这般相似,绝不可能是巧合。若他真是武显太子的血脉,那当年李修容所谓的有孕,恐怕只是太后用来瞒天过海的手段。真正的孩子早就被送进了宫,只不过一直用药维持着幼童的模样,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见她有所察觉,秦韫素也将这些时日查来的事与她说了。“据说当初武显太子还在时,有一回醉酒回宫,将一位侍女收用了。太子并未给她名份,只将她调到书房当差。”说到这里秦韫素冷哼一声,“那时他已打算娶你娘,却还闹出这种事。”
秦式微忽然想到师辞之前查到的事,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追问:“那侍女姓什么?”
“是不是姓木?师大人之前查到,武显太子病故前那段时日,有个姓木的侍女深夜去厨房煎过药。太子的医案上并无伤科记录,那药闻着辛烈冲鼻,不像寻常风寒方子。她煎的到底是什么?保胎的,还是落胎的?”
“正是姓木。”
秦韫素惊讶:“师辞也查到这个了?”她继续说了下去,“那木姓侍女一直在东宫伺候到武显太子过身,之后便不知所踪。当年东宫旧人死了一大半,她若不是死了,便是被人藏起来了。我便从李修容身上往下查。李修容还有个妹妹,是她父亲的私生女,不姓李,随母姓木。”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木。那侍女与李修容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秦韫素颔首:“李修容当年能入宫是太后赏识。入宫后恩宠最少,有孕却极快。后来便是那回我罚她跪,之后太后下旨将她接到寿康宫偏殿养胎,直至诞下五皇子。”
秦式微把这些线索在脑中飞速地拼在一起。“所以当年武显太子病故,木姓侍女有孕在身。太后得知后便让李修容假装怀孕,将这孩子接到寿康宫。那药是抑制他长大的,太后宁愿让他一辈子当个长不大的孩子,也不能让他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应该比如今的太子还要大上两岁。却顶着五皇子的名头活了这么些年,所有人都当他是李修容的儿子,当他是当今天子的血脉。”
“可我不明白,”秦式微抬起眼来,“太后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进宫来?养在外头不是更稳妥吗?随便找个庄子,寻几个可靠的嬷嬷,谁能知道他的来历?”
秦韫素冷笑一声。“我与她斗了这些年,也算知晓她的心思。武显太子的死对太后来说是锥心之痛,她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听说自己还有个孙儿,自然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况且——”她顿了顿,“太后一直觉得这皇宫、这龙座,本就该是武显太子的。她的孙儿,凭什么要在宫外藏着掖着?”
“太后知道他如今在慢慢恢复吗?”
“以前或许不知。但如今应当知道了。”秦韫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调不咸不淡的,“上回我故意让太后的人撞见五皇子去太医院,那之后她便慌了手脚,急着要把人接回寿康宫。她心里清楚,这张脸越长越像武显太子,纸终究包不住火。”
“不过如今还都是推断,”秦韫素搁下茶盏,“想要坐实,还需证据。”
便在这时孙姑姑来报,说宣妃带着五皇子来请罪。秦韫素起身理了理衣襟,朝秦式微道:“你留在殿中,不必出去。你的婚事尚未定下,见了外男,说不准又要多些闲话。”说罢便往正殿去了。
宣妃立在殿中,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恐,见了秦韫素便先行了礼,说话都有些磕绊:“娘娘,臣妾带五皇子来给娘娘赔罪。御花园的事是他的不是,惊了郡主与孙嬷嬷,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五皇子垂着眼睫立在她身侧,他朝秦韫素深深行了一礼,“郡主与孙嬷嬷受惊,是儿臣的过失。儿臣不该在御花园练箭,更不该失手伤人。儿臣不敢推脱,母妃说要来赔罪,儿臣便跟着来了。”
秦韫素的目光从宣妃脸上扫到五皇子脸上,又扫过随从手中那几盒赔礼,淡淡道:“不过是场意外,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东西拿回去吧,本宫这里不缺这些。”
她话锋一转,看向五皇子,语气放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再过不久便是西山围猎,你多练练弓马也是好的。圣人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五殿下如今身子骨壮实了不少,很是期待你在猎场上露一手。”
五皇子抬起眼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郑重与惊喜:“多谢娘娘。儿臣一定勤加练习,不负父皇与娘娘的期许。”
秦韫素微微颔首。“只是宫中练箭究竟还是太险,流矢无眼。今日之事本宫不追究,但不可再有下回。本宫已吩咐下去,这几日你便去宫中武场练习,那里地势开阔,也有专人在旁看着,比御花园稳妥得多。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五皇子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安排。”
宣妃带着五皇子千恩万谢地告辞了。秦韫素望着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又看了眼天色。自从上回她使计让绍章帝亲眼见到了五皇子的模样,他虽未在人前表露什么,但安神汤的用量却一日比一日多了,疑心也重了许多。她正想着,高峯便到了,说陛下请娘娘过去用膳。
承明殿内安安静静的,连烛火都比平日暗了几分。自遇刺后绍章帝便移到了偏殿静养,正殿的灯火熄了大半,只余御案旁一盏孤灯还亮着,照着案上几封未批的折子。偏殿里燃着安神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藻井处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滤去了外头大半的日光,把整个殿宇都拢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里。殿中伺候的内侍比平日少了大半,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屏风旁。
秦韫素进去时,绍章帝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容比遇刺前清减了几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些。听见脚步声他便搁下书,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来了,坐吧。”
膳桌就摆在榻边,几样小菜并一盅汤,都是秦韫素平日爱吃的。秦韫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银筷替他布了一箸糟鹅掌,又给自己夹了块蜜渍山药。
绍章帝语调松缓,像是随口一提:“听说小五今日在御花园里闹了些动静?惊着明昭了?”
秦韫素筷子不停,语气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小孩家玩闹罢了。五殿下听闻陛下要带他去西山围猎,这几日正加紧练弓马,许是御花园那头清静,便选了那儿。不曾想恰好撞上式微从长秋宫出来,流矢擦着袖子飞过去,倒把她吓了一跳。臣妾方才已同宣妃说了,让五殿下往后去武场练,御花园人来人往的,伤了谁都不好。”
她把糟鹅掌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方才补了一句,“五殿下倒是懂事得很,亲自来章台宫赔了罪,还捧着那支断箭,瞧着倒比式微还紧张几分。”
绍章帝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明昭那孩子,还是随了她娘,有几分意气。朕记得当年她娘在宫中赴宴,也是这样不怕事的性子。”
秦韫素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陛下快别提了。还没及笄呢,整日里不是往这儿跑就是往那儿跑,主意比天大,让人操心得很。臣妾每回见了她都要多说两句,她倒是乖顺地听着,转头便忘了。”
她说着轻叹了口气,拿起银匙舀了半碗汤,推到绍章帝面前,“好在性子虽倔,心里倒是有分寸的。陛下尝尝这汤,味道不错。”
绍章帝端起汤碗饮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秦韫素垂下眼睫,拿起筷子继续用膳。殿中一时只余下筷箸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冤枉 来人啊。
这几日政务繁剧, 蛮族那边数次遣使递书,有开互市之意。朝中争执不休,翻来覆去也未有定论, 折子倒是递了不少,堆在御案上厚厚一叠,几乎要将那方端砚淹没。
绍章帝心头烦闷难遣, 兼之前些时日大病一场,身子骨到底还是虚了。用罢晚膳, 他便唤了医女来揉头。秦韫素仍旧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淡的, 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几个字。
医女的手法极稳, 指腹沾了琥珀色的药油,自太阳穴缓缓揉至风池,将紧绷的筋脉一寸一寸推开。绍章帝闭着眼, 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褶子终于松泛了些许。半晌, 他抬了抬手,示意医女退下。
殿中只余他与秦韫素二人,高峯守在屏风外头,垂手而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绍章帝想起前几日瑞王特地进宫, 便是为了给自家幺女求一道赐婚旨意。所嫁之人也不是京中高门显贵, 而是瑞王妃娘家的表侄,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他提起朱笔写完那道旨意,当时便觉得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此刻他抬眼望去, 烛影摇红之下,秦韫素垂眸看书,侧颜沉静如水。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明昭应是开春便及笄了吧。”
秦韫素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青。她不清楚绍章帝今日是怎么了,屡屡提及式微。方才用膳时便提了一回,如今又来。她将书卷搁在膝头,抬起眼来,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陛下记性好,正是开春。”
“老三、老四如今都还未娶正妃……”
话音未落,秦韫素已把书往榻上重重一扔。书脊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烛焰都晃了两晃。她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淡,此刻却寒意逼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陛下到底何意?”
见她这副模样,绍章帝倒也没有动气。秦韫素的性子一向如此,喜怒从不藏着掖着,他早就惯了。他反而放缓了声音,眉目间甚至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解释道:“朕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替明昭早些打算。那孩子孤身进京,吃了不少苦,朕心里有数,自然要给她安排妥当。”
秦韫素望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人做了半辈子同床共枕之人,前边提及五皇子便已是试探,眼下这一句又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即便是对着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猜疑。但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回她必须替式微回绝掉。皇家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自己待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
她开口时语调平了下来,“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明昭身上还有母孝呢。阿姐过世还未满一年,这时候议亲,于礼不合。”
绍章帝微微一怔。
秦韫素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想阿姐也只希望明昭自在些。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旁人左右。”
提及秦令华,绍章帝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试探与算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眼底极缓极缓地漫上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恸:“你说得是。她那个人,就怕拘束。是朕想得不周全。”
——
秦式微在章台宫里闲来无事,便折腾起吃食来。这几日京城入了秋,晚风里都带着凉意,正是烤肉的好时节。她让婢女下去备了些鹿肉与羊肉,鹿肉切成薄片,羊肉剁成小块,又亲自调了几样蘸料——一碟蒜蓉酱,一碟椒盐,还有一碟用茱萸油调的辣酱,搁在廊下的矮几上。
肉还没烤熟,秦韫素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内侍,手里捧着锦盒、绸缎、文房,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秦式微拿着蒲扇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秦韫素那张冷淡如常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韫素只说是陛下赏的,让她收着便是,又说这些锦缎正好给她裁几身新衣裳,省得她来来回回只穿那几件素色褙子。说完便径直进了内殿,吩咐孙姑姑去把那些赏赐登记入库。
她不说,秦式微也没有多问。在宫里又住了两日,她也算摸清了各处的路径。傍晚时分天色尚早,秋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格外舒爽。她带着千兰沿着池畔漫步,远远便望见两个人从武场的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是三皇子,一身绛紫色劲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在斜阳底下亮晶晶的,显然刚练完箭。他远远瞧见秦式微便扬起手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近前时朗声笑道:“秦三——明昭表妹,方才听人说你在宫里住着,我还不信,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四皇子落后半步,穿了一身靛蓝色劲装,领口束得整整齐齐,与三皇子截然相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汗星子都瞧不见。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朝秦式微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个温温和和的笑来,没有说话。
秦式微朝两人屈了屈膝还了礼,三皇子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往她身后望了望,问她这几日在章台宫住得可还习惯,又说方才同四弟去武场练箭,顺道走到这边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说起箭术,上回在瑞王妃别苑投壶时我便觉得你手法极准,改日得了空咱们一道切磋切磋。父皇方才还说要考教我的骑射,若是我连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都比不过,那可就真没脸见人了。老四,你说是不是?”
四皇子被点名,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温和而简短:“三哥说的是。郡主若得空,一道去武场便是。”他没有再多的话,只是立在原地,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又移开了。
秦式微客气地应了两句,便侧身让开了路。三皇子朝她摆摆手,说了声改日武场见,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四皇子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靛蓝色的衣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入夜之后,章台宫里渐渐安静下来。秦式微正趴在案上翻一本从秦韫素书架上顺来的杂记,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叩响。她抬起头来,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她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拂起案上几张宣纸。有一张不是她的字迹。她将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烛火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端秀,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要想知道你娘当年离开京城的缘故,便于戌时三刻来寿康宫。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是寻常的字,纸是寻常的纸,没有熏香,没有印记,什么都嗅不出来。她唤来千兰问她方才可有人来过,千兰摇头说没有,又问今日章台宫里有没有新进的内侍或宫女,千兰说这几日宫中戒严,章台宫的人手都是老面孔,没有生人进出。她垂下眼睫,把纸条折好,缓缓收入袖中。
这张纸条像是凭空出现的,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片刻犹豫后,她还是决定走这一趟。太后手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不管这答案是用什么手段递过来的。
寿康宫的宫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头漏出微弱的光。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搁在角落里的小几上,灯焰如豆,照得满殿物什影影绰绰。秦式微推门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开来,一声叠着一声。
霍太后没有坐在凤榻上。她盘腿坐在正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满头白发披散着,衬得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孔骤然老了十余岁。身上仍是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膝弯处满是折痕。
膝上搁着一只陈旧的红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里头几封泛黄的书信。她垂着头,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的穗子垂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了跳,她缓缓抬起眼来,那双被岁月蚀得微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秦式微在她的注视中站定,声音平平的,“太后娘娘召臣女来,有何指教?”
霍太后冷笑,“指教?哀家倒要问问你,你来京师做什么?你们秦家的女人,一个个都是扫把星!若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怎么会死!”
秦式微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霍太后。她比太后高出一个头,殿中昏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太后身上,将那张扭曲的面孔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太后娘娘才是疯了。当年分明是武显太子接到密报,称蛮族细作混入京中,这才留守京师。太子病故乃是附骨疽所致,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与我娘何干?凭何说是我娘的错?”
霍太后仰起脸来望着她,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怨毒与疯癫,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附骨疽?你当真以为他是病死的?若不是你娘不知廉耻勾引霍嶂,霍嶂怎么会对她起了心思?若不是霍嶂对她起了心思,他怎么会瞒着吾儿?”
“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吾儿蒙在鼓里!吾儿至死都不知道他最信任的表兄早就觊觎着他的未婚妻!是这对奸夫□□杀了吾儿!”
“一派胡言!”秦式微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霍太后脸上。那声音清脆利落,在空旷的殿宇中炸裂开来,连角落里那盏孤灯的灯焰都猛地缩了一缩。太后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披散的白发覆住了她的面容。
那一瞬殿中安静得出奇,连烛火都停止了晃动。
秦式微垂下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后方才那些话,说得很详尽——霍嶂瞒着武显太子,霍嶂觊觎武显太子的未婚妻。这些事,当年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她抬起眼来,直直地望进太后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沉声问道:“这些话,是谁同太后说的?”
太后捂着脸转过头来,缓缓抬起眼,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讥诮与疯狂。她没有回答秦式微的问题,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瘆人:“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以为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一边勾搭着霍嶂,一边同晁肃那个逃奴生下了你这个小野种。霍嶂做了十几年的龟夫,如今还要上赶着认别人家的闺女当自己的,可笑!可笑至极!”
秦式微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的疑云却越聚越浓。她方才说霍嶂瞒着武显太子,又说秦令华与晁肃有私情。这些话的前半截是真相,后半截却是流言。有人在真相当中掺了毒,一遍一遍地告诉太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她把自己的丧子之痛转嫁到秦令华与霍嶂头上。而能这样在太后耳边说话的人,必定是她极信任的人。
“太后娘娘倒是对我娘的旧事如数家珍。可惜了,晁肃不是我爹。我娘当年与霍嶂分居,分明是另有缘故。”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太后那张扭曲的脸,“有人告诉太后,是因为我娘和晁肃私通被霍嶂发现了,对不对?太后可曾想过,这人为什么要这般对您说?骗了您这么多年,让您恨错了人,您不觉得可笑吗?”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满是皱褶的脸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秦式微,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近乎癫狂,眼底的光亮得骇人:
“哀家被骗?是秦令华那个蠢货被骗了才对!你以为你娘当初为什么离开京城?霍嶂答应她把晁肃偷偷送出京,转头就派人去杀了他,最可笑的是把晁肃的身份捅给了言官的人正是她的夫君啊。你娘在他书房里翻到了这个——”
她猛地将膝上那只红木匣子掀开。匣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震荡。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盖着霍府的私印,印文端正,朱红刺目。
“这是他当年给言官写的密信,让他们上书揭发晁肃的身份。这里头还有他亲笔写的条子,让枢密院派人在京郊截杀。私印,笔迹,哪一样哀家能造假?你若不信,去枢密院调他当年的文书来对照!”
太后的声音越拔越高,“他当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谁都可以杀,谁都可以拿来当棋子!秦令华这个蠢货,还以为霍嶂对她有几分真心。真心?哈哈哈哈哈哈——霍嶂的真心就是一边哄着她,一边要她在意的人的命!她秦令华又能如何?她是能杀了霍嶂,还是能救回晁肃?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京城!”
秦式微俯身从那只红木匣子里捡起一封书信。纸张泛黄发脆,在她指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化作齑粉。她展开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如刀裁,横平竖直,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冷硬。卓氏余孽晁肃,潜伏枢密院多年,恳请彻查。信末盖着他的私印,印泥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刺目。
她把信纸折回去,手指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耳边太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霍嶂的字迹。霍嶂的私印。
便在这时,太后垂着头,从袖中无声地滑出一柄短刃来。那刀刃只有指节长短,薄得像一片柳叶,藏在袖口的褶皱里几乎无从察觉。太后抬起眼来,那张被恨意与疯狂扭曲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笑。她张开嘴,厉声尖叫起来——“来人!来人哪!明昭郡主要杀哀家!来人!”
在尖叫声中她握住那柄短刃,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松开刀柄,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伤口处洇出来,在明黄缂丝的宫装上晕染开来,先是一小片,然后迅速蔓延,触目惊心。
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群内侍与禁卫蜂拥而入,火把的光映在满地的碎瓷与太后那片不断蔓延的鲜血上,将整座寿康宫照得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辩驳 螳螂捕蝉,
这一刺, 霍太后是下了狠手的。短刃没入身体足有一指节深,血不住流着。她痛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刀刺在哪儿、刺多深才能在血涌出来的一瞬让冲进来的人相信是行刺,她在这寿康宫里被关了这些时日, 每一夜都在反复盘算。
想她堂堂一国太后,居然被霍嶂以养病名义软禁, 命人日日灌软骨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秦韫素那贱妇还日日派人来传五皇子的消息, 上回竟说绍章帝见到了那孩子,夸他颇有武显太子当年风貌。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 她苦心遮掩了十几年的秘密, 被秦韫素轻轻巧巧揭穿了。
若是五皇子的身世暴露,那这孩子只有死路一条,她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可如今她被囚在这寿康宫里, 哪一日悄无声息地病死, 旁人只会道太后年迈体衰。那五皇子怎么办?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若她死了,他便一辈子认窃位之人作父皇。
这皇位本该是阿稷的,她的孙儿凭什么在弑兄篡位之人膝下称臣。
因而这一刀必须刺, 她也要用这一刀从寿康宫跳出去。
殿门被撞开, 禁卫与内侍蜂拥而入, 霍太后嘴角浮起弧度。
刺杀太后,何等罪名。
今夜秦式微必须死。
在一群人中最前头的祝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太后,手颤巍巍指向秦式微, 厉声喊道:“快传太医!快去请圣人与皇后娘娘!来人,把明昭郡主押起来!”
几个内侍便要上前。
秦式微立在原地,不见慌乱,而是将手中那些泛黄的书信一封一封折好收入袖中,按了按袖口。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
上回在霍府挨了那一箭,她学会了不管去哪儿都带把刀。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她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反倒一步一步朝太后走去。
那些正要上前押人的内侍竟被她这从容不迫的气势慑住,不约而同退了半步,下一秒脖颈一凉,面孔停留在惶恐,人彻底没了声息。
秦式微在太后面前站定,弯下腰,匕首往前推了推,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太后与祝嬷嬷能听见。
“太后娘娘,我再问一遍。是谁同你说那些话的?”
霍太后此刻痛得几乎说不出话,眼睛却不可置信地睁大,几近目裂。
禁卫当前,她竟敢反过来威胁!
太后咬着牙艰难转头看向祝嬷嬷。祝嬷嬷立时会意:“大胆!竟敢在禁卫面前行凶!来人快将她——”
话音未落,秦式微手腕翻转,匕首在指间打了个旋,刀尖朝上抵住了祝嬷嬷的脖颈。祝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管处那一点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是我忘了,太后娘娘如今说不出话。”秦式微偏过头,目光从太后那张惨白的脸上缓缓移向祝嬷嬷,“那便嬷嬷来说吧。是谁同太后进谗言,说武显太子乃是当今圣人所害?又是谁今夜把太后伤成这样,还想嫁祸于我?”
“明昭郡主在胡吣什么,娘娘说的是武显太子乃是——”祝嬷嬷脱口而出,话到一半猛然噤声。
秦式微弯起唇角,刀尖在她颈侧轻轻一贴:“原来是你说的啊。”
也不算意外,多年来霍太后身边的心腹也只有祝嬷嬷。
祝嬷嬷瞳孔骤然收缩,知道方才那一瞬失态已露了馅,当机立断松开扶着太后的手,五指成爪便朝秦式微咽喉扣去。
太后失力歪倒在地,痛得闷哼一声。
祝嬷嬷能在寿康宫潜藏多年,手上的功夫自然不差,招招狠辣。
秦式微侧身避开第一爪,刀锋横削逼退那只枯瘦的手,脚下错步,不急于反攻也不露半分破绽,只是不断诱她出招。祝嬷嬷每多出一招便多一分急躁,每多一分急躁便多一个破绽。
禁卫副统领步子骞领着一队黑赤劲服的禁卫立在殿中,却始终没有上前。确认自己人之外的人被解决后,年轻禁卫按着刀柄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去帮郡主?霍相那边可是下了死令,无论如何郡主不能死。”
步子骞的目光落在那道素色身影上。祝嬷嬷拳脚虎虎生风,明昭郡主却始终占着上风,不急不躁,像是在猫捉老鼠。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不是还没死吗。相爷还想将霍家交给她,若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往后怎么服众。”那年轻禁卫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祝嬷嬷终究上了年纪。几十招过后气息便乱了,步法也慢了。秦式微逮住她换气间隙,错身而过,反手一肘撞在她肋下,同时刀锋横过她手腕,血光迸现。
祝嬷嬷惨叫一声连退数步。秦式微欺身而上,一把擒住她手臂,手腕翻转,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祝嬷嬷的左肩关节被卸了下来。她双腿一软跪在金砖上,那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秦式微松开手,声音足够让步子骞以及其余殿中禁卫听到,“是谁派你来蛊惑太后的?事末居然还想杀害太后栽赃于我,其心可诛!”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太后娘娘,您这心腹背后另有主子,您可知道?”
霍太后望着她,望着祝嬷嬷跪在地上的背影,望着满殿的禁卫,目光剧烈地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接着她眼白一翻,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绍章帝赶到时方皇后与秦韫素已先一步到了。殿中狼藉已被简单收拾过,太后的血在金砖上洇出一大片暗色痕迹,几个内侍正低眉顺眼地拿湿布擦拭着。
祝嬷嬷被两名禁卫押在墙角,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面如死灰。
秦式微立在殿中,手中匕首已收回袖中,素色衣襟上溅了几点暗色血渍。秦韫素越过方皇后的肩头望了她一眼,两人目光极短极快地碰了一瞬,秦韫素便收回眼去。
绍章帝先是命人将太后送去偏殿医治,接着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殿中灯火点得极亮,他面上的疲色被照得分明,目光却依旧是沉的。他望着秦式微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明昭,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秦式微行了礼,抬起眼来,声音带着后怕:“回陛下。臣女今夜用过晚膳后在章台宫外散步,行至太液池西畔石灯旁时,忽觉后颈一痛便晕过去了。醒来时已身在寿康宫中,殿中太后娘娘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有刀伤,还没反应过来,冲进来的祝嬷嬷指着臣女说臣女行刺太后。”
绍章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似在忖度真假。
“你说你被人打晕。”他继续,“可记得是在太液池哪一处?什么时辰?身边可还有旁人?”
秦式微想了想,“约莫戌时正。臣女在太液池西畔石灯旁,灯下有桂树遮阴,那处平日极少有人经过。千兰本随臣女一同散步,但臣女让她回去取披风,她离开不过片刻臣女便遭了暗手。醒来时殿中烛台已积了厚厚一滩烛泪,依此推算,臣女昏迷了至少小半个时辰。陛下可传千兰问话,她是臣女的人证。臣女后颈上应当还有被击打的淤痕,这便是物证。”
绍章帝朝高峯微微偏了偏头。高峯快步走到秦式微身侧,小心翼翼拨开她后颈发丝,露出底下一小块青紫色淤痕。他收回手,朝绍章帝点了点头。
绍章帝没有就此放过。他的目光仍旧锁在秦式微脸上:“那你为何要与祝嬷嬷动起手来?你又如何断定祝嬷嬷便是凶手?”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坦坦荡荡与他对视:“臣女正要上前查看太后伤势,祝嬷嬷却先发制人,臣女心中便生了疑。
“其一,臣女刚醒,尚不知发生何事,祝嬷嬷便一口咬定是臣女行刺。臣女若当真行刺,为何不逃?为何还留在原地等着禁卫来拿?其二,太后娘娘仍在血泊中,祝嬷嬷不先救治太后,却急着指认臣女。”
“她还说凶器是臣女随身所佩的匕首。可禁卫冲入时臣女便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匕首,刀鞘完好,刀身干净,并无半滴血迹。若当真是臣女行刺,凶器上为何无血?太后娘娘身侧那把沾了血的短刃又是从何处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沉了沉:“祝嬷嬷答不上来,便忽然对臣女动手。她招招狠辣,全是拼命的打法。她说臣女行刺太后,那她拿下臣女便是,为何要下死手?倒不是要拿人,而是想趁乱灭口,让臣女开不了口。
“臣女将她制住后便问她,是谁指使她杀害太后、又是谁指使她嫁祸于人。她神色慌张,支吾了半天也说不清。”
她抬起眼,与绍章帝的目光碰在一处,最后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正好压在他最敏感的弦上:“臣女以为,今夜之事恐怕并非冲着臣女一人来的。有人在背后指使祝嬷嬷,借太后的手设了这个局,既要除掉臣女,又要将行刺太后的罪名栽到臣女头上。至于背后之人究竟是想针对谁……臣女不敢妄断!”
绍章帝一向多疑。他不必知道那人是谁,他自会去想,能在宫中布下这种局的人,除了他忌惮的那些名字,还有谁。
断案自然不能听一家之言,绍章帝偏过头看向步子骞。
步子骞先是看了绍章帝一眼,随即抱拳道:“回陛下,郡主所言皆与臣所见相符。臣冲入时太后已倒地,祝嬷嬷先指认郡主,郡主当场质问她,祝嬷嬷答不上来,随即抢先出手。郡主自始至终只是躲闪,并未主动攻击。郡主将祝嬷嬷制服后,祝嬷嬷被逼问时言语支吾,始终说不出是何人指使。在场禁卫皆可为证。”
绍章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将目光移向墙角的祝嬷嬷:“祝嬷嬷,你在寿康宫当了多少年的差?”
祝嬷嬷浑身一颤,声音沙哑而破碎:“老奴……老奴伺候太后娘娘三十余年了。陛下明鉴——”
“三十余年。”绍章帝没有让她说完,“三十余年,你便是太后最信重的人。郡主问你的话,朕也想知道答案。太后这一刀是谁刺的?你为何不等禁卫上前便抢先动手?你背后的人是谁?”
祝嬷嬷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敢说那刀是太后自己刺的,更不敢说她背后的人是谁。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这时偏殿传来消息,说太后醒了。
绍章帝起身往偏殿走去,方皇后与秦韫素紧随其后。偏殿里药气弥漫,太后躺在榻上,面上脂粉已被汗水洗去大半,被灌了这些时日的软骨散,本就体虚,又失了不少血,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绍章帝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腰:“母后受惊了。今夜之事,母后可还记得是谁伤了你?”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她看见墙角的祝嬷嬷被卸了胳膊押在那里,看见步子骞立在绍章帝身侧,看见秦韫素在皇帝身后望着她。太后忽然便明白了,今夜这个局输得一塌糊涂。自己这一刀除了换来一身伤痛,什么也没得到。她不能死在今夜,若是她死了,五皇子便彻底没有指望了。
她开口时声音虚弱而沙哑:“是祝嬷嬷……她要杀哀家栽赃明昭。”
绍章帝眉心微微一动:“母后,朕有一事不明。禁卫冲入时,祝嬷嬷指认的是明昭,母后当时也未否认。为何此刻,又改口说是祝嬷嬷?”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里蓄满了疲惫和被人背叛后的心寒。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把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哀家……当时痛得糊涂了。刀是她刺的,刺完便在哀家耳边说‘是明昭郡主干的’。哀家吓坏了,脑子里只回响着她的话,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等她松了手,哀家倒在地砖上,血一股一股往外涌,她不来捂伤口,不去喊太医,只顾指着明昭叫嚷。哀家心里才渐渐明白过来,她不是要救驾,是要让哀家死透了,好把事情栽得更实在些。
“后来,哀家看见她竟会功夫,招招要取人性命……哀家侍奉先帝几十年,竟不知身边养了这么个东西。”她扭过头去望着墙角的祝嬷嬷,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你为什么要这般对哀家!”
祝嬷嬷猛地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
秦式微低头望着她,声音冷沉:“祝嬷嬷,太后娘娘亲口指认是你行刺。你蛊惑太后在先,刺杀在后,还想嫁祸于我。你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祝嬷嬷望着她,忽然便明白了。从一开始,从秦式微问出那句话起,自己便已经入了套。她缓缓低下头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金砖上,再没有说一个字。
绍章帝见状,便示意高峯,后者带着禁卫把人压下去审,他直起身来,望着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了口:“明昭,你今夜救驾有功,非寻常赏赐可酬,即日起,进封明昭郡主为明昭公主,授公主仪仗,食邑三千户。”
沉默一夜的方皇后几乎是立即便上前一步:“陛下,公主之位乃国之大封,需经朝议。明昭郡主虽救了太后,可若是越级进封,恐惹朝中非议。”
绍章帝没有看她。
秦韫素在方皇后身后开了口,语气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陛下,这孩子自幼在乡野长大,性子养得野了,担不起这般隆恩。她娘去得早,吃了许多苦,臣妾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不必再卷进什么风浪里去。”
这孩子吃了许多苦。
她娘去得早。
这两句话落在绍章帝心上,他沉默了片刻,“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接她 亲自来抓她
章台宫时刻备着水。秦式微回来之后径直去了净室, 将身上那件溅了血渍的宫裙褪下,浸入热水里。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毕竟稍偏一寸便是万劫不复。她睁开眼,从水中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 披散着半湿的头发走出净室。
偏殿里,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等她。见她出来, 朝她招了招手。
秦式微走过去在她面前的软凳上坐下,背对着她。秦韫素从案上取了药盒, 打开来,指尖挖了一团药膏, 轻轻掀开她后颈的湿发, 露出底下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
药膏敷上去时秦式微吃痛地嘶了一声。秦韫素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又加了几分力,将那药膏往淤血深处揉开。
“这伤在风府穴近旁, 药须得用力化开, 不然明日肿起来,你连脖子都转不了。”秦韫素冷哼一声,手下动作却一刻未停。
秦式微听出她语气里压着的火气,不敢喊疼, 只是老老实实道:“做戏得真。不然后颈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旁人一问便露了馅。”
秦韫素冷哼一声, 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秦式微咬着牙把第二声嘶咽了回去。秦韫素反问道:“那你觉得,看客信了吗?”
秦式微本想摇头,又想起正在敷药, 只能一动不动地答:“自然没有,陛下那边想必正等着审出来的证词。”她顿了顿,“不过我也不需要他全信,只要信压过了疑心一点,他便不会动我。”
秦韫素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敷好了药,又取了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在发尾处收紧了结。做完这些,她方才缓缓开口:“你就不怕审出什么?若是审出别的来——哪怕只是一两件与你的说辞对不上,你方才那些话,便全是欺君的罪证。”
秦式微转过身来,仰头望着她。偏殿里烛火已燃过小半,烛芯上结了好长一截灯花,光线昏昏黄黄地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映得清亮分明。
“自然能审出来。她受人指使,潜伏宫中多年,一直在太后耳边散播谣言,离间天家骨肉。今日更是丧心病狂,在太后识破其面目后痛下杀手,意图嫁祸于我。至于她背后的人是谁,是叛党也好,是别有用心之人也罢,那就看她自己招不招了。”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招了,圣人多疑,自会顺着藤蔓去猜忌那些他本就忌惮的人。不招,那便更坐实了她行事诡秘,背后必有主使。横竖都是圣人想听的结果。我也好奇,圣人在听完证词之后,会作何反应。”
秦韫素望着她,若有所思。
秦式微继续道:“至于她若是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些话应当也呈不到御前。毕竟这回是步子骞主动来求见,他们做不到周全,那便是无用。”
自从上回的事之后,霍嶂便在寿康宫安插了许多人,早就发觉祝嬷嬷不对劲。太后给秦式微传信之后,步子骞的人便来章台宫求见了。
“你似乎很是信任霍嶂?就不怕他利用你?”
她仰头望着秦韫素,“我不信霍嶂。但我信他的势。他确实比我想要的还要势大,整个寿康宫都在他掌心里攥着,太后每日喝什么药、见什么人、说几句话,他比圣人还清楚。若非如此,步子骞堂堂禁卫副统领,怎么会跟着我一个小小郡主演戏?他看的不是我,是霍嶂的令。所以这一局,不是我一个人在赌,是霍嶂借我的手走了一步棋。他想让太后死,但绝不能由他来动手。”
“今夜审出来的结果只会也只能是——祝嬷嬷蛊惑太后,声称武显太子死于圣人之手,那太后本身便是一柄悬在圣人头顶的剑。霍嶂不脏了自己的手,却能借圣人之手做了想做的事。总归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所以我借着东风,有什么不好?”
秦式微继续道:“至于他是不是利用我,那是他的事。他有他的局,我有我的路。他的势再大,也不是我的,我借得来,未必还不起。”她弯起唇角,仰头望着秦韫素,“再说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日是我借他的东风,来日他未必用不上我的舟。”
秦韫素望着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那双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欣赏。她没有再教训她,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倒是有点像他。”
次日一早,圣旨便到了章台宫。明昭郡主进封明昭公主,赐公主仪仗,食邑三千户。除此之外,圣旨上还添了一句,赐公主府一座,拨亲卫三百,以护公主周全。
听到后头这一条,秦式微挑了挑眉,然后跪下接了旨,谢了恩。高峯宣完旨出了章台宫,殿中便只剩下秦韫素与秦式微两个人。
秦韫素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嘲讽:“这是护着,也是看管。三百亲卫名义上是你的人,可他们都是圣人从禁军中调拨的,若是哪一日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未必还会护你周全。不过,也有好处。你既是公主了,便与寻常宗室女一样,算是圣人的义女。既然是义女,便没有再嫁回皇家的道理,他这是替你把宫中流言解决了。”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埋首在秦韫素替她调来的东宫旧档中。那些泛黄的卷帙记录着武显太子还在时的许多琐事,她一张一张地翻,一条一条地找。秦韫素也把自己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人手全数交给了她,各宫各处的眼线一一与她合拢。
离宫前一日,秦式微正坐在书案前翻一册旧档,便听见外头传报说四皇子侧妃求见。
邵棠走进来时,穿了一身枣红宫装,人瘦了些。她在秦式微面前站定,盈盈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本该早来拜见公主的,只是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繁多,加之淑仪娘娘入秋后身子不爽,臣妾日夜侍奉汤药,竟一直不得空。公主莫怪。”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是朝对面的绣墩扬了扬下巴。
邵棠道了谢,在绣墩上落了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便笑道:“这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罢?府里的不如公主这里的清甜。”她将茶盏搁下,抬眼望向秦式微,“说起来,前几日臣妾在陈家的赏菊宴上还遇见了秦二娘子。二娘子气色好得很,陈四公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替她剥了一整碟的莲子。臣妾瞧着都替她高兴。”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一笑:“二姐姐在陈家一直养得好。”
“那便好。”邵棠顺着话头接下去,“陈家虽是清流,可二娘子毕竟是侯府嫡女,陈四公子又疼她,日子总不会差的。”她说到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眼来,“说起这个,公主可听说太子殿下近日连上了好几道奏疏?朝中几位老臣看了都夸,说太子殿下如今越发有储君风范了。连圣人都赞了两回呢。”
秦式微轻轻“哦”了一声:“是吗?”
邵棠见她没有接话,便又换了话头:“衡王殿下在户部也做得风生水起。臣妾听四殿下说,赵家那几个子弟也陆续得了实缺,一个在漕运司,一个在盐铁司,都是肥差。”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倒是四殿下这几日帮着礼部筹办秋猎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臣妾怎么劝都劝不住。”
秦式微听着,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浅笑,不时应一声“原来如此”。她端着茶盏,指腹在盏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影子上。
那影子从书案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
秦式微搁下茶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时辰不早了。本宫还要陪姨母用晚膳,便不留侧妃了。”
邵棠没有起身。她的手指在膝头绞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秦式微,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开口却带了几分郑重:“公主,臣妾今日来,是想同公主谈一件事。”
秦式微已站起身来,闻言脚步顿了顿。她低头望着邵棠,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来。
邵棠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公主如今深受圣恩,姨母又是皇贵妃,膝下无子无女,永兴侯府更是一门忠烈。公主虽是新封,可论及在宫中的分量,如今没有哪位公主能越过公主去。四殿下素来敬重公主,若公主愿助四殿下一臂之力,日后大事得成,公主便是我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秦式微低头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真敢说。”
邵棠没有退缩。她抬起眼来迎上秦式微的目光:“公主与臣妾本是旧识。臣妾知道公主心里有数,这些话旁人不敢说,臣妾敢说。太子虽稳,可太子妃太过强势,方家又树大招风,衡王那边也在步步紧逼。四殿下虽不显山露水,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圣人对他也是满意的。若公主肯——”
秦式微打断了她,“你今日来,是替四殿下来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邵棠微微一怔。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躬下身来,与她平视。她的目光很静,却看得邵棠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就当没听见。可有一件事,本宫想问问你。”
“本宫在寿康宫遇险那日,宫中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先前下了死令,寿康宫的人不许出入,那张纸条是谁传进章台宫的?”
闻言,邵棠立马跪下道:“公主明鉴,绝不是臣妾。”
“当然不是你,但是你也知道是谁,皇后或者是太子妃可你没有告诉我。你那时候心里在盘算什么?你在等,等这一局的结果。若我死了,秦家的势力不会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若我活着,你再来拉拢也不迟。你唯一怕的是——我会嫁给你不想我嫁的人。”
邵棠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对上秦式微的眼神,顿住了。
“你那时以为我也许会嫁进皇室。三殿下未娶正妃,四殿下也未娶正妃,你不想我嫁给三殿下,那会给四殿下添一个劲敌。自然你也不想我嫁给四殿下。所以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如今我是公主了,不会再嫁进皇室了,你便敢来拉拢我,也敢来同我谈合作了。对吗?”
邵棠望着她,忽然觉得永兴侯府那个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她步步为营地走进花厅的少女,从一开始便看透了她。
秦式微直起身来,望着她,片刻之后方才开口:“念在你之前给我传过消息,今日这番话,本宫就当没有听到。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侧妃。四殿下若要争什么,让他自己去争,你不必替他铺路,也不必替自己铺路。至于本宫,不是任何人的青云梯。”
邵棠艰难站起身来,朝秦式微深深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章台宫。
次日离宫前,秦式微陪秦韫素用了午膳,两人都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秦韫素在她起身告辞时说了一句“别把伤口捂太久,记得换药”,她说好。
出了宫门,秦式微这才恍然已经到九月了,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卫飞白正亲自守在宫门口,见她出来便上前行了礼,随后压低声音道:“公主,有人等您。”说着目光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
秦式微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宫门外停着一辆靛蓝车帷的马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张应殊立在车前。
他在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来,笑得毫不遮掩:“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宫?”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我昨日去宝相寺卜了一卦,说你今日会出宫归家,山里的凉意来得早,慈恩大师前几日托人带了些寺里的秋茶来,配上去年存的桂花,正好煮一壶桂茶。”
难得听张应殊胡说八道,秦式微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正好,我想吃桂茶。”又问他是乘马车来的还是骑马来的,她想同他一道回去。
谁料张应殊轻咳了一声,目光微微偏了偏,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只是语速比平日慢了些许:“公主,相爷也在等你。”
秦式微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宫门左侧还停着另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露出里头一张冷硬如岩的脸,他靠在车壁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与张应殊的方向,不知己望了多久。?
霍嶂亲自来抓她?
她下意识往张应殊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他:“先来后到,我跟你走。”
张应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相爷先来的。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卫飞白立在宫门口,默默把目光移向了城墙上的一只灰雀。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沟通 我不入。
九月的相府, 秋意已浸透了每一道游廊。甬道两侧的海棠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墙头传来,更显得这座府邸寂静得过了头。秦式微跟在霍嶂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想到她来过这里两次,算不上好回忆, 而今日是第三回 ,她作为客人, 正式登门。
她微微偏过头,张应殊落后她半步, 月白的衣摆被秋风拂起一角。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他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目光温润而笃定。
穿过第四道月洞门时, 另一个管事已候在游廊下,额角沁着细汗,见了霍嶂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禀道:“相爷, 榴花院那头还是不成。花匠们试了换土、调根、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叶子还是往下耷拉。今早一瞧,连树皮都开始发皱了。”
霍嶂脚步一顿, 瞬间拧起眉。
宁德全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说已去请城南苗圃的温师傅了, 下午便能到。
霍嶂让宁德全先带秦式微他们去正厅歇息。
秦式微没有动。她忽然开口问:“榴花树吗?”她顿了顿,“我能不能去看看?”
霍嶂回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他脸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 径直往榴花院的方向走了。
这便是准了。
榴花院里站了四五个花匠,个个愁眉不展。那株榴花树孤零零地立在庭中,满树浓绿的叶子已泛了黄,边缘打着卷,树皮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霍嶂问话时那几个花匠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缘故,只说是水土不服,又说今年秋风来得早,许是冻着了。霍嶂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宁德全在后头急得直朝花匠使眼色。
便在这时,张应殊忽然蹲下身去,拿指尖拨开树根处的浮土,又捏了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捻了捻,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站起身来,转向霍嶂。
“这株榴花,相爷可是从郢州青坪移来的?”
霍嶂微微一怔。“你如何知晓?”
张应殊:“我游历时曾路过青坪,见过当地特有的白瓣榴花。寻常榴花五月开花,青坪榴却要迟上数月,到盛夏才盛放,若养护得当花期可延至深秋。这株榴花的叶脉纹路与寻常品种不同,是青坪独有的宽叶种。”
他顿了顿,指着树根处那层泛白的浮土,又道:“青坪的土是酸性红壤,京师的土却偏碱。这株榴花在此地长了多年,靠的是相爷移栽时带来的原土。如今原土的肥力耗尽了,根系触到了底下的生土,便开始烧根。换不得土,越是换土,根系便越往深处扎,触到的生土便越多。”
“唯一的法子是在表层覆一层腐熟的松针土,慢慢往下渗,把碱土隔开。浇水的时辰也要改在傍晚,青坪的榴花不是不喜水,是不喜午后的日头把水蒸成热气熏着根。还有这树皮上的白霜,不是冻的,是碱霜。拿米醋兑水,稀稀地擦一遍,隔三日再擦一遍,便能褪了。”
他说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宁德全说记下来,照办。
宁德全忙不迭地掏出纸笔记下那些话,又打发小厮去寻松针土与米醋。霍嶂已转过身去,衣摆扫过石阶上的枯叶。
三人来到后院一间搭在水畔的竹亭里。亭子四面垂着半卷的竹帘,亭中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方棋盘并两盒棋子。秋风从水面上穿过来,把竹帘吹得轻轻叩着亭柱。霍嶂在棋盘前坐下,抬手示意秦式微入座。
“陪本相手谈一局。”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张应殊。他正望着亭外那间小小的茶寮,竹帘半卷,里头搁着红泥小炉与几样茶器。他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方才在院中见那株榴花,忽然想起还有一种煮法,配秋日的水正好,我去煮一壶来。”
她知道他是让他们单独说话,便点了点头,在霍嶂对面坐下,选了白子,先行。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霍嶂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忽然开了口。
“审了三日,只说她是为了太后不平,说武显太子死得蹊跷,旁的什么也不说。”他落下一子,抬起眼来看她,“她背后的人不简单。”
“自然不简单。”秦式微目光落在棋局上,认真了些,犹豫片刻,落下一子。
“太后应当同你说了许多。就没有想问本相的?”
秦式微的手在棋盒上方停了停。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有。我娘当初离开京城,真的是因为晁肃吗?”
霍嶂落下一子。竹帘被风拂起来又落回去,他在帘影明暗交替的那一瞬开了口。
“晁肃的事,我答应过你娘保他一命。我做到了。”
“做到了?”秦式微望着他,“太后同我说,晁肃的身份是你亲手捅出去的。追杀他的人也是你派的。”
霍嶂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只是唇角动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晁肃的身份,是奚稷捅出去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临终前将东宫势力交到我手上,特意提了晁肃,他是卓家的人,须得防范。我当时以为不过是备一手以防万一。没想到奚稷病故之后,东宫安插在枢密院的旧人仍旧按他的吩咐行事。”他顿了一下,“身份泄露之后,京中想杀晁肃的人不止一拨。我若不动手,他连乱葬岗都到不了。我让人抢先截杀,再安排人替他收尸,对外报了个死讯。只有死人不会再被追杀。”
他抬起眼,看了秦式微一眼。“你娘只知道我的人动了手。”
秦式微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分明知道她在乎什么,为何不解释?”
“她不会信。”霍嶂的声音冷淡而笃定,“因为在她眼里,我早就不是什么可信之人了。”
秦式微怔了一瞬。“什么意思?”
霍嶂落下一子,“那几年为稳朝纲,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她有一个交情极深的好友,吏部侍郎沈恪,为几个被贬黜的官员说话,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那桩案子是我办的。”他抬起眼来,“她来求我,说沈恪无罪。我没有应。”
“沈恪当真无罪?”
“无罪。”霍嶂答得干脆,“但他必须死。当时圣人根基未稳,朝中反对圣人的人太多,沈恪不杀,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沈恪。我用一颗人头换了一年的太平。”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冷。“你明知他无罪,还是杀了他。”
“是。”霍嶂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杀的人多了。不缺这一个。”
秦式微嘲讽一声,“不愧是霍相。”
霍嶂同她对视,“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和你如今一样,都觉得我满手血腥。”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依旧冷硬如岩的脸,她忽然能体会到她娘的感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只是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而且按照时间推算,那个时候她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她。如果被霍嶂知道,他不会让她走,或许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秦令华下定决心,要离开京城。
霍嶂没有理会她的话,忽然又开了口,搁在棋盘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说她嫁我是为了秦家。说她从未对我动过半分真心。”
秦式微望着他,带着嘲讽,“不然呢?该对你感激吗?”
他们这里的声音不算高,却还是引起了张应殊的注意,他提起煮好的茶走过来,给秦式微倒了一杯,随后站在了她的旁边。
在茶香之中,秦式微勉强压下怒意,“除了这些旧事,还有一件事想问相爷。相爷既然一直监视着太后,应当知晓五皇子的身世。”
霍嶂缓和好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自然。”
“那相爷打算如何处置他?”
霍嶂低头看棋局,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绞杀在一处,难解难分。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想如何处置?”
秦式微抬起眼来:“我能决定?”
“自然。只要你入了霍家族谱,成了本相的女儿。”
竹帘被风拂起来,亭中的光影晃了一晃。秦式微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倘若我不呢?”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望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你要拒绝本相?”
他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些人情味,可当他抬起眼来问出这句话时,他依旧是那个霍嶂。
是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无人敢直视的权臣,是那个一言便能定人生死、一语便能翻覆朝局的人。他可以把旧事摊开来给她看,却不容人拒绝他已经伸出的手。
秦式微感受到了那股压迫,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甚至涌起了一股更尖锐的抵抗。
“是。”她望着他,“我姓秦。是我娘替我取的名,是我娘替我选的姓。至于霍家——我不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霍爹知晓身世了。
第88章 得知 他只有最后
秦式微经常生气, 却很少在张应殊面前动怒。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就算不笑,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时, 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她说溪头乡的竹林里有一种鸟,叫声像人在吹口哨,她娘每回听见都要跟着学, 学得比鸟还难听。她说她娘教她写字,从来不肯手把手, 只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 我只写一遍”,然后便龙飞凤舞地写一行字, 让她自己对着描。
秦式微说这些时总是笑着的, 唇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像是那些日子从未离她而去。单从她的笑颜, 张应殊便知道昌懿夫人待她有多好——内心丰盈, 不怨不艾。也偶尔从她午睡时的梦呓里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在等人应。
那一刻他便知道, 昌懿夫人对她有多重要, 重要到如今这世上谁也越不过去, 包括他自己。
此刻她站在霍嶂面前,因为怒意未消,那张素日沉静的脸愈发热烈起来。她平时像深潭,静而沉, 此刻却像一簇被风撩起的火,眉梢眼角都烧着尖锐的嘲意。
张应殊望着她,按不住胸口那股不住的跳动,忍不住离她又近了半步。
霍嶂的余光把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接着看着秦式微,如此挑衅的话,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上却没有暴怒,反而是那身压迫了满室的气势忽然松了几分。
他开了口,语气出乎意料地淡:“你再考虑一二。先用饭吧。”说完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边沿,径直往正厅走去。
这下轮到秦式微摸不着头脑了。她望着霍嶂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来,方才还寸步不让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
她偏过头看张应殊,后者指了指棋盘。他目光满是赞许,弯了弯唇角。
“你赢了。”他说。
正厅里菜已布好。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客座上落了座,霍嶂坐于上首,宁德全立在旁边伺候布菜。
满桌菜色清淡精致,有清炖蟹粉狮子头、虾仁芦笋、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清蒸鲥鱼,摆在秦式微面前最近的位置。
宁德全看了霍嶂一眼,忙笑道:“这道鲥鱼是今早特地派人去江边买的,一路快马运回来,还活蹦乱跳的。从前夫人在时最爱的便是这道菜,相爷年年这个时节都要备上。”
秦式微看着手边这道菜出神。
她也会做这道菜,因为秦令华爱吃。她娘每回吃鲥鱼时总是格外蛮横,一面拿筷子夹走最肥的那块鱼肚,一面还要摇头晃脑地叹气,接着拿筷子敲着碗沿,理直气壮地说:“如此美味,偏你们这种笨舌头吃不了。可惜,太可惜了!”
这鱼确实美味,也的确价格不菲。秦式微一直不知道她娘从哪里弄来的,更不知道她娘嘴里那个“和她一样的笨舌头”究竟是谁。
她只是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吃这道菜,吃了会起红疹,痒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她感到霍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秦式微把目光从鲥鱼上移开,抬起眼来,语气坦坦荡荡的:“相爷想吃?”
霍嶂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拿筷子夹了一箸面前那道菜,慢慢地嚼了。
瞧这个态度,又不像是鸿门宴。
秦式微心里纳闷,回过神时碗里已经堆了好几样菜,虾仁芦笋、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箸去了刺的鱼肉,不是鲥鱼,是另外一道鱼汤里的。
张应殊正把公筷搁回筷架上,见她看过来,示意她先用饭,又替她舀了半碗汤。秦式微冲他笑了笑,低头吃饭。
一顿饭,只要忽略上首那个沉默如山的霍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秦式微吃到了七分饱,见霍嶂也搁了筷子,便放下筷子,客客气气地开了口:“多谢相爷款待。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事等着,我便先告辞了。”
霍嶂没有留她,只是微微颔首。
秦式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张应殊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外走。
张应殊落后一步,目光扫过那道清蒸鲥鱼上,鱼身完整,没人动过。
秦式微从始至终没有碰过那道菜,他自己也随了她的习惯,没有碰,可偏偏霍嶂也没有碰,又是为什么。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朝霍嶂行了一礼,快步跟上了秦式微。
霍嶂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人呢?”
宁德全忙躬身道:“在竹院。”
霍嶂起身,穿过两道月洞门,推开了竹院那扇虚掩的门。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守在屋外的兵卫见他来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勾玉翡坐在屋里那把唯一的竹椅上,勉强还算得上冷静。出了京城后她本来应当同晁肃一道去北境的,可她那四叔勾巽白又给她传了信,说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去捞人。
她当时捏着信纸站在官道上,秋风灌了满袖,差点把信纸撕了。她这四叔年轻时便敢带着还是小姑娘的秦令华四处乱跑,年老了一身骨头也没长正经,百无禁忌,捅过的篓子比她吃过的盐还多。
要不是只有这一个亲人,她是真打算大义灭亲。
终究还是同晁肃分开,后者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真是后悔,勾玉翡抠了抠发鬓。
谁能想到,结果等着她的不是喝得烂醉的勾巽白,而是一队兵卫。她也凑巧认得——霍嶂的人。
就这么被逮回了京城,关进了相府后院这间竹屋里。她猜测是霍嶂知道了晁肃来京又离京的消息,若是他问自己晁肃的去向,自己怎么说才能活下去?打点感情牌?好歹她也是秦令华的故交,都说爱屋及乌,不至于真要她小命吧。
屋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影高大,迈过门槛时遮住了外头大半的天光,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了便浑身不舒服的气势。
勾玉翡定了定神,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微微颔首:“霍相。”
霍嶂也记得勾玉翡。她是秦令华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女子,却又不算特别来往密切,所以当初他没有查她。
但此刻他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晁肃:“你会医?”
勾玉翡愣了片刻。她想过好几种开场。
——晁肃在哪里
——你们何时见的面
——为何来京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下意识点了点头:“略会,不多。”
霍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方窄窄的窗棂投下的阴影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殊不知此时此刻,他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屈起的弧度比寻常人要紧,想着这段时日的事。
京城遍布他的人,当初晁肃没死是他安排的,每年进京他也知晓。碍于当年的事,他不会再杀晁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武德司那夜,他让韩崇不必跟着秦式微。秦式微去见了晁肃,他不意外,这也是他想看的。
可结果让他意外,晁肃再次离京,秦式微并没有跟着走。而且方才她提起晁肃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半分波澜,不像是提到生父,倒像是提到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还有那道清蒸鲥鱼。他本是想着母女两人口味应当相同,可秦式微连一筷都没有碰。那道用鳜鱼吊的汤她倒是喝了一碗,可见不是吃不了鱼,而是只对鲥鱼避之。
恰好,他自己也吃不了鲥鱼,吃了便起风疹,红成一片,痒上数日。他至今记得秦令华头一回撞见他起风疹时倚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
种种迹象,如一滴接一滴的水,让心底那个最谨慎也最渴望的念头慢慢浮了起来。
此刻只差最后一个问题。
霍嶂望着勾玉翡,心脏被提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她离京前,曾寻你诊过脉。”他停了一下,“你诊出的——是喜脉?”
一个问句,被他过于郑重的语气说得仿佛陈述句。
那个“她”没有特指,却让勾玉翡瞬间便知道是谁。
能让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霍相露出这般神情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不,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个。
勾玉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四叔还在外头不知哪个赌场里混着,她自己的小命也捏在眼前这人手里。霍嶂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继续道:“你四叔勾巽白,本相已请来了。他欠的那些赌债,本相也替他还了。你如实说,他便无事。你不说,他欠的便不只是赌债。”
对上霍嶂的视线,勾玉翡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她垂下眼睫,拇指在虎口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终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是。”
那个字很轻,落在寂静的竹屋里却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霍嶂闭上眼。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情绪,像是压在心底许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凿开了一道缝,悲的、悔的、酸的、涩的,混在一处,尽数涌了出来。
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把守在门外的宁德全吓了一跳,连勾玉翡都往后仰了仰,满脸戒备地瞪着他。
霍嶂睁开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去,衣摆扫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来,把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吹得微微发红。
直到一口气到了榴花院门,在那龙飞凤舞的对联前,他忽然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传闻 真不知道。
接近巳时, 亲卫便到了。送人来的还是卫飞白。他如今升了武德司巡按使,按理说这种核对名录、交接人手的差事不必他亲自跑一趟,可他一早便带着名册到了永兴侯府。
侍女将他请进偏厅, 上了茶,便去通传。片刻后侍女折回来道,公主还在梳洗, 卫飞白倒也不急,只是端着茶盏坐在偏厅里等着, 偶尔抬眼望一望廊下那盆开得正好的墨菊,心想昨夜怕是有事耽搁了。
昨夜确实是耽搁了。秦式微与张应殊从霍府出来后, 在马车上简单说了宫里的事,张应殊听完沉默了一息, 只是说往后宫里再有什么事, 先知会他一声,秦式微乖乖答应后,就被拐去了张府, 带着她煮桂茶, 满室都是甜香。她端着茶盏坐在他书房的窗下,翻着他新得的一本南戏话本,不知不觉便喝了好几盏。
回了永兴侯府已是入夜,齐夫人和秦琢果然在等她。秦正初也在, 免不了被问了几句。
——怎么进宫住了几日就成了公主了?
——圣人为何忽然封赏?
——那寿康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式微拣着能说的说了, 秦正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只是说既然圣意已定,那便好生做你的公主,心里想的是算起来式微的品级比自己还高,家里小辈太出息也很忧心。
好不容易回到令华居, 便看见泉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托着腮,正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口。千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牛乳,看样子已等了不少时辰。泉生虽然平日里跟小大人似的,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娘亲去了西境,秦式微又进了宫,他一个人待在别院里,从担忧一个人变成了担忧两个人。
见了秦式微便从台阶上弹起来,扑上去抱住她的腿,闷闷地喊了声姨母。秦式微蹲下来捏捏他的脸,牵着他进了屋,搜肠刮肚地把这几日在宫里听来的趣事都讲了一遍,泉生听得很是认真,毫无睡意,还是秦式微实在想不出了,让千兰送回院子去睡觉。
梳洗完换了寝衣,她又拆开梁映荷捎回来的信。信上说西境的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天高云淡,入了秋便是满山遍野的金黄。她还在信里夹了一朵压干了的格桑花。信的末尾又提到西境有一种杂耍,艺人能在马背上倒立着翻跟斗,比京城里那些只会头顶竹竿的班子精彩多了。
秦式微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想着映荷还有心思看杂耍,可见这一路还算顺利。
看完信已是夜深,困意翻涌上来,她连帐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拉过被子便睡了,以至于今日也晚起了。
赶到正厅时,侍女正端着新换的茶点往偏厅里送。秦式微快步走进去,见卫飞白坐在客座上,茶盏里的茶已经续过两回,面上倒没有半分不耐。她朝他拱了拱手说久等了,又看了一眼那碟被卫飞白吃了大半的杏仁酥,笑了笑:“等会儿让千兰再包一些给你带走。卫巡按大清早来跑这一趟,总不好让你空手回去。”
自然是开玩笑的,卫飞白也笑着应下,从袖中取出名册递过去。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纸,每个人名旁边都用朱笔或墨笔圈了记号。卫飞白解释道他尽力去搜集了,被朱笔圈起来的是霍相的人,墨笔圈起来的是宫中禁军出身、应当算是皇室的人。秦式微看完抬起眼来,食指点了点纸面上几乎被红黑二色覆满了的名册:“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全是有主的人。”
卫飞白也有些无奈,说这已经筛过一轮了,这三百人里真正底细干净的不出十指之数,她多少注意些。又问她要不见一见,先把那几个干净的挑出来放在近旁,其余的慢慢再换。秦式微想了片刻,说:
“不必了,见了反倒打草惊蛇。左右都是明牌,我心里有数就行。”
卫飞白又说起公主府的事,说应当不用等太久。用的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那位长公主是先帝的姑姑,其实年岁与先帝相仿。当初嫁去了蛮族,和亲之后再未回京,直到九年前在蛮族去世,旧府便空置了。
圣人命工部去看了,府邸保存得还算完好,如今正加紧修葺,收拾出来刚好给秦式微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当不当提。
秦式微见他欲言又止,便问:“还有事?”
卫飞白道:“相爷今日上朝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卫飞白显然有些好奇,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怎么公主去了一趟霍府,就让称病了许久的霍相忽然又好了起来?”
秦式微摇了摇头,难得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回是真不知道。”
卫飞白只好带着满腔好奇走了。秦式微坐回椅子里,把那份名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起身去书房练字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应殊传信来说了自己许是很忙,秘书省正奉旨编修前朝国史,他领着一班翰林在故纸堆里埋了数日,又兼着今科会试的阅卷之责,常常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府。
秦式微反倒闲了下来,一下子没人日日来问她课业,她便在令华居里练字。偶尔去映月坊看一眼,梁映荷不在,铺子倒被几个老伙计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送完寒衣,宫里也下了旨,说月底去西山围猎。今年秋暖,猎物还活泛着,再拖下去入了冬便真要躲起来了。
府里开始忙着制胡服,齐夫人把京城最好的裁缝请进了府,给每个人量了身,又挑了几匹厚实的锦缎,也不忘给府里的女眷各送了一套新裁的衣裳。
秦琢那套是朱红色的,秦式微那套是淡青的,领口压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衬得人格外精神。明日便是福清郡主的婚宴,瑞王的幺女,收到喜帖的人家都要去。
次日一早,齐夫人乘了一辆马车,秦式微与秦琢同乘一辆,往容府去。
里外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廊道尽头,花厅里摆了数十桌宴席。秋风穿过廊下悬着的绢纱灯笼,将女眷们身上熏的苏合香与桂花香吹得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笑语声从廊道各处传来,被假山与竹帘隔着,听不真切,只偶尔漏出几句清脆的尾音,又很快被旁人的话头盖了过去。闺秀们三两成群,有的立在廊下对着花圃里的墨菊评头论足,有的围坐在石桌旁剥着橘子闲话,各自有各自的圈子,目光却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飘一飘。
秦式微和秦琢这一行人走过来时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尽管这些闺秀们打量人的眼神还算是含蓄,可投注在秦式微身上的目光明显比旁人多了几分。新封的明昭公主,圣眷正隆,又刚从宫里出来,谁不想多看两眼。
秦式微也不喜欢太热闹,便与秦琢选了个偏僻些的石桌坐下,等秦珺来。没过多久穆听玉也到了,远远便朝她们挥手,又拉着几个相熟的闺秀一同凑过来。都是熟人,虽是许久没见,可叽叽喳喳了没一会儿便又重新熟络起来。
正说着今日福清郡主那身嫁衣上的金线绣得有多精致,周家四娘子忽然往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为何瑞王爷要匆匆进宫请旨赐婚?”
穆听玉剥着橘子,随口接道:“不是说是青梅竹马吗?瑞王妃娘家的表侄,自幼便同福清郡主相识。”
“那也不必这般急。”周家四娘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可听说了,朝廷正与蛮族谈互市的事。”
穆听玉点了点头,说这事倒是听父兄提过几回,互市的事谈了好些日子了,蛮族那边缺盐缺茶,朝廷这边缺好马,各取所需,应当快板上钉钉了。
周家四娘子又道:“虽是板上钉钉,可蛮族那头还有别的意思。他们的大汗刚死了阏氏,想从朝廷娶一位公主回去。虽只是猜测,可瑞王爷大约也是听说了风声,索性先下手为强,进宫把自家闺女的婚事定下来。”
秦琢皱了皱眉:“不是还有二公主吗?怎么也轮不到福清郡主头上。”
“话是这么说。”陈谣接过话头,“可二公主是圣人的亲女儿,圣人哪里舍得送去蛮族。宗室里未嫁的郡主又只有福清郡主一个,瑞王爷能不慌吗?索性自己先下手,圣人倒也干脆,直接下了旨。如今倒好,二公主舍不得,福清郡主也嫁了,朝廷真要和亲的话,还真不知道去寻谁了。”
穆听玉剥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互市谈得好好的,蛮族那边也不傻,何必非得要个人过去。再说他们大汗的阏氏才刚死,说不定就是想借这个由头多要些岁赐,讨价还价罢了。”
周家四娘子也点头:“倒也是。去年南边那回不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只多给了几车茶叶便罢了。”
气氛正松快下来,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庚慧颖忽然开口了。她平素话极少,此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放下手中那块咬了半口的花糕,压低声音道:“说到蛮族——我倒是听父亲提过一嘴。蛮族那边已经派了使臣进京了,走的是西境那条官道,算算日子,大概秋猎之前便能到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佛寺 只要是你
“还真会挑日子。”穆听玉又开始剥花生, “偏偏这时候派使臣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吃咱们的秋猎烤肉的吧?”
周四娘子周红叶想了片刻,接话:“那倒也不一定。蛮族那边规矩多, 说不定就是来送互市的国书呢。”
“国书什么时候不能送,非得赶在秋猎?”穆听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花生屑,“依我看, 就是来探虚实的。互市谈了大半年,文书都拟了好几稿, 他们偏偏这时候来,怕是也想看看朝廷到底还有多少底气。”
秦琢背朝着他们, 拿了旁边的鱼食往湖里撒了一大把,“那就让他们看。”
正说着, 秦珺从花厅那头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 陈四公子在她身后,被她回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便有些不舍地松了手, 又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男席那边去了。
秦珺走到石桌旁,穆听玉忙起身给她让了座。秦珺笑着道了谢,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一圈:“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说蛮族使臣呢。”周红叶问道, “珺姐姐你来得正好, 你说蛮族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安的什么心?”
秦珺接过秦式微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温声道:“也不必定要往坏处想。朝廷如今兵强马壮,互市归互市, 旁的由他们提,答不答应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顿了顿,又道,“再说秋猎本就是扬我国威的时候,他们来看便看,正好叫他们知道厉害。”
“就是就是。”穆听玉肯定。
秦珺接过话头,“不过既然蛮族使臣要来,秋猎的场面怕是更要办得盛大些。我这几日在府里试骑装,新做的那身还没穿上身呢。”
“可不是,”周红叶身子往前倾了几分,“说起秋猎,我倒想起另一个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推崇,“你们可知道武德司那位小卫将军?据说他在西境一个人猎了头豹子,箭无虚发。身手好不说,前几日在城门口还亲自替一个丢了钱袋的老妪追回了银子。旁的武将哪个不是鼻孔朝天,他倒好,巡街时连路边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穆听玉听出些不对劲,挤眉弄眼地凑过去:“什么叫‘说起秋猎倒想起小卫将军’?这弯也转得太大了些罢?”
周红叶活泼,也是混不吝的脾性,脸都不带红一下,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说错了?相貌好,身手也好,品行更好,满京师你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年轻将军来?”
穆听玉掰着手指头数:“三殿下骑射也极好,怎么不见你夸他?”
“三殿下那是皇家的威仪,又不是我夸得着的。”
“小卫将军就夸得着了?”
“他不一样!”周红叶脱口而出,瞧见穆听玉促狭的眼神便知道自己上了当,瞪她一眼,伸手就去挠穆听玉的痒。
两个人挤在一处笑闹起来,连旁边的庚慧颖都被穆听玉拉了来当挡箭牌。
秦式微在一旁弯着唇角看着,转过眼去,恰好看见一位年轻妇人从花厅里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端端正正,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钗,似乎感受到秦式微的目光,她回看过来,稍稍颔首致意,唇角带了几分客气又不过分热络的笑意。
这时旁边一位夫人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招呼道:“世子夫人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褙子的料子可是南边新进上的云锦罢?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匹来。”
周萼看了她一眼,这位于夫人与她素来不大对付,每回见了面总要寻些由头来攀扯。周萼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于夫人好眼力,正是南边的料子,不过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于夫人这身石榴红才是真艳,衬得气色极好。”
那位于夫人被她不软不硬地回了过去,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周萼已转过脸去与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话了。
待到婚宴散场,已是晚暮。周萼从花厅另一侧绕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正好在回廊转角撞上了秦式微。
秦式微先开了口,含笑道:“世子夫人,今日可巧,方才在席上便远远瞧见了,人多没好过去说话。”
周萼也回了一笑,微微颔首:“公主今日气色好得很,这身衣裳也素雅,倒衬得人分外精神。”
秦式微又随口夸了几句婚宴的热闹:“福清郡主那身嫁衣上的金线绣得可真精致,满京师也寻不出第二个绣娘有这般手艺。瑞王妃今日也高兴得很,穿了一身檀色褙子,瞧着倒比上回在别苑赏花时还年轻了几岁。”
周萼笑着应和:“可不是。这桩婚事是打小就定的,两家知根知底,比那些盲婚哑嫁的省心许多。往后便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了。”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说起知根知底,倒是有桩事想请教世子夫人。我同映荷约好了十日通一回信,可这半月过去了,一封也没有收到。周公子随她一道去的西境,世子夫人这边可曾有周公子近来的消息?”
周萼摇头,随即安抚道:“西境路远,驿站时有耽搁也是常事。上回世子爷往西境递军报,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才收到回执。公主不必太过挂心,再等几日定然有信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那便好。有劳世子夫人记挂着。”
周萼笑道:“哪里的话。公主慢走。”
秦式微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梁映荷不是会无故断信的人,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她也会想法子递回来。回了侯府之后,她让千兰再派人,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沿途多走几处,不要只在官道上等,也要往驿路旁的私驿去打听。
——
有工部派人盯着,公主府修葺得很快。那府邸坐落在城东崇仁坊,占了大半条街。秦式微头一回去看时便很喜欢,听领路的工部主事说,这府邸当年是乐安长公主亲手设计的,她没有大幅度改动,只让人把后花园的几处水榭重新补了漆,又换了寝居的窗纱。
这一回来,主要是看寝居。千兰推开雕花隔扇,寝居阔朗却不空荡,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连她惯用的竹纸都备了两沓。转过屏风便是浴池,池壁用暖玉砌成,引的是温汤,池底铺着一层雨花石,被水光映得温温润润的。
窗棂上雕的是卷草,细长的藤蔓一匝一匝地绕上来,在窗角处绽开一朵半开的花。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唇角:“工部的人说再有个把月便能收工,好看吗?”
张应殊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棂上那朵半开的花。
“四时流转,满院生香。你很喜欢卷草”
“说不上喜欢,就是觉着很特别。”秦式微侧头看他,她眨了眨眼:“你既然觉得这宅子好,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来。”
他从她发间摘下一瓣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拈在指间,低声问:“什么法子?”
秦式微指了指自己:“既然是公主府,我是公主。”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两人之间,“还缺个驸马。”
张应殊垂眸望着她。秋风从窗外灌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出手去,指尖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指尖,温声道:“驸马不值得。”
秦式微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无关名禄,只要是你,我皆愿意。”
秦式微压了压嘴角,把手收回来,抬起眼来问他:“你今日来,就没有正事吗?”
他分明是专程来寻她,却还有闲心陪她耍贫嘴。
“上回便说好要带你去宝相寺。今日刚好休沐。”
宝相寺在京郊西山脚下,占地不算极阔,却是京师数得着的古刹。山门前一道长长的石阶,阶旁两株老银杏枝繁叶茂,叶子正由青转黄,像是被人拿金粉薄薄地镀了一层。
进了寺门,迎面是一座石牌坊,碑文上刻着建寺的年号,已是前朝的事了。穿过牌坊便是天王殿,四大天王金像分列两侧,个个怒目圆睁,手中法器在香火缭绕中泛着沉沉的暗光。
殿侧守着一位解签的小沙弥,见了张应殊便从蒲团上跳起来,双手合十唤了声“张施主”,又脆生生地道住持在后头禅房里,可要先去通传。
张应殊道:“不急。”带着秦式微绕过天王殿往后头走去。
后头有处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蟾蜍,张着嘴。张应殊不知从哪里取出三枚铜钱,摊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这是宝相寺的旧俗。投一枚祈平安,两枚祈如愿。”
秦式微拈起一枚,对准蟾口一掷,偏了。
她抿了抿唇,又拈起第二枚,屏息凝神,这一回稳稳当当落进了石蟾嘴里,在里头打了个旋儿,叮当一声落了底。
她得意地偏过头去看他。他弯起唇角,把第三枚铜钱收进了袖中。
“第三枚呢?”
“留到下一回。”
大雄宝殿里香客不少,宝相庄严的金像下跪着几排善男信女,有香客正捧着一束新折的花供上香案。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蒲团前并肩跪下。她阖目拜了三拜,许了愿。
睁开眼时张应殊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让秦式微稍等,自己则去了殿侧,秦式微问了正给香客递香的小沙弥,殿侧是供奉哪位佛的,得到答案,她沉默片刻,张应殊也回来了,“走吧,住持在后头。”
慈恩大师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推开竹门便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还未出花。
禅房里光线幽暗,檀香袅袅,一位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正低头翻着一卷泛黄的医经。他约莫六十余岁,身形清瘦,眉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看上去非但不似寻常僧人那般慈眉善目,反倒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
听见推门声便抬起眼来,目光在张应殊脸上停了停,又在秦式微脸上停了停,然后合上医经,朝面前的蒲团微微颔首。
“坐罢。”
秦式微依言跪坐下来,将袖子拢了拢,伸出手腕搁在蒲团前那只矮几的软垫上。慈恩大师探出三指,指腹轻而稳地搭上她腕间尺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垂着眼道:“底子不错,只是每日睡得晚了些,心火有些旺。”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又续道,“从前中过毒,余毒虽清了,经脉里还有些虚火未散。扎几针便能调过来。”
秦式微被当面戳穿熬夜的毛病,心虚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案上那排金针瞟了一眼,笑意便僵了几分。
她不太想扎针呀。
慈恩大师已提笔开了方子,墨迹未干便搁下笔,将方子递给张应殊。
“你从前去过药房,去抓药吧。”
张应殊接过方子,垂目扫了一遍,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往外走了。
等门合拢后,秦式微好奇问道:
“大师为何要支开他?”
慈恩大师将搁在案上的金针展开,拈起一根在烛火上烤过,火苗舔着针身。
“老衲以为,公主想私下问一些事?猜错了吗?”
他抬头看向秦式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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