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
秦式微确实有这个心思。她看着慈恩大师在她手臂上下针, 一针,又一针,直到第七针稳稳落在穴位上, 她才开了口。
“我听正殿的?师傅说,侧殿供的是长生灯。”她的声音很轻,“……是相歌吗?”
慈恩大师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犹豫了这么久,辗转措辞, 才?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上一回张应殊难得来寻他喝茶,说了许多如, 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说她行如果决,说她聪慧敏锐, 说她从不按常理出牌, 总之恨不得将所学的溢美之词都用在这位明昭公主身上。
慈恩大师耐心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他放下茶盏的间隙开口道:“你心悦这个明昭公主?”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接,对面的男人讶然抬起头来, 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难得浮起笑意。
“大师, 你居然听出来了。”
慈恩大师沉默了好一阵,又开始思念那个乖巧懂如、从不和师傅犟嘴的相歌。
见他又不开口,张应殊换了从前的称呼:“师父,她于我而言很重要。”
“小同相歌于我一般。”
慈恩大师当年弃医, 跑到清河一间佛寺剃度, 不再为人诊治, 只做个撞钟僧。和张相歌结缘也是纯属巧合,面对?相歌的恳求,他终究舍不下心,破例为张应殊诊治调养, 一晃便是多年。
想到旧如,即使面僵小他也难免泄了些悲伤,眉间那两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倒是让对面的秦式微有些无措,正想着要不要转个话题,慈恩大师才缓缓开口:“是相歌。”
得了答案,秦式微也觉得不好再追问下去。慈恩大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金针搁回针囊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慢慢说起他与张相歌的相遇。
那时候慈恩决绝弃了医道,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在一间不起眼的佛寺里做个撞钟僧。
寺里香火不算旺,来的多是附近的乡邻,偶尔也有大户人家的女眷来上香。
张相歌便是跟着张夫人来的。那个?姑娘约莫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截?尾巴。
每回来寺里,她都会溜到钟楼那边,趴在栏杆上看他撞钟,钟杵又粗又沉,他抱起钟杵撞向那口青铜大钟时,她便捂住耳朵,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满是震惊。
慈恩从来不主动同人说话,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了便朝他挥挥手,?跑着回母亲身边去。
偶尔,她走的时候会正好撞见他从钟楼上下来。?姑娘便会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一个合十礼,弯着眼睛说“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不太能对付孩童,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应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撞钟的僧人,一个偶尔来寺里的?孩童,见面点个头,不说多余的话。
直到那一日。
那年清河入秋后连下了好几场暴雨,山洪冲垮了城外的石桥,寺里的香客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慈恩照例撞完了晚钟,正打算回禅房,走到放生池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后的墙角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泥土翻开来,里头露出一?堆被雨水泡得发亮的东西。他走近了蹲下身去看,是金珠,一颗一颗的,?的只有米粒大,大的也不过豆粒,被一条红绳串着,有些已经散开了,混在泥水里,在雨后初霁的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他一下子猜到这些金珠的主人。张相歌每回来寺里,总是一个人悄悄溜到放生池这边来,在墙角不知藏些什么。他撞完钟路过时瞧见过几回,只当是?孩子在玩藏宝游戏,没有放在心上。
慈恩把金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随身带的旧手帕包好,站在放生池旁耐心等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晚课的钟声敲过了,斋堂的饭香飘过来又散了。慈恩自入寺来头一回没有去做晚课,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在想,那个?姑娘若是发现金珠不见了,大约会着急。
更深了,他决定不再等了,先把金珠带回禅房,明日再交给住持处理。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寺门的方向传来。
浑身脏兮兮的张相歌出现在路的尽头。她的衣裙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散了半边,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一看便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她跑到慈恩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只手帕,又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
一大一?两个人隔着放生池旁那盏石灯笼对视了好一会儿,?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商量意味。
“……能给我留两颗吗?”
她似乎怕慈恩不同意,赶紧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许多:“这些金珠都是要给我兄长看病的。我攒了好久了,每天攒一颗,有些是阿娘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省下来的。兄长身子不好,清河的大夫都说治不了,我要带他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所以……”她低下头,拿沾了泥巴的手背抠了抠脸,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能给我留两颗吗?剩下的都给师傅,就当是我赔罪。我不该在寺里乱藏东西。”
慈恩低头看着这个?不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在他面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脸上蹭着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终于开了口。
“我不要的。”
他把裹起来的手帕递给她。张相歌愣住了,两只手捧过那只旧手帕,仰起脸来看他。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放一个?姑娘独自回去显然不合适,慈恩也没问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只是转过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张相歌捧着那只手帕,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禅房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张旧桌,一盏油灯。慈恩把榻上的薄被铺好,指了指,意思是让她睡。
张相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还沾着泥巴的脚丫。
慈恩本想去做晚课,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自己坐上去,开始低声念经。
一墙之隔,里头的?人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慈恩念完经,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
第二日天蒙蒙亮,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
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
“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
回到禅房,他准备收拾床铺,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
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展开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撞钟师傅:昨夜叨扰了。金珠是我攒的,这颗给您。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我每回来都要听的,往后我还会来的。张相歌敬上。”
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撞钟,扫地,用斋,念经。
和从前一样。
过了一夜,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慈恩面前。
“撞钟师傅!”她仰着脸看他,“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
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为何?”
张相歌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理直气壮地答道:“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慈恩想说撞钟不是?孩子玩耍的如,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慈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
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长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心些”。
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完最后一轮钟,天色已暗了下来。
慈恩走下钟楼,习惯性地去水缸边舀水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水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水瓢底下。
他侧过头,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兄长说,为人要爱洁。”她把手洗干净了,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长说”。兄长说这个,兄长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长大约是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兄长,是那位张家长公子吗?”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长公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出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身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张相歌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兄长的好。
慈恩觉得有点头疼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道:“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长的身子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长的病情时她神色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子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眼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忽然伸出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头。
“明日带着你兄长来吧。”
张相歌捂着头,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愣了好一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过太多的东西,有被看穿了的慌张,有不敢确认的惊喜,还有愧疚。
她嘴唇动了又动,没发出声。
慈恩转过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的声音。
“撞钟师傅,谢谢你。”
张相歌知晓他曾经的如,接近他,想让他替自己的兄长看诊。
慈恩猜到了,可他不生气,他甚至还是觉得,张相歌是个好孩子。
——
秦式微从禅房里走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她站在阶上,便看见阶下立着一个人。
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便没有动,轻声唤他:“张应殊。”
张应殊闻声回头,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台阶,他站在她低一级的位置上,微微仰着脸望着她,目光温润。
“寺里的斋饭味道很好,我刚刚去看了,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斋堂的师傅说今日还有新磨的豆腐,比外头的都嫩。”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便笑了起来。
“不是去拿药的吗?”
“药房就在斋堂旁边。”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顺路去看菜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如。
“你从前经常来宝相寺?”
“是,曾经长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在京城水土不服,师父替我调养,住了?半年。”
秦式微走下台阶,与他并肩往斋堂走去。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条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素菜,果然有桂花糯米藕,藕段炖得绵软,糯米塞得紧实,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碟红烧面筋、一碗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最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撒了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秦式微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舌尖一压便化了。
用完斋饭,张应殊问她:“还想往哪里走走?”
秦式微想了片刻:“去丹心塔。”
张应殊脸上晃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还没有荡开便已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好。丹心塔在后山,路有些偏。”
两人出了斋堂,穿过放生池旁那条铺满落叶的?径。秦式微走在他身侧,忽然问:“你从前常去?”
“从前住在这里时,偶尔会去。塔里收着些旧档和佛经,很安静。”
丹心塔只有三层,灰扑扑的石墙,檐角悬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铃,比起宝相寺其他殿堂的庄严宝相来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守塔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坐在塔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认出是张应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将门推开了半扇。
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下面,有两句朱红批注。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小血,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被她这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叹息。
“今日在殿里,我又给她点了一盏灯。从前总想着若是她能活到现在,大约也和你一般高了。她喜欢坐在钟楼上晃着腿,同我说许多许多话。说我太严肃了,说隔壁府里谁家的?姐又托人送了什么帖子来,说我该多出门走走。”
“她是最好的妹妹,我却不是最好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没有抽开,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正殿前,慈恩大师正立在石阶上,旁边站着周安。周安脸上满是焦急,见了张应殊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家主,老家主怕就是这几日了。”
张应殊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是早有预料。他偏过头看向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要回清河,许是要待一阵子。”
“好。”秦式微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应殊从听到消息以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好。”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应了一声。
张应殊收回手,垂眸望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红。
“我送你回府?”
秦式微摇了摇头:“还有些如。你先走,不用管我。”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仰起脸来看他,“把剩下那一枚给我吧。”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日里收起来的铜钱,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铜钱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指尖触到钱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绿。
“回府的路上?心些。夜深了,不要骑马太快,山路石子多,马容易打滑。”他顿了顿,又道,“师父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三碗水煎作一碗,饭前温服。若是觉得苦,加两枚红枣,不要放糖,师父说糖会冲药性。”
秦式微一一应了。
张应殊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前又看了慈恩大师一眼。慈恩大师立在石阶上,朝他微微颔首。
他这才转身往寺门走去。周安早已牵着马在山门外等着,见了他便连忙迎上来。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山门外那片浓重的暗色里。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秦式微才攥紧了掌心里那枚铜钱,转身朝偏殿走去。
她在密密麻麻的长生牌中找到了那一面。上面只有三个字——张相歌。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枚铜钱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和灯火听得见。
从偏殿出来,她径自走向放生池。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楚那尊石蟾蜍的轮廓,只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将铜钱对准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
只有铜钱落水的声响,她不知道有没有掷中,也没有去借烛火查看。
她只是站在放生池旁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那轮冷月,然后转身走向山门,一人一马下山。
慈恩大师让寺里值夜的武僧远远跟着,武僧回来禀报时他刚好做完晚课。
他颔首后,便拿着烛火往禅房走去,路过放生池时停了一息,弯下腰,借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往石蟾蜍嘴里看了一眼。
又多了那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卧在石蟾腹中,一枚白日,一枚深夜,一枚祈小愿,一枚念故人。
他直起身来,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秦式微从西山脚下一路快马赶回永兴侯府,夜风灌了满袖。
她在府门外勒住马,正要翻身下去,便看见卫飞白从阶下转过身来。他显然刚从府里出来,正预备离开,听见马蹄声便停住了脚步。
“卫大人。”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卫飞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还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
“公主刚从城外回来?”
“去了趟西山宝相寺。卫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卫飞白道:“正要回衙,路过便来看看。公主可碰见蛮族的人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他们进京了?”
“进京了。今日夕时进的城,礼部的人去接的。”卫飞白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回为首的是忽都思摩,乌桓部的王子。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子民最多,铁骑最盛,虽无盟主之名,却有号令各部之实。”
他顿了顿,又道:“这位忽都思摩年纪虽轻,却极少亲自上阵。他在西境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乌桓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每一回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趁着雪灾收买人心,趁着内乱扶持傀儡,这些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西境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狐狼。”
卫飞白又道:“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极好。”
秦式微抬起眼来:“你同他交过手了?”
卫飞白嗯了一声。他方才路过公主府,远远便看见一个身量魁梧的异族男子径直往府门里闯,几个亲卫上前拦阻,被那人随手一推便退了数步。他认出了对方的服色是乌桓部,便上前挡了一挡。
“过了几招,手劲极大,下盘极稳,不是寻常的路数。只是还没分出胜负他便收了手,大约是认出我是武德司的人。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问我这府邸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没说。”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人还没住进去,倒先被蛮族的人闯了一回。她把忽都思摩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此人的形貌特征。
卫飞白一一说了,临走时又想起一如。
“对了。围猎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出发,去庆云围场。秋猎原是圣人心头一桩大如,今年又逢蛮族使臣进京,礼部与兵部都铆足了劲。庆云围场地处西山深处,比往年用的猎场都要阔,届时怕是不止狩猎那么简单。”
三日之间一晃而过。秦式微哪也没去,就待在侯府里,又安排了人,要是有梁映荷的信,不管什么时辰,即刻送到庆云猎场来。
弘业二十三年十月末,帝临庆云猎场,行秋狝之典。銮驾出城时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街上已清了道,禁军五步一岗,赭黄华盖在晨光里猎猎翻卷。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诸皇子并蛮族使臣,浩浩荡荡地往西山深处去。
足足行了八日,才到庆云猎场。秦式微的营帐被安排在皇帐西侧,离秦韫素的帐子不远。
她换了骑装,在马车上睡了许久,到了猎场反倒不困了,便带着千兰出了帐子。
营地里正热闹着。
远处有人纵马而去,打头的是三皇子,身后跟着几个勋贵子弟,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一路扬尘往开阔地带去了。这是秋猎的习俗,前一日是?围,人不多,只在低矮丘陵与开阔草甸之间跑一跑。
秦式微见状,便没有往那个方向去,她让千兰牵了马,朝另一侧的林缘走去。
这片林子比?围那边安静得多,她在林间信马由缰地走了一段,秋日的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让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如也松泛了几分。
便在这时,林深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鬃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红蓝二色的石珠。
身上穿的不是本朝的骑装,而是一件苍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犀角带,脚踏牛皮靴。面容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秋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比寻常的骑弓大了不止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秦式微认出他,这便是卫飞白口中那位乌桓部王子,忽都思摩。
她收回目光,缰绳一抖便要继续往前走。
“明昭公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官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得不像一个异族人。
秦式微没有停。
便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箭镞扎进马蹄前半丈外的泥土里,入土三分,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马匹惊得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秦式微猛地一拽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惊马稳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还握着弓的人。
千兰已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刃上,厉声道:“放肆!公主面前竟敢放箭,你是何人!”
忽都思摩反而笑了。
他将弓往肩上一搭,空出双手,朝秦式微行了个本朝的拱手礼,姿态懒洋洋的,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以为我声音?,公主没有听到。一时情急,还望公主见谅。”
秦式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淡淡的:“本宫便是装没有听到,你又能小何?”
忽都思摩那副笑容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他晃了晃手里的弓,语气轻飘飘的,“我箭囊里还有几支,应当能留住公主?”
秦式微也笑了,那笑意极冷。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从马背上取了自己的弓,右手往箭囊里一探。
搭箭。
拉弦。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那支箭直直朝着忽都思摩飞去,破空声极短极锐。
他依旧笑着。人也没有动。
箭从他耳畔擦过,狠狠扎进他身后的树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就是想向公主致歉。”忽都思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误闯贵府,只是因为那曾是我祖母的府邸。公主大约不知道,那府邸从前挂的匾额,写的是‘乐安长公主府’。”
他祖母是乐安长公主?
“是啊,明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林道另一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皇子与随从。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骑装,金冠束发,大约是方才的?围跑得热了,额角还挂着几滴汗,面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义正辞严。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拿利箭伤人?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这支箭怕是已经穿喉而过!”
秦式微转过眼去看他,太子殿下这顶帽子扣得又急又准,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她收回弓搁在马鞍旁,语气不咸不淡:“太子殿下便是冤枉明昭了。我哪里有伤人?”
忽都思摩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敢骂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箭从我耳畔擦过,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公主的意思,是说太子乱说?”
太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再训两句。
秦式微却已朝千兰微微偏了偏头。
千兰会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忽都思摩身后那棵松树前。
众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拔下钉在树干上的那支箭,取下上面的死物,走回来时手上提的赫然是一条蛇。
那蛇足有?臂粗,浑身鳞片斑斓,三角头,尾尖犹在微微抽搐,一看便是毒性极强。
千兰将那条死蛇往地上一搁,又双手将那支箭捧还给了秦式微。
“方才那一箭,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秦式微将箭插回箭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望向太子,目光最后落回忽都思摩身上,弯起唇角,“这蛇便送予忽都王子吧。庆云猎场虽比不得西境辽阔,可蛇虫鼠蚁的倒也不少。王子初来乍到,往后在林子里走动,还得多加?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赌约 公主可敢应
秦式微说完那句话, 朝太子微微颔首,缰绳一抖便策马走了。千兰朝太子众人行了个礼,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道背影很快便没入了松林深处。
太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忽都思摩已望着那抹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笑了一声:“明昭公主, 性子烈得有趣。”
他话音刚落,一个蛮族侍从便快步上前, 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忽都思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心微微拧起, 随即朝太子拱了拱手,说萨满那边有些事, 先走一步, 便带着人往营地另一头去了。
三皇子见状便说自己再去猎一圈,调转马头便朝着秦式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四皇子却没有动,他望着忽都思摩远去的背影, 心里想的是方才那侍从提到的两个字——萨满。他自幼便听过蛮族崇巫之事, 萨满在十二部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被视为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可萨满极少出现在外人面前,这一回竟随忽都思摩一同来了京师。
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还得同幕僚商议一二, 便也找了个由头, 拨转马头往自家营帐方向去了。
太子看着身边忽然散了个干净,又看了看唯一剩下的五皇子。五皇子如今个头比他还高,身量也壮实了不少,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 手里握着弓,不知在想什么,太子不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能长成这样,也不想搭理,扯了缰绳便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五皇子倒也不恼,只是望着那些四散的身影,独自往另一个方向的林缘走去。
秦式微在溪边勒住了马,翻身下马,任马儿去吃草。这条溪从山腰上淌下来,水声淙淙,倒是安静。溪对岸的山坡上,一双猞猁正伏在草丛间撕咬一头半大的野兔。它们大约是刚捕到猎物,争抢得正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四只耳朵机警地竖着,还没有发现溪这边的人。
她目光落在那双猞猁身上,神情专注而平静。
身后传来马蹄声。
猞猁被惊动了,双双抬起头来,竖着耳朵朝这边望了一瞬,随即叼着猎物消失在灌木丛后。秦式微回过头去,便见三皇子策马而来,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她微微颔首:“三殿下。”
三皇子勒住马,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意气风发。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溪边,朝秦式微道:“上回在宫中碰面,我曾邀你往武场切磋箭术。那时只道你投壶精准,不曾想骑射也这般利落。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稳,倒是替咱们出了口气。那忽都思摩在猎场上目中无人,这一箭,倒叫他不好再轻看了。”
秦式微摇摇头:“雕虫小技罢了。那一箭忽都思摩没躲,大约也是看出我伤不了他,才敢站得那般稳当。”
提到忽都思摩,三皇子的神色正了几分,在她旁边的溪石上坐下了。他索性放开了话头,说起忽都与乌桓部的底细:“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算是长生天之子,地位正统,行事也比其余部落讲理些,算是蛮族里少有的文明一部。当年皇祖父登基时,把乐安长公主嫁去了乌桓。可那时的乌桓并不像如今这般强盛。十二部中以狄历部为首,后来西境之乱的罪魁祸首也是狄历部。”
“那时乌桓没有参与吗?”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
“参与了。”三皇子道,“乐安长公主的丈夫忽都克也死在那一战,被霍相亲手枭首。十二部同气连枝,谁也摘不干净。不过平定叛乱之后,乐安长公主曾派人传信给先帝,算是陈情。她承诺,今后只要有她在,定会保西境安稳。正因为有她这句话,父皇才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考虑与西境通市。”
他顿了顿,望向溪水上游的方向,话头一转:“至于忽都思摩,算起来,他辈分比咱们还高一辈。忽都克死后,长子忽都汗继任首领。忽都汗为人平庸无能,子嗣众多。忽都思摩便是其中一个,母亲是女奴,幼时屡受诸兄欺凌。后来是乐安长公主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忽都汗虽没什么大用,但对乐安长公主极为敬重,也便应了。”
“后来忽都思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乌桓部许多决策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这一回通市,他也拿出了相当的诚意,愿意向朝廷开放乌桓部掌控的两条盐道,并准许边境三处马场向朝廷供马。这些条件在之前的互市谈判中一直悬而未决,如今他亲自来了,大约便要在这次秋猎时正式签署合约。”
秦式微听完,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来:“三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三皇子便笑了,笑得坦坦荡荡:“因为我想同公主合作。如今朝中局势,公主应当比我看得更明白。我需要么主这样的盟友,公主也需要一个能在外朝说得上话的人。”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量,片刻后才抬起眼来,“三殿下所言并非小事。我还需思量再三。”
她没有断然拒绝,已经让三皇子很是惊喜。他忙站起身,朝她拱手道:“自然,自然。公主慢慢考虑,不急。”说罢也不再叨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猎场方向去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道尽头,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山溪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倦意与防备都冲淡了几分。
她直起身来,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上,那张脸明明暗暗地晃着。
三皇子来找她,四皇子大约也在暗中布局。弟弟们开府之后步步紧逼,太子却浑然不觉——不,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算计,可他的算计总是慢旁人半拍。
今日在林中他迫不及待地想扣她一顶“射杀使臣”的帽子,那手段拙劣得几乎可笑。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储君之位上。
皇子们大约都嗅到了什么,太子并非不可撼动。否则三皇子不会这般急切地来拉拢她。
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对岸山坡上那双猞猁消失的方向。
方才它们还在为一口猎物撕咬得不可开交,此刻却已不知躲到哪里去瓜分战利品了。兄弟相争,无论是皇家还是山林,都是一样的,只是猞猁争的是野兔,皇家的猞猁争的是别的东西。
回到营帐时天色已近黄昏。孙姑姑正等在帐外,见她回来便迎上来行了礼,说是娘娘让老奴来传句话——明日合围,若公主想去围猎便去,娘娘已同陛下说过了。
秦式微道了声谢,掀帘进了帐子。她随手卸下弓搁在案上,将满是风尘的骑装换下,在窄榻上躺了下来。
合围是明日的事,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庆云猎场便已醒了过来。号角声从望楼方向沉沉地压过整片营地,惊起林间栖鸟,黑压压地旋上半空。禁军早已列好了阵,将猎场外围合得水泄不通。猎犬在松林边缘低低地呜咽着,鹰隼蹲在驯鹰人的臂上,竖着翎毛,随时预备振翅而起。
山顶的望楼是前几日便搭好的,说是楼,其实是在一处天然高台上立了木架,覆以明黄帷幔,两侧各设看席,供随行嫔妃与臣妇们观猎。
秦韫素送走了绍章帝,望着那队赭黄华盖没入林缘,转身便在望楼正中的椅上坐下了。皇后不在,这里位分最高的便是她。
贤妃站在她身侧,端着一盏茶,目光往猎场方向望了望,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昨日在林子里,明昭公主那一箭倒是漂亮。”贤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只是臣妾听说,那一箭虽是射了蛇,可到底是朝着忽都王子去的。太子殿下亲眼瞧见的,总不会有假。公主年纪小,脾性大些也是常事,可蛮族使臣终究是客,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怕是对公主声名不好。”
秦韫素抬起眼来,目光从贤妃那张温婉含笑的面孔上缓缓扫过,“贤妃倒是挺操心的。这猎场上刀箭无眼,流矢擦着人过是常有的事。贤妃若是这般放心不下,不如也下去亲眼看着,若是再能猎几只,本宫也好替你记上一笔。”
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姐姐说笑了。妹妹哪里会这些骑射功夫。”
秦韫素唇角微微弯了弯,话更不客气,“那便少操些闲心。猎场上的事,自有猎场上的人去论对错。你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比什么都强。”
贤妃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接话,她垂下眼睫,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不甘咽了回去。
坐在这望楼上的命妇们个个都是人精,方才那几句交锋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们耳朵里,此刻有人低头饮茶,有人偏过头去与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却又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贵妃怼起人来,比这猎场上的箭还利。
号角又响了一轮,是皇帝已猎完第一轮,要回望楼观猎了。
绍章帝翻身下马,将弓递给随侍的高峯,大步走上望楼,面上难得挂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意。
他今日头一箭便射了头公鹿,鹿角分作六叉,是极好的兆头。
秦韫素象征性起身迎了迎,又被他按了回去,说今日不必拘礼。
圣人既已尽兴,接下来便是各人施展的时候。号角三声过后,皇子与勋贵子弟们各自带了人马往林深处去。三皇子今日憋着一股劲,他从头一场小围起便在等这一刻。
蛮族使臣就在旁边看着,满朝文武也在旁边看着,他是皇子中骑射最好的,若不压过忽都思摩一头,往后这些蛮人更不会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带人冲进密林,连着射了两头獐子、一头野猪,箭囊空了大半,随从们扛着猎物鱼贯而出,堆在计分台上颇为壮观。可他回过头去,便看见忽都思摩那边的猎物已堆成了小山。
那头乌桓王子几乎不用猎犬,也不用驯鹰。他骑在那匹乌黑骏马上,苍青色的袍袖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每一次搭弓都有猎物应弦而倒,定睛一看,还是三头狼。
每一箭都正正钉在狼的咽喉。他身边的蛮族武士们吆喝着将猎物扛上计分台,其中一个生得粗豪的络腮胡大汉往南朝这边扫了一眼,扯着嗓门用半生不熟的官话笑道:“这猎场虽大,却没什么像样的对手。咱们王子还没出全力呢。”
三皇子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他没有发作,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弓,翻身上马又往林深处去了。
忽都思摩并未斥责手下,只是把那头刚猎的狼往计分台上一搁,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抬起眼来朝这边的帐前扫了一圈。
“明昭公主何在?昨日那一箭,倒比今日这场上的人都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语调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声音却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勋贵子弟面露不忿,却碍着他的身份不好发作。
三皇子已策马出去了一段路,听见这话也只是攥紧了缰绳,没有回头。
便在这时,马蹄声从林缘另一侧响起,不紧不慢。
秦式微策马而出,青色窄袖骑装利落贴身,领口压着一圈银灰风毛。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长发,弓挂鞍旁,箭囊斜靠腿侧,西风袅袅,身泛崇光。
她没有理会忽都思摩,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对准密林深处。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不见猎物,千兰却十分笃定地去那边,片刻之后,从林子里拖出一头狼。那狼通身灰黑,体型比方才忽都思摩猎的那三头都要大上一圈,箭正正地钉在它的咽喉上,分毫不差。
秦式微收回弓,转过眼来,她扫过台上那堆狼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笑。
“方才三殿下与几位将军在林中围猎,箭箭都不落空,不过是守着围猎的规矩罢了。王子远来是客,他们不好同客争锋,总要给王子留些颜面。”
“不过这猎场上的狼倒是不少。王子若是觉得旁的对手不够分量,不妨同这些狼多较量较量。它们不会让着王子。”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兴味,他笑了。
“公主好口才。不过在我们部落,嘴皮子利索不算本事。”
“公主可知道草原上的规矩?若有人在勇士面前,猎相同的猎物,便要与那勇士比上一场。”
秦式微同他对视,似乎在揣度他的目的。
忽都思摩驾马往前迈了半步。他比秦式微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微微俯下身来,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三局。武技、围猎、摔角——公主任选。若是我输了,此番互市我乌桓愿再让一条盐道。若是公主输了——”
他顿了片刻,“那么主便为我跳一支舞吧,公主可敢应”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蛮族武士们便起哄般地笑了起来。他们大约觉得这个赌注比要人性命有趣得多。倒是有一些明事理的世家子弟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让公主当众献舞,无异于让天家之女供人取乐,这忽都思摩话面上说得客气,骨子里分明是在羞辱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93章 筹码 我不会输。
其余人尚且愤怒如此, 秦式微反而笑了。
“《周礼》有载,舞,乃礼之极也。天子八佾, 诸侯六佾,大夫四佾。王子,你属哪一等?受得起哪一舞?若王子报上你的爵秩, 本宫自当以相应之礼献舞。若只是区区一个部落头领之子——”她微微偏过头,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轻飘飘地道,“恐怕, 还不够格。”
那些围观的勋贵子弟们便笑了,方才被蛮族压了一头的那股子窝囊气, 总算找到了出?, 有人拿马鞭敲着鞍鞯起哄,更有甚者看向忽都思摩那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蛮族之人,毫无礼度可言。
秦式微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嚷, 她望着忽都思摩冷下去的眼睛, 继续道:“而且王子,你约我围猎,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骑射比我强?”
“你拿你最擅长的事来赌,然后赢了, 然后让我跳舞。王子, 这不叫勇士, 这叫——”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厚颜无耻。”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秦式微能猜到忽都思摩的心思, 他用盐道来做赌注,就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赌约说不准传到绍章帝耳朵里,连皇帝都会犹豫要不要替她回绝,输了,不过是公主的一舞,传出去也能勉强称是大国风仪,赢了,是多一条盐道,巨大的利益。
忽都思摩就想看她怎么应对。
她很久没有觉得如此可笑和恶心了。
上一回还是陆闻涉在溪头乡说要强纳她为妾,那时她没有忍。
这一回,她也不想忍。
“不过王子既然远道而来,又如此诚心要与本宫切磋,本宫也不好扫兴。”她的语调反而轻快起来,“赌。不过本宫要的赌注大,不知道王子可敢应?”
忽都思摩双手抬起,做了个坦荡的姿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紧了她:“公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轻抬下巴点他,脸上带着笑意,“除了王子方才说的那一条盐道,还要加上王子的性命。当然,若是本宫输了,本宫这条命也一并奉上。”
她说得极轻极快,像是在说玩笑话。
周围的蛮族武士们甚至笑起来,觉得这么主也太过娇纵,不知天高地厚。
忽都思摩笑意彻底没了,他看着秦式微无甚笑意的眼睛,知晓她说的是真的。
要赌吗?
当然要。
忽都思摩觉得自己的血在烧。他这些年遇过太多人,有的怕他,有的恨他,有的想讨好他,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忽然抬手,朝她行了个乌桓部的抱胸礼,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亢奋的郑重:“一言为定。”
秦式微:“王子爽快。不过原先那三项都是你定的规矩。太没意思。”
忽都思摩眼下对她越来越有兴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趣味,大方开?:“那么主想要赌什么?”
“王子可听说过鸀雕?”秦式微望着他,“据说此鸟赤首黄足,双翼展开足有一人长,性凶残,捕猎时连狼都敢撕。一生只诞一幼鸟,幼鸟长成后母鸟便离巢,再不回头。我今日便想同王子赌——十日之内,谁先找到那幼鸟。”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勋贵子弟甚至蛮族其余人都面露茫然,鸀雕这个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
可忽都思摩知道。
他自幼跟着乐安长公主,祖母曾在闲谈时说起过庆云猎场的旧事,说这猎场深处有一种赤首黄足的大雕,连猎鹰都不敢同它硬碰,便是鸀雕。
“公主怎么确定这猎场里有鸀雕?”他盯着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慎。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忽都思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便在这一瞬,一道黑影从密林深处的峭壁上掠了下来。那是一只极巨大的鸟,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灼眼,黄色的利爪曲张着,俯冲进林间抓起一头半大的野兔,又振翅而起,动作干净利落,连一声多余的鸣叫都没有。
它大约是看见了这边的人多,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另一侧的山崖飞去。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睛骤然发亮,接着便是浓浓的欲/望。
鸀雕,真的是鸀雕。
他从前只在乐安长公主的描述里想象过这种鸟的模样,此刻亲眼所见,只想把它训服,为自己所用。
秦式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鸀雕的习性,王子应当有所耳闻。如今已是深秋,本该是它归巢敛迹的时节。可方才那只母鸟却在此时离巢捕猎,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它在养幼鸟。母鸟每岁只产一卵,幼鸟破壳后,母鸟会在巢中守足百日,寸步不离。这百日里母鸟捕猎的次数极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巢中。唯有在幼鸟快要离巢的最后几日,母鸟才会频繁进出,为的是让幼鸟学会辨认猎物。想来那幼鸟如今还在巢中,母鸟方才出来是替它捕食。若我们能找到那只幼鸟,便是独一无二。”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这一回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我会赢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近乎嗜血的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愈发透亮。
围猎场上的消息传得比箭还快。不过半个时辰,望楼上便已听说了明昭公主和忽都王子定了十日赌约,赌的不只是盐道,还有两条性命。
绍章帝正在饮茶,听见高峯低声禀报完,只是笑了笑,把茶盏搁回案上:“小辈年轻有气性,随他们去吧。”他嘴上说得轻巧,倒也没叫人去拦,一条额外的盐道,若是忽都思摩当真肯让出来,互市的事便又往前进了一大步。
至于这赌约对秦式微是否公平,他倒没有多提。
秦韫素坐在绍章帝下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不着痕迹地往男席那边扫了一眼,霍嶂坐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传进来的消息和他毫无关系。
用晚膳时便借?更衣起身离了席,孙姑姑在前头提着灯,主仆二人穿过几座营帐,到了秦式微的帐子前。
秦韫素一把掀开帐帘,便看见秦式微歪在窄榻上,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色寝衣,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就着帐中那盏孤灯看得入神。
她这副悠闲模样落在秦韫素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明昭公主还在这里看书。”秦韫素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我倒是听说,忽都王子那边已派了人往林子里去寻那鸀雕的踪迹了。你倒坐得住。”
秦式微从书卷里抬起头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今晚怕是躲不过了。
她连忙坐起身,把秦韫素拉到榻边坐下,脸上挂着几分心虚的笑:“姨母别急。他爱去便去,这几日都是无用功。”
秦韫素听出话里有话,眉心微微拧起,看着她不说话,等她自己老实交代。
秦式微清了清嗓子:“今早我出营帐没多久,便撞见那只鸀雕了。”她比划了一下,“就在西边那片峭壁上,离得不远,我还看见了那只幼鸟。母鸟正在带着幼鸟换巢。”
秦韫素皱了皱眉:“换巢?”
秦式微点了点头,把她从游记上看来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鸀雕这种鸟和寻常猛禽不同,幼鸟破壳后母鸟会守足百日,寸步不离。等幼鸟长到能飞了,母鸟便会带着它离开旧巢,另寻新的栖息地。
换巢的时候是鸀雕最警觉的时期,母鸟会把幼鸟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在空中巡视领地,连续数日都不会落巢。至少三日之内,母鸟都会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任何靠近旧巢的活物都会被它攻击。这时候去找,不但找不到,还容易激怒母鸟。
忽都思摩的人现在往林子里冲,不过是白费力气。
秦韫素听着,脸上的寒霜总算消了几分。她望着秦式微那张半点不慌的脸,又问了一句:“若是找不到呢?若是这鸀雕飞去了别处,十日之内谁也寻不着那幼鸟,你打算怎么办?万一你输了,你真要送命?”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她,淡声道:“我不会输。这鸀雕的习性我摸得比他清楚,它能去的地方我也大致有数。就算退一万步,当真寻不着幼鸟,拖到第十日平局收场,他也拿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再退一万步,就算我输了,我也有后手。他不敢真取我的命。姨母放心。”
秦韫素望着她,望着她那副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架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这一趟白操心了。她想起许多年前阿姐也是这样,分明前路凶险,偏偏能笑得出来,好像什么事到了她们母女手里都不算什么。只是嘴上仍旧嫌弃了一句:“你这性子,少学她。”
秦式微仰起脸来朝她讨好笑了笑,“那我学姨母。”
见她讨乖,秦韫素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秦式微将她送出去,就看见忽都思摩营帐那边的火光,神色平静。
方才她有一句哄姨母了,忽都思摩这人不同常人,若是旁人,倒是真不敢要她的性命,但如若是他……
秦式微觉得,她会在他动手前先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帮手 也行吧。
忽都王子与明昭公主的赌局成了围猎场最热闹的话头, 营地上到处都是议论声,有人说公主胆子太大,拿命去赌不值当, 自然也有人说蛮族那王子嚣张得过了头,就该杀一杀他的锐气。
不少勋贵子弟虽觉得公主胜算不大,可她到底是自家人, 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便陆陆续续往秦式微的营帐这边递东西, 有送猎犬的,有送驯鹰的, 还有几个主动请缨要把自己的亲卫拨给她用。
千兰在营帐外头一一道了谢,又一一婉拒了, 说公主自有安排。那些子弟们虽不甘心, 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放下东西便走了。
秦式微歪在窄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正看得入神。信是泉生托人从京城送来的。厚厚的几页纸, 字迹端正而稚拙,开头便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姨母安好,泉生叩首”,接着便说了书院里的趣事, 以及勾夫子前几日讲了一堂课, 说西境有一种羊, 能在悬崖上跳来跳去,比猴子还灵活。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她垂下眼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便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千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左边那个身形矮小,约莫只到寻常男子的肩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却压得极低,一双眼睛不大,见了秦式微便先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瞧着倒是个讨好模样。
右边那个恰好相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袍,皮肤被风沙与日头磨得黝黑粗粝,整个人站在帐中像小山一样。
秦式微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千兰。
千兰低声道:“公主,这是相爷那边送来的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左边那个矮小男子身上,“相爷可是有话带给我?”
那矮小男子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这礼行得并不规范,抱拳的姿势有些随意,倒不像练过规矩。他笑嘻嘻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相爷让小的递话给公主——坐上赌桌,赢,或是……”他抬起手,在自己脖颈上利落地比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一丝未减,“这个。”
秦式微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高大沉默的男子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视线重新落回那个矮小男子脸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功夫很好。”
那矮小男子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肩膀往前又倾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巧的滑头:“公主的话,小的听不太懂。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哪里会什么功夫。”
秦式微也笑了。
“霍嶂不会平白无故送两个无用之人来,但又传了这句话,便是要帮我的意思,自然我也得分清你们属于哪一种帮手。”
她目光从矮小男子那双看似散漫实则一刻未停地观察着她的眼睛上扫过,又扫过他站立时那双微微外八的脚——足尖点地,后跟微虚,随时可以发力的站姿。
“你虽身形矮小,底盘却极稳。方才你往前那两步,步幅不大,膝盖却始终微屈,重心压在腰胯之间,不偏不倚。一个自称跑腿传话的人,站着的时候却习惯性地压着身位”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高大沉默的男子:“你从进来起便一声不吭,可你身上的味道是鸟羽的腥气,混着一种极淡的青草汁。你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渍迹,是鸟粪与泥土混在一处、经年累月才留下的。你的手指骨节粗大,指尖有茧,不是拿刀剑磨出来的,是拉绳扣、编网兜、握猎叉磨出来的。”
秦式微顿了一下,语气肯定,“你不是普通的猎户,你是养过猛禽的人。”
听完这番话,一高一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矮小男子脸上的嬉笑终于收了起来,高大男子也微微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帘。
两人同时肃声行礼,这一回的礼数比方才端正了不知多少:“公主英明。”
矮小男子直起身来,语气里再没有方才那种油滑的讨好,换上了几分干练的利落,一开口便先报了姓名:“属下霍十六,相爷麾下行走。擅刺杀,兼通追踪与隐匿。公主若是觉得那个蛮族王子碍眼,只消一句吩咐,属下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杀部落王子被他说得像是日常差事一般。
霍十六原先是霍嶂麾下的得力干将,手中握着的人命不计其数。来之前他知道这位明昭公主很受相爷看重,甚至超过了小公子陆闻涉,可他心里对秦式微只是好奇,绝称不上尊重。
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大能耐?相爷看重她,大约也只是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罢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
霍十六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方才看她那般敏锐,还以为是个有胆气的,没成想到了真该动手的时候反倒缩了。果然还是个小娘子,不敢见血。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没有显出来,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重新浮上来的笑意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便在这时,他听见秦式微又开了口。
“你对我动手。”
霍十六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啊?”
秦式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来杀我。”
霍十六脱口而出:“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秦式微也没有等他说完就出手,霍十六不得不迎上,两人便在帐中这片不算宽敞的空地上交了手。
他越打越心惊,自己身法诡谲,是暗杀者惯用的路数,不正面硬碰,专攻死角,招招都往咽喉、肋下、膝弯这些地方招呼。
可秦式微的功夫比他想得更杂,也比他想的更刁。她像是在许多人身上偷过师,有军中擒拿的正路,有江湖格斗的巧劲,还有一股阴劲,专挑他换气的间隙下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出手之狠辣,像是搏命。
打到最后,霍十六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陪一个公主切磋。他的本能被逼了出来,杀招出手,刀尖终于架在了秦式微的喉间。可就在同一瞬,秦式微的匕首也已从他颈后抵了上来,她的手是怎么绕到他背后的,他竟没有完全看清。
两人的刀尖各自抵着对方的要害,谁也没有再动。
秦式微的喉间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来,落在她月白衣袍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暗色。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喉间那道红痕,慌忙收回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差点又上了头,这要是在相爷面前,他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秦式微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喉间的血,“我若是与忽都思摩交手,谁能活?”
霍十六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有震惊,有后怕,有敬意,还有一点打死也不想承认的服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是公主。忽都思摩身法大开大合,力大势沉,遇上刁钻的对手却容易被人钻空子。方才公主用的那些招式,他未必招架得住。”
“那比霍嶂呢?”
霍十六这回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答道:“相爷。”接着又补了一句,“相爷的身手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拳脚之外还会用许多武器。属下跟随相爷这些年,只见过一个人能在相爷手下走满五十招,不过那人已经不在世了。公主虽然功夫杂而精,但与相爷相比,还差些火候。”
秦式微听完,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失望。她本就心中有数的事,随后侧过头去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巢鸿。
后者从方才两人交手起便始终沉默地看着,此刻对上秦式微的目光,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鸀雕之力,非寻常猛禽可比。它的利爪能生生撕开狼的脊骨,俯冲时的力道足以将男子从马上撞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它护巢时最凶。若有人靠近幼鸟,它会先在高处盘旋,确认来者是敌是友。若它认定你是敌人,便会绕到光面俯冲,这样地面上的活物看不清它的来势,等看见时已经晚了。”
“它的第一击不会瞄准人的要害,而是先抓瞎人的双眼,再啄断人的喉管。唯一能让它忌惮的不是刀剑,是火。火光能让它犹豫片刻。还有一件事,书上多半没有,鸀雕的母鸟只认一种声音,是幼鸟在饥饿时发出的高频鸣叫。若是能模仿出那个声音,母鸟便不会主动攻击。”
秦式微听着,心里已在转念头。这个人对鸀雕的了解远远超出一本游记,霍嶂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般人才。
“明日你随我一道去找鸀雕。”
巢鸿本就是霍嶂送来替她寻鸟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式微又转向千兰让她去把马备好,千兰应声去了。
霍十六眼见着都有了安排,自己却还没有着落,忍不住举起手来。这回他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又回来了,只是与方才进帐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真切的讨好:“公主,那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秦式微瞅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等我回来,再陪我练练。”
霍十六那张笑脸僵了半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抬起眼来和秦式微对视。
秦式微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他——怎么,有意见?
霍十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肋下刚才被她肘击撞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后颈上那道还没消的冰凉触感。
敢情我就是个陪练。
他想了想自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落到给公主当陪练的份上,传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掉大牙。可是——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方才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疼了几分。
……也行吧。
霍十六低下头,认了。
秦式微搁下匕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她在桌案旁坐下来,端起凉透了的茶饮了一口,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二人,在霍嶂麾下是什么位置?”
霍十六直起身来,抢先开口:“相爷除了朝堂上的枢密院与门下众多官员,私下还养着一支私军。人数虽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效忠于相爷一人。军中分作数部,暗卫专司刺杀与情报,武备负责后勤与军械,驿羽负责联络与传讯,司狱负责审讯与刑罚。每一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只对相爷一人负责。”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问道:“那步子骞呢?他也是你们的人?”
霍十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没想到这位公主连步子骞都知道,要知道,步统领的身份在暗卫中也是极隐秘的,连小公子都不知晓。
他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步统领……他原是暗卫出身,后来被相爷安排进了禁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但他在相爷面前,依旧是暗卫的人。”
“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霍十六支吾了好一会儿,旁边那个一向沉默的巢鸿忽然开口:“步统领入暗卫之前,是鬼工部的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鬼工部?”
“专司火器与机关。军中用的火药配比、攻城器械的设计图,大半出自鬼工部。步统领年少时便是极有天分的火器匠人,后来才被相爷调去暗卫历练。”
霍十六绷紧了脸,侧过头瞪了巢鸿一眼——你倒是实诚。可话已出口,他再瞪也收不回来了
秦式微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拉扯,只是抬起眼来望着霍十六,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霍十六几乎是本能地答了,答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他这些年从来没在同一个人面前吐过这么多底,可秦式微问话的方式实在刁钻,她冷不丁地抛出一个你已经默认的前提,再追着一个小细节不放。
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大半。有巢鸿在旁边老老实实地补充,再加上她接二连三的追问,霍十六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把能说的都说了。
深夜,秦式微终于搁下茶盏,放他们回去休憩。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夜风灌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两人的衣领。
霍十六走出十几步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闯过龙潭虎穴不知多少回,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一个人盘问得差点连底裤都交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虚:“这位明昭公主,真是个厉害角色。被她盯着,感觉什么都被看透了,就像是……”
他一下子卡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巢鸿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补了一句:“相爷。”
霍十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望着巢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难得露出一种近乎荒唐的表情:“可……可她是个公主。她又不是相爷……”
巢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明:“她从始至终都直呼相爷名讳。你听见过旁人这样叫相爷吗?连陆公子都不敢。
他继续往前走,“你我都没有觉得有异。因为在心里,你已经把她放在了和相爷一样的位置上。”
霍十六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方才与秦式微交手时那一瞬——她喉间渗着血,刀锋抵着他的后颈,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活人。又想起相爷在书房里吩咐他时的语气——听她号令。
不得不承认,这两位主确实还挺像。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追上了巢鸿。
——
忽都思摩这边进展得极不顺利。
自那日赌约定下,他便将手下最得力的猎手全数撒进了庆云猎场深处。他带来的猎鹰是乌桓部最好的驯鹰人熬了整整两年才驯出来的,能在一片密林上方盘旋数个时辰而不落,连藏在灌木丛里的野兔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可这一回,猎鹰放出去好几轮,每一回都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鸀雕的踪迹,而是根本不敢靠近,有一回猎鹰飞至西边那片峭壁附近,忽然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发了疯似的往回飞,任凭驯鹰人如何呼唤都不肯回头。
忽都思摩亲自带人出去探了两回。
头一回他沿着西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往深处走,在峭壁脚下发现了一根赤红色的羽毛,足有成人手掌那般长,羽管粗壮,断口处还渗着一点未干的髓液。他握着那根羽毛站在原地望了许久,可除了这根羽毛之外,方圆数里之内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粪便,没有巢穴,甚至连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都不曾有。
那鸀雕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第二回 他换了个方向,从北边的密林绕过去,结果在林中迷失了小半日,若不是随从带了司南,险些便走不出来。
连着三日的无功而返还是让他的焦躁与好胜心像被风舔过的炭火,一层一层地往上窜。
他坐在帐中擦拭那把牛角弓,来报信的侍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汉人公主那边终于让人去备马了。
忽都思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牛角弓搁在膝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能落在她后头,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
想到这里,忽都思摩站起身,把弓往帐壁上一挂,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
营地的西边是蛮族使臣的驻扎区,各部落的营帐按草原上的规矩依次排开。
忽都思摩穿过几座乌桓勇士的毡帐,在最尽头的那座营帐前停住了脚步。这座营帐与其余毡帐截然不同,帐布是用染成靛蓝色的厚毡缝制的,帐顶垂下一缕一缕用各色丝线编成的穗子,每一缕穗子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形状各异的符号,在秋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忽都思摩掀帘而入,帐内的光线比外头又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燃烧过后的骨粉与不知名树脂的刺鼻气息。
帐中四角各悬着一串用兽牙与鸟爪编成的风铃,正中央是一方低矮的铜盆,盆中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铜盆后头是一张铺了狼皮的矮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她身上的黑袍从肩头一直罩到脚踝,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骨珠与铜片,每一枚铜片上都錾着蛮族古老的符文,在幽暗的烛火里泛着冷冷的暗光。她的脸上刺着繁复的刺青,是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沿着颧骨的弧度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黑色纹路。
黑衣女子闭着眼,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如同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便是是乌桓部的萨满——阿日善。
在蛮族十二部中,萨满的地位极为特殊,他们不领兵,不参政,可即便是部落首领见了萨满也要先行礼。因为萨满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他们的话便是神谕。
但忽都思摩对这位新任的萨满并不熟悉,只知道她叫阿日善,是乌桓部这一代萨满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自己的父亲最为器重的一个。
他父亲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在萨满面前向来恭恭敬敬,从不怠慢。
忽都思摩从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今日不同——他需要答案。
阿日善没有睁眼,她的声音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冷意:“忽都王子。你来寻我,是为何事?”
忽都思摩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上回你提的事,我答应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被那一脸繁复的刺青衬得像是两颗嵌在石壁上的珠子。
她望着忽都思摩,那道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刮过,像是在剥开他的皮肉看他是否诚心。忽都思摩坦坦荡荡地任她看——他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她要那个姓卫的的命,他给她便是。
各取所需。
阿日善似乎确认了什么,收回目光。
“王子想问长生天什么?”
“我要找鸀雕的踪迹。”
阿日善赤脚从榻上下来,黑袍曳地,脚步无声。她走到那方铜盆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泛黄的骨头,那些骨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每一根都只有指节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符号。她将骨头放进铜盆,又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几撮颜色各异的粉末,撒在骨头上。然后她点燃了盆中的引火。
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带着一层幽幽的蓝,将满帐的骨片与铜铃都映得明明暗暗。
阿日善从榻旁取出那面卜鼓,左手持鼓,右手握着一根弯成半月形的鼓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
鼓声很低,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地转动,开始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
卜鼓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鼓点从沉稳的心跳变成了暴雨般密集的敲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刺青在汗水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竟像是在缓缓蠕动。
然后,一切都停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低头望着铜盆里那团正在渐渐熄灭的火焰,也不过几个呼吸,火焰便自己灭了,盆中只余下一堆焦黑的骨屑与灰烬。她伸出手,在那些灰烬中摸了摸,指尖沾起一撮骨灰,轻轻涂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合上眼,双手合十,在眉间停留了许久。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忽都思摩,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黑水峪。西出猎场三十里,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三道断崖。最北边那座崖,崖腰处有一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掉落 惊心动魄。
天还没亮, 秦式微便醒了。
她点了灯,将骑装穿好,又把那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千兰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收拾停当, 正将那张自己手绘的庆云猎场地形图在案上摊开。
图是她让千兰问卫飞白借的巡防旧图描的,她又添了些从游记里摘来的标注,虽不算精细, 倒也够用。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巢鸿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攀爬的窄袖短褐, 腰间挂着一卷绳索与几只皮囊,肩上斜挎着一只竹编的方笼。
霍十六跟在他后头, 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两把短匕, 靴筒里也塞了东西, 走起路来却半点声响也无。
巢鸿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秦式微将油灯挪近了些, 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
“庆云猎场的地势我大致摸过一遍。鸀雕不是寻常猛禽, 它选巢不会随便。巢穴必定在高处,最好是断崖绝壁,人兽都攀不上去的那种。巢址下方要有开阔的草甸或河滩,方便它俯冲捕食。所以那些密林深处的山崖可以先排除, 林木太密, 它俯冲时展不开翅膀。”
巢鸿点了点头, 伸出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三个位置。
“公主说得不错。鸀雕捕食靠的是俯冲的速度,林子太密它飞不起来。庆云猎场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共有三处。”他依次点了点那三个位置,“第一处,西边河床尽头的三道断崖。第二处, 北边黑水峪的峭壁。第三处,往东那片栎树林尽头的老鹰崖。这三处都有开阔的草甸与断崖,是鸀雕最可能筑巢的地方。”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三处标注上停了片刻。
“书上说鸀雕在孕育期雌鸟几乎寸步不离幼鸟,可昨日我们看见的那只雌鸟已经出来捕食了。”她偏过头来看巢鸿,“按你说的,幼鸟快离巢时雌鸟才会频繁进出。那雄鸟呢?”
巢鸿的眉头微微拧起,“这就是最要紧的地方。鸀雕与别的猛禽不同。雌鸟产卵之后,雄鸟便会离开,不再回来。从坐巢到育雏,全是雌鸟独自承担。所以眼下这个时候,巢中只会有雌鸟和幼鸟。若雌鸟出去觅食,巢中便只剩下幼鸟,那是唯一的机会。可若雌鸟还在巢中——”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望向秦式微,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警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转了一遍,她把匕首的皮鞘又紧了一紧,直起身来。“路上再说。走吧。”
霍十六见秦式微和巢鸿一前一后往外走,连忙快步跟上,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公主,属下也去?”秦式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算是默许。
霍十六那张笑脸便又活泛了起来,赶紧跟上。
晨光初透时,三人已到了距离最近的第三处的老鹰崖。
这断崖不高,崖壁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灌木,崖顶的石头被风化得嶙峋突兀。巢鸿仰着头望了好一阵,忽然快步走到崖下一株歪脖子老松前蹲了下来,松枝的最下方,正正地挂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他伸出手去却没有直接碰,只是拿匕首的刀背轻轻拨了一下。
“食丸。”他低声说,“是鸀雕吐的。”
秦式微蹲到他旁边。那团东西只有拇指大小,灰黑色,椭圆形,表面紧紧实实地压着一层毛与碎骨,像是被人拿细针密密匝匝地戳出来的一小团毛毡,巢鸿拿刀尖挑开了一小撮,露出里头细碎的动物颌骨与几根鸟喙。
“兔子的骨头,还有野鼠的牙。”他用刀尖把食丸拨到一旁,又在树根周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没有粪便。只有这一颗食丸。这里不是它的主巢,只是它偶尔落脚的地方。”
秦式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走。下一处。”
第二处在北边黑水峪。这处峭壁比头一处要高得多,崖壁上的岩石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深沟,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巨兽用利爪从上到下撕扯过。崖顶上悬着几株枯死的松树,枝干被风吹得呜呜响。
巢鸿沿着崖脚走了许久,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停住了脚步。那块岩石的上方正好有一道天然的遮檐,地面上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残羽。他蹲下来拈起一根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崖壁,然后摇了摇头。
“旧巢。去年用过,今年没有再用了。崖壁上的鸟粪已经干透了,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新添的痕迹。”
秦式微抬起头来望着那片高耸的崖壁。晨光正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崖壁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旧巢,忽然想到一件事。忽都思摩的人马这两日一直在林子里乱撞,她原以为他只是白费力气,可若他身边也有熟悉西境鸟兽的人,未必不能找到黑水峪来。她收回目光,对巢鸿道:“去最后一处。”
第三处是最西边的那三处断崖。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险,脚下的草甸渐渐变成了碎石坡,马蹄打滑,三人索性将马拴在山脚下一片松林里,徒步往上爬。
巢鸿走在最前头,脚步极稳,在几乎没有路的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霍十六落在最后头,时不时蹲下身来抹一把地上的泥土,又抬起头来望一眼崖壁的方向。
忽然巢鸿停住了脚步,他面前的岩石上有一滩白色糊状的痕迹,像稀薄的石灰浆,中间混着几道浓稠的黑色。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白色部分轻轻一抹,抬起来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
“是鸀雕的粪便。白色的部分是尿酸结晶,黑色的是消化后的粪便。很新鲜,黑色部分还湿着。它在不久前还在这里。”他放下手,目光在那滩粪便周围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那枚食丸,就落在粪便旁边不过半尺远的地方,湿润有光泽,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刚吐的。”
秦式微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那枚湿润的食丸。那鸀雕就在这附近,它的巢一定不远。
她抬起头来望着前方那三道并排的断崖。“三座崖,它在哪一座?”
巢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极短极轻,像是某种鸟类的低鸣。片刻之后,一只灰羽小鸟从林间扑棱棱地飞了过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巢鸿低声对它说了些什么,那只小鸟歪了歪头,振翅飞了出去。它从南边那座崖开始绕,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然后飞回巢鸿手臂上。巢鸿又让它去看中间那座,它照旧绕了一圈,依旧安安稳稳地落回他手臂上。
然后他指向最北边那座,那只小鸟飞过去,刚刚靠近崖腰处那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便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猛地折返回来,一头扎进巢鸿怀里再也不肯出去。
巢鸿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拢进竹笼,抬起眼来望向最北边那座断崖,声音沉沉的。“就在北边。”
同一座断崖,另一侧。
忽都思摩伏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嶙峋突兀的岩石后头,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到得更早,萨满给的方位极准,他带着人沿着黑水峪的河床一路摸上来,几乎没有走什么弯路便找到了这座断崖。
可找到巢穴是一回事,看见眼前此景他们完全不敢妄动,那只雌鸟就蹲在巢穴旁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通身黑褐的羽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那双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它动也不动,只是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绒羽,或是低下头去用喙轻轻拨弄巢中那只幼鸟的绒毛。
幼鸟蜷在它身侧,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外探,像是在好奇崖外的世界。雌鸟便用喙把它往回拨一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忽都思摩的指尖在岩石上轻轻敲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亢奋。他知道秦式微也在找这座巢穴,他必须在今天把幼鸟带走。
……
秦式微三人沿着碎石坡往上攀了一段便停了下来,寻了处隐蔽的岩隙停下来休整,巢鸿将竹笼搁在膝头,取出水囊饮了一口。
霍十六蹲在岩石后头啃了半块干粮,忽然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无声地滑了下去,秦式微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巢鸿解释道:“到一个陌生地头,他都要去探查一番。”
过了许久霍十六才折回来,脸色比方才凝重了不少,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公主,”他往顺着离开的方向指了指,“我去了另外一边,那有人的痕迹,新鲜的,碎石被踩过,岩壁上的苔藓也蹭掉了好几块。应该就蛮族那边的人上去了。”
他担忧问道:“他们不会已经抢到幼鸟了吧?”
“不会。”秦式微靠坐在岩石后头,“方才那只雌鸟还在巢中,它若没出去觅食,谁也靠近不了幼鸟。”
三人便不再耽搁,沿着崖壁继续往上摸。
越靠近崖腰,风便越硬,到了离巢穴约莫二十余丈的地方,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伏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头,微微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崖腰的方向,整个人便定住了。
那巢穴就在离他们约莫二十丈远的石缝里,崖壁上斜斜地探出一棵粗大的松枝,松枝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一沉一沉的。
巢穴比她想的大得多,不是游记里说的那种用树枝草草搭成的鸟窝,而是一整片被压实了的枯枝与兽毛,密密匝匝地铺在石缝里,雌鸟蹲在巢穴旁,通身黑褐的羽毛,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黄眼睛正不疾不徐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巢穴里那只幼鸟蜷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
让她心惊的是,在雌鸟身侧——另一只鸀雕正站在那里。
那只雄鸟的体型比雌鸟还要大上一圈,双翼虽是收拢的,肩胛处的肌肉却虬结如石。赤红色的头颅在日光下亮得灼眼。它的爪下踩着一头被撕掉了半边皮肉的野猪崽子,利爪嵌进猎物的肋骨里,随着呼吸一松一紧。
巢鸿的眉心拧得极紧,他望着那两只并肩立在巢穴旁的巨鸟,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对。鸀雕的雄鸟在雌鸟坐巢之后便会离开,从无例外。这只雄鸟怎么会还在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说,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因为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巢穴里有两只能把狼活活撕碎的成年鸀雕。即使雌鸟出去觅食,雄鸟还在。除非有人能把雄鸟引开,否则谁也靠近不了那只幼鸟。
他望着秦式微,想必后者也想到了。
霍十六蹲在另一块石头后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当然也听得懂,就是得有人去引开雄鸟,但是就连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爪下留命。
秦式微将目光从巢鸿脸上移开,望向对面那座稍矮些的断崖。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对面崖壁上的几丛灌木微微晃了一下。
她道:“对面不是还有人吗。”
霍十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开了。
对啊,对面还有人呢。他们隔着一道深涧,同望着一座巢穴。
谁先动手,谁就成了替对方引开雄鸟的饵。这买卖,不亏。
秦式微把水囊拿出来饮了一口,又掰了半块干粮递给巢鸿。巢鸿接过,默默咬了一口。霍十六也蹲回自己的石头后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风干的鹿肉,一面嚼一面盯着对面崖壁的动静。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崖壁上的岩石从青灰色被晒成了暖黄色,又渐渐褪成了冷灰色。
那只雄鸟始终蹲在巢穴旁,偶尔挪动一下爪子,把底下那头野猪崽子翻个面,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羽毛。巢穴里的幼鸟时不时发出一阵单调、沙哑、持续的嘶嘶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木头,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极远,落在人耳朵里,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黄昏时分,那只雌鸟终于飞走了,但忽都思摩并没有着急,耐心等待,果然不久后,它从东边的草甸方向振翅而来,爪子上抓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野兔。它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轻轻落在巢穴边沿。那只雄鸟站起身来,拿脖颈去蹭了蹭雌鸟的翅根。
片刻之后,那只雌鸟终于动了。它在巢穴边沿踱了几步,展开双翼,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东边草甸的方向振翅而去。等了许久,它没有回来。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望着雌鸟消失的方向,又等了片刻,确定它一时半刻不会折返,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去,目光在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身上缓缓巡睃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前倾的年轻武士身上。
“苏赫。”他开口了,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个叫苏赫的年轻武士抬起眼来。他的年纪不大,颧骨上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看着忽都思摩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敬畏。
忽都思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阿妹的药,我昨日已让人送去了。萨满说再服两剂便能下床走动。”他略停了一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苏赫那双微微亮起来的眼睛,语气又缓了几分,“你阿兄在狄历部那边立了功,等这回互市的事定下来,我便把他调回乌桓。你们兄妹三人,总该团聚。”
苏赫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乌桓部的重礼。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感激。王子还记得他阿妹的病,记得他阿兄的事。这些事连他自己的百夫长都不曾过问过,王子却记在心里。
忽都思摩弯下腰,双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包,轻轻搁在苏赫的掌心里。
“这包药你拿着。待会儿你下去,拿箭惊它,把它往西边引。你把药粉撒在身上,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不会伤你。等你甩掉了它,便回营地等我们。等幼鸟到手,我记你头功。”
苏赫低头望着掌心里那只粗布药包,手指慢慢收拢。他抬起头来,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面孔,把药包紧紧攥在掌心里,又行了个抱胸礼。
“愿为王子效死!”
忽都思摩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望着苏赫从腰间取下弓,把药包塞进怀里,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滑下去的背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来。
他带来的这些随从里,只有苏赫能用。其余几个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族中长辈在忽都汗面前说得上话。
这些人不能死在这里,死了他不好交代。但苏赫不一样,苏赫是女奴生的,母亲早亡,兄长也是个没用的,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个病得快死的妹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他带苏赫来,从一开始便是备着这一刻,光是引开还不够,雄鸟太聪明,追出去一段若是觉得不对便会折返。
那包药粉不是什么驱鸟的药,是萨满给他的引兽粉。撒在身上,雄鸟闻到了便会发狂,等它把苏赫吃完,自己也应该抓走幼鸟了。
苏赫从崖壁上慢慢退了下去,他把那只粗布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往衣襟和袖口上撒药粉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就是怕撒得不够多,雄鸟追到一半便放弃了,那王子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王子说过,阿妹的药昨日已经送到了。
王子说,阿兄很快就能从狄历部调回来。
王子还说了,等幼鸟到手便记他头功。
他不能怕,一定要把任务完成,把剩下的药粉揣进怀里,从腰间取下弓,猫着腰摸到了离巢穴远了一些的半坡上。
他站定,搭箭,拉弓。
第一箭钉在巢穴下方的岩壁上,偏了几分,箭矢钉进岩缝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只雄鸟睁开了眼,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利爪从野猪崽子的肋骨里拔了出来。
他又射了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巢穴下方的枯松枝,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雄鸟猛然立起身来,双翼半展,冲着崖下发出了一声沙哑而低沉的嘶叫。
他脸上冒汗,却没有退,又搭了第三支箭。这一回对准的是巢穴边缘那几根山羊肋骨。箭矢呼啸而出,正正地钉在肋骨旁边的枯枝上,震得那几根肋骨从巢穴边沿滑落,骨碌碌地滚下了崖壁。
雄鸟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从巢穴旁腾空而起,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追到了他的头顶。苏赫把弓一丢,拔腿便跑。
他是乌桓部跑得最快的年轻人,每年完喀慕大会上的赛跑他都是头一个冲过终点的,可两条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对展开足有两人之长的翅膀。
他听见背后那道破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把药包里剩下的药粉拼命往自己身上撒,撒得满头满脸都是,撒得衣襟上全是那股呛人的药味。
王子说这药撒在身上那鸟便会放过他。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那只赤红色的头颅已近在咫尺,黄眼睛里盛满了暴烈的杀意,那鸟没有停下,王子说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然后黑暗便吞没了一切。
雄鸟咬掉了他的头,又被药粉刺激得撕咬他的躯干和血肉。
——
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他亲眼看着那只雄鸟追着苏赫的身影没入了远处的草甸,亲眼看着它在半空中俯冲下去,他便从岩石后头走了出来。
巢穴就在眼前,那只幼鸟蜷缩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里,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微微探出来,大约是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逼近,它叫得愈发惨烈,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一声接一声地回荡。
忽都思摩右手已探了出去,便在这一瞬,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却恰好卡在他腕骨与掌根的关节处,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王子还是太心急了。”
忽都思摩猛地抬眸,秦式微就站在他身侧不过两步远的地方,月白的骑装上沾满了碎石与草屑,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自己留在后头把守的两个手下已经同一个矮小男子缠斗在一处。
好,很好
忽都思摩不再废话,右腕一翻挣脱了秦式微的钳制,左拳已挟着破风声直直砸向她的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虎虎生风,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秦式微抬起左臂架开那一拳,拳臂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她袖口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忽都思摩心中微微一惊,他这一拳虽只用了五成力,可寻常人挨上一下早已退了半步,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拳脚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力大势沉,可秦式微根本不与他正面硬碰,身形灵巧地在他拳风之间游走,像是早就摸透了他的出拳习惯,每一回都擦着他的指节滑开。
他越打越觉得不对,打到后头他几乎是在凭本能出招,而她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趁他右拳落空的间隙,错身而入,手肘精准地撞在他的肋下,同时脚下绊住他的踝关节,借力将他整个人面朝下地压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脊背,一只手反剪着他的右臂,另一只手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后颈上。
“我会杀了你!”忽都思摩的脸被压在冰冷的岩石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自从他把欺辱过自己的兄弟都杀了,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屈辱地压在地上。
秦式微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往霍十六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十六刚好把最后一个蛮族武士撂倒,正拿对方的腰带把人捆了个结实。
他捆完最后一个,还顺手在那武士脑门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式微收回目光,“王子还是省些力气。这崖壁上风大,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便在这时,巢鸿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心脏,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急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主,快拿了幼鸟走。我好像听到了雌鸟的叫声。”
秦式微猛地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是雌鸟,从东边来的,最多半盏茶的工夫便到。快。”
秦式微没有犹豫,她松开忽都思摩,转身朝巢穴迈去。
那只幼鸟还在嘶嘶地叫着,赤红色的头颅在她靠近时猛地缩进了绒羽里,浑身都在发抖。她伸出手去抓那只幼鸟。
在她背后的忽都思摩猛地从地上翻起身来,他追不上她,便反手从腰间扯下一只药袋,朝她的方向狠狠掷去。巢鸿反手一刀削开了那只药袋,药粉在空中炸开,劈头盖脸地落在巢鸿面前。
他低头一闻,脸色骤变。
不好,是引兽药。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外袍,将沾了药粉的衣裳从身上剥下来,狠狠掷在地上,
“快走,公主!”
已经迟了。
一道黑影从天边疾掠而来,那道黑影来得极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雌鸟从西边的天际俯冲而下,赤红色的头颅在暮色里烧得像一团火,黄眼睛里倒映着巢穴旁那几个渺小的人影,利爪已朝最靠近幼鸟的秦式微和巢鸿直直探了下去。
秦式微来不及去抓幼鸟了,她侧身避开那当头一爪,利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带起的劲风险些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巢鸿从腰间抽出那把猎刀,一刀劈在雄鸟探过来的利爪上,刀锋与爪尖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了数步,背撞在崖壁上才堪堪停住。
霍十六看见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脚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蛮族武士,腰间还挂着几只药袋,弯腰一把扯了下来。
要死一起死。
直接闪身便往忽都思摩的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本就诡谲,几步便到了忽都思摩身后。
忽都思摩还在望着那只俯冲而下的雌鸟,正欲闪身避开,霍十六却忽然探出手去,五指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中的短匕已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忽都思摩吃痛,猛然回过头来,便看见霍十六正咧嘴笑着,把一整袋药粉往他肩头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上倒。
药粉混着血黏在他的衣袍上,刺鼻的气味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整个人浸透了。
“你方才不是想拿别人当饵吗,蛮族王子?”霍十六拍了拍他,“那你也尝尝当饵的滋味。”
忽都思摩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被血与药粉混成一团的衣袍,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来,果然雌鸟的黄眼睛已直直地锁住了他,他翻身便要往崖下退,可雌鸟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多少。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利爪已朝他当头探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都思摩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鹿骨哨塞进嘴里。哨声极短极轻,像是幼鸟饥饿时的低鸣。那只雌鸟的利爪在他头顶半尺处猛然停住了,它那双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短暂的迟疑,像是在辨认什么。
趁着雌鸟迟疑的这一瞬,忽都思摩连滚带爬地往崖壁另一侧窜了出去。
雌鸟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黄眼睛里的迟疑很快便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了。它找不到那个沾满药粉的入侵者,便将目光投向了巢穴旁最靠近幼鸟的那两个人,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双翼猛地收紧,朝着秦式微和巢鸿俯冲而去。
巢鸿一把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往旁边扯开。雌鸟的利爪擦着秦式微的肩头掠过,抓碎了她身后那块岩石,碎石噼里啪啦地滚下崖壁。霍十六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便往巢穴的方向冲去。
忽都思摩却已趁乱从岩石后头窜了出来,他翻身攀上巢穴,一把抓起那只还在嘶嘶惨叫的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冲去。霍十六刚冲到半途,一抬眼便看见忽都思摩抱着幼鸟从他面前冲过去。
霍十六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一把扯住忽都思摩的腰带,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崖壁上撞去,霍十六的手肘撞在岩石上,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
雌鸟看见有人抱着自己的幼鸟朝崖顶跑去,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抛下秦式微和巢鸿,朝着那个方向俯冲而去。
秦式微从崖壁上翻起身来,朝那个方向追去,忽都思摩被霍十六死死抱住,又听见身后传来的破风声,知道那只雌鸟已经冲着自己来了。他猛然挣开霍十六的钳制,反手一刀划在霍十六的小臂上。血花溅开,霍十六的手指一松,忽都思摩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抱着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又窜了一大截。
好在秦式微追上了他,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忽都思摩回身一刀劈下,她侧身避开,右手同时探出,幼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赤红色的头颅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
雌鸟已到了近前。它收拢双翼,从高空中直直俯冲而下,利爪探出。
它俯冲得太快太猛,快到两个人谁都没有来得及松手。
利爪抓碎了他们脚下的岩石,那块岩石本就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被雌鸟这一爪生生抓裂,半边崖壁轰然塌了下去。
忽都思摩只觉得脚下一空,抱着幼鸟的手本能地收紧,秦式微还抓着他肩头的衣袍,两个人便一起往下坠去。
穿过那片碎石的烟尘,穿过崖壁上那棵探出来的枯松,直直地坠入了崖底那片深沉的暮色里,幼鸟的嘶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雌鸟在半空中调转身形,朝着那两道正在急剧下坠的身影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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