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解决 我是张家家
清河。
张氏的宅院并不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而是依着城东一座矮山,坐北朝南,占了小半条街。青瓦灰墙,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上书“清河张氏”四字。
张应殊勒住缰绳时,便看见门口立着许多人, 叔伯辈的、兄弟辈的、侄辈的,按着辈分依次排开, 乌压压地站了大半条巷子。
他翻身下马,那群人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恭迎家主。”
为首的是族中最年长的叔祖父张曲,须发皆白, 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张应殊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说不合规矩。张曲却只是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众人簇拥着这位新任家主往门内走去。
张曲走在张应殊身侧,压低了声音说起张懋的病情, 请了许多大夫, 清河的名医都来看过了,京城的太医也来过几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约摸就这几日的事, 所以还是将他从京城请了回来。
张应殊没有应声, 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前院, 踏上那条通往后宅的游廊。走到廊道拐角处时他的脚步往右偏了偏,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
张曲看了那道拐弯的背影一眼,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
每次张应殊回本族, 头一件事便是往那边去,什么事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意,当初相歌的事,这孩子心底终究是有怨的,只是他被教得太好,连怨都藏得滴水不漏,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张曲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右后方的两个年轻男子。
张懿和张淖朝他行了一礼,便快步跟了上去。
小院在宅邸最深处,独门独户,安安静静地藏在几株老梅之间。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雀。院子里花草侍弄得极好,几丛秋海棠开得正盛,叶片上还沾着刚浇过水的露珠。
石径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张应殊立在院中望了好一阵,方才转过身来,朝身后的兄弟俩微微颔首。
“我常年不在族中,这院子多亏你们照看。”
张懿连忙摆手,语速快了几分,“家主言重。不过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他生得清秀斯文,眉目之间与张应殊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尚未磨平的锐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渐渐有了名声,人人都道张家又出了一位才子,可此刻站在张应殊面前,他却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闯了祸不敢抬头的小少年。
张淖立在一旁,将同胞兄弟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半步,朝张应殊行了一礼,开口时已换了称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微妙的沉默:“兄长,我们能否进去,给夫人和相歌上一炷香?”
张家没有寻常世族那般豪奢,家中人也多半持正守心。张懋身边一妻一妾,正妻沈氏,妾室房氏。
房姨娘是张懋早年的侍婢,出身不高,性子却极温顺,从不争抢什么。她生了一对双生子,张懿与张淖。
按理说,妾室所出的孩子应当归在嫡母膝下抚养,连唤一声“娘”都要先朝着正院的方向磕头。可张夫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房姨娘为母不易,让孩子跟在她身边吧。
于是张懿与张淖自小便养在房姨娘的院子里,衣食起居皆由生母亲手照料,读书习字、规矩礼数则全由嫡母亲自打理。
张夫人每日清晨便让人把他们领到正院,同张应殊一道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她待他们与待自己的孩子从无半分区别,张懿幼时贪玩打翻了砚台,她也是拿戒尺打手心,打完又心疼,拉过来替他揉,说往后不可再毛手毛脚。
因而这兄弟二人对这位嫡母从来都是满心的感激与敬重。
张应殊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路。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两张长条案并排而列。案上各悬一幅画像。左边那幅是张夫人沈氏,画上的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褙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右边那幅是张相歌,画上的她约莫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花,正回过头来望着画外的人笑。
张懿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香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只泥塑的小猫,憨态可掬,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是他在外任时偶然在集市上瞧见的,说是南边新来的玩意儿,他头一眼看见便想起了相歌,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东西。
张淖也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搁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上了香。
张应殊始终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像是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直到两人上完了香,正要退出堂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张懿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让你们做的事,都不必去做。”
张懿愣怔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张淖已先他一步开了口,“家主,我们先退下了。”
张淖拉着张懿便往外走,张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望着张应殊的背影,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淖用力攥紧了手臂,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门。
院门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许久,又像是刚到。
张懿与张淖见了他便止住脚步,面上浮起恭谨之色,垂手行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张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兄弟二人便识趣退下了。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张懋拄着拐杖立在门外,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那只没有拄拐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然后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张应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只是开口时声音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止步。”
张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香案前,目光从张夫人的画像上扫过,又在张相歌的画像上停了片刻。
他转过身来望着张应殊,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语调。
“朝中这几年的局势,你在京师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霍嶂与圣人之间的角力从未真正平息过。枢密院与尚书省在军费拨调上已僵持了大半年,尚书省虽有着圣人信重,可韩崇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坐得稳当,真要调兵,还是要看霍嶂的脸色。”
“看似三足鼎立,霍党、皇党,还有那些两边不靠的老世家。可实际上老世家们也在松动。秦家的事便是个信号,有人想动世家,有人想保世家,也有人想借机看看圣人的态度。你与那位明昭公主走得近,便是把张家推到了台前。”
“至于皇子,太子虽居东宫,德行有亏,圣人迟迟不废,只因太子背后是方家,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废太子便是动国本,圣人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出手。衡王在户部做得风生水起,赵家在军中又根基深厚,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霍家。四皇子看似不争不抢,却与几个清流世族走得近,走的是以静制动的路子。至于五皇子,近来有人在查他的身世,查得很深。”
“圣人有意削藩,蛮族那边忽都思摩进京,互市的事谈得热闹,可西境那边一点也没有放松。再加上圣人近来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那边嘴严得很,可从他安神汤的用量来看,怕是撑不了太久。储位之争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停了一息,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身为家主,可想好如何做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
“那位明昭公主,身份复杂。秦家、霍家、乃至宫中,都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你与她走得这般近,可想过张家会被卷进什么局面里去?”他语气冷漠,看向张应殊犹如稚童。
张应殊依旧没有应声。
迟迟没有等到张应殊的回复,张懋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幅画卷上,加重语气,“都是已逝之人,你难道还放不下过去的事?”
“放不下又如何?”张应殊终于开口,“父亲不必再三强调这家主的身份,我本就不想要。父亲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大可又收回去。”
年少时他还会争执不解,甚至离开清河,游历别州,但在此时此地,他无比平静。
“放肆!”张懋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层薄怒,“胡言乱语。”
他望着那张与沈氏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在他记忆中,这个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张相歌还活着的时候,张应殊还是那个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从不与人起争执,对长辈毕恭毕敬,对弟妹爱护有加,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
他曾经无比骄傲地想过,就算自己去了,有应殊在,张家也会安稳。
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心中动摇,要是当年他去救相歌……
张应殊侧头望着这幅面孔,忽然轻声笑了。
“父亲这是后悔了?当初相歌死的时候,您未曾有悔。母亲病逝的时候,您也不曾有过片刻动摇。却在如今,悔了?”
张懋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咳意。
“这么多年,父亲当真敢去回想当年的事?”
“家主……”院门外传来张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他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张懿、张淖,还有几个听到风声便赶来的张家子弟。
他们立在院门外,望着堂中相对而立的父子二人,目光里带着困惑与不安。张懿望向张懋,又望望张应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那些立在院门外的族人,落在张懿身上。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孔上浮起安抚的神色。
“阿懿,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
张懿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垂下头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当初不该带相歌去宗祠。若是我没带她去,她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除夕前一日。清河落了初雪,满城都挂上了红灯笼,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
张应殊一早便出了门,去赴一场与清河书院几位师长的清谈,张相歌本是要跟着去的,可张应殊说这回清谈不知要多久,让她在家等着,等他一回来便带她去宝相寺陪慈恩大师过年,她应了,乖乖坐在廊下剪窗花。
剪了梅花,又剪了小兔,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压在书页底下,等着阿兄回来给他看。
张懿便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不过是顺路过来送些点心,见张相歌一个人坐在廊下,便陪着她剪了一会儿窗花。
后来张懋回府,看见了他们在廊下笑闹。张懋只说了一句话,“带她去宗祠罚跪。”
张懿愣愣地望着父亲,只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满腔都是不明白。
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相歌?
从出生开始,一如既往,连夫人和长兄都劝不了,明明相歌如此乖巧天真,连最严苛的叔祖父都对她疼爱有加,是张家的明珠。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张相歌扯了扯衣角。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连带着受罚,于是张懿只好闭上嘴,牵着张相歌的手,他把她安顿在蒲团上,给她留了吃食与手炉,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退出了宗祠的大门。
他想,只是罚跪而已,况且兄长便要回来了,他们明日还要一起去宝相寺。
但没有明日了。
“让她去宗祠罚跪的,也不是你。”张应殊的声音从香案的方向传过来,他抬起眼望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记起来了吗?父亲。”
张懋立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张应殊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便想起了那日的事。
他与人商谈完要事回府,心情算不得好,回府时便听见廊下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张懿与张相歌正凑在一处剪窗花,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张相歌举着自己刚剪好的一只小兔,歪着头问张懿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张懿说快了快了,他们看见了他。
笑闹声几乎是瞬间便止住了。两个孩子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垂着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带她去宗祠罚跪。
他做了选择。
“当年的事,只是意外。”叔祖父张曲立在院门外,想要替这对父子寻一个台阶,“应殊,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
张应殊没有理会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张懋脸上移开,一字一字地逼上前去:“你让她去宗祠,只是罚她行为不矩吗?”
张懋闭上眼,当然不是。
当年张家在朝中本是中立,不偏不倚。可先帝曾秘密召见过他,命他暗中护着敬西王,不是帮他争位,只是护他不死,先帝对他有君臣之义,又是恳切之言,他只好应下。
那时武显太子地位稳固,行事也宽和仁厚,朝野上下都以为他登基是迟早的事。
张懋便想,护着敬西王也无妨,武显太子应当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可谁能想到,武显太子忽然便病逝了,先帝悲痛过度,最后在太后与霍家的扶持下登基的,竟然是当今圣人。
张家的处境一下子便尴尬起来,当初先帝密召的事,旁人或许不知,可霍嶂未必不知,圣人未必不知,而圣人偏偏封了他当太子太傅。
把储君交到他手里,是笼络,也是试探。
他在太傅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如履薄冰,加上族中兄弟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出息,便自请告老还乡了。
回了清河之后,他本就想在清河的祖宅里做个闲人,敬西王的人却找上了他。
“你不甘心,在那时候起了重回朝堂的心思,你和背后的人合作了。”
张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拐杖,他没有想到张应殊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们把其他几位王爷推出去当靶子,你在清河替圣人造势,搜罗祥瑞,编撰民谣,宣称那些王爷是反对圣人的余孽,有人在朝中配合,借旁人之口将消息递到圣人耳边。几番运作下来,他们的封地被削了大半,但圣人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削藩的念头。”张应殊道。
“所以你又有一计,让那些被逼急了的王爷真的对张家动手,让圣人亲眼看见“余孽”是如何丧心病狂地报复忠良。这件事一出,圣人对那些王爷的疑心便会变成铁证,而张家也会被彻底视为圣人一党,再也无人敢动摇。”
张懋的下颌绷紧了,院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骚动,张曲立在最前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那些王爷果然找上了门。他们的封地被削,羽翼被剪,已是困兽之斗,他们想拉拢你,你假意答应了。你同他们约了时间,除夕前一夜,在张家宗祠商谈。”
沉默。
张懋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开口。
“你命相歌去了宗祠,你需要一个饵。”
“那些人如约来了。”
张应殊望着张懋那双微微收缩的瞳孔。
“相歌死了,那几个王爷被满门抄斩。圣人疑心尽消,背后之人高枕无忧。张家成了忠烈的象征。这些年来圣人感念张家世代忠良,多有照拂,张家才逐渐成为世族之首。”
张应殊始终忘不了归家时所见,母亲拥着相歌冰冷的身体,形同死木,他颤抖着上前,见到相歌的小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珏。
“你给她立传,一篇又一篇。七岁稚子,以身护玉,堪称忠义。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便是值得的。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的死便不是白白死去,你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的张家家主。”
他望着那个他曾经叫了半辈子父亲的人。
“不慈不义,罔顾人伦,虎毒尚且不食子,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拿来当垫脚石的人,还要教旁人如何持正行事。”
“父亲以为,张家如今的门楣是靠什么立的?是靠你那盘步步为营的棋,还是靠相歌的命?”
他顿了一下,讽刺道:
“这样的张家,还配叫端正吗?”
张懋望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翻涌着难堪、狼狈,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处反而烧得更旺的固执。
他没有再否认,却也没有认错,忽然笑了一声。
“你活到如今,外界对你的诸多赞誉——少年成名,端方君子,清河张氏最出色的子弟,你以为这些赞誉当真是因为你的才能?没有张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穿的是张家的衣,吃的是张家的饭,读的是张家的书,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你开路。你享受了这么多,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
他抬起拐杖,指向院门外的张曲,声音又高了几分:“你叔祖父,当年在朝中仕途正好,可为了不被先帝忌惮,他退回清河,在这间祖宅里教了几十年的书。你再看看你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为了张家?哪个不是把一辈子都搁在这间宅子里了?”
他收回拐杖,重重地顿在轻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相歌也是一样,她是张家的女儿,为张家而死,本就是她应当应分的。没有张家,哪来的她?她为张家死,是她的荣耀。我替她挣了忠义的名声,让她青史留名,哪里对不起她?”
张应殊望着他,带着讽刺,“看来父亲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家中,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不喜相歌。”
“为什么?”张懿猛地抬起眼来,声音发着抖,这个他疑惑了许多年却从来不敢问出口,“为什么?相歌做错了什么?她那么小,她那么乖,为什么?”
张淖立在兄长身侧,声音沉沉的,“相歌出生之后不久,祖父便去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张懿转过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不解。
“祖父去世,按制父亲该在清河守孝三年。”张应殊道,“圣人没有夺情。父亲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清河守着灵堂。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雄心,都在那一年被生生截断了。他回不去朝堂。”
张懿愣愣地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只是如此?就因为这样……就因为她生得不是时候?”
张淖垂下眼睫,他在族中替张懋做事多年,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父亲,满心装的从来不是妻儿,不是这个家,是权势,是想做第二个霍嶂的野心。
张应殊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墙上张相歌的画像,望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想起慈恩大师替他调养时,有一回在禅房里忽然对他说——你妹妹还在攒金珠。
那时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张家请来的大夫也能下床走动了,相歌不必再攒金珠替他看病了,可她还是每日攒一颗,藏在放生池旁的墙角下。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相歌攒金珠,不只是为了替他看病。她是在给自己攒一条退路。她那么小,却已经知道这个家不是她能一直待下去的地方,她想过离开。
从那之后张应殊开始逼着自己吃饭、走路、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额头冒汗,走到双腿发软,走到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好起来,必须快点长大,必须变成能让她依靠的人。她不用走。他会护着她。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张懋望着他,面上冷硬如岩,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讥诮:“你对我有怨,甚至想杀我。可你做不了什么。我是将死之人,你敢在族老面前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张应殊走到他面前。他如今已比张懋高出整整半头,低下头望着他时,那双眼睛是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我会看着你死。但在你死之前,我要做一件事。”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张懋的头顶,落在院门外的张曲身上,“方才种种,按照族规,如何处置?”
张懋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你敢!”
“如父亲所说,我是张家家主。”张应殊的目光从院门外的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诸位习理多年,难道还背不出族规?说!”
他这一声并不重,却让满院的人都为之一震。
张淖头一个出列,垂着头,“按照族规,残害骨肉至亲者,逐出家族,并赐死。”
“那便依规矩办。”
张淖应声,转身便要去取族谱,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两声截然不同的呼唤。
张曲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家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张懋则是死死盯着张应殊,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张珣!你就不怕世人唾弃你吗?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天下人怎么看你,史书怎么写你!还有那些族老——他们不会同意的!”
张应殊从袖中取出一道符令,随手扔给张淖,那道符令落在张淖掌心里,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族中所有说得上话的族老。
那些人,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可他们全都签了。
“族老们年事已高,自请隐居。即日起,你同张懿掌族中杂务。”
“……是。”张淖接过符令,手指微微发抖,望向张应殊的目光里写满了震惊。他认识张应殊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
把所有阻碍都提前清除了,才回到这间院子里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张曲僵着脸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为族中做了这么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将我赶出去!”张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惶恐。他望着张淖转身而去的背影,望着院门外那些默然不语的族人,他猛地转过身去,指着墙上那两幅画像,手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在你母亲面前,你就敢如此对我?她看着你!她看着你——!”
张应殊望着他,“那在母亲面前,父亲也同我说一回实话。”他顿了一下,“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懋骤然闭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敬西王奚淙。”张应殊缓缓道出那个名字,唇角浮起极冷的笑意,
“父亲替他运筹了这么些年,如今我也替父亲递了话回去,从今日起,张家与敬西王再无瓜葛。他若是不甘心,尽管来找我。”
张淖捧着族谱回来了,那本厚重的族谱摊开在香案上,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张应殊垂眸翻开,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将那两个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张懋想拦他,可张淖已上前一步挡在香案前,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却牢牢钳制住他。
“不——不能——我都是为了族中!张珣!你不能这么做——!”
张应殊搁下笔,合上族谱,他朝张淖微微偏了偏头。
张淖会意,扶着张懋往外走去。张懋的拐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他还在回头喊着什么,声音却远了。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张应殊立在香案前,从旁边的木匣里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画像前盘旋了好一阵。
忽然来了一阵风,那阵风来得极轻极柔,将那一缕青烟拂过来,轻轻地、缓缓地拢在他肩上,像是有人在抱他。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张应殊没有离开清河,他坐在那间书房里,一道一道地清理族中的积弊。
三日之后,天将下雨,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撑着伞出了府,穿过几条空荡荡的长巷,走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周安守在屋外,见他来了便推开门。
张懋躺在床上,那双眼睛满是恨意,他被逐出族中之后,身子便彻底垮了,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那张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
张应殊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那是离京前慈恩大师给他的——能缓解病痛,但会让人梦魇。他把那枚药丸强行喂进了张懋嘴里,退到窗边,坐了下来。
雨落下来了,雨声砸在瓦片上,密密匝匝地响着,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惊恐的呓语,断断续续的。
张应殊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天光,始终没有回头。直到雨声渐渐停了,那呓语也渐渐没了,他才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安迎上来,低声禀报:“公主已随行去了庆云猎场。族中那些被扣下的人也都审过了,都是敬西王那边安插的,有些是旧年随张懋回清河的,有些是后来借着商队混进来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让周安把杂事料理完再跟上来,自己则牵了马,翻身而上,扬鞭便往庆云猎场的方向去了。
风呼啸而过。
他心口跳的很快,忽然很想见到她,不愿再耽搁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相见 人是真的,
秦式微睁开眼, 是暗青色的石壁。头顶不知何处有水滴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回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开又收拢。
她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碎石滩上, 衣裳半干半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大脑才彻底恢复清明。
当时她抓着忽都思摩的衣袍一同坠下断崖,半空中她掏出短刃卡进崖壁的缝隙, 刀刃在岩石上划出一长串火星,勉强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本来她已经稳住了, 正要松手——毕竟还是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可忽都思摩竟伸手死死抓住了她,她扭着手腕都没能让这人松开, 反而被他扣住了皮肉, 两个人最终还是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崖底看似是早已干涸的河床,底下却藏着一条暗河,水流极深极急, 两人砸穿了表层脆裂的岩壳坠入水中, 被暗流卷着冲了好一阵才摸到岸边,爬上来便力竭晕了过去。
她坐起身,右手摸了摸左臂,指尖在关节处停了一下。
脱臼了。
她咬着牙, 把袖口剩下的半截布条塞进嘴里, 右手握住左腕, 找准角度猛地一推一旋,闷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她额上沁出一层冷汗,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才试着扭了扭左臂, 疼,但能动,她把布条从嘴里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站起身来。
忽都思摩就躺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脸色苍白,额角磕破了一块,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痂,他呼吸沉重而迟缓,显然还未恢复意识。
秦式微垂眸望着他,没能忍住心中的怒气,一脚正要踹过去,忽然停住了,他的衣襟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赤红色的小脑袋从他怀中探了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那鸀雕幼崽从衣襟里挣扎着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仰起头望着她,又叫了一声。
该说不说,这幼崽倒也挺顽强,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又被暗河冲了不知道多远,居然还活着。
她伸出手,摊在幼崽面前,也不去捉,只是默数三、二、一。
才数到三,那幼崽便从忽都思摩怀中钻了出来,乖乖挪到她掌心里,约莫一个手掌高,比刚破壳的鸡崽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绒羽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赤红色的小脑袋却已初露成鸟的模样。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目光却落在忽都思摩怀中方才被幼崽挡住的那一处,有一块凸起。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块令牌。
没有字和纹饰,边角圆润,材质是上好的玄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做工不像是蛮族工艺,倒有几分本朝官造的痕迹。
她没怎么犹豫便把它收进自己袖中,又伸手去摸,这回摸出一枚小巧的鹿骨哨。
也笑纳了。
搜刮完毕,她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昏迷中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拧起来,却没有醒,第二脚紧随而至,直直踹在他肋下。
忽都思摩猛地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混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怒吼:“你——”
看来也死不了。
秦式微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半蹲下身,目光平平静静地望着他,忽都思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来,他抬手想去抓她的脚踝,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拳头便砸了下来,正正落在他肩头。
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进耳朵,疼痛几乎是瞬间便席卷了全身,他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几下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偏偏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见秦式微的拳头又要落下来,他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住手!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是我错了——”
拳头停在他面前,骨节离他的鼻梁不过半寸。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高贵如忽都思摩王子,怎么这般轻易就开口求饶了?”
忽都思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的剧痛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从小在部落里摸爬滚打,不是没挨过打,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按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屈辱和痛楚像是两把刀子绞在一起,可他看着秦式微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忽然便明白了一件事:她是真的敢杀他。
他按住翻涌的情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一个赌约,没必要非要赌上性命。这局是公主赢了,我认。回去之后我便多加一条盐道——不,外加三百匹良驹。”
秦式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拳头依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显然是不满意。
忽都思摩咬着牙,他简直要吐血了,三百匹良驹,一个小部落的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可形势比人强,他望着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又开了口:“五百!”
秦式微这才移开拳头,挪开脚,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去,把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幼鸟拢进掌心里,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生火。”
忽都思摩捂着肩膀踉跄着站起身,整个人晃了好几晃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又看了一眼秦式微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走到碎石滩上,开始四处捡拾枯枝与干草。
好在暗河边有些被水流冲下来的枯木,虽湿了大半,晒一晒还是能用的,他把枯枝架好,又从腰间摸出火镰。
万幸这东西还在。
秦式微带着幼崽沿着暗河的岸边往前走,这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暗河从洞中穿过,水流极急,在黑暗中不知流向何处。
洞穴的顶部有几道极窄的裂缝,一线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抬头望着那些裂缝,窄得只能伸出一只手,成人绝无可能通过。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拿指尖探了探水流。水是从上游的方向冲下来的,流速极快,水温冰凉刺骨,顺着水流往前走,走到洞穴尽头便是一面直立的石壁,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更深的地下冲去,那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秦式微收回手,垂眸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霍十六和巢鸿见她坠崖,必定会去报信,应当会派人来搜。
只是这座断崖位置偏远,暗河位置也不准确,搜到这里恐怕需要时日。
她回到了火堆旁,火已生起来了,枯枝被火焰舔得噼噼啪啪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暗青色的石壁上,带着暖意。
忽都思摩不敢坐下,只是捂着肩膀站在一旁,见她回来了也不敢先动,等她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落了座,他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膝头那只幼崽身上,又落在她左腕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幼崽,它正用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灰褐色的绒羽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这幼崽如今是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食物。
算了,也没什么肉。
忽都思摩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怀中,脸色倏地僵住了——令牌不见了。
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她什么也没有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连忙避开眼神。
秦式微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更断定了那块令牌不简单。她把幼崽轻轻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让它离火源近些,空出手来,撕了一截已经干透的衣角,裹在左手腕上那片淤痕处,拿牙咬着布条一端,单手用力打了个结。
忽都思摩看着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他勉强站起身来,也去四周探了一圈,发现与秦式微的判断并无二致,头顶的裂缝太窄,暗河的水流太急,此处是一间四面石壁的天然囚笼,唯一的出口便是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暗河。
可他心里倒不算太急,还有阿日善在,他的人很快便会找过来。
——
眼见秦式微与忽都思摩一同坠下断崖,霍十六当即做了决断,巢鸿熟悉山势,留在崖底继续搜寻。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猎场。营地里依旧热闹,围猎的队伍尚未归来,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翻身下马,径直闯入霍嶂的营帐。帐帘掀开的一瞬,满帐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霍嶂正坐在高座上,面前摊着一幅军防图,韩崇立在左侧,另有好几位将领分坐两侧,显然正在议事。
霍十六被那些目光一罩,脚步猛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忽然想起霍嶂最不喜属下逾矩,议事时擅闯是犯了忌讳。
冷汗几乎是瞬间便顺着脊背淌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
高座之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的空气都为之一紧。“出何事了?”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道:“相爷,公主同忽都思摩王子一同掉下断崖,如今下落不明——”
话还没说完,霍嶂已轰然起身,那双沉沉的眼睛陡然凝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霍十六,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你同本相说,什么叫掉落崖下?”
霍十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口齿清晰地将崖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空气便沉一分。最后一句说完时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霍相如此失态?
韩崇却清楚得很,他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望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的、被强行压住的什么,心里越发吊了起来。
他追随霍嶂多年,霍嶂于他亦君亦友亦兄,自诩能猜中霍嶂三分心意。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一回,正是当年昌懿夫人离京,霍嶂站在榴花院里也是如此,不是无事,那是疯了的前兆。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道:“相爷,末将去寻公主。”
霍嶂摇了摇头。“你如今护卫猎场安全,擅自离开,岂不让皇帝那边起疑。”
“可是相爷——”
“韩崇。”霍嶂打断他,声音不容置喙。他一件一件地将公务安排下去,围猎的布防如何调整,蛮族使臣那边如何应对,消息如何封锁,每一条都条理分明,毫无疏漏。
韩崇听着他的话,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烈。他越是冷静,越说明心底已翻江倒海。
果然,安排好最后一件公务之后,霍嶂开了口:“我亲自去。”他看向霍十六,“带路。”
韩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相爷。”
霍嶂没有顿足,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韩崇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几个将领这才敢凑上来问,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什么人。韩崇望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吩咐手下将消息锁死,不许走漏半分,方才低声道:“是救命草。”
他不敢想,若是这位明昭公主死了,这京中又会死多少人。
霍嶂策马出营,一路往断崖方向疾驰,夜风猎猎,把他的玄青袍袖灌得鼓荡起来。
便在这时迎面一骑快马正从山道那头赶来。马背上的人月白衣袍,风尘仆仆,正是刚从清河赶来的张应殊。
霍嶂在他面前勒住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神色漠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猜到此事定与秦式微有关,他拨转马头,与霍嶂并辔往断崖方向赶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夜色沉沉的松林,马蹄声急促而凌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秦式微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幼崽蜷在她膝头,赤红色的小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她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拂醒的。
那风是从身后的石壁方向来的。她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拿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有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水腥气。
有风,便有出口。
她重新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这一回看得比方才又仔细了几分。洞穴的顶部那些裂缝虽窄,却透出一线天光,这天光不是直直照进来的,是斜着漏下来的,说明这些裂缝是倾斜的,上头的水流曾顺着这些裂缝往下冲刷,才有如今这条暗河。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来看那水流的走向,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洞穴这头汇成一个深潭,再往那头拐下去,流进那面石壁底下,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本前朝游记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京郊庆云山一带多有千佛窟,依山而凿,层层叠叠。
有些石窟被山洪冲毁,水流从窟顶灌进去,年深日久便形成了倾斜的瀑布,瀑布水汇集在石窟中,再往下渗便成了暗河。
也就是说,这条暗河在石壁那头,很可能曾是一道瀑布,瀑布冲刷出来的洞口,往往就在水流最急处的上方。
她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到火堆旁,把幼崽拢进袖中,看向忽都思摩,声音平淡:“水底有出口。”
忽都思摩抬起眼来,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质疑,秦式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石壁前,拿指尖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石壁不是封死的,暗河的水从底下冲过去,但水流这么急,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个洞口。你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游不了多远便会有一个空间,那里便是出口。”
忽都思摩走到水边望了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去试?
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疯了。
秦式微望着他,似笑非笑。
忽都思摩的嘴角抽了抽,他是越发认识到这位明昭公主有多记仇了,他咬着牙脱了靴子扎进水里。
过了好一阵,哗啦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从水面猛地冒出头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撑在岸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秦式微摇了摇头:“憋足了气也游不到。水底太黑,水流太急,游到一半气息便不够了。”
秦式微并不气馁,她算着时间,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忽都思摩去试一回,自己也试了两回。每回都是憋足了气潜下去,摸到那道石壁底下的缝隙,便被水流冲回来。
潜了约莫五六次,她坐在岸边,伸手点了点幼崽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仰头望着她叫了一声,乖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也跟了上来。
这一回她游得比之前更远,换气的方式也更稳,临下水前她将鹿骨哨含在嘴里,那哨子中空,能存住一小口气,在水底撑不了太久,却能让人在水流最急的那一瞬多往前冲半尺。
便是这半尺的距离,她的手指触到了石壁底部的缝隙,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道极窄的石隙。水流猛地急了起来,几乎是裹着她往上冲。
哗啦一声,她从水面冒了出来。头顶不再是封闭的石壁,而是一道倾斜的甬道,水流从甬道上头冲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潭。忽都思摩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上爬,甬道极陡,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滑,只能拿手扣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许久,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黑暗。天光从头顶一道极宽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上,也照在裂缝尽头一堵厚重的石墙。
是人工砌的,石面上还依稀能看出几道浮雕的轮廓,只是被水渍侵蚀得早已面目全非。
出不去。
秦式微靠坐在石墙下,把湿透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望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方小小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是生路,却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算算时辰,自己在这崖底已待了许久,霍十六和巢鸿应当早已把消息递出去了,她只是需要等。
秦式微站起身来,在甬道里四处搜寻了一圈,捡了几块碎石,又拆了一段从暗河里冲下来的枯枝,走到石墙前那道裂缝正下方,把枯枝斜斜地架在石壁上,又挑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卡在枯枝与石壁之间。
她退后半步,抬手用力一敲,那块石头在枯枝与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顺着裂缝往上传。随后又捡了块更大的石头,对准石墙高处的裂缝边缘猛力砸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石屑簌簌往下落。声音在山腹里来回撞着,又闷又沉,顺着裂缝一直传到外头去。
她丢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如果外头有人在搜山,这几声足够引起注意了。
忽都思摩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秦式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溪头乡的竹篱小院,她娘站在院子里杀鸡,一刀封喉,随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说你就不能顾惜些你这条小命,我在下面简直快把头磕破了。
她说娘你怎么说得这么晦气,秦令华啧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这小崽子一回两回地往鬼门关里闯,我攒的那点福报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随即她便被一丝光亮惊醒,混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秦式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月白直裰,袖口沾着泥泞与草屑,从来端方温润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心疼。
她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在做梦,这人明明在清河。
视线挪到右边,玄青宽袖长袍,那张冷硬如岩的脸被火把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的水珠。
她闭上了眼。
不想见到的人也在,是噩梦啊。
张应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是发高热,脉象又急又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式微靠在石壁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梦未免也太真了些。
“……是真的?”她问道,目光凝在他身上。
张应殊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人是真的,你病了也是真的。”
“你从清河赶回来的?骑了多久的马?”
“先别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身上。
她被他裹在月白的衣袍里,嗅到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她从崖上摔下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又在水底来回了好几趟,浑身湿透地坐在风口里等了不知多久,怪不得不觉得冷,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皮实,原来是发了高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说什么却还没开口,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忌惮 你想违约?
张应殊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人, 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间,片刻后才分开, 手指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沾在皮肤上的碎石屑与冰冷的河沙。
旁边那只幼崽歪着赤红色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把众人都看了一圈, 然后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一头扎进秦式微怀里, 把自己塞进她与张应殊之间那一点仅存的空隙里,安安稳稳地趴下了。
霍嶂立在几步之外,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忽都思摩靠坐在甬道的石壁上,捂着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肩, 灰蓝色的眼睛越过众人往甬道那头望了好一阵。
他的人没有来。
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恼火与不安, 他勉强站起身来,哑声道:“霍相,我与明昭公主不慎坠入暗河, 多亏公主机敏才寻到此处。既然霍相来了, 那便一道回去吧。”
霍嶂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目光在他僵硬的姿势上停了片刻,淡声道:“辛苦王子同我们一道走了。”
他身后,霍十六已上前一步。
忽都思摩见他过来, 以为是要扶自己, 连忙挺直了脊背, 说了声不用。霍十六那张笑嘻嘻的脸便凑了上来,语气真诚得近乎殷勤:“王子伤得不轻,不必同小的客气。”
说完便走到他身侧,手起, 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忽都思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霍十六伸手捞住他,非常直接且粗鲁地将人往肩上一甩,拖麻袋一般拖着他往外走。
从断崖到暗河的出口,霍嶂与张应殊的人已在这片山野间搜了许久,霍十六带回消息之后,巢鸿便领着人沿崖底一寸一寸地搜,他们发现了那条暗河冲刷出来的旧河道,可这山腹里的暗河九曲十八弯,岔口极多,每一道石隙都像是一个可能的出口,每一处却又都不是。
搜了许久都没有结果,直到有人在靠近那片的方向听见了敲击声,一下一下。
他们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下游走,绕过一道被山洪冲塌的旧岩壁,便看见了那道隐蔽的裂缝,裂缝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掩着,若非那敲击声从里头传出来,谁也想不到这底下竟然还有一条甬道。
并未多说,张应殊头一个攀了下去,和众人凿开了石门,见到秦式微他们。
一行人沿原路折返,回到拴马的地方时天边已泛起灰蒙蒙的亮色。
没有车架,也没有软轿,只有几匹来时拴在林里的马,秦式微伤重在身,又发了高热,自然不能独自骑马。
张应殊正要上前,霍嶂却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横在他面前。
“男女授受不亲。”霍嶂的声音没有起伏,“把她给我。”
张应殊停住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脸,忽然反问了一句:“那相爷同公主又是何关系?”
霍嶂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阴翳,声音也沉了几分:“本相最厌恶的,便是装傻之人。”
张应殊反而轻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可话里的锋芒却半分也未收敛:“公主没有同我说,相爷也未曾宣之于口。我如何得知呢?”
霍嶂的目光一沉,许久之前他便听说过这位张家长公子的名声,人人都道他温润如玉,端方君子,世家子弟的典范。
韩崇也曾多次提议,说此子可堪大用,不妨拉拢。霍嶂听过便罢,盛名之下,人未必是美玉。同样,毁誉之人,也未必无用。
后来他知道了张懋与敬西王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勾当,对张家便又多了几分厌恶。
可偏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靠在张应殊怀中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罢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张应殊扶着秦式微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她拢在身前。她还在发热,额上沁着细细的汗,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护着她的左臂,一手握着缰绳。
霍嶂翻身上马,朝身旁一个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一夹马腹便往猎场方向驰去。霍十六这边则是把还在昏迷的忽都思摩往马背上一甩,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手,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张应殊策马快了一些,却不敢太快,她伤在左臂,又发了热,受不住颠簸,松林间穿行时风从树梢间灌下来,他慢了些,把她的头轻轻往怀里按了按,拿袖口遮住她的脸,免得冷风灌进去又寒了身子。
离猎场营地还有二十里路时,他远远便望见一辆马车停在山道旁,千兰立在车旁,正翘首往这边张望着,见了他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张应殊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把秦式微抱进了车架,让她靠在千兰备好的软枕上,又探了探她额头,这才退了出来,千兰行了一礼,便让车夫启程。
秦式微被送回营帐时人还没有醒,秦韫素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太医在帐中等候。太医诊了脉,又查看了她左臂的伤势,说不算太重,复位及时,只需静养些时日,发高热是落水受了寒气,又连日未曾进食,身子亏虚了。
太医开了方子,秦韫素让千兰亲自去煎,自己则守在榻边。
张应殊进了猎场,径直往皇帐去。高峯守在帐外,见是他便微微躬身,替他打了帘,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闻声便抬起眼来。
张应殊行了礼,开口道:“陛下,臣自清河回来复命。”
绍章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面上那层尚未褪尽的风尘与倦色上,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你父亲如何了?”
“臣父已于数日前病逝。”张应殊垂着眼睫,“拖了些时日,终是没能熬过去。族中事务已安排妥当,扶灵、守孝、族务交接,皆已料理完毕。臣不敢耽搁过久,便赶回来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望着他那副端方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仪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懋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你父亲在清河养病多年,朕原以为他还能再撑些时日。”绍章帝语调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家中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朕替你料理?”
“谢陛下挂心。族中一切安好,并无旁的事。”
绍章帝微微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朕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如今朝中事繁,秘书省那头还等着你,那套前朝国史的编修,离了你这几年也断断续续的,旁人替不了。既是孝期已满,便不必再回清河守制了。”
这便是夺情。
张应殊垂着眼睫,撩袍跪倒,叩首下去,“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绍章帝望着他,忽然又道:“你也不小了。张家如今是你做主,往后朝中的事,你要多担些。”
张应殊直起身来,抬起眼与绍章帝的目光碰在一处。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绍章帝点了点头,“退下吧。”
张应殊谢了恩,退出帐外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越过松林顶端,把整座猎场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他站在皇帐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他走了,高峯便从帐外进来,躬身禀报:“陛下,霍相方才去狩猎,恰好遇见受伤的忽都思摩王子,已派人送了回来。”
绍章帝本是打算继续看折子,闻言抬起眼来,“哦?霍相今日倒有闲情去狩猎。既是遇见了,那便让太医去瞧瞧吧。”
高峯应了声是,正要退下,绍章帝忽然又开口了。
“忽都思摩王子伤得如何?”
“回陛下,据霍相身边的人说,王子肩骨伤了,幸而性命无碍。”
绍章帝点了点头,“霍相倒是心善。去安排吧。”
说完又开始咳嗽,小内侍慌忙端了清茶来,他接过饮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靠在御座上闭了好一阵眼,他开口问道:“太子在做什么。”
小内侍低声道:“昨日太子殿下与几位公子饮了些酒,至今尚未起身。”
绍章帝闭上眼,没有再问。
无用之人,怎堪太子之位。
他睁开眼,声音平淡:“把四皇子唤来。”
四皇子正与五皇子在帐中饮茶,他问了五皇子几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关切,五皇子一一答了,脸上挂着笑。
正说着,高峯便来传话,说陛下召见。
四皇子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五皇子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改日再来寻你喝茶,便跟着高峯去了。
皇帐之中,绍章帝望着眼前这个一向不争不抢的老四。
“你这几日在秋猎中办事,朕都看在眼里。围猎的调度、使臣的接待,桩桩件件都稳妥得很。”
四皇子垂下眼睫,声音恭敬:“都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夸奖。”
绍章帝望着他,“你这些年不声不响,却从未出过差错。不像你三哥,事事都要争个先。也不像你大哥,尽给朕添麻烦。”他顿了一下,语调又缓了几分,“老四,你也该替父皇多担些事了。”
四皇子垂着眼睫听着,心头有一瞬的喜悦浮了上来,又被他自己多年来的谨慎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说:“儿臣谨遵父皇吩咐。父皇若有差遣,儿臣万死不辞。”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恭顺的模样,忽然又道:“朕倒是有件事想让你去查一查。昨日霍相是何时离开猎场,又是如何救了忽都思摩王子。你去问问昨日值守的禁军,再去忽都思摩王子那边探探伤情,该怎么问便怎么问,不必声张。”
四皇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凛,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差事自然不好做——霍相是什么人,忽都思摩又是什么人,查他们便是在山路开道。
可他不能不应,于他而言,这是机会,父皇对霍相,是忌惮,而他也能用这份忌惮为自己争一争。
他拱手道:“儿臣明白了。此事儿臣会亲自去查,定不叫旁人察觉。”
绍章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四皇子行礼退下,走出帐子后很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停下脚步,细细盘算起来。
霍十六将忽都思摩送回蛮族营帐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把人往毡毯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得了消息赶来的阿日善手中捻着一串骨珠,掀了帐帘,见到他便微微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霍十六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萨满见谅,相爷担忧王子身体,特地嘱咐小的定要在此守着,等王子醒来了才好回去复命。”他说得理直气壮,更是自己在帐中找了张毡垫坐下来,一副担忧得很的模样。
阿日善收回目光,接着从身后的侍从手里取过一枚药丸,掰开忽都思摩的嘴,手指一推便喂了进去。
不多时,忽都思摩便睁开了眼,先是剧烈地咳了好一阵,然后捂着肩膀从榻上撑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混沌。
霍十六见状便从毡垫上站起来,又拱了拱手:“王子既已醒了,小的便回去向相爷复命了。”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处忽然又停下脚步,偏过头往阿日善手中那只还未收起的药瓶上望了一眼,啧,那药看着倒还挺好用,要不然改天摸一颗回去给老十七试试。
他掀开帐帘,施施然走了。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忽都思摩捂着肩膀从榻上撑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日善,声音沙哑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的人呢?”
阿日善神色冷淡,将那只药瓶收进袖中,语气不轻不重,“我不知。”
忽都思摩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方才压下那股几欲喷涌的怒火。
“你不知?我在崖底等了那么久,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最后还是汉人把我捞上来的。”
阿日善反而道:“王子,你这回让首领很失望。”
忽都思摩他想到自己亲口承诺出去的那五百匹良驹,心里又涌上一股腥甜的怒意——还有更失望的。
“你就不怕我死在他们手里?”
阿日善轻轻呵了一声,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满是狼狈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意:“王子眼下不是没事吗。”她顿了一下,轻飘飘地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最是看重身份,不会对王子动手的。”
忽都思摩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把几乎要散架的脊背靠在毡壁上,喘了好一阵粗气,方才重新抬起眼来望着她,一字一字地开了口:“既如此,那我们之前的约定也要暂搁。”
“王子这是要违约?”阿日善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真正的锐利。
忽都思摩冷笑一声,并没有被她这副模样吓住:“是你违约在先。我走时,你说你的人是猎鹰中最善寻踪的,结果他们连我在崖底待了多久都不知道,我在暗河里被泡了半宿,还差点死了,本王子凭什么同你做这门交易”
他停了一下,望着阿日善那张被刺青覆满的脸,忽然起了好奇,“我倒是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恨那个姓卫的?”
阿日善的目光微微一缩,沉默了好一阵,她才带着恨意开口:“他害死了我的妹妹。”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凭什么凭方才喂王子的药是我亲手所制,有肉白骨之效,但如若违约,便等着磨骨烂肉之死。”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黑袍曳地,无声地走过毡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忽都思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他靠在毡壁上,被这连日来的挫败与伤痛苦苦地压着,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那个汉人公主,说动手便动手,几拳砸碎了他的肩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个萨满,不动手便已经要了他的命。
他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想,往后还是离她们远些。
作者有话说:
先提前请个假,明天要考试,可能更新不了
第99章 生气 我这样可以
身上的伤不算重, 秦式微中途醒过一回,秦韫素早就让千兰熬了粥。
秦式微拿着银匙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秦韫素便坐在榻边看着, 一言不发,直到她把那一整碗粥都喝尽了,又看着她乖乖躺回去, 替她拢好被角。秦式微不肯让她再守,秦韫素拗不过她, 终究还是起身走了。
四下无人,帐中只余一盏孤灯摇摇曳曳地亮着, 左手也不能动,右手把带着馨香的被褥往脑袋上扯了扯, 蒙住了半边脸。
那馨香是千兰特意熏的安神香, 混着被褥在日光下晒过的干燥暖意,软软地罩下来,直到不能呼吸了, 她才伸手推开, 仰面望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在告诉她——她还能呼吸,还活着, 她侧过头,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手脚都冰凉了几分。
直到此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乱七八糟地想,下回再遇到这种事, 比起偷小鸟崽,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容易和保险。
等重新冷静下来,她又打了个哈欠,困意翻涌上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昏睡过去之前脑子里还模糊地转着:那只小鸟崽呢,不会自己飞走了吧。
等她再醒来已是黄昏。帐中光线暗沉沉的,只余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暮光。身子还有些乏,却不算很饿,也不想继续躺着,她轻声唤了一句:“千兰。”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进来的人却不是千兰。
张应殊肩头立着小鸟崽,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朝她望过来。
秦式微眨了眨眼,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还有你这——”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肩头那只作怪地啾了一声的小鸟崽。
张应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案上,那只小鸟崽便自觉地从他肩头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案角,歪着脑袋继续打量他们。
他走到床榻边,伸出手,指腹极轻极缓地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覆在她微凉的皮肤上,随即收回手,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只青瓷小碗。
碗中是银耳百合羹,汤汁清亮,银耳炖得软糯,百合瓣浮在汤面上,甜香一丝一丝地漫开来。
张应殊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她喝下,又抬起眼来不住地瞅他。
对面的人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碗上,只是又舀了一勺,稳稳地递过来。
她只好又喝下。两个人便这样安静地喂完了一整碗羹。
秦式微歪着头望他,忽然笑了,语调轻快:“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张应殊终于抬起眼来同她对视,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却沉沉的,声调也算不得愉悦:“太医说,你左臂的脱臼虽复位及时,可若是再耽搁半刻,关节处的淤血凝滞,日后便会落下病根。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寒气入体,高热若是再退不下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口吻谦虚道:“那我运气不错。”
张应殊默然,他也不再说话了,站起身来,走回帐中那张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几封看了一半的文书,垂着眼睫,一页一页地翻。
那只小鸟崽趁机从案角跳上床榻,挨着她的指腹蹭了蹭,她低下头,伸出右手勉强撸了撸它灰褐色的绒毛。
小鸟崽被她撸得舒服了,细啾啾地叫了两声,又往她掌心里钻。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羽毛,目光却飘向了书案那边。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文书,手中的笔却搁在笔山上,墨早已干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大约一直都在那里守着。
秦式微作势咳了一声。
没人理。
她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声音又大了几分,直接道:“我想出去走走。”
心里想着,应该用不着数三二一。
果然,对面的人已然起身,往帐外走去,同时说了一句:“马上入夜了,风凉,披上斗篷。”
他一出去,千兰便进来了,替她挽了头发,又开了衣箱,问要哪一件斗篷。
秦式微的目光从铜镜里移向她手中的几件,正中的那件是月白云锦的,领口压着一圈银灰色的风毛,是秦韫素前几日才让人送来的,她还没有上过身。
她朝那件扬了扬下巴,千兰便抖开斗篷替她披好,系紧了领口的缎带。
秦式微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帐子,傍晚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与草甸的清冽气息。她缩了缩脖子,缓步走到张应殊面前,仰起脸来,盯着他,轻声问道:“你今日是多久来的?”
“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那岂不是自家姨母刚走,他便来了?他在帐中守了多久,她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秦式微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说不出是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往前走了一步,搭在她肩上的小鸟崽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够稳当,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两个人头顶盘旋了一圈,往远处的松林方向飞去了。
她随口问道:“你家中的事也处理好了?”
张应殊嗯了一声,侧过头来看她,她今日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颊上那点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衬得整个人又小了几分。
披着那件月白云锦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蹭着她尖尖的下巴。头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多的发丝随意披着。
“我父亲的事都处理好了。他病逝了。我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族中,又将他逐出了族谱。如今张家已不再与他有任何干系。”他仔细说起来龙去脉。
秦式微停住了脚步。
她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自己当然知道他与张懋不睦,也隐约猜到过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可她没想到竟是这般。
虽说世上父母不总是爱护子女的,但她皱着鼻子,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不是人了。”
张应殊弯了弯唇角,他望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忽然觉得心底那些沉重的东西都轻了几分。
“如今都已经过去了。往后张家是我说了算,不会再有人拿相歌的事来做什么,也不会再有人觉得她是为家族献祭的荣耀。”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只是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母亲还在,或许她会高兴些。”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心里头软了一块,她伸出手去,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指尖,又收了回来,换了个话头:“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只记得自己在石壁上敲了几下,便晕过去了。”
张应殊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敲击声顺着裂缝传得很远。我们正搜到那片千佛窟旧址,巢鸿忽然停住,说听见了动静。起先还以为是山里的走兽,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他便断定是人为。”
秦式微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便循着声音往下游走。那条暗河的出口被几丛灌木掩着,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道裂缝。霍相命人劈开了外头的枯枝,我攀下去,又凿了门,便看见你靠在石壁上,浑身湿透,正发着高热。”
秦式微听着听着便笑了,自矜道:“还好不是对牛弹琴。”
“你们在林子里搜了多久?”
“昨日霍相带了人从崖底沿着暗河的旧河道搜,我与巢鸿从千佛窟那头往下游走。一直搜到清晨,听见敲击声之前,谁也不敢往回走。”
秦式微安静了一息。她望着他那张看不出什么倦色的面孔,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两个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沿着草甸边缘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往前走。
偶尔有勋贵子弟远远经过,见了他们便想上前打招呼,可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一转,脸上便露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脚下拐了个弯,又悄悄走远了。
至此,秦式微终于知道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他们两人私下相处时,他确实温和纵容,偶尔也会说几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向是极为恪守礼仪的,便是在旁人面前多看她两眼,他都要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去替她挡一挡,说是怕坏了她的名声。偏偏今日在营帐中守着她,眼下并肩同游,毫不掩饰。
她转过头去,便看见他正不错目地望着她,像是猜到了什么。
“今日不对。”她说。
张应殊以眼神递来询问。
秦式微低下头,下巴点了点两人并肩前行时交杂在一起的发丝与衣摆,他们挨得太近了。
她作势要退一步,手却瞬间被抓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是太远了。”
他们所在的这片草甸正对着西边那片烧得炽烈的晚霞,远山如黛,近处的松林被暮色染成了深沉的墨绿。
秦式微被他牵着往前走,心跳得不比在崖壁上逃命时慢多少,却格外安宁舒适。
这片草甸很美,这阵风柔和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但最最重要是,他在身旁。
她不继续说下去,张应殊却开口了,他停住脚步,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今日我是生气的。”
他承认,从昨夜到今日,他一直没有把那股情绪完全压下去,当看见她浑身湿透地靠在角落里发着高热,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他便觉得自己不应该回清河,应该一直看着她。
她于自己而言,最初是学生,后来把她当知己,再后来把她当成放在心上的人。
既有心上人的欢喜,又有如待晚辈一般的疼惜,怕她受伤,怕她不乐,所有这一切融在一起,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舍不得,亦放心不下。
秦式微望着他,望进他那双盛满了心疼与自责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只是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她的右臂环过他的腰,左臂抬不起来,便只是轻轻地搭在他身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问道:“那我可以这样哄你吗?”
怀里的人不动。
她心想,要不要再加一点猛料?
他却忽然收紧双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那拥抱克制而用力,像是怕抱得太紧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松了她便会消失。
秦式微忍不住笑了,随即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声响,那只赤红色的小鸟崽不知从哪棵松树上飞了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肩头,她伸手,小鸟崽乖巧地跳过去,掂了好一阵,越掂越觉得不对。
这分量比昨夜重了不少。
她偏过头看向张应殊,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它胖了,你喂它吃什么了?”
张应殊松开她,望着那只正用喙轻轻啄着她指尖的幼鸟,默了片刻,说没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只喂了一些肉。”
秦式微哦了一声,心里却是不信,把小鸟崽举到眼前看了一圈,抬起眼来望着他:“明日放它回去吧,它娘该着急了。”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往小鸟崽身上望去,正要开口说好。
秦式微起了心思,踮起脚来,在他的侧脸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离开时就感觉这人的呼吸顿了顿,随即偏过头来看她,神情倒是难得滞了滞。
“今日不生气了吧?”她问。
小鸟崽在她肩头扑扇了一下翅膀,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本来早就不气了,但如今——
张应殊没有再开口,一手托着她的脸颊,低头吻下来,唇瓣相触,温热而细碎,心口顷刻间泛起春水。
秦式微真切感受着彼此间的亲密和他的心绪。
还气得不轻呀。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打算收拾行李回家啦,可能也要晚一点更
第100章 占卜 长生天很喜
围猎的最后一日, 秦式微终于露了面,落座在自己的位子上 她今日穿了那件月白云锦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小鸟崽就蹲在她膝头, 赤红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她指尖上沾的糕点碎屑。
众人早已知晓这场赌约的最后赢家是谁,本朝这边的勋贵子弟们个个扬眉吐气, 远远见了她便拱手行礼,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蛮族那边则是一片沉默, 几个乌桓部的年轻武士满脸不服气,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 终究不敢上前说什么。其中一个生得魁梧的络腮胡大汉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翻身上马,扬鞭便朝赛马场的方向驰去了。
秦式微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正偏过头去, 四处寻找张应殊的身影。
今日说好了要一同去断崖把小鸟崽放回去, 她醒来便让千兰去递了话,也不知他那边忙完了没有,目光扫过男席时,忽然在蛮族营帐的方向停住了。
黑衣女子正端坐在期间, 脸上繁复的刺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 黑袍曳地, 骨珠与铜片在晨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她正望着赛马场上驰骋的那几骑快马,神情淡漠而专注。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往场上望了一眼,卫飞白正在赛道上, 骑着那匹枣红马,与方才那个络腮胡大汉并驾齐驱,两个人的马头几乎贴在一处。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台阶下头传上来。
“式微!”秦琢今日穿了一身朱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眼便瞧见了她膝头那只正埋头啄糕点屑的小鸟崽。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嘴里道:“这就是你从崖上带回来的那只?好小——哎!”小鸟崽猛地抬起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尖喙毫不客气地朝她手指啄了过去。
秦琢飞快地缩回手,“它还啄人!这鸟认主啊?”
“不认主,认脸。”秦式微弯起唇角,“你方才来得太快,它大约以为你要抢它的糕。”
穆听玉也好奇地望着那只正警惕地竖着绒羽的小鸟崽:“式微姐姐,这鸟你是怎么抓到的?”
秦式微想了想,把过程简略说了几句,只说掉下去时有暗河接着,在崖底等了一阵便有人来救了。
饶是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秦琢和穆听玉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琢皱着眉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确定除了左臂吊着布条之外没有别的伤,方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回头定要让她爹多派几个人跟着式微。
秦式微任由她看,用眼神示意那个黑衣女子问穆听玉:“那人是谁?”
穆听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随即压低声音,“那是蛮族的萨满,叫阿日善。我听我娘说,萨满在蛮族十二部里地位极高,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连部落首领见了她都要行礼。她什么都能占卜——寻人、问病、测吉凶,据说从来没有不准的。这回忽都王子来京师,连她一道带来了,可见乌桓部有多看重这回互市。”
赛马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声响,把穆听玉后头的话吞没了,没来这边的周红叶见此场景,叫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来一把拽住穆听玉的胳膊:“快来看!卫将军和那个蛮子较上劲了,两匹马咬得死紧,谁也没落下谁!”
穆听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着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在跑。两个人便挤到看台边上去了。
秦琢也起了兴致,朝秦式微扬了扬下巴,便跟着凑了过去。
赛道设在猎场边缘那片开阔的草甸上,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扬起的烟尘在半空中滚滚不散。
卫飞白的枣红马鬃毛猎猎,那络腮胡蛮将压得极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两匹马的马头几乎是并排着,谁也没有落后半分。
看台上本朝的勋贵子弟们嗓子都快喊哑了,蛮族那边也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用他们的语言吆喝着什么,气氛焦灼。
“巴图是我们部族骑马最快的人。”一道声音忽然在秦式微身后响起。那声音低而沙哑,“他驯服过二十四匹烈马,每回大会的赛马,他都是头一个冲过终点的。”
秦式微转过头去,阿日善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哦?是吗”相比那边,秦式微的声音可谓是平淡,低下头去撸那只正眯着眼睛享受的小鸟崽。
她的指尖轻轻挠着它赤红色的后颈,小鸟崽发出细细的啾啾声,整个鸟都往她掌心里缩了缩。
阿日善望着她,忽然又问道:“明昭公主觉得,谁会赢?”
秦式微抬起头来,往赛道上望了一眼。
卫飞白的枣红马正在弯道上微微领先了半个马头,那络腮胡蛮将咬着牙在追,两个人的骑姿截然不同,卫飞白压得低而稳,重心随着马身的起伏而起伏,整个人像是与那匹马一体。那蛮将则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力道极猛,却每回在弯道处都会被拉开一小截。
她收回目光,随口道:“卫飞白。”
“为什么?”
“猜的。”
她停住撸鸟的动作,抬起眼来看向阿日善。想起方才穆听玉的话,便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听说萨满占卜极为灵验?”
“公主想占卜吗?”
秦式微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去撸那只已经快要被她撸秃了的小鸟崽:“我不信这些。”
阿日善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从腰间解下那面卜鼓,又从袖中取出一把泛黄的骨头。那些骨头只有指节大小,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符号。
她把骨头放在掌心,闭着眼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将骨头往空中一抛,骨头落在看台的木板上,发出几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骨头的排列,只是直直地盯着秦式微,“公主与草原有缘,长生天很喜欢公主。”
秦式微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不喜欢这话。
阿日善这才低下头去,望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骨头,看了好一阵。
“公主猜对了。”
同时之间场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本朝这边的看台上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卫飞白的枣红马头一个冲过了终点,那络腮胡蛮将只落后了半个马身,正狠狠地拿拳头砸着马鞍,满脸都是不甘。
周红叶拽着穆听玉的袖子又跳又叫,秦琢也笑着拍了好几下巴掌。
阿日善也往赛马场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黑袍曳地,转身便走了。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蛮族营帐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萨满让她很不舒服。
她也看不透这个人,神异又危险。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便看见张应殊正朝她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她膝头那只正缩成一团的小鸟崽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走吧,趁天色还早。”
秦式微站起身来,把小鸟崽拢进掌心里,朝秦琢她们扬了扬手便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共乘一骑,穿过那片还挂着露水的松林,往断崖的方向去。
到了断崖上,秦式微站在那棵被砸断了半边枝丫的枯松旁,往崖腰处望了好一阵。那个巢穴还在,巢穴边缘还挂着几根早已干枯的山羊肋骨,可巢穴里空荡荡的,两只鸟都不在,连一片羽毛也无。
她沿着崖壁又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岩石上那些早已干涸的鸟粪与食丸,这些痕迹至少是几日前的了。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屑,安静听了会儿,也没有任何鸟类的叫声。
她侧过头,望着那只正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四处张望的小鸟崽,说了一句:“你家没了。”
小鸟崽歪过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往她脸颊上蹭了蹭,细啾啾地叫了一声,显然没听懂。
秦式微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叫。”
小鸟崽便仰起头来,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撞着,惊起了远处几只在松枝上歇脚的灰雀,却没有招来任何回音。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一得空便带着小鸟崽往断崖那头跑,张应殊每回都陪着,小鸟崽每回见到他都会格外兴奋,不是扑上去啄他的衣领,就是把头往他袖子里钻。
秦式微很快便知道了这小家伙为什么长胖了,张应殊总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些吃食来——有一回是几片切得薄薄的鹿肉,有一回是几块掰成小块的栗子糕,有一回甚至是做好的小肉丸。
小鸟崽扑上去一口叼住,仰起头来咕噜一下便咽下去了,然后扑扇着翅膀绕着他转了整整一圈,又飞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头。
几日都没有寻到踪迹,秦式微这次回了营地,往西侧走了片刻,在霍嶂的营帐前停住了脚步。
霍十六正守在帐外,见了她便赶紧挑起帐帘,“相爷在里头。”
她微微颔首,迈了进去。
霍嶂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公文。帐帘掀开时秋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他抬起眼来,刚好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
秦式微在案前站定,率先开口:“我来向相爷道谢。那日在崖底,若不是相爷带人及时赶到,我恐怕还要再困上些时日。”
霍嶂搁下笔,面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他靠进椅背里,望着她吊在胸前的那只左臂,目光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你的伤可好了”
秦式微颔首,随即又道:“我想向相爷借一个人。巢鸿对西境的鸟兽极为了解,这几日我正带着那只鸀雕幼崽寻找母鸟的踪迹,若有他相助,应当能快些找到。”
就这个?没别的了
霍嶂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他偏过头去,朝身边的宁德全看去。
宁德全领命走了。
“多谢相爷。”秦式微也不好再打扰,出声告辞。
帐中。
霍嶂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膝头,指尖极轻极缓地叩着膝盖。
宁德全拿着密信进来时便看见自家相爷目光落在公文之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不知写了什么竟引得相爷动怒。
他心想,并呈上信。
“相爷,小公子传信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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