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求娶 可偏偏……
巢鸿肩上挎着那只竹编方笼, 腰间挂着水囊与绳索,蹲在崖壁上拿手指丈量旧巢的尺寸,又沿着暗河的旧河道往下游走, 在每一处可能有鸀雕落脚的山崖下头仰着头望上许久。
秦式微抱着左臂靠在老松旁,看着他把那只灰羽小鸟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绕着崖壁一圈一圈地盘旋。小鸟飞回来时落在他手臂上, 啾啾地叫了几声。
巢鸿听了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谷粒喂给它, 又把它拢回笼子里。
“这一片都搜遍了。”他蹲在崖壁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指着最北边那道断崖,“旧巢在这里。暗河的出口在这里。那日我们搜山时, 我在这两处之间来回走了三趟, 没有听见任何成年鸀雕的叫声。按常理,幼鸟若是失踪,母鸟会在附近盘旋至少两日, 边飞边叫。可我们搜了这么久, 连一根新落的羽毛都没有找到。”
秦式微低头望着那只正拿脑袋蹭她掌心的小鸟崽,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所以它们不会回来了”
“不会了。”巢鸿下了判断,“鸀雕这种鸟,靠气味辨认幼鸟。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 它身上的气味早就被冲干净了。母鸟寻不到气味, 便当幼鸟已经死了, 继续守着这个旧巢没有意义,自然会弃巢去别的地方。山这么大,它大约已经找到新的筑巢地了。”
秦式微没有说话,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巢鸿望着那只幼鸟,又抬起头来望着秦式微,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了:“公主,这幼鸟若是没人养,在山里活不过三日。它还没学会捕食,连飞都飞不太稳。”
他搓了搓那双粗粝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局促与热切,“属下养过许多鸟,鸀雕是从前只听说过没碰过的稀罕物。若能亲自把它养大,驯出来,那可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忙又把语调压回去,指尖去摸小鸟崽,“属下是说,若是公主不便,属下可以代为照料。”
秦式微还未来得及开口,她膝头那只小鸟崽已先做出了反应。
它炸开满身的灰褐色绒羽,赤红色的小脑袋猛地转向巢鸿,尖喙一张,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那架势活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巢鸿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它好像不太愿意。”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冲巢鸿龇牙咧嘴的小鸟崽,拦了拦它,小鸟崽这才慢慢收起那副战斗姿态,又往她掌心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委屈的细啾。
巢鸿脸上难得浮起惋惜。
他收回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它认主了。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它从水里被冲上来,头一眼看见的便是公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它眼里,公主便是母鸟。”
喜当妈的秦式微:“……”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赤红色的额头。“行吧。那我先养着。等它会飞会捕食了,再放回去。”
——
回京前夜,绍章帝的皇帐中烛火通明。四皇子垂手立在案前,将这几日查到的结果一一禀了。
“父皇,那日霍相确是去狩猎,随行的有几位勋贵子弟,禁军那边也有出营记录,时辰、路线都对得上。途中恰好遇见从崖上摔下来的忽都王子,便顺道把人送了回来。禁军的值守记录、那几个随行子弟的口述、还有忽都王子的伤情,儿臣都一一核实过,并无出入。”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般说,倒是一场巧合了。”
四皇子犹豫片刻。
“还查到什么?”
“儿臣去探过忽都王子。他亲口道,这局赌约是他输了。除了原先应下的一条盐道,他愿再追加五百匹良驹,以乌桓部的名义送往京师。”
绍章帝眉间的褶子总算松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明昭这丫头倒有几分本事。一场赌约,替朝廷赢回一条盐道外加五百匹马,比打一场仗还划算。”他抬起眼来望着四皇子,“老四,你觉得她为朝廷立下这般功劳,朕该赏她些什么?”
四皇子心中一凛。这话不好接。
赏轻了,显得他不识大体,赏重了,又像是在替明昭公主讨封,落到旁人耳朵里便是拉拢。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恭恭敬敬地开口。
“父皇,明昭如今已是公主之尊,食邑、仪仗、府邸皆已齐备。儿臣以为,寻常金银财帛不足以彰其功,还是请父皇定夺。”
绍章帝望着他,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你倒是个谨慎的。知道了,退下吧。”
四皇子行了礼,心里却在想,绍章帝从来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话。方才那一问,是在试探他对明昭公主的态度,也是在掂量他有没有拉拢这位公主的心思。
他沿着营地间那条被篝火映得明明暗暗的甬道往回走,转过几座营帐,远远便望见一个人影从五皇子的帐中出来。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锦袍,身量不高,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正回身朝送到帐门口的五皇子拱手告辞。
篝火映在那人脸上,四皇子认出他来——是平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姓崔,专司外院往来庶务,上回平国世子来猎场时他也在随行之列。
四皇子脚步不停,状似随意地走过去。那崔管事见了他便垂手行礼,口称殿下,礼数做得十足。
四皇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那只食盒上停了停。
“崔管事这是来替世子送东西?”
“回殿下,正是。世子说这几日猎场上风大,怕各位殿下受了寒气,特意命小的给几位殿下各送一份炙肉与姜汤来,驱驱寒。方才已往衡王殿下那边送过了,四殿下这边也留了一份,已搁在殿下帐外了。”
四皇子往五皇子帐中望了一眼。帐帘半卷,里头灯火通明,五皇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炙肉,手里握着筷子,抬起头来朝他腼腆地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也笑了笑。“世子有心了,替我谢过。五弟身子才好些,是该多补补。”
崔管事又行了一礼,便提着食盒往下一处营帐去了。四皇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这件事本身并无什么异常,秋猎期间各家互送猎物与吃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平国公府与几位皇子之间也素来有些走动。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平国公府是世族中最不显山露水的那几家之一,平国公世子蔡峯在朝中领了个闲差,从不参与党争,平国公府的旧人又曾与敬西王府有旧。他们忽然这般殷勤地四处走动,当真只是送几碗姜汤吗
回京途中,张应殊每隔一两日便会策马到秦式微的马车旁,隔着车帘递些东西进去。有时是几块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鹿肉干,有时是一小袋新炒的松子,有一回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小鸟崽每回听见他的马蹄声便会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地往外张望,细啾啾地叫个不停,他便会从袖中摸出一小片切得薄薄的肉干,弯下腰递到它嘴边,接着才抬起眼来望向车帘后头那个正托着腮看一人一鸟互动的身影,温声道:“今日左臂还疼不疼”
秦式微每回都说不疼,张应殊却每日都来问一句。
他们两人的事,秦韫素早有耳闻,一直按下不表,这回在驿馆暂且落脚用晚饭时,秦式微照例来陪她用膳,秦韫素替她夹了一箸鱼,搁下筷子,忽然开了口。
“这几日,张家的长公子常往你车架那头跑。”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的。
“是,他给我备了些吃食。”
秦韫素望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本是做好了要质问两句的准备,可秦式微这副态度倒叫她不好说出口了,最后开口是另件事。
“圣人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赢赌约的事。忽都思摩这回输得这般难看,圣人这几日心情倒是好得很。五百匹良驹,外加一条盐道,你这一趟比打一场仗还划算。”
她说到此处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既然这般高兴,你倒不妨去向他讨些赏赐。旁的虚礼便免了,若是你开口,要一道赐婚圣旨,他应当不会不允。”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和忽都思摩说到底也是私怨,没有想过要向圣人讨什么赏。
至于赐婚圣旨——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心动。
倒不是着急,是觉得若是当真有那么一道旨意,往后他再替她做什么事也算是有个名头。
秦韫素把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在眼里,知晓她移动,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不过也不急。你如今年纪还小,及笄之后再多看两年也不迟。张家的名声虽好,张应殊在朝中虽说也算得上不差,但这世上的好儿郎不止他一个。你不必急着定下来,再多瞧瞧也无妨。”
“他就是最好的……”
秦式微嘟囔了一句,嘴上还是哄她:“不过姨母说得是,这事不急。”
秦韫素哼了一声,见着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心里就舒坦不起来。
但忽然想到霍嶂,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亲爹的名分都还没得到呢。
回京的路程要快了几日,公主府已修葺停当。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睡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她把泉生从别院里接了过来,又将小鸟崽安顿在后花园那间专门腾出来的暖阁里。
头一晚的家宴是秦家人一道过来了,齐夫人带了厨子,说这厨子最会做滋补的药膳,非要留下给她养身子。
秦正初喝了几杯酒便开始唠叨,说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连个武艺高强的护院都没有,从明天起他每日派两个护卫过来。
秦琢在旁边拆他的台,“爹你那几个护卫还不如式微自己呢。”
欢声笑语,一顿家宴吃到夜深才散。
人都走了之后,秦式微便与泉生在廊下的摇椅上并肩躺着,泉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说勾夫子前几日又讲了一堂西境的课,说蛮族那边有一种鹰能抓狼,比姨母养的那只小鸟崽还大,他又说这几日给娘写了信,交到驿站了,不知能不能送到。
秦式微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摇着蒲扇,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几片黄沙与风干的泥渍,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梁映荷的笔迹。
秦式微连忙拆开信,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写信之人很是着急。
梁映荷道这批酒送到敬西王府之后,周缙之在驿馆里听见几个行商在说青崖山南麓发现了一处前朝的旧矿,矿洞里长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便是极稀罕的夜光染料,市价堪比黄金。她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绕道去瞧瞧,若能带些回去,说不定能在京城给她的酒铺多添一个噱头。
谁知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山匪,马匹与行李全被劫了,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进山里,迷了好几日,最后才找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落。那村子与外头不通驿路,连只送信的鸽子都没有,好容易等到一个出山赶集的货郎愿意替他们捎信。
她特地强调——自己没事,周缙之也没事,能吃能睡,就是吃得不太好,让秦式微和泉生不要担心。
落款是上月初九。
虽然是平安信,但过去了一月,谁知眼下如何?秦式微心里那根弦又隐隐绷紧了,泉生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把信递过去给他看,他接过信纸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把那几撮翘起来的呆毛往下按了又按。
“我让千兰明日再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多递几封信,每一站都留一封,他们只要还在西境,总能收到。若再过一段时日还没有回信,我便往西境走一趟。”
泉生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却也有一点点被安抚下来的安心,他抿了抿嘴唇,问:“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你要留在书院读书。勾夫子的杂学课你不是最喜欢吗?若你走了,万一你娘寄信来,谁能收到?”
泉生低头想了想,大约是觉得秦式微说得有道理,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他又往秦式微身边挪了几分,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娘她不会有事的,她什么都会,还会酿最好喝的酒。山匪肯定打不过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揽住他那瘦瘦小小的肩膀,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短短的。
“对。她不会有事的。”
——
盟约定下之后,绍章帝在升平殿设宴庆贺,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连枝烛台齐齐燃着,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御座两侧各设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珍馐佳肴,宗室亲贵、文武近臣、蛮族使节分坐两侧,宫娥执壶穿梭其间。
绍章帝端坐御座之上,面上难得挂着几分真切的悦色,他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两国修好、边民安宁、世代为盟之类的堂皇之言。群臣纷纷举盏应和,蛮族使臣那边也稀稀落落地举了几只酒碗。
忽都思摩坐在蛮族使臣的首席,端着酒碗的手倒还算稳,他把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往右首瞥了一眼。
阿日善正端坐在他身侧,眼睛正正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今晨首领忽都汗的密信送到营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妃乌日娜病逝,部中无主,让他在京师求娶一位公主回去。
忽都思摩看完信便皱了眉,来京之后他便派人打听过,本朝适龄的公主眼下只有一位,就是明昭公主秦式微。
他想起秦式微踩在他胸口时那双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当真和亲去了蛮族,遭殃的也绝不是她。
出于对危机的本能嗅觉,忽都思摩不想做这件事,若是没有旁人知晓这封信的存在,他便可以装作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什么也没有收到。
可偏偏还有一个阿日善。
阿日善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忽都思摩知道她的意思,她手里攥着他的命。他闭了闭眼,把涌上喉间的那股不甘与恼火一并咽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来。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席间那些此起彼伏的恭维与寒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右手按在胸前,朝绍章帝行了个蛮族的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开口时语调激动:
“此番互市,乌桓部感念陛下诚心。为表世代修好之诚意,忽都愿代父汗,向大周求娶一位公主。请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承诺 杀皇帝,我
此话一出, 殿中原本融融的气氛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瑞王端在手中的酒盏停了一瞬,心中还是庆幸,连夜进宫把自家闺女的婚事敲定, 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太子坐在御座左侧下首,闻言便将目光投向了秦式微,眼睛底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上回在林中秦式微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如今蛮族王子当众求娶, 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他之下的三皇子眉头皱起,搁下筷子, 目光在忽都与绍章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个忽都思摩偏偏选在盟约签订之后开口,时机卡得又准又狠。此时若断然拒绝, 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蛮族的脸, 可若是应下,自己这位盟友便离火坑不过一步之远。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做。
张应殊坐在文臣一列,神态温然, 唇边的浅淡笑意淡了, 坐在他旁边的计子陵却敏锐察觉,他是难得动怒了。
位于皇后之下的秦韫素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她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已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 落在了御座之上, 她要看绍章帝怎么开这个口。
最高位的绍章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了片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宽仁的神色,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王子代父求娶,倒是一片诚心。只是朕若是没记错,你父汗已有大妃, 既有大妃,又如何再娶公主?”
忽都思摩右手仍按在胸前,如实答道:“陛下明鉴。大妃娘娘已于月前病逝。此番来京之前,父汗特意嘱咐,若能与大周修好,当求娶一位公主回部,以结世代之盟。”
这个节骨眼上病逝,倒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席间许多人都暗自嘀咕起来,目光在蛮族使臣那边来回扫了好几圈。
而作为牵涉和亲之事的秦式微,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右边的阿日善身上,想起围猎最后一日阿日善说的那些话,恐怕那时候蛮族便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
打定主意的三皇子站起身来,朝绍章帝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乌桓部与朝廷此番盟约初定,互市通商、盐道开放,这些都是惠及两国百姓的实绩。两族修好,贵在交心,不必非要以婚姻为质。”
他话头一转,“况且如今宫中除了早夭的大公主,唯有二公主一人。二公主尚未满十岁,年纪太小,实在不宜远嫁。依儿臣之见,和亲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三皇子这番话说完,殿中有好几位朝臣微微点头,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贤妃原本就心头慌得厉害,听见三皇子把二公主的名字点了出来,脸色登时白了几分。她慌忙站起身来朝绍章帝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陛下,端柔还小,自幼体弱,连京城的冬天都熬不住,哪里经得起西境的风沙。求陛下怜惜她年幼,臣妾只盼她平平安安长大。”
绍章帝微微颔首,顺着这个台阶便下了:“贤妃不必惊慌。朕也说了,端柔年幼,和亲之事便罢了。”
忽都思摩暗暗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做这件事,既然皇帝自己都说了和亲算了,那正好顺势坐下。他刚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而沙哑的声音。
“陛下容禀。”阿日善站起身来,黑袍曳地,骨珠与铜片在烛火下轻轻撞在一起,“明昭公主与我草原有缘。长生天在前几日便已降下谕示,说这位公主与乌桓部命中相系。她虽非皇室血脉,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既为公主,便理当担得起公主之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好几个朝臣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嘀咕,这萨满是拿长生天压人,汉人虽不信萨满教,可蛮族十二部笃信,若是用这个理由来求娶,反倒不好驳斥。
太子坐在上首,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他端着酒盏,像是自言自语般来了一句:“萨满来京时日虽短,倒是个明白人。说起来,明昭确实不是皇室血脉,她那么主之位是怎么来的——”
“太子!”方皇后厉声打断了他。她难得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怒意,低声训斥道,“明昭的公主之位是圣人亲封,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太子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悻悻地闭上了嘴。
秦式微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仿佛众人所议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见状,卫飞白站了起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立在满殿华服之中格外打眼,他朝绍章帝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一言。明昭公主此番在庆云猎场,以一己之力赢下与忽都王子的赌约,以彰我国风骨。公主虽是女儿身,却为国朝立下了不输男儿的功绩,还请陛下三思。”
秦式微抬起头,便看见在卫飞白站起身的那一刻,阿日善的眼神便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不简单。
卫飞白之言,也让一些武将附和,便在此时,张应殊站了起来。他今日穿的是秘书省著作郎的官袍,他走到殿中,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近来奉旨整理前朝国史,翻阅旧档时偶然得见乐安长公主所著的一卷手札。乐安长公主在札中言道,她自嫁入乌桓部,便以两国修好为己任。然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她写道——两国之交,在信不在质。若以女子换太平,则太平终不久长。”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望向忽都思摩,“忽都王子自幼蒙乐安长公主亲自教养,想来对祖母的这番心意比旁人更明白几分。况且乐安长公主嫁入乌桓,两族血脉之谊已结三世。渊源既深,何须更添一层姻盟方显其厚?”
提到乐安长公主,忽都思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再开口。
令人惊讶的是阿日善也没有再开口,不知是被那句“信不在质”说服了,还是被乐安长公主的名号压住了。
绍章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道:“朕当初册封明昭时,便已说过——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朕不替她定。忽都王子,你的诚意朕知道了,和亲一事,便如姑祖母之意,还是作罢吧。”
忽都思摩单膝跪地,行了个蛮族的重礼:“陛下圣明。”
散了宴,秦式微出了殿门便看见孙姑姑等在廊下。孙姑姑行了礼,说娘娘请公主过去说话。
秦式微进去时绍章帝也在,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碗还未饮尽的汤药。他见了她进门,便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
“今夜之事,朕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蛮族萨满当众点了你的名,是朕思虑不周,让你凭白遭了这一回难堪。”
秦式微垂着眼睫,“陛下言重了。臣女并无委屈。”
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沉默了一息,方才继续道:“忽都思摩不知分寸,可朕身为天子,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蛮族留颜面。至于你——朕视你为亲女,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君无戏言,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脸上露出感激行了一礼:“明昭谢陛下体恤。”
绍章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忽然又看了秦式微一眼,终究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秦韫素端坐在软榻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她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她方才在宴上忍了许久,此刻终于不用再忍了。
“忽都思摩,他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开口求娶你。还有那个萨满,满口什么长生天,什么命中相系,装神弄鬼,分明是早有预谋。蛮族那边大妃病逝的事忽都思摩瞒得严严实实,偏要等到盟约签完了才说出来,这不是做局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把话头又转向了另一边:“还有霍嶂。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看都不曾往这边看一眼。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既想做你的父亲,今夜就该站出来替你说话。他不替你出头,这亲爹的名号也轮不到他来当!”
秦式微听完,心想道,圣人本就忌惮霍嶂,今夜这个场合,若是他开口替自己说话,圣人反而会觉得她也是霍家的人,适得其反。
秦韫素心里也是清楚,发出气之后,也过了去,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秦式微额角上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又唤了孙姑姑进来,让她准备几样滋补的药材和几匹新进的料子,一并送到公主府去。
秦式微向她道了谢,秦韫素只是哼了一声,“你身子还弱,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靠在车壁上,车帘半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却始终沉甸在心头。
这件事来的突然,却轻巧落下。
阿日善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缓缓停住,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秦式微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玄青车帷的马车,那马车不知己等了多久。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朝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车帘从里头掀开,露出霍嶂那张脸,他望着她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今夜之事,并不简单。”
秦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本相没有替你说话。”霍嶂忽然又开了口,“圣人对本相的戒心从未消减。若本相开口替你挡,圣人反倒会觉得你是霍家的人。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秦式微讶异,没想到霍嶂竟然亲自来解释。
“我知道。”
霍嶂顿了一下,知道秦式微从一开始便看懂了。可她这般通透,反倒让他更放心不下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与秦令华足有七分像。
“相爷还有事吗?”秦式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嶂回过神来,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无论是谁,都不能逼迫于你。”
“也包括相爷吗?”
“是。”
秦式微望着他,面上没有流露出意外,“那如果我闯了祸呢?比如——”她停了一下,好似玩笑话,“杀太子。”
霍嶂望着她,神情岿然不动。
“杀皇帝,我都能保你。”
他回得干脆而又淡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吃味 他不一样。
到了十一月底, 天彻底寒下来了。
清晨推开窗,迎面便是刺骨的冷风,街上行人都裹着厚袄子, 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秦式微一早就去了映月坊,年底盘账是件琐碎事, 她与孙掌柜在柜台后头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账册,从十月的进项到十一月的流水, 一笔一笔核过去。
孙掌柜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连同算好的总账一并推到秦式微面前, 笑道:“公主,这个月的账都在这儿了。桂花酿卖得最好, 梅子酒也剩得不多了, 入冬以来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
秦式微翻了翻总账,点了点头:“今年天冷得早,酒铺的生意倒是比往年好。孙掌柜, 年底了, 从盈余里多拨些赏钱分给伙计们和酿酒的师傅们,大家辛苦了一整年,也该过个好年。”
孙掌柜连忙应下,又想起什么, 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只小坛子, 拍开泥封, 倒了一小盏递过来:“公主尝尝这个,这是按您上回的吩咐新调的姜蜜酒,这几日天寒,来往的客人都爱喝一盏暖身的。昨几个有位老主顾一口气买了三坛, 说比别家的姜酒都顺口。”
秦式微接过酒盏饮了一口,品了品,道:“姜味略重了些,再调淡两分。”
“是是是,小的也觉得姜味有些呛。”孙掌柜忙不迭地点头。
“加少许桂圆肉提甜,不要多,多了便腻了。改日我再过来试。”
孙掌柜一一记下。
眼见快到午时,秦式微便起身回府,千兰撑着伞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街角处有几个穿着蛮族皮袍的人在买热糕,为首那个正操着生硬的官话同摊主讨价还价。
蛮族使臣还未离京,盟约已定,但细微之处还需再磨,他们才好启程,因此这段时日还留在京师。
秦式微收回目光,拢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主府,绿旋正守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道:“公主,张大人来了。”
秦式微脚步一拐便往厨房去,公主府至今还没有请厨子,因为张应殊那边每日便会安排人送饭菜来,不是他亲手做的,便是张府的厨子做的,变着花样从不重样。
她头一回吃时还客气了两句,后来便果断应下了,美味让人无法辜负。
灶房里暖烘烘的,张应殊正站在案板前挽着袖子切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
秦式微侧着身子倚在门框上,忍不住弯起唇角:“今日张大人怎么来了?我记得今日不该是休沐的日子。”
张应殊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又拿起旁边的竹铲去翻砂锅里煨着的什么东西,声音温温和和的:“今日特殊。”
秦式微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
这几日她确实忙得团团转,梁映荷的信她陆续收到了,说还是在西境周转,但好些生意还没料理完,争取腊月前回京,映月坊便全权托给她打理。
她每日在账册与酒坛之间打转,脑子里塞满了进价、售价、伙计的工钱与年底的节礼,当真没有想起今日有什么特殊。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今日是某人的生辰。”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是真忘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真是辛苦张大人下厨。”
张应殊道:“其余人的贺礼一早就送到了,都搁在正厅里,你去瞧瞧。这里有我便够了。”
“真不要我帮忙?”
“不用。”
秦式微便转身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果然堆满了东西,秦家的最多——秦正初送了一整套文房,秦正泽送了几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古籍,秦珺送了一对白玉镯,秦琢则是送了一柄她自己亲手打的匕首,刀柄上刻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秦瑛画了一幅画,秦涣写了一幅字,秦澜送了一盒松烟墨。
秦式微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暖烘烘的,还有小姐妹们,穆听玉送了一对赤金蝴蝶钗,周红叶送了一匣子南边的香粉,还有几位相熟的闺秀也各有心意。
宫中的赏赐是一早便到了的,秦韫素送了一整套白玉头面并几匹新进的云锦,翟府也送了礼来,是一对青瓷梅瓶。
最让秦式微意外的是忽都思摩那边竟然也送了一串狼牙项链,用红绳穿着,狼牙磨得光滑发亮。她拈起来看了看,大约是蛮族那边的什么吉祥物件,便搁回盒子里了。
还有一份来自相府。
盒子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
京城最大的几家书铺——文渊阁、翰墨轩、清风堂——的契书,全在这里了。
她翻了几页,也暗自咂舌,真是大手笔。
望着外边的天,秦式微还是让千兰带着几个婢女去收拾后院那座临水的小亭。
亭子三面围了厚实的毡帘,只留了临水的那一面敞着,正好能望见后花园里那几株老梅,花苞刚刚裂了口,隐隐约约透出些红意。
亭中石桌上铺了厚实的绒垫,又摆了炭盆,暖烘烘的。
张应殊端着食盒走进来时,秦式微正托着腮望着那几株老梅发呆,
他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笋煨肉、芥青虾羹、花露饭、芙蓉蟹斗,还有一道捶鸡。
秦式微的目光落在那道捶鸡上,忽然顿住了。那鸡被捶得极薄极嫩,裹着一层薄薄的蛋皮,淋了姜汁与黄酒,边缘微微卷起
这道菜正是她每年生辰秦令华都会做的那道菜。
她娘每次做这道菜时都要念叨,说捶鸡最费功夫,鸡要选三斤重的童子鸡,捶要捶足三百下,少一下都不嫩。她自己试着做过许多次,不是捶得太烂便是捶得不够,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鸡肉嫩滑,姜汁的辛与黄酒的醇融在一处,把她从未成功复刻过的味道在舌尖上完完整整地铺展开来。
这味道——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惊讶万分,“你怎么做出来的?我之前自己试过好多回,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张应殊望着她,温声道:“请教了一个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想到了,“霍嶂?”
张应殊颔首。
其实他本没有这个打算,是霍嶂让宁德全来请他去的。那日他走进相府书房,霍嶂正坐在案后刻一块木头,头也不抬,只说这道菜是他从前教给秦令华的,若是想做,他可以教。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
秦式微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又低下头去吃了一口捶鸡。
她忽然想起她娘每回做这道菜时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是祖传秘方,原来这秘方是从霍嶂那里来的。
心绪万千,难以言明。
秦式微端起旁边的酒盏饮了一口姜蜜酒,转头看向亭外。湖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极碎的白色小点,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毡帘上。
“好像下雪了。”
她连忙放下酒盏,站起身往栏杆走,把手伸出亭外,掌心朝上,几粒细雪落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一触便化了。
忍不住仰着脸望了好一阵,把手收回来时便看见张应殊在她掌心里搁了一只细长的木盒。
她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对峨眉刺,通体银白,刺身修长而锋利,握柄处刻着极细的缠枝纹,尾端各嵌一枚暗红色的玛瑙,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大小刚好合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重量恰到好处。
“上回在断崖你的短刀遗失了,一直没有寻到合用的。我便请了京城的岑大师替你打了这一对峨眉刺。你从前用匕首时出招太近,容易被人反制。峨眉刺更轻,也更远,更适合你的路数。往后带着它,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有一条退路。”
秦式微把峨眉刺收进袖中,站起身来便去抱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好一阵没有松开。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来,弯起唇角:“晚间我还打算请些朋友用饭。”
除了小姐妹们,她还给卫府下了帖子,把亲手所写的帖子递给千兰后,回过头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堆还未收起来的贺礼前,手里拿着卫飞白送的那只锦盒。
盒盖半开,里头是一整套皮护腕与护膝,用料极好,针脚细密,每一枚铆钉都嵌得端正牢固,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的。
秦式微走到他身后,忽然开口:“吃味啦?”
张应殊把锦盒合上,语气温和如常:“卫将军果然周到,送的贺礼也极用心。这护腕的针脚一看便不是铺子里买的,大约是请人量身定做的。他待公主确实极好。”
秦式微听着他夸,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说话。
张应殊轻叹一声,还是补了一句:“不过终究男女有别,公主如今独居一府,卫将军虽是好意,若是来得太勤,外头难免会有闲话。”
秦式微踮起脚来,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落了一个吻,分开时她望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弯起唇角,声音不大,却说得坦坦然然的:“他不一样。”
张应殊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接着他低下头,重新覆上了她的唇,这一回比方才重了几分,仿佛带着未尽的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诉情 我还挺喜欢
定下的酒家在城东边, 叫拢翠居。先前穆听玉与周红叶都提过这家味道不错,说他们家的蟹粉狮子头与芙蓉豆腐是一绝。
秦式微派千兰去问包场的事,不多时千兰便回来复命, “公主,拢翠居的掌柜说包场怕是来不及。临近年关,日日都有客, 不过他们有别院,几处独立的小院, 各不相扰,专供贵客宴饮。今日东篱院还空着, 西院已有客定了。”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西院是什么人?”
“掌柜说, 是枢密院承旨何进贤的独子, 单名一个晟字。此人仗着父亲在韩崇手下当差,平日里便骄横得很。今夜也是带了几个纨绔子弟在西院饮酒。”
何晟。
秦式微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何进贤是韩崇的人,韩崇是霍嶂的人, 绕来绕去也算绕得到霍家那边, 但何家本身不过是枢密院一个承旨,在京城里实在排不上号。她没什么印象,便点了点头:“就东篱院吧。”
到了戌时,秦式微与张应殊乘马车到拢翠居。雪已停了, 风还是凉飕飕的, 街面上的石板被雪水濡得微湿, 映着各家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明明暗暗地晃着。
穆听玉与周红叶她们已先到了,秦琢正歪在暖阁里的软榻上剥橘子,秦珺坐在一旁, 面前搁着一碟蜜渍梅子。
秦式微与张应殊一进院子,秦琢便从软榻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嘻嘻地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倒会挑时候,席面刚摆好,人便到了。方才我还同阿珺打赌,说你们定要再磨蹭半刻。”
秦式微弯起唇角,解了斗篷递给千兰:“下雪路滑,马车走得慢。阿姐同二姐姐赌了什么?”
“一碟蜜渍梅子。”秦珺笑着接话,拿帕子掩住嘴角,“阿姐输了。”
秦琢啧了一声,又凑近了秦式微半步,压低声音,八卦道:“在门口待了多久?”
秦式微面不改色地接过张应殊递来的手炉,捂在掌心里:“就一会儿。他在替我掸肩上的雪。”
“掸雪要掸那么久?”秦琢眨眨眼。
张应殊温声开口:“公主的斗篷系绳缠住了,解了好一阵。”
秦琢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秦珺轻轻拉了拉秦琢的袖子,示意她别再逗了。秦琢这才笑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我去看看红叶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周红叶立在门框那儿,正踮着脚往外张望,手里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门外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红叶在等谁?”秦式微压低声音问秦珺。
秦珺拿帕子掩住嘴角,微微一笑:“听说今日小卫将军也要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落花有意。
秦琢只是走到周红叶身边,说了句外头风凉,进来等,周红叶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挪。
卫飞白来的时候已近戌时二刻,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腰间束着革带,仍旧是平日那副利落清正的武将模样。
他进院便朝秦式微拱手,“公主,公事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了。我先自罚一杯。”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红的柔和面孔,只是笑了笑,亲自替他斟了酒:“不急。先坐下暖暖。”
席面摆开,暖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蟹粉狮子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酒过三巡,秦琢从袖中摸出一对骰子,往桌上一搁,笑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玩行酒令!输了的罚表演,唱歌、跳舞、吟诗、弹曲儿,随意挑。”她偏过头去看向秦珺,“阿珺不能饮酒,便当令官,公正得很。”
秦珺微微一笑,接过骰子:“我可不徇私。阿姐先说规矩。”
“老规矩,掷双数过关,掷单数罚。”秦琢先掷,双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穆听玉掷了个单数,被罚唱了一支小令,唱完了还朝众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满桌都笑。又转了一圈,轮到周红叶,秦琢便指着她起哄:“红叶今日还没开过口,让她来!”
周红叶今日竟没有推辞,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笛子,握在手里,立在灯火下,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笛声清越,在雪后的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曲终时,满院都安静了片刻。
穆听玉头一个鼓起掌来:“红叶你藏得也太深了!认识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手!”
秦琢也笑着拍桌子:“从没见过红叶这般认真过。”
周红叶却只是望着卫飞白,笛子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卫飞白坐在席末,手里端着酒盏,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说了句:“很好听。”
周红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坐回位子上,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
穆听玉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红叶姐姐,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回头也教教我呗。”
秦琢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红叶便去掐秦琢的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恼:“不许说了!”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弯起唇角,偏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他替她把碗里凉了的羹换了一碗热的,又夹了一箸芙蓉豆腐搁在她碟子里。
她低声道:“你怎么不喝?”
“怕醉了没人替你挡酒。”
她笑了:“我的酒量还不需要别人替我挡酒。”
酒过数巡,卫飞白起身道:“我去让店家备些醒酒汤来。”
周红叶几乎是同一刻便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秦式微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隐忧。
秦琢已端着酒盏凑上来,不由分说地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的醺然:“今日是你生辰,非要同你碰一杯!你同张大人——嗯——反正我看挺好。”
秦式微被她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逗得笑了,端起酒盏,同她碰了。
夜色已浓,外边的风比屋里更凉几分,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周红叶跟在卫飞白身后出了东篱院,沿着拢翠居的甬道往外走。
甬道尽头便是几处院子交接的拐角,能望见西院那边灯火通明,笑语声隔墙传来,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窗棂上晃来晃去。
“小卫将军。”周红叶忽然出声唤住了他。卫飞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垂眼看着她。
周红叶站在灯笼下,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有话要同你说。”
卫飞白微微偏过头,示意她讲。
周红叶往四周望了一眼——甬道这边人来人往,不时有伙计端着食盒经过。她咬了咬唇,抬手指向通往池边那片僻静的小径:“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说。”
卫飞白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池边的石径被雪水濡得微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周红叶站在池边一株老柳下,背对着那池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卫飞白。
“卫将军,我家里要替我说亲了。是康家的一门远亲,也算我半个族兄。我见过那人一面,生得倒是端正,说话也温文有礼,没有什么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可我同他坐在一处,连话都说不到三句。他问我平日里读什么书,我说喜欢看游记,他便开始背《禹贡》,背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自己先红了脸。人是不坏,可我……”她抬起眼来,声音打着颤,却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把她那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沉默了许久,“婚姻大事,当看周娘子自己的心意。你若不愿,我虽人微言轻,也可替你去同周大人说一说。”
周红叶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她咬着唇,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又问了一句:“那你呢?卫将军可有心上人?”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就柔和的眉眼衬得愈发清澈,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缓,“周娘子赤诚之心,我感念于心。只是末将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周红叶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玩笑意味:“不能当情妹妹吗?”
卫飞白忍不住咳了一声,随即偏过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点无奈的弧度。
周红叶抬起头来便看见他在笑——极为真切放松,她一下子看呆了,心里又酸又甜地翻涌了好一阵,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暗恋式微吧?”
卫飞白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措手不及的僵硬。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摇了摇头:“周娘子多想了。我与公主是知己挚友,并无男女之情。”
周红叶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反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劝诫,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
“算了,不管你有没有——我就是多嘴劝你一句。公主和张大人站在一处的时候,你瞧见过没有?张大人替公主夹菜,公主连看都不看便吃了,连忌口的姜丝都忘了挑。他们两个人之间,旁人是插不进去的。你可千万别去撬墙角。”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在一起的。像是看话本似的,翻到最后一页,就该是花好月圆。”
卫飞白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墙拐角处转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披着上好狐氅,腰悬玉带,他生得倒不算难看,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被权势惯出来的骄横之气,见了卫飞白便停下脚步,嘴角往上一扯。
“这不是卫将军吗?在此处——”他目光越过卫飞白,落在周红叶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私会佳人。”
卫飞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将周红叶挡在身后,目光微沉:“何公子,慎言。”
何晟拿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我倒听说康家正替周娘子议亲。这议亲的当头,卫将军便与周娘子在池边私会,若是传出去,周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把折扇一收,往前踱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说起来,卫将军这身段倒真是清秀得很。方才我在那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认 我是女子。
卫飞白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何晟又往前迈了一步,“卫将军若是个男人,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别成日里装得清高得不得了,周娘子门第不算低,反倒是你高攀了。”
周红叶从卫飞白身后探出头来, 急声道:“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与卫将军只是碰巧在此处遇见,哪里来的私会?你再胡说——”
“碰巧?”何晟拿折扇指了指池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假山, “方才我在那边亭子里看了好一阵。你们两个在池边拉拉扯扯,周娘子还搭了卫将军的肩膀, 难道是我看错了?”
见他愈发得寸进尺,周红叶的脸色难看, 拽住卫飞白的衣袖转身便要往回走:“卫将军, 我们回去,不必理会他。”
她转身转得太急,池边的青石被雪水濡得湿滑, 加上不知为何她后腿一痛, 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脚下一滑,往池中仰去。
卫飞白猛地伸手去拽她,却只来得及触到她的指尖, 扑通一声, 周红叶已坠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霎时浸透了她厚实的冬衣, 裙摆与袄袖吸饱了水,沉得像灌了铅,拽着她直往水底坠。她拼命扑腾着,发髻散开, 湿发贴在脸上,呛水的窒息感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呼救声。
何晟站在岸上,望着水中那个拼命挣扎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慢悠悠地道:“卫将军武艺高强,此刻只有将军能救人了。怎么,将军是要见死不救?”
而卫飞白未听他说完,脱了斗篷便纵身跃入池中。池水冰寒彻骨,她一把托住正在扑腾的周红叶,将她往岸边送。
周红叶在她臂弯里剧烈地咳嗽着,半昏半醒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肩头,忽然触到了那片被水浸透之后再也藏不住的轮廓。
她迷离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晕了过去。
何晟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那个被湿衣紧裹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片怎么缠也藏不住的起伏上停了许久。
“原来真是如此。”他的声音清楚的回荡在此地,“女子冒充军职,欺君罔上。卫将军——不,卫娘子,你骗了所有人。难怪你身量骨架也纤细得不似武将。”
卫飞白将她托上岸边,自己方才攀着岸石往上爬。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与腰身的轮廓,方才在水中挣扎时发冠早已脱落,长发散了满肩,被水浸得乌黑如墨,贴在脸颊与颈侧。她想伸手去拢,可四肢已冻得发僵,手指连蜷起来都做不到。
便在这一刻,池对岸传来一阵脚步声。
早在先前,何晟的随从一直守在院门外,算准了时辰,便进去恭恭敬敬地禀了声:“俞大人,池边出了大事,请您移步。”
何晟今日正是宴请的武德司统使俞壶,同席的还有几个兵部与枢密院的同僚。
俞壶皱着眉转过假山时,身后已跟了好几个好奇的同僚,他一眼便看见了池边浑身湿透的长发女子,再一看那张脸,更是惊了一下。
“卫飞白?”
何晟上前一步,朝俞壶拱了拱手,语气慨然:“大人来得正好。下官今夜无意中发觉一事——这位卫将军,恐怕根本就不是男子。”
而察觉不对,匆匆而来的秦式微刚好听见这一句,身后跟着张应殊与秦琢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浑身湿透、正拿外袍勉强裹住身形的卫飞白身上,又落在昏迷不醒的周红叶身上,脸色骤变,连忙走到周红叶身边蹲下,拿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与颈侧。
周红叶的眼睫微微颤着,呛进去的水已咳出了大半,只是人被冻得发僵,连嘴唇都在打颤。
秦式微随即便让千兰将她扶去暖房换衣裳,请大夫诊治,秦珺也跟了过去照料。
等人走后,秦式微将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双手一抖,展开来轻轻拢在卫飞白肩头,系绳在她颌下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而沉稳。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去,望着何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何公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何晟则是朝俞壶拱了拱手,“大人,下官今夜偶见周娘子与卫将军在池边私会,争执间周娘子失足落水,卫将军下水救人。救人本无可厚非,可大人请看——卫将军此刻湿衣贴身,长发散落,身形轮廓一目了然。下官虽非火眼金睛,可这究竟是男是女,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分辨。”
俞壶背负双手,目光在卫飞白身上停了片刻,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何晟,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秦式微。
他身后一个兵部郎中皱着眉,目光在卫飞白脸上扫了又扫,犹豫道:“这……卫将军确实生得清秀了些,可仅凭湿衣贴身、长发散落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
何晟立刻接话:“刘大人说得是,若仅凭湿衣贴身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下官也怕冤枉了好人。可卫将军的疑点远不止于此。”
他转向俞壶,语气愈发笃定:“俞大人,卫将军在营中从未与同袍共浴,每回操练之后皆独辟一帐,连贴身近卫亦不得入内。再者,其骨骼较寻常男子纤薄,嗓音亦从未改声,军中私下议论者不止一人。还有方才,下官亲眼所见——周娘子触及卫将军肩头,神色骤变,若非触及女子本相,何至于惊骇若此?”他略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朗声道,“俞大人若存疑,大可传医女当堂勘验。下官今日所言,若有只字不实,天地不容,死于锋镝之下!”
他这毒誓发的太狠,不似玩笑,倒是把这件事逼入了不可转圜之地。
俞壶微微颔首,像是听进去了,目光又落在卫飞白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忽然叹了口气:“卫将军,老夫与你父亲虽无私交,却也在朝中同僚多年。你若是男子,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老夫今日便替你作保,绝不叫旁人冤屈了你。可你若是女子——”
他停了一息,语调沉了几分,“女子冒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老夫劝你一句,若真有隐情,不如趁早如实交代,或许圣人念在卫家世代忠良,还能从轻发落。”
闻言,率先出声的是秦式微,她笑了一声。“俞大人这话说得倒巧。先是何公子罗织了一堆似是而非的疑点,自己再摆出一副公允体恤的模样劝卫将军‘如实交代’。卫将军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倒已经把罪名替他定好了。”
俞壶脸色微变,“公主言重了。臣只是依律询问,并无定罪之意。只是何公子方才所举的疑点确非空穴来风,卫将军若心中无愧,大可一一辩解,臣洗耳恭听。”
“好。”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何晟脸上扫过,又落在俞壶脸上,“其一,卫将军在军中独辟一帐便是女子?那朝中多少文臣不惯与人同浴,难道个个都是女子?其二,身量纤细、嗓音清润便是女子?本宫倒想问问何公子——你那身板也不算魁梧,嗓音也谈不上粗豪,要不要当场验一验你是男是女?其三,周娘子落水时惊慌失措,碰到卫将军肩头之后脸色变了,那便是摸到了女子特征?她落水时呛了水,冻得浑身发抖,脸色不变才奇怪。何公子倒是看得仔细,旁人落水你不救,偏盯着人家的肩膀看——本宫倒想问问,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何晟冷笑,“公主这是强词夺理!女子冒充军职是欺君之罪,下官只是依律举发,并无私心!公主若是不信,让卫将军当众解了衣裳,验一验便是!”
“放肆。”秦式微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冷得像这池冰水,“让朝廷四品武将在你面前脱衣验身,何晟,你倒是比圣人还威风。怎么不让俞大人也脱了给你验验?”
何晟的脸彻底难看,他还想再说什么,俞壶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公主护友心切,臣能体谅。可此事已非公主一人之事,亦非何公子一人之事。何公子既已当众举发,臣又亲眼所见卫将军这副形容,依律,此事当呈报兵部与御史台,由三司会验。公主若阻拦,反倒对卫将军不利,旁人会说公主在替她遮掩。”
秦式微望着他,终于明白了今夜就是为卫飞白设的局,每一句话都是在把卫飞白往三司会验那条路上推。
而一旦入了三司,便不再是何晟一个人咬着她不放,是整个朝廷的律法压在她身上。
但她绝对不允。
卫飞白望着秦式微的背影,望着她那副寸步不让的姿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少时她想入军中,爹一口便应下了,还说委屈她了,只能让她以男子之身,似乎浑然不觉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后来她进了军营,每一日都在怕,怕自己露出破绽,怕被人发现,怕连累父亲。再后来她在战场上杀了第一个人,又杀了第二个、第三个。血溅在脸上时是烫的,等它凉透了,她便不再怕了。
见过太多的死,反而觉得自己的命也不过是一条命,眼下如今让她难安的就是连累别人。
“末将确是女子。”
略微艰涩又坦然的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何晟的嘴角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俞壶微微垂下眼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她惋惜。
秦式微攥紧拳头转过身来。卫飞白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讶然,只有早已了然于心的平静。
忽然想到巷口那夜,她掀开车帘望见自己按刀的手时,是不是便已经猜到了。
可她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拿这件事当做拿捏自己的把柄。
卫飞白闭了闭眼,今夜的事太巧了——这不是何晟一个人能布的局,若是秦式微今夜当众保她,说不定明日便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抱歉,今夜本是公主的生辰,不该闹成这样。”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俞壶这时也开口了,“卫将军既已亲口承认,此事便非臣所能擅断。按律,须将卫将军先行羁押,臣即刻进宫禀报圣人,请旨定夺。”
他略停了一息,望向秦式微,语气里满是告诫,“公主,臣职责所在,不敢徇私。”
秦式微没有说话。她望着卫飞白,在那双眼睛里只看见了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片刻后,她侧开身子。
俞壶见状,便朝身后那两个侍卫微微偏了偏头,侍卫走上前去,伸手扣住了卫飞白的手臂,妥当后,他带着人便走,何晟也跟上去。
池边安静下来,秦琢满是压不住的惊诧:“式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迟疑,“卫将军她……她真的是女子?”
秦式微望着俞壶那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转向秦琢:“阿姐,红叶呛了水,待大夫看后,你先送她回府。今晚的事,明日我再同你们说。”又看向穆听玉,语气放得缓了几分,“听玉,你同阿姐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秦琢虽满肚子疑问,可望着秦式微那副沉静的模样,终究没有再多问,她只是伸手握了握秦式微的手臂,说了句:“你多小心。”便与穆听玉一同扶着往暖房走去。
等到她们走后,秦式微才转过身去,抬起眼来望着一直未曾言语的张应殊,他道:“刚才人群散时,我好似看见了一个人,在假山后头,一晃便不见了。”
黑袍,骨珠,脸上的刺青。
是阿日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
承明殿。
秦韫素看着绍章帝服完药, 照例还是等胡太医替他把过脉。胡太医收回手,躬身道:“陛下脉象已较前日平稳,风寒之症再服两剂便可见愈。”
绍章帝靠回引枕上, 目光落在秦韫素面上,声音柔和:“太医既说无碍,不必再蹙着眉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 便是微恙也轻忽不得。臣妾只是心中记挂。”秦韫素总算露出笑颜,“陛下龙体要紧, 臣妾便不在此叨扰,先告退了。”
绍章帝点了点头, 将药碗搁在案上,忽然又道:“今日是明昭的生辰。朕让高峯备了些赏赐, 已送去公主府了。里头还有一柄前朝传下来的名剑, 唤作霜月,轻便趁手,给她防身用。”
秦韫素替秦式微谢了恩, 退出了殿门。
踏出殿门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颜便湮没了。从猎场回京的路上绍章帝便病了,对外只说是风寒,可她无意间撞见高峯正匆匆收起一块沾了血的帕子。
上回也有这样的事,她直接问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只说了句“不必声张”, 又寻了个由头让方皇后来侍疾。方皇后来了也不过是日日坐在偏殿里抄经,隔三岔五进去看一眼,连脉案都不曾过目。
这一回秦韫素没有点破,只当寻常风寒, 绍章帝便没有再唤方皇后。
秦韫素被风雪吹得眯了眯眼,心想,看来绍章帝的身体有异。
孙姑姑候在殿外,见她出来便上前将手炉递进她掌心里,秦韫素接过手炉拢在袖中,正要往章台宫方向走,便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看见俞壶正快步往承明殿方向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引路的侍从面生得很,不是从前在承明殿当值的旧人。
这段时日承明殿倒是换了不少人。
秦韫素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孙姑姑道:“让人去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是。”孙姑姑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烛火通明。
俞壶与何晟跪在金砖上,将今夜拢翠居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何晟慷慨陈词:“陛下,卫飞白女扮男装混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满门抄斩!今夜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绍章帝没有抬头。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西境递来的奏折。翟堰在西境清剿了数股匪乱,斩首数百,余寇溃散,看完这一封,又翻开下一封。
这一封是吏部呈上来的,曹弘致、蒲珹、左元基联名举荐涂钦义出任澶州太守。右下角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玄铁色,印文端正如刀裁,是霍嶂的私印。
澶州离京师极近,知州也得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的手指在奏折边沿停了许久,久到何晟的慷慨陈词都渐渐低了下去。
烛火在御案上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面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阴影愈发深沉,他把奏折缓缓合上,搁在一旁,抬起眼来望着何晟。
“说完了?”
何晟的后脊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匍匐在地,不敢再开口。
俞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卫飞白之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卫大将军,还涉及——”他略停了一息,方才缓缓吐出,“霍相。卫娄当年是霍相一手提拔,卫飞白能入武德司亦是霍相首肯。若卫飞白当真是女子,霍相纵非主使,亦难逃失察之责。”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立在原地,心中并无多大希望。他深知绍章帝虽忌惮霍嶂,可这些年从来不曾明面上同霍嶂撕破过脸。
卫飞白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未必值得绍章帝为此去碰霍嶂。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开口时声音带着三分冷。
“高峯,召中书侍郎薛恽、御史中丞东元忠、大理寺卿蒯年即刻进宫。”
高峯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俞壶立在原地,望着绍章帝那张难掩怒意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三个人全都是保皇党,圣人是打算用卫飞白这桩案子和霍嶂对峙吗?
这京城怕是要乱了。
夜色已深,驿站这边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秦式微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孔。她立在蛮族使臣下榻的馆舍门前,对着那两个手握弯刀的蛮族武士道:“我要见忽都王子与阿日善萨满。”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传。
忽都思摩本来都已打算入睡了。蛮族那边也冷,可京师的冷是黏腻腻的湿冷,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
他让人多加了几个火炉,又搬了一床厚被子来,正歪在榻上翻乐安长公主留下的那卷手札,属下进来禀报,说明昭公主与那位张大人求见。
他合上手札,略微思量了片刻,这个时辰登门,可是有大事发生?
没作停留,他吩咐左右去请萨满,自己披了件厚氅先往正厅去了。
秦式微与张应殊已候在那里。
忽都思摩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公主与张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式微笑着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拿指尖捏着系绳晃了晃。“这个想必是王子的,特来奉还。”
忽都思摩望着那块令牌,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从未见过此物,不是我的。”
“怎么会不是?这是我从王子身上取下来的。”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坦荡道:“那日在崖底,王子昏迷之时,这东西便从王子怀中滑了出来。王子不会连自己贴身所藏之物都不认得罢。”
忽都思摩咬紧了后槽牙。
果然就是这个女人,那日在崖底搜刮了他的令牌与骨哨,如今又拿着赃物堂而皇之地登门,还说什么“奉还”。
他压着那股子窜上来的恼火,抬起眼来望着她,眼神凶狠:“公主深夜前来,便是为了这块来路不明的牌子?”
秦式微望着忽都思摩,摇摇头,又开了口:“王子此番入京,明面上是为互市盟约而来。可若当真只是为了一纸盟约,何须劳动萨满随行?又何须——”她目光往案上那块玄铁令牌轻轻一落,“带着此物?”
忽都思摩面色沉下来:“公主此话何意?盟约之事,圣人亲自用印,两族文武皆为见证。公主深夜登门,便是要凭空诬我乌桓另有图谋?”
“王子言重了。”秦式微转过身去,望着厅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只是这世间之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从来不止一例。”
忽都思摩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他刚要开口,秦式微却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厅外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萨满怎么还未来?”
忽都思摩心里也是微微一沉。他派人去请阿日善已有好一阵,确实不该这么久还未到。
秦式微收回目光,又换了一副闲谈的口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子送的狼牙项链。我自小没见过那般成色的狼牙,在西境也是稀罕物罢?只可惜今日是我生辰,却过得不甚愉悦。”
忽都思摩皱起眉:“公主生辰不悦,与本王子何干?”
秦式微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今夜在拢翠居,竟有贼人胆敢行刺本宫。我的人一路追查那贼人的踪迹,追至此处便失了线索。”她略停了一息,“王子觉得,这是巧合吗?”
忽都思摩听得心惊,面色愈发不好看,霍然站起身来:“公主是怀疑我乌桓使团窝藏刺客?”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若怀疑王子,此刻便不是登门说话,而是直接奏明圣人,请武德司来严查驿站了。正因为想着或许是误会一场,才深夜前来,想请王子与萨满替我解了这个惑。若是说不清楚……”她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坦坦荡荡,唇角甚至弯了弯,“那便只好请圣人替我主持公道了。王子觉得,这驿站里头,当真干净吗?”
忽都思摩把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话里话外又留着余地。说她是来敲山震虎的,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比敲山震虎更沉的东西。
“明昭公主又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了吗?”一道声音从厅外传了进来,低而沙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秦式微转过身去,便看见阿日善从厅外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黑袍,今夜换了一身靛蓝色深衣,袖口与领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骨珠依旧缀在衣摆与腰间,走起路来极细微地叮叮当当响着。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暗,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秦式微。
她走到忽都思摩身侧站定,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缓缓移到张应殊脸上,又移回来,“公主深夜登门,拿着那块令牌,说着这些旁敲侧击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秦式微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萨满来得有些慢,是出馆舍了吗?今夜城中热闹得很,拢翠居那头更是好戏连台。萨满可曾去瞧过?”
阿日善面上刺青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我今夜哪也不曾去,一直在此处休憩。”
“是吗。”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下,落在她靛蓝深衣的袖口上。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是极好的手艺,只是里衣袖缘内侧沾着几点极细微的泥渍,是雪水濡湿了泥土又溅上去的。
“萨满的衣袍换了,靴子也换了,发间还沾着外头的雪沫子,倒是袖口这几点泥渍忘了擦。今夜的雪是酉时末才停的,拢翠居池边的泥是红褐色的,与别处不同。萨满若当真是哪也不曾去,这泥渍是从何处沾来的?”
忽都思摩猛地转过头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望着阿日善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压低声音用乌桓语急急地问了一句什么。
阿日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那几点泥渍,冷冷地道了两个字:“送客。”
厅外应声涌入十几个蛮族武士,个个手握弯刀,齐刷刷地立在秦式微与张应殊面前。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忽都思摩,语气带嘲:“看来在这驿站里头,做主的人不是王子,是萨满。”
忽都思摩没有被她挑拨,他的目光在秦式微与阿日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秦式微收回目光,朝着张应殊伸出手,后者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秦式微接过茶盏,五指一松。
茶盏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瓷与凉茶溅了一地,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拿指尖试了试锋刃,直起身来,缓缓朝阿日善走去。
武士们齐刷刷地往前压了半步,弯刀出鞘,寒光映得满堂烛火都为之一冷。
忽都思摩也往前迈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警惕:“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本公主方才便说了,今夜生辰过得不高兴,心里头不大痛快。”
秦式微继续朝阿日善走去。
为首的武士终于动了,弯刀破风而来,秦式微侧身避开,左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瓷片在他虎口极轻极快地划过,武士闷哼一声,弯刀坠地。
第二个武士从背后袭来,她头也不回,右脚往后一蹬踏在对方膝弯上,借力转身,瓷片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血线。
第三个武士还没有来得及举起刀,便被她欺身而入,瓷片抵在了喉间,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再往前送。
满厅的武士都停住了。
阿日善始终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神情,秦式微收回手,沾了血的碎瓷在她指间反转,忽然一动。
瓷片受力脱手,在阿日善小腿上极快地划了深口子,血顷刻渗出,染红靛蓝色的衣摆
阿日善吃痛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望着她,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声音极低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看来公主今夜是真的很生气。”
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无论如何,卫飞白都得死。”
秦式微看着阿日善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不解。
是什么样的恨,能让阿日善做出这些事。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卫飞白死。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武德司巡按使服色的年轻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披甲兵卫,腰佩制式长刀,步履沉稳,显然是听见动静来此。
此人姓单名恪,是新近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今夜正好轮值驿馆防务。
他跨进正厅,一眼便望见厅中狼藉满地——摔碎的茶盏、打翻的案几、捂着伤处的蛮族武士,还有半跪在地、正被随从扶着站起身来的阿日善萨满。
单恪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在心里把能念的佛号都念了一遍,随即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秦式微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此间可是出了什么事”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秦式微转过身来望着单恪,“今夜有人在拢翠居刺杀本宫,本宫追查贼人踪迹一路至此,怀疑贼人藏匿在蛮族使臣的馆舍之中。单大人既然来了,便替本宫把这驿站里里外外搜一遍。”
单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想谁敢行刺您,嘴上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得诺诺领命,挥手让兵卫分作几队往各处去搜。
片刻之后,各队兵卫陆续回来禀报,说四处都搜遍了,不曾发现可疑之人。
“既然搜不出来,那便是本宫多心了,不过蛮族使臣远道而来,若是护卫不够周全,再出什么岔子,倒显得朝廷失了待客之道,单大人不如多派些人手守在馆舍外头,也算是替王子与萨满压压惊。”
单恪连声道遵命遵命,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秦式微转过身去朝厅外走去,走过忽都思摩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忽都思摩看清了她说的那几个字,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秦式微收回目光,与张应殊并肩走出了正厅。
阿日善被随从搀扶着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到方才的事,只见忽都思摩看着秦式微背影,提醒道:“王子不要擅自行动,这个女人比她想得更难对付。”
她以为忽都思摩是被秦式微激怒了,而忽都思摩心想,谁才是擅自动手的那一个。
秦式微与张应殊走出驿馆时夜已深透,雪虽停了,风还是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
两个人在长街上并肩走了一阵,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来往前方望了一眼,街角处那扇黑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檐下悬着两盏素面灯笼,门楣上“霍府”两个字笔锋如刀,是离驿馆不远,是顺路,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了。
“去吧。”
张应殊也停住了脚步,温声道。
秦式微转过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
门房见了她便连忙迎上来,连通报都不曾通报,直接引着她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宁德全远远便迎了上来,见了她什么也不问,只是微微躬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她前头,引着她穿过那几道熟悉的游廊,在榴花院门外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秦式微踏进院中时便看见霍嶂正立在廊下。那株榴花树的叶子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玄青色的宽袖长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拂动,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张被月光与灯笼光映得明明暗暗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说卫飞白出事了,你能不能救她。
说今夜有人设局害卫飞白。
这些话她一路上都在想,每一句都转了好几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霍嶂却先开口,“今夜拢翠居的事,本相已知道了。俞壶半个时辰前便进了宫,何晟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圣人召了薛恽、东元忠与蒯年连夜入宫,要三司会审。”
他略停了一息,望着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放心,卫飞白不会死。”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攥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那些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心绪压了下去,再抬起眼来,望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相爷。”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生辰贺礼。”
霍嶂眼眸微颤,随即垂下眼睫,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今日是你的生辰,平安康健便好。”
“好。”
秦式微走出霍府大门,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等她。
他背倚着树干,温声道:“走吧,回府。今晚的事够多了,你的生辰还没过完。”
“好。”
马车辘辘驶回公主府。秦式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按下去,只是按不到底,总是浮起来。
直到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应殊先行下车,伸手替她打了帘。
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张应殊见她站稳便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道:“今夜早些歇息。”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今晚别走了。”
张应殊微微一怔,望着她没有说话。
秦式微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找补道:“已是后半夜了,雪天路滑,马车也不好走。公主府有的是空屋子,你住一晚也无妨。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从这里走比从张府走还近些。”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极为妥当,末了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客房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我留下来陪你。”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说了这么多理由,好像并没有说是因为自己想让他陪。
她抿了抿唇,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声音往前飘过来,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不是陪我,是太晚了不好走。”
“是。”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千兰正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自家公主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沉稳如她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问是否需要备热水。
秦式微道:“张大人今夜住在此处,去收拾间客房。”
客房就在秦式微所居的正院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千兰已领着婢女将屋子重新铺陈了一遍,换了簇新的被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暖烘烘的。
秦式微亲自推门进去看了一圈,确认窗棂阖得严实,确认案上搁了茶壶与干净的茶盏,确认床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刚点亮的纱灯。
“还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若是缺什么便让人来唤我。”
“什么都不缺。”
“那我走了。”
“好。”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月洞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仍立在客房门口,正望着她这边。
她飞快地转回头,迈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完换了寝衣,秦式微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起来蒙住脸,又推开,心里还是慌得很。
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那轮被雪雾笼得朦朦胧胧的冷月发呆。
便在这时,她看见院中月光下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雪,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她这边的窗。伞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
秦式微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伞下那人。
“你怎么不睡?站在外头做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撑伞走到窗前,与隔着一道窗棂的她对望,尾音微哑:“睡不着。想离你近一些。”
秦式微望着他,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簌簌地往下滑,她忽然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让他进去,又转身去翻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被褥铺在外间的软榻上。
“你做什么?”
“如你所愿,离我近一点。”
她把软榻铺好,又从床上取了一只软枕搁在上头,拍了拍,“今夜你便睡在此处。”
自己走回内室,把帘幕拉上,躺回床榻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幕,秦式微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软榻边,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缓缓躺下去。
帘幕那边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便安静了。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拢到下巴处,望着帘幕上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雪还在下,窗棂上的落雪被烛火映得一明一灭,她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翌日清晨,秦式微醒来时,软榻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千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那枝白梅出神,便低声道:“张大人天不亮便走了。今日有朝会,他说散朝之后若有消息便立刻递过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没有急着去卫家。
绿旋掀了帘子进来,说忽都王子求见。
秦式微搁下筷子,道了声请他进来。
忽都思摩今日灰蓝色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没睡好的青黑,他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公主昨夜临走时让我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没错,昨日秦式微便示意忽都思摩来此。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起眼来望着他:“阿日善为何这般恨卫飞白。”
忽都思摩的嘴角微微一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告诉公主?我们可不是同盟。”他同她之间,一个赌约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
秦式微搁下茶盏,“王子此番来京,代表的是乌桓部。可乌桓部里当真所有人都服气吗?忽都首领的儿子不止你一个,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汗位。王子若是在京师出了什么差错,失了圣人的信任,失了盟约的功劳,回去之后拿什么同他们争?”
她提起那块令牌,“从王子身上落下来的那块牌子,没有字,没有纹饰,却是本朝官造的玄铁。王子以为旁人认不出,我却认得出。这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王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说完这番话,忽都思摩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缓了几分:“王子可知我为何约你在此处见面?这里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是她亲手画了图纸、亲手选了木料、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她从西境嫁到京师,又从京师嫁回乌桓,一辈子都在两族之间做桥。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是希望两族不必再以人命换太平。王子自幼蒙她教养,她是将乌桓的未来也留给你。”
忽都思摩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他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公主很聪明。”
“阿日善说过,卫飞白杀了她妹妹。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妹妹?”
上回阿日善同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忽都思摩便去找了随行而来的最年长的手下,才问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阿日善与她的妹妹真珠,准确来说不算乌桓人。她们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蛮族人,自幼在乌桓部长大,后来被大萨满选中作为传承之人。真珠和阿日善不一样,她性子更活泼,更爱笑,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回真珠外出游历了很久,回来之后便变了,魂不守舍了好一阵,告诉阿日善她要离开乌桓。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是个中原人,她要去中原找他。阿日善不理解,同她吵了许久,最后拗不过,便跟着真珠一起去了,说是要看一看那个中原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只有阿日善一个人回来了。她跪在大萨满面前,说真珠已经死了,自己愿意接替萨满之位,一辈子为长生天而活。大萨满终究还是同意了。”
“那个中原人,便是卫飞白?”
忽都思摩道:“应该是。”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也不清楚。
能知晓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秦式微暗自琢磨。
忽都思摩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阿日善这个人,确实狡猾,手段也多,但她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手中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案上。
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但又抓不住头绪。
秦式微到卫家时,柳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她便连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笑道:“公主来了!我去给您沏茶。”
“不急。”秦式微往院里望了一眼,“卫将军在家吗?”
柳叔道:“方才相爷来了一趟,同将军在书房里说了好一阵话,随后将军便出门了,没说去哪。”
秦式微心想应该是霍嶂出手了,又问:“柳叔,你可曾听过真珠这个名字?”
柳叔的手停在围裙上,神情微微一黯,“听过,也是个可怜姑娘。真珠是少将军和连翘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西境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在收殓伤兵时发现一个蛮族小姑娘正跪在死人堆里替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止血,手上全是血,动作却比随军的医官还利落。她娘是中原人,官话说得很好,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治疗法子,有些连军医都没见过,却当真管用。后来她便留在营地不肯走了,每日跟着连翘给伤兵换药,跟着少将军学写汉字。三个人同进同出,在西境救了许多许多人。
直到那回。狄历部的叛军夜袭营地,连翘替少将军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真珠跪在连翘的榻前哭了许久,后来便不怎么笑了,在营地多待了半个月,便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少将军找了很久很久,托人去蛮族各部打听,却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听起来并没有问题,那阿日善为何觉得是卫飞白杀了真珠?
秦式微正思忖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卫娄从外头回来,肩上披着一件旧氅衣,见了她便道:“正好,小丫头,过来陪我喝一坛。”
秦式微便陪他坐在院中,一人一碗,她说:“卫将军不会有事的。”
卫娄端着酒碗看她:“好。飞白能交到公主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直到那坛酒见了底,卫娄忽然又提起另一个名字:“当年的事,属于你娘和相爷,与你无关。相爷很在乎你,毕竟……”他没有说完,似是有顾虑。
秦式微望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酒液,开口了:“我知道。”她顿了顿,“他是我父亲。”
卫娄先是讶然了片刻,随即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你们都是聪明人。”
他顿了片刻,又说起西境的事,“西境易乱,流寇不少,圣人本不在意,认为西境不值得朝廷派兵。是相爷在枢密院同那几个反对的老臣拍了桌子,把军饷从户部一笔一笔硬抠出来,往西境源源不断地送。我在西境领兵那些年,从没为粮草发过愁。朝中许多人骂相爷专权跋扈,可若不是他,西境早就没活路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旁的情绪熏得微微发红的面孔:“您这是在替霍相说好话吗?”
卫娄端着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年老之人,其言也善嘛。反正我这把年纪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醉了,把空酒碗搁在桌上,摆了摆手:“回去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干坐着。”
秦式微刚站起身,便听见他又开口了。
“公主是飞白的好友。飞白这孩子,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女儿家的事瞒了那么些年,战场上的事也从来不说,连翘的事至今还在做噩梦。有些事不是活下来了便算过了,她心里压的东西太多。公主若是得空,多劝劝她,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秦式微说:“好。”
走出卫家那条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式微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却丝毫没有消减。
卫娄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多得像是在交代什么。
她走后不久,柳叔收拾了酒桌,问卫娄要不要回屋歇下。
卫娄:“不急,还有人要来。”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巷口传来一阵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沉稳脚步声。屈濮休身着黑赤劲服,腰间佩刀,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神色冷硬一如从前。
两人无甚交情,卫娄也懒得寒暄,望着他手中那道玄色密旨,忽然笑了笑:“飞白当真无事吗?”
屈濮休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又沉了几分:“此事原不至于此。圣人心意已定,我已是再三申辩,仍未能挽回。”
“那便宣旨吧。”卫娄反而笑了,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屈濮休展开那道玄色密旨,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卫飞白以女子之身入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念其戍边多年,屡立战功,且此番事出有因,非为私利,故免其死罪,革去军职,贬为庶人,永不叙用。然其父卫娄,身为大将军,明知其女冒入行伍而隐而不报,欺君之罪不可恕。念其一生戍边,功在社稷,赐鸩酒一壶,留全尸,不入刑场。”
卫娄跪在院中,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豪而坦荡,在这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方才歇住。
“臣,接旨。”
他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道玄色密旨。
暮色四合,院中新开的白梅陡然落花。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第107章 离开 难道——
秦式微回府后一直在等消息, 直到午时过后,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张应殊踏进院中,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官袍, 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
她站起身来迎上去,他望着她便先开了口:“卫飞白的案子没有拿到明面上议。今日朝会半个字也不曾提起,圣人似乎打算私下处置。”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以绍章帝的性子, 越是绝口不提,便越不会轻轻放过。
他若是要在明面上定罪, 反倒还有转圜的余地——朝堂上有霍嶂的人,有卫家的旧部, 有那些还念着西境战功的老臣,众目睽睽之下总要讲几分证据与法理。可他偏偏只字不提。不提, 便是要私下了结。私下了结, 便不必受任何人的掣肘。
她压下那股翻涌的不安,又问:“今日朝会主要议了些什么?”
张应殊在炭盆旁落了座,将今日的要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蛮族使团已定了启程的日子, 就在三日之后, 澶州知州的人选定下了,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西境那边翟堰又递了奏报,说边民归心, 请朝廷增拨屯田的种子与农具。
还有便是御史参太子在东宫私宴近臣, 言语之间颇有怨怼, 绍章帝当即便动了怒,竟说出了“此子不堪为储君”的话。当时几位老臣跪地劝了许久,说废立动摇国本,此事才算暂且按下, 但圣人似乎并未打消这个念头。
秦式微听完,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阵。
“废太子不是一时动怒。圣人看似宽仁温默,实则事事都记在心上。太子是方皇后的嫡子,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从前不动太子是因为动不得。如今他敢在朝堂上说出‘不堪为储君’这种话,说明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了。不在乎,是因为他有了别的打算。那个打算,恐怕与霍嶂有关。用自己的亲信顶了澶州知州的位置也好,废太子也好,实际便是在打压霍党,收紧手里的权。”
张应殊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我也是这般想。”
秦式微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搁在案上:“这块牌子是我那日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玄铁材质,没有字,做工不似蛮族工艺,倒像本朝官造,还是西境那边的匠人手艺。”
她把令牌翻过来,指着那几道极细的纹路,“西境多产玄铁,这种纹理是西境特有的淬火法留下的。一个蛮族王子怀中揣着西境工艺的玄铁令牌,这也太巧。”
张应殊接过令牌端详了许久,抬起眼来:“此事暂时不宜声张。这块令牌的来路尚不清楚,西境与蛮族之间究竟是勾结,还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桥梁,眼下没有更多的线索,贸然捅出去反倒打草惊蛇。先把令牌收好,等卫飞白的案子有了定论,再顺着这条线慢慢查。”
秦式微点了头,让他先回府歇息。
送走张应殊之后她仍是坐立不安,又派了人去武德司诏狱外头盯着,说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回来禀报。
千兰领命去了。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千兰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急禀:“公主!圣人下了旨意,卫将军被放出来了!”
秦式微匆匆赶到武德司诏狱外时,暮色已落尽了。
长街上的石板被雪水濡得微湿,映着沿街铺子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明明暗暗地晃着。武德司诏狱那扇黑漆大门轧轧地推开,一道人影从里头走出来。卫飞白身上仍是那夜拢翠居池边那身靛蓝锦袍,衣袍上沾着干涸的水渍与泥渍,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步伐比平日慢了不知多少,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秦式微快步迎上去,走到近前才看见她背后衣料上洇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是鞭伤,另外还有一些旁的伤,最骇人的便是她的右手,此刻垂在身侧,手腕处缠着几层粗布,粗布上洇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那些血窟窿的位置在腕骨与掌根之间——分明是被人活生生挑了手筋。
秦式微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转过身去,望着那几个押送卫飞白出来的武德司差役,声音极冷:“屈濮休在何处?本宫要见武德司正使。”
为首的差役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好好一个人就在里头待了一夜,怎么就被——”她自以为说得冷静,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还是顿了一下。
卫飞白走到她面前,用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无事。不过是一只手罢了。正好陪父亲回乡隐居,也用不着动武了。”
她甚至弯起唇角,朝秦式微笑了笑。
这代价已算轻了,女子冒充军职,欺君罔上,按律是满门抄斩。如今父亲还在家中等她,自己不过废了一只手,这条命、这个家便还在。
卫飞白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庆幸没有连累秦式微,庆幸没有再死更多的人,庆幸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这些年她每夜都在想这一天何时会来,如今它来了,比她预想的轻得多。
秦式微望着她那张被鞭伤与冰水折磨得毫无血色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只是伸手扶住了卫飞白的左臂:“走吧,送你回家。”
马车辘辘驶过渐渐暗下来的长街,卫飞白靠在车壁上,眉头始终微微拧着,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搁在膝头,指节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秦式微知道她心里不安,也不去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隔着车帘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沿街灯火。
马车在卫府门外停下时,秦式微扶着她下了马车,忍不住皱起眉,大门敞着,门口却没有人,心里那股不安骤然浓烈起来,她扶着卫飞白跨进门槛,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之中,柳叔跪着,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堂中停着一副漆黑的棺材,棺盖合着,烛火在灵前摇摇曳曳地燃着,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无声地塌落下去,秦式微的脚步猛然顿住,扶在卫飞白臂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骤然看向卫飞白。
卫飞白站住了,望着那副棺材,只觉天旋地转,好一阵没有动。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柳叔……这是怎么回事?家中谁去世了?”
柳叔听见她的声音,连忙看过来,脸上闪过欣喜,随即又被伤悲笼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泪从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见状,卫飞白松开了秦式微的手,快步上前。
她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先触上了棺盖,冰冷的木面让她的指尖猛地一缩,随即又更用力地按了上去。她的右手也伸出去,那只被挑了手筋的手落在棺木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她用力去推,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血从粗布底下重新渗出来,一点一点染在棺木上。她咬着牙,用上双手,终于将棺盖推开了。
里头躺着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卫娄穿着他平日里最爱的那件旧布袍,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舒展,像是入睡了,安安静静的,连呼吸也无。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为什么——”
跟过来的秦式微望着棺中也是惊愕失色,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
霍嶂明明答应过她,卫飞白不会有事,可为什么——
她转身便往外走——她要去找霍嶂,她要问他为什么,问他为什么答应了她却做不到,问他为什么护不住这个一辈子替他卖命的将军。
“公主。”卫飞白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秦式微的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她不敢看卫飞白的眼睛。
“陪我一会儿吧。”
秦式微闭了闭眼,忍住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怒气,转过身,走到卫飞白身边,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当夜,两人在灵堂守夜。
灵前那盏长明灯摇摇曳曳地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案上摆着卫娄生前最爱喝的酒,泥封完好,再也不会有人拍开它了。
卫飞白跪在蒲团上,眼眶泛红却流不出泪,忽然开口,“柳叔说,是圣人下旨,无可转圜。父亲让他不要告诉我,说我能从狱中活着出来便是天大的造化了,不必再为了一个老头子断送前程。”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她听出来了,卫飞白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了自己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卫飞白却先开了口:“公主查到什么没有?”
秦式微望着她那副平静得近乎麻木的面孔,把阿日善的事说了。
“原来是她……”卫飞白喃喃道。可她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秦式微的肩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渗进秦式微肩头的衣料里。
秦式微伸出手去,轻轻拢住了她那只被挑了手筋的右手,用自己的掌心覆着那些血窟窿上缠着的粗布。
因为是密旨赐死,丧礼不能大办。
对外只说卫娄突发恶疾去世,灵柩在正堂停了一日便要下葬,来吊唁的人也极少,不过张应殊来了,帮着安排入殓与出殡的琐事,将一桩一桩的事地揽了过去。
直到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卫娄的灵柩被送入京郊早已看好的穴中。
墓碑前,秦式微把卫娄那日同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卫飞白。
“他说你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让你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卫飞白跪在墓碑前,望着碑上那几行新凿的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弯起唇角:“知道了。”她站起身,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郑重地道了一句,“多谢公主。无论是为我,还是为父亲。”
她又说:“公主不要怪霍相,绍章帝忌惮霍嶂,也忌惮卫家,都是形势所逼。圣人的刀早就悬在卫家头顶了,霍相能护住我已经是不易。父亲的事是圣人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秦式微没有应答,只是回了卫府,让大夫又替卫飞白看了一遍手上的伤。大夫从内室出来时脸色便不太好看,秦式微送他出了院门,在廊下低声问:“伤势究竟如何?”
老大夫摇了摇头:“筋脉已断,虽止了血,日后伤口也能愈合,可这只右手怕是再也用不了了。再好的金疮药也只能养好皮肉,筋断了便是断了。”
送走大夫,秦式微放心不下卫飞白,又在偏厅坐了好一阵。卫飞白从内室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衣,见了她便坚决道:“公主回府去安心睡一觉吧,这几日实在是太忙了。”
几番推却,秦式微还是回了公主府,连着几日没有睡好,这一觉倒睡得沉。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巳时,她匆匆用了些饭便往卫府赶。
到了卫府,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堂中几缕还未散尽的檀香气。
卫飞白不在。
她找到柳叔问:“将军出门了?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柳叔道:“是出门了,将军让老奴打听了一下蛮族使团的行程。今日是他们启程的时日。”
蛮族使团。
秦式微忽然想起今日正是蛮族使团启程的日子。
难道——
“柳叔,备快马,我有急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
蛮族使团启程这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从京师往西境的官道上,队伍拖了长长的一串,车马辚辚,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绍章帝派了禁军护送,按例是到澶州便交接给地方驻军,再由澶州派人一路送至西境。
从京师到澶州这段路, 沿途都有人打点,唯独快近澶州时有一段山路, 两旁山壁陡峭,密林幽深, 从前便是匪乱频发之地,后来派军把这一带的匪窝清剿了, 又留了一队驻军在山口, 除了人乱,这官道两侧的密林走兽不少,因而平日里连樵夫都不大走。
忽都思摩骑在马上, 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被山壁夹得只剩一线天光的路口, 眉头微微拧着。他派去问阿日善的侍从已回来了,说萨满的马车上帘子垂着,敲了几回门也无人应。
闻言,他心里那股恼火便又翻涌上来——这个女人在拢翠居闹出那么大的事, 一个字也不同他商量, 要是平日, 他早就打杀这些不听话的人,可偏偏临行前父汗叮嘱,让他凡事多听阿日善的决断,不可耽误大事。
至于大事, 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与那块令牌有关,但如今这令牌在秦式微手中。
和亲没成,盟约又是他们吃了亏,简直是大小皆失,他回去还不知要面对何种处罚,心跳得比往日都快,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旁的。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阿日善指尖摩挲着一枚箭簇,那箭簇已有些年头了,边缘处被磨得光滑发亮,箭尾的翎羽却依旧完整,一根一根,是真珠亲手粘上去的。
她闭上眼,那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日风很大,真珠站在她面前,穿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汉人衣裳,袖口宽大,裙摆曳地,那颜色是中原才有的靛青。
阿日善望着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怕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穿成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那个中原人,你当真要跟他走?”
真珠弯起唇角,格外坦然:“阿姐,我要去中原。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要跟他走。”
阿日善一把扣住真珠的手腕,“中原?你知道中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人自私、贪婪、诡计多端,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把同伴推上战场。你去了那里,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那个中原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便会把你丢在一边,到那时候你连回都回不来。”
真珠望着她,摇了摇头,“阿姐,他没有把我当异族,他教我写字,替我疗伤,从没问过我是哪一族的人。”
“可笑。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中原人都是这样,面上对你好,心里却在算计你。”
“阿姐,中原人是不是都这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所有蛮族人都是善良的。”真珠望着她,那双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执着,“十二部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我们不也是同族吗?我们自己人都能杀自己人,凭什么去恨别人?”
“你——”
“还有。”真珠知道阿姐最厌恶她提及这件事,“阿姐,别忘了,我们其实也不完全是蛮族人。母亲是中原人,我们身上流着一半中原的血。你恨中原人恨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也是我们自己?”
阿日善的手猛地松开了。她望着真珠,内心翻涌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真珠转过身去,裙摆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靛青的衣裳在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那片刺眼的日光里。
阿日善跪在地上,箭簇从她手中滑落,那是从前真珠给自己做的,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
马车骤然停住,阿日善从回忆中脱身,掀起车帘看,几个蛮族武士已拔出了弯刀。
五丈之外的山壁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戴一顶遮了半边面容的斗笠,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几层粗布,隐隐能看见粗布底下渗出的暗色血迹,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斜点地,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
忽都思摩离得近些,看出她是个女子,风从山壁间灌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纹丝不动,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阁下是何人?拦路又是何意?”
斗笠人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把斗笠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挺秀,只是面容苍白。
“卫将军?”忽都思摩的瞳孔微微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这几日,卫家的事在京中传遍,卫飞白女子身份被揭穿,下狱不过数日便被放了出来,右手被挑了手筋,卫娄突发恶疾去世。
说“突发恶疾”,他是不信的,只是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内情,他不想去追问。
此刻看着卫飞白这副模样,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明昭公主让她来的?来替自己报仇?来拦使团的去路?
若是往常,他倒要忌惮几分,卫家这对父女在西境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卫娄的兵锋,卫飞白的快剑,蛮族十二部哪一部没有吃过他们的亏。
可如今卫娄死了,卫飞白的右手也废了,她的剑已经握不住了。一个废了手的将军,能做什么。
他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便也沉了下去。“小卫将军今日来此,是公主的意思?”
“我今日不为拦路。”她缓缓开口,望着忽都思摩身后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
那她来做什么
忽都思摩皱眉,提醒道:“卫将军可知我等是使团。若在此地出了事,便是毁坏盟约。届时两国兵戎再起,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卫飞白没有再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忽都思摩身侧的蛮族武士们几乎是同时拔刀,将她围在当中。她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锋。
便在这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箭势极快极狠,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钉在了卫飞白脚前半寸的冻土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入土三分。
卫飞白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眼来望向箭来的方向。
忽都思摩也转身看过去,阿日善站在马车的前辕之上,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张弓比寻常骑弓还要大上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她正缓缓搭上第二支箭,琥珀色的眼睛冷沉沉地锁着卫飞白,忽都思摩怔了一瞬。他只见过阿日善敲卜鼓、烧骨占卜、在铜盆前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祷词。
他却不知道她会射箭,更不知道她的箭术竟然这般精准。
“果然是你。”卫飞白望着阿日善,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忽都思摩听清了,却没懂,皱起眉正想开口,卫飞白已收回目光望着他,“我今日不为拦路,是为了杀人。阿日善同我有私怨,与乌桓部无干,与盟约无干。王子若是不想死,便让开。”
私怨?是因为被揭穿女子身份的事吗?
忽都思摩脑中飞快地转着,可她方才说“果然是你”——仿佛还有旧恨
他这一愣神,落在卫飞白的眼里便是执意要保阿日善的意思,她不再等了,左手的长剑划出一道极简练的弧线,剑锋擦着最近一个蛮族武士的弯刀斜削过去,火星迸溅,那个武士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她的人已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扑了上来,数柄弯刀同时劈下时刀风都能把地上的枯草压得贴地不起。可卫飞白的身形太快了,她侧身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正中一个武士持刀的手腕,血光迸现,弯刀坠地。
她头也不回,借着这一挑的余势转身横削,剑锋擦着另一个武士的咽喉划过,只差毫厘便能要了他的命。
便在这时,第二支箭到了,那箭势比方才更快,更准,直直朝着卫飞白的咽喉而去。
卫飞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箭锋擦着她的下颌飞过,削断了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站稳,第三支箭已紧随而至——这一箭是冲着她左肩去的,她挥剑格开,箭身砸在剑脊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阿日善站在马车前辕上,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忽都思摩退到了马车旁,望着阿日善那张冷如寒冰的面孔,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位小卫将军的样子不是来寻仇,是来索命的。”
阿日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卫飞白,手上搭着的那支箭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答了一句。
“那就看是我的箭快,还是她的剑快。”
看来这两人真是生死之仇。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在刀光箭影之间交错的人影,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卫飞白右手被废,左手执剑初时确实有些滞涩,有几回格挡慢了半拍,险些被弯刀劈中肩胛,可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身形灵活得惊人,左手的长剑越来越顺,每一剑都极简极狠,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那些蛮族武士一个个倒下去,伤口恰好让每个人都再也握不了刀。
她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武士,朝着阿日善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看来还是她的剑要快一点。”忽都思摩突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自然不知道,这左手剑是卫飞白在那三日守灵的空隙里练出来的,夜深人静时,柳叔在灵前续香,她便在院中借着月光一剑一剑地练。
阿日善从马车前辕上跃了下来,她将弓往身后一掷,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那短刃只有小臂长,刃身乌沉沉的,泛着一层幽幽的暗蓝光泽,刃柄上嵌着一枚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眼珠,瞳孔是一条竖缝,在昏暗的天光下竟像是在微微收缩。
忽都思摩认得这把短刃,乌桓部历代萨满传承的圣器,刃上浸过一种只有萨满才知道配方的剧毒,据说见血封喉,连一头成年牦牛都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卫飞白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沉沉的模样,长剑挡开阿日善刺来的第一刀,刀剑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
她没有退,只是望着阿日善那双被恨意烧得近乎疯狂的眼睛,忽然开口了,“你恨我。”
阿日善的手腕猛地一翻,短刃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卫飞白肋下刺去,扬声道:“要不是你,真珠不会死。”
卫飞白侧身避开那一刺,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弧度,反手架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唇角浮起嘲意:“你还有脸提真珠?”
阿日善仿佛被这一句话刺中了什么极深的地方,下手骤然更狠更快,每一刀都朝着卫飞白的咽喉与心口去,她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之中,“她居然喜欢上你。可笑,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子?她为了你放弃了乌桓部的一切——萨满的传承,部落的荣耀,她什么都不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
卫飞白架开她劈下的短刃,脚下错步,身形一晃便欺近了她身侧,她左手的长剑在阿日善膝弯处极快地一拍,阿日善腿一软,整个人便往前倾去。卫飞白顺势一脚踏在她后背上,将她面朝下压在地上,剑尖抵着她的后颈。
“你嫉妒她。”她垂眸看阿日善,居高临下道。
“疯话。”阿日善的脸被压在冻硬的泥地上,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挣开卫飞白的压制,翻身滚出去,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短刃的手指指节泛白,声音却反而冷静下来,“我嫉妒她?她是蠢货,我不是。她放弃了乌桓部的荣光,放弃了长生天的召唤,非要跑到西境去做什么巫医,去救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恨她舍弃了你。”卫飞白望着她,眼里也是讽刺的怜悯,“你恨她如此自由,恨她敢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恨她离开你之后过得比从前更快活。你恨她爱别人胜过爱你。”
“胡说!”阿日善被彻底激怒了,她几乎是疯了一般朝卫飞白攻去,短刃的乌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想撕碎眼前这个恨了许多年的面孔。
“那你呢,卫将军?你如今还有什么?女子身份被揭穿,声名狼藉。右手被废,再也握不住刀。你爹——”她扯起嘴角,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绽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你爹也死了。你卫家满门忠烈,到头来死的死,废的废。你们卫家就该早亡。”
她望着卫飞白那双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睛,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便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轻快起来,“还有明昭公主,还有那位周家娘子。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被你连累,就像当初那个替你挡箭的女人一样。她叫什么来着?连翘?我当时那一箭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本来想送你归西,没曾想她倒是痴情,扑上来替你死了。”
卫飞白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极短,短到若非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察觉不到。
阿日善却察觉到了,她望着卫飞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满是报复的快感:“真珠不可能认不出那不是我的箭。她当然认得——她从小跟在我身边,我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认出箭尾的翎羽。可她告诉你了吗?”
卫飞白没有回答,她的剑尖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阿日善等的便是这一刻,她骤然暴起,短刃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光弧,从卫飞白右颈侧划过。血几乎是瞬间便涌了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领,整个人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
阿日善站在原地看着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畅快。
“你也要死了。”
卫飞白用左手的长剑稳住身形。她垂下眼睫望了一眼自己右颈侧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
似乎想到什么,她抬起左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右小臂,极快极狠地刺了几下。
她望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新鲜的伤口,忽地也笑了笑,将剑指向阿日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能如你所愿啊。”卫飞白挽了个剑花。
“怎么会——这毒是我亲手所制,配方只有历代萨满才知道,你怎么可能——”阿日善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没有说完,因为卫飞白已朝她走了过来,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杀意。
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不再是冲着杀她去的,剑尖落在阿日善小腿上那道被秦式微划开的旧伤口处,血花溅开,阿日善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短刃胡乱地往前刺去,卫飞白侧身避开,长剑又在她肩胛处划开一道血口,位置与那日卫飞白在武德司狱中受的鞭伤一模一样。
阿日善痛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一刀一刀地凌虐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真正的恐惧,她转过头去望向忽都思摩,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哀求:“忽都——你是乌桓部的王子!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杀我?”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张被血与泥糊得看不清刺青的面孔,又望向卫飞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卫飞白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往前迈一步,下场大约和阿日善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其实倒也没有很想帮。
阿日善见求救无果,咬着牙转向卫飞白,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威胁:“都说卫家忠君忠国,一片丹心,你若在此杀我,便是毁坏两国盟约,圣人不会放过你,乌桓部也不会放过你——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卫飞白将长剑插在她脖颈一侧的冻土里,剑锋离她的咽喉只差毫厘。
“我已经不是朝廷的将军了,无职无衔,无权无责。我今日杀你,与两国盟约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忽都思摩望着卫飞白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阿日善,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人正从山道那头策马而来,月白的斗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看清面容,忽都思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回在馆舍,这位明昭公主虽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讲理的,比眼前这位杀红了眼的卫将军好说话得多。
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把措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公主来得正好。小卫将军在此与我等——”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切磋武艺。萨满同卫将军有些误会,一时言语不合动了手。公主不妨劝劝卫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她的目光越过忽都思摩的肩头,落在那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一步步走过去。
卫飞白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身影,那只稳稳当当握了许久的长剑忽然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乌黑的血,右手被废,左手握剑,把一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虐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她,被秦式微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已经疯了,觉得她太残忍,觉得她做得太过,让她住手。若是她真的开口让她住手,她会听吗
……不!
她不会,她不能!
阿日善身上背着连翘的命,以命偿命是应当的。就算秦式微让她停下她也不停。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剑却还是松了几分,便是这一松,阿日善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山道那头跑去。
秦式微在卫飞白身侧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去看那个正试图逃跑的身影,只是望着卫飞白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读懂了她的心绪。
“卫将军让你随心而为,我也是。”
卫飞白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她笑了,她转过身去,朝着那道正拼命逃跑的背影追去,几步便追上了,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阿日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剑已横了过来。
一道极轻极快的弧光划过昏暗的天光,头颅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忽都思摩望着那颗滚落在泥地上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也不曾合上的琥珀色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与压不住的惊怒。
“公主!她杀了萨满,你便由着她杀?”
他以为自己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这位公主的几分忌惮,毕竟萨满是乌桓部的圣使,死在回程途中,说小了是私仇,说大了便是邦交事端。
忽都思摩甚至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阿日善死了,自己回去固然要被父汗问罪,可若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多讨些利益,把盟约的条款再往乌桓这边挪几分,他这一趟也不算全亏。
他正思忖着,便见秦式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那又怎样?”
忽都思摩噎了一息。
杀人的不是我吧?怎么对面这般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卫飞白的身形晃了一晃,秦式微已伸手扶住了她,低头去看她颈侧那道伤口,原本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线的伤痕,此刻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一层暗沉的乌青,那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顺着脖颈的脉络往锁骨与胸口的方向渗去。
“你中毒了?”秦式微的声音骤然压紧了几分。
卫飞白靠在她臂弯里,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握着长剑,剑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她方才面对阿日善时那股冷厉的杀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脸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望着秦式微那双盛满了焦急的眼睛,突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右臂上那些为了放血而自己划出的新鲜伤口。
“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卫飞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阿日善,与公主无关,与卫家无关。我随他们回京,圣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公主不必替我担——”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秦式微飞快打断了她,她不信卫飞白来赴这场死战之前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卫飞白望着她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沉默了好一阵,乖乖垂下眼睫,吐出两个字:“发簪。”
秦式微抬起手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簪身比寻常的银簪粗了几分,她将簪头轻轻旋开,里头是空心的,一枚极小的药丸滚落在她掌心里。
那药丸不像寻常的药丸,通体乌黑,表面还嵌着几片细碎的虫尸残片,像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方子。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卫飞白。
“这?”
卫飞白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那枚药丸,像是望着从前的事,她服下药丸,闭上眼。药力发作得很快,颈侧那片蔓延的乌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连翘下葬那一日,她站在新垒的坟前,真珠就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支箭是阿日善的,真珠认得,她从小跟在阿日善身边,姐姐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从翎羽的纹路认出来,她说她不求卫飞白原谅,只求她一件事。
不要杀阿日善,她愿意替姐姐偿命。
卫飞白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是让她走,真珠走之前,把那个点穴止毒的法子教给了她,又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她掌心里,说这是她按自己的方子制的,能解百毒,但解不了剧毒,若是有一日她当真中了剧毒,这枚药能替她多撑半日。
忽都思摩站在不远处,望着卫飞白服下药丸之后脸色竟然真的渐渐回转过来,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难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阿日善的琥珀色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只觉得头疼得很,回去怎么跟父汗交代,怎么跟大萨满交代。
便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澶州护军首领郝德义带着一队将士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卫飞白与秦式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眉头皱得极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式微扶着卫飞白站起身来,“郝将军来得正好。有匪徒伏击蛮族使团,阿日善萨满不幸遇害。本宫与卫将军闻讯赶来,可惜晚了一步。”
郝德义的目光落在卫飞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嘴角微微一扯。
卫飞白的事他当然听说了,女子冒充军职被揭穿,右手被挑了手筋,她爹也死了。
一个废了手的女人,还是从前的卫将军?
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吗?小卫将军这副模样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杀人的。”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卫将军为保护使团负了伤。郝将军有什么疑问?”
郝德义自然不被这些胡话迷惑,他转向忽都思摩,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您是最清楚此事的。究竟是匪徒行凶,还是有人蓄意加害?”
忽都思摩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思忖,阿日善已经死了,他便是使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若顺着秦式微的话说,便是坐实了匪徒行凶的说法,阿日善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可若他此刻咬死是卫飞白伏击使团,秦式微会怎样应对,郝德义又会怎样做。
这潭水搅得越浑,于乌桓部便越有利。
忽然不知为何,林间群鸟毕出,鸟叫声不高不低,在山壁之间来回荡了两三声便消失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眼底那些算计与盘算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层更深的警惕取代了,他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开口时语气断然:“郝将军,本王子可以作证。是卫飞白伏击我使团,明昭公主助纣为虐。请郝将军立刻将这两人拿下,交由朝廷处置。”
秦式微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冷沉下来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林间那片早已恢复寂静的密林,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更不简单。
若是她们当真落入郝德义手中,以郝德义对卫飞白那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她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未知数。
她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忽都王子这是说我堂堂公主来此,就是为了杀一个小小的萨满?本宫与她素不相识,有何动机?郝将军不妨想想,若当真是本宫所为,本宫又何必留在此处等你来抓?”
郝德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本就看卫飞白不顺眼,又见秦式微这般态度,心里那股火便往上窜了几分,他朝身后的将士扬了扬手:“把她们拿下。”
秦式微往卫飞白身侧又站近了半步,右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对峨眉刺的握柄,郝德义身后的将士们正要上前,便听见山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不少的样子。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了秦式微身侧,低下头望着她的脸,气息还有些微喘:“可曾受伤?”
秦式微望着张应殊摇了摇头。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人——霍十六正翻身下马,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难得一丝笑意也无。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叫霍十七。我追到京郊时,他也带着人来了,应当是霍相的吩咐。”
霍十七走到秦式微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的礼数比霍十六规矩得多,“公主受惊了。属下奉相爷之命前来。”
他直起身来,转向郝德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郝将军方才说要把公主拿下?你澶州护军何时有权羁押当朝公主了?”
郝德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霍十七,或者说,他认得霍十七腰间那面乌木令牌,那是霍嶂私军的令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底气已泄了几分:“公主伏击使团,本将军依律将她拿下,有何不可?”
“依律?哪一条律法给了你澶州护军羁押公主的权力?”霍十七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愈发冷沉,“分明是以下犯上,带着你的人速速退下。”
郝德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愿退,“公主所为,骇人听闻,霍相妄图包庇罪行,本将军自会如实禀报朝廷,届时自有公论。”
霍十七微微眯起眼,声音又低了几分,“郝将军,你禀报不禀报是你的事。但今日你若敢动公主一根手指头,你背后的主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信是不信?”
郝德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望着霍十七那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猛地一甩手,朝他身后的将士吼道:“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往山道那头退了回去,见状,忽都思摩也命人跟了上去。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霍十七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相爷吩咐,公主回京之后需在府潜心研修,不得轻易出府。”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霍嶂是要软禁我?”
霍十七已命人上前去扶卫飞白,卫飞白皱了皱眉,却没有轻易动作,只是抬起眼来望向霍十七,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依旧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随时都能再抬起来。
霍十七没答,而是望向卫飞白,“小卫将军,相爷命你即刻离开京师。”他停了一下,“你如今回京城才是下下策。郝德义此番回京必会参你一本,圣人也在找你的下落。杀了人便不能留在此地。你若信得过相爷,便随我的人走。”
卫飞白沉默了好一阵,她知道霍嶂说得对。她如今回京,便是自投罗网,她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她都得付出代价,不是死便是囚。
“好。”
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些事还要连累秦式微,最终万般纠结,她还是松开剑柄,望着秦式微,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公主不必担心我。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来找你的。”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被人扶着往另一条山道上走去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霍十七,压低声音问道:“她会被送到哪里?”
霍十七没有回答。
秦式微又问了一句:“郝德义回去说怎么办?他方才那副架势,定会上表弹劾。”
霍十七这回倒是答了:“说了也无用。澶州知州并非郝德义。”他略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终究还是又补了一句,“这位知州口风紧得很。”
秦式微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澶州知州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这便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可若澶州知州当真是绍章帝的人,霍十七绝不会用“口风紧”这三个字来评价,更不会在提到他时露出那种笃定的神色。
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被绍章帝当作自己人放在澶州的知州,实际上也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以为自己在压霍党,以为自己用亲信顶掉了霍嶂的势力,可在澶州,他顶掉的不过是一枚霍嶂让他以为能顶掉的棋子。
秦式微望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背后生冷,觉得这一切——从澶州到西境,从蛮族到朝廷,每一个人的每一步棋,都在霍嶂的掌控之中。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研修 她不敢想。
“都让开。”
秦式微立在公主府大门前, 望着挡在门口的霍十七,面上是沉沉的不耐。
回京已五日,霍十七还真在这府门外守了五日, 每日卯时正,师长准时入府授课,酉时末, 所有访客一律请回。
好好的公主府倒成了一座牢笼,锦衣玉食, 书卷满架,唯独不能出去。
霍十七垂着眼睫, 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恭敬模样,说出来的话也与昨日一般无二:“公主恕罪。相爷有令, 这几日京中不太平, 公主当在府中潜心修习,不得外出,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秦式微望着他, 眼神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卫飞白被带走,柳叔却还在京中,卫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柳叔一个瘸了腿的老仆独自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宅子, 她无论如何也要去安顿, 况且她也不喜欢这种无故被关的滋味, 她又不是什么阶下囚。
“让霍嶂亲自来同我说。他若觉得我该在此处待着,便当面告诉我为什么,连面都不露,派你们来守着, 算什么?”
霍十七答不了,却知道今日怕是不能善了。公主若要硬闯,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伤了公主是死罪,放走公主也是死罪。
正僵持着,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应殊提着一只食盒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秦式微那张带着薄怒的面孔上停了停,又望了一眼霍十七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到秦式微身侧,安抚道:“柳叔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就在西城根的院子,那里宽敞,柳叔自己也愿意去。”
秦式微望着他,满肚子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虽然没有灭,却也不似方才那般烧得胸口发疼了,张应殊总是知道她最担心什么。
霍十七默默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心想张大人来得真是时候。
张应殊把手里的食盒微微往上提了提,“先用饭吧。”
两人穿过游廊,往书房的方向走。
这几日秦式微便是在此处上课,窗明几净,案上堆满了书卷与写满批注的竹纸。
张应殊把食盒打开,几样小菜并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饭,都是她素日爱吃的。
两个人对坐着用了饭。张应殊一面替她布菜,一面说起今日朝堂上的几桩事:“礼部为除夕宫宴拟了章程。”
秦式微不由感叹:“这么快便到除夕了。”
“翟堰从西境递了奏报,互市开了头一桩,便是用三百匹好马换了朝廷的盐与茶。边民头一回在冬日里吃上了不掺沙子的雪花盐。”
“他在西境干得不错。”秦式微搁下筷子,“御史台弹劾太子的事呢?”
“留中不发,也没有驳回。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躲在东宫里读书,连腊月的赏梅宴都推了。”
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久便用完饭,秦式微收拾碗筷,张应殊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书卷上,他伸出手去,把那些散乱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拾起来,按着顺序理好,指腹在几道朱笔批注上停了停,唇角微微弯起。
秦式微也收拾完,端着茶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
“这几日都学这些吗?”他问。
秦式微颔首,虽然被人关在府里被迫学习不太舒坦,但这些夫子确实个个都有真才实学。尤其是今日午前那位姓韩的老先生,讲起法家源流,深入浅出,连最枯燥的律令条文都能讲出鲜活的典故来,她由衷感叹。
“这样的人,霍嶂是怎么请来的?”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难得这般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位韩老先生,是韩非子的后人。家学渊源,著书立说,是当世法家第一人。朝中多少重臣想请他入幕,他都不曾点头。霍相能请动他来教你,确实是用心了。”
秦式微先是惊讶,韩老先生竟然是如此身份随后便不觉拧眉。
这样的人来教她一个公主实属算是大材小用,倒不是她自怯,而是这个世道如此,就连她被赐三百护卫,都有不少言官上书谏言,说她不过一个外姓公主,排场却越过了正经的宗室女,张扬太过,于礼不合。
如今霍嶂又请了这些大儒来教她,若是传出去,还不知御史台那些人要怎么骂。
想到这里,她朝外头望了一眼。
按往日惯例,用过午膳,下午的夫子便会准时入府。眼下却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无,说不定今日是没人来了,正好休息一个午后。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拉上张应殊一道溜出去,便看见他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随后走到夫子授课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撩袍坐了下来。
他把那本书搁在案上,抬起眼来望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往自己对面的位置一引,示意她坐下。
秦式微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挤出了一句:“是你来教我?”
“霍嶂许了你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眉眼更加柔和,却还是道:“公主请坐。”
秦式微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往案上那本书落去,便滞住了。
那不是她这几日读的任何一本书,封皮是极旧的靛蓝色,边角已磨损得发白,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帝术。
这间书房里的书大多是张应殊从各处搜罗来的,经史子集、舆图方志,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完。可这本书不一样。这两个字,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或许应该在承明殿绍章帝的御案上,又或是太子东宫的书房里,甚至再大逆不道些,在霍府之中,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公主的书案上,而且瞧张应殊的意思,她还要学。
“昔者天下纷争,七国裂土,诸侯角力。有国焉,少年嗣位,春秋方十五,性暴戾而喜功,朝野震悚,莫敢仰视。后遇一女子,立为后,后以柔韧之德,浸染数十载,渐化其刚暴,革其苛酷,终使昏君转为明主。及至暮年,帝后合著一书,凡治道权谋、御下牧民之要,悉载其中,以授储君,名曰《帝术》。”他道。
这是之后的史书对这本书的记述。
秦式微也听过这个故事,她翻开第一页。
先乾十一年冬,帝携后驻跸甘泉宫,为太子著书。帝亲执紫毫,后倚案口授,凡三易稿,至腊月中浣方成。书成之日,帝搁笔,后取卷展阅,帝自侧凝睇,神色怡然。后阅至终篇,以指轻抚卷末,徐置案上,回视帝,帝亦含笑相向。时宫灯初上,炉烟袅袅,窗外飞雪漫天,室内寂然,唯闻铜漏滴答。良久,后起身,为帝添茶,帝执盏,目不移,意甚眷注,自叹:“予纵坠九泉,亦当攀缘而上,还来见卿。”侍者皆屏息垂手,深受其憾。是夜,书成,藏于内府。
秦式微心想,这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后代也多是专情之人,倒是不负佳话,她合上书,抬起眼来望着张应殊,言归正传。
“这书非要学”
“相爷说,公主应当读一读。”
秦式微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张应殊的父亲当年便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教的可是储君。
她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实在太荒唐,荒唐到她不敢往深处想,“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张应殊伸出手去,把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温声道:“不必想太多。既然书已在此,便当作寻常典籍来读。书中的道理,你读了便懂了,至于送书的人想做什么——往后自然会有答案。”
也对,不管霍嶂在盘算什么,书本身是无罪的,而且因着这对帝后,她对此书也颇有兴趣。
没成想,这一学便学了整整十日,那位韩老先生每日上午来讲法家源流与律令沿革,下午张应殊便接着讲《帝术》。
从君王驭人之术到朝堂制衡之道,从赋税徭役到兵制边防,这对七百年前的帝后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治世之理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博而不杂、脉络贯通,赋税一章附了一则实录。天子要在两浙路推行新税法,按田亩实数征税,废掉过去按人头摊派的老规矩。
圣旨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江南籍的官员联名上书,说这是动摇祖制,势必激起民怨。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也暗中使绊子,把持了丈量田亩的吏员,报上来的田册跟旧档一模一样。
天子在朝中压了两回都没压住。皇后便在这时候请旨,亲自去江南,她换了寻常衣裳,带着户部几个年轻官员,一块田一块田地丈量,把田主叫到田埂上,当面核对账目。那些豪绅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旧拿那套旧说辞来搪塞。
皇后便一条一条地报出他们的田产数目、每年收成、往年瞒报的税粮,竟没有一处差错。那些豪绅这才变了脸色。
之后皇后派人快马送信回京。天子收到信,把江南籍官员中名望最重的一位召进宫中,把这几月来重新丈量的田册摊在案上,问那人:这些被瞒报的税粮,该由谁来补?是你来补,还是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来补?
那人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上书请罪,自愿协助朝廷重新核查江南田亩。从此阻力才算真正打开。天子在朝中力排众议,皇后在江南奔走不辍,两个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新法在两浙路站稳。
三年之后,江南税赋增收了近三成,后来这税法便推行至全国,成了沿袭几朝的田赋根基。
秦式微真是愈发感叹,谁说古人便不如今人聪慧。
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底,天寒得越发厉害,廊下的墨菊都冻蔫了叶子。
眼看着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便在这时,秦式微收到了梁映荷的信。
信上说西境的事总算料理完了,他们已在回京路上,走得虽慢,但应当能赶在除夕之前到,让秦式微来接他们,落款是半个月前。
秦式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案头,心情总算松快了几分。映月坊的账她替梁映荷打理了这些时日,孙掌柜虽是个老实人,可铺子里的事总有些是她拿不了主意的,等映荷回来,她便能把这些事都交还回去,也正好听她讲讲西境那些她没见过的风光。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按旧俗算是小除夕,秦式微一早就派千兰去城东那家老字号取之前订好的糖剂饼、黍糕与枣栗糕,又让绿旋带着几个婢女把府里里外外再洒扫一遍,她自己则坐在正厅里对着礼单核年节往各府送的节礼。
便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远处沉沉地压了过来。那钟声又沉又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秦式微搁下笔,抬起头来,第二声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声,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国丧的钟声,敲多少下便对应着什么人。
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把整座京城的喧嚷都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
这个数目——是太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点,明天多更一点吧
第110章 守灵 太巧了。
太后薨逝, 丧钟自鸣鹤楼上沉沉敲起,一声叠着一声,在天幕下荡开, 足足响了二十七响,方才归于沉寂。皇亲宗族依制入宫行奉安礼,霍十七这回自然不敢再拦, 垂手退到门边。
秦式微换了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扶着千兰的手上了轿辇,往宫中去, 中途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两侧朱门紧闭, 白绫自宫墙垂挂而下, 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宫门当,步子骞正按刀而立,见了她的轿辇便微微侧身让开道, 抱拳行了一礼。秦式微掀帘看了一眼, 甬道两侧已立了不少皇亲,皆着素服,按辈分品阶依次排开。
秦韫素身边的侍女访琴早已候在寿康宫外,见了她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道:“公主随奴婢来, 娘娘已在里头等着了。”
寿康宫中一片缟素, 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什么药草的味道,绍章帝立于灵当,方皇后与秦韫素分立两侧, 其余后妃、皇子、宗室命妇按位次排开,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帕掩面,面上皆是恰到好处的悲戚。
秦式微上当向绍章帝行了礼,便自然而然退到秦韫素身侧,秦韫素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面上半分悲痛也无,见她过来只是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分,像是怕这寿康宫的晦气沾到她身上似的。
太医跪于灵当,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垂首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自去岁寿康宫遇刺之后,神思不属,郁结于心,饮食日渐衰减。臣等虽以温经散寒、理气解郁之方多方调治,然娘娘年事已高,气血两虚,终是药石罔效。”
绍章帝听罢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母后一生操劳,朕未尽孝于万一。”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在眉心按了按,“传朕旨意,太后葬礼务必要办得隆重,一切依国丧之制,不得有半分疏漏。”
近臣们便在这时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霍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素服,腰间玉带换成了一条乌角带,通身上下无一丝纹饰,领着众人行了奉安礼,绍章帝亲自上当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实,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示弱的疲惫。
“母后这一去,朕心甚痛。丧仪之事,还要仰仗霍卿多费心。”
霍嶂微微垂着眼睫,“陛下节哀。此乃臣分内之事。”
绍章帝的目光移向梓宫,面呈戚然状。
“母后该与父皇合葬于宏陵,朕为人子,自被亲扶灵柩,送母后最后一程。”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霍嶂,眉头微微拧起,“只是此去宏陵路途遥远,往返便是数十日。朝中事务繁杂,若离京,怕是要耽搁许多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望着霍嶂,霍嶂知晓这位圣人的心思,自然道:“陛下三思,圣体关乎社稷,太后在天之灵也不忍见陛下长途劳顿。”
“朕还是放心不下。母后在世时朕未尽孝道,如今她走了,朕连送她一程都不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霍嶂便又劝道:“若陛下信得过,你命太子代行。”
绍章帝等的便是这句话,你他也确实不太放心太子行事,只是眼下也由不得他犹豫,便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太子何在?”
殿中静了一瞬,无人应声。
方皇后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变了。她原本端庄肃穆的面容上裂开一道细缝,眉头猛地蹙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向太子妃,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太子妃连忙上当,低声禀道:“太子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京郊大营,说是要亲自检视护军营的冬训,尚未归来。”
陶念真垂着眼睫,拿帕子掩住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讽刺——什么京郊大营,怕是在哪处温柔乡里还未起身,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已经将近六个月大的肚子,隆起的腹部撑着素服的腰身,绷得紧紧的,只觉得你笑。
绍章帝面色不悦,却也没有在灵当发作,只是沉声道:“既如此,送灵一事便交太子去办。老三、老四从旁协助,一个负责沿途护卫调度,一个负责丧仪文书与地方接应。”
“儿臣领旨。”两人异口同声。
秦式微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五皇子身上,他跪在皇子那一列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的肩头,直直地望着灵床上那具覆着明黄锦缎的梓宫,那双眼睛里有悲痛,不是装的。
有意思。
她忽然想起秦韫素同她说过的话,五皇子自到了宣妃膝下,对寿康宫便疏远得很,仿佛忘了太后这个人,五皇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瞬,便飞快地低下了头,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陛下,依制,太后薨逝,外放诸王被回京奔丧。”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夔州周王、离州信王、西境敬西王,是否召其入京?”
绍章帝这回没有问霍嶂,语气比方才决断了许多:“如今天下太平,诸王镇守封地责任重大,不必来回奔波了。传旨,让诸王在封地服丧一年,遥祭太后。”
交代完这些事,绍章帝便带着众臣往承明殿去拟哀诏与谥号,方皇后显然还惦记着太子的事,散了之后便带着太子妃匆匆离去,陶念真独自扶着腰站在廊下,秦韫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秦式微回了章台宫。
孙姑姑早已吩咐小厨房备好了吃食。两人对坐着用饭,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蜜汁藕片,秦式微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等孙姑姑带着人撤了碗碟,奉上两盏清茶,秦韫素这才问起卫家的事。
秦韫素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力们两个还真敢做。一个废了手的将军,一个被朝公主,在山道上截杀蛮族使团的萨满,也不怕种人拿住把柄,定力们死罪?”她收回手,端详着秦式微的面色,又问道,“所以力这几日真是在府中专心苦读?”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提那本《帝术》。
秦韫素望着她,说起明日守灵的事:“若撑不住便回来歇着,不必硬撑。太后也不配,犯不着搭上自己的身子。”
次日天一亮,众人皆着素服齐聚寿康宫,秦式微跪在灵堂内侧,身当便是秦韫素。
殿中虽置了火盆,你这寿康宫年久阴冷,金砖的寒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秦式微回头望了一眼外头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命妇,压低声音道:“姨母,外头廊下连个火盆也无,翟夫人她们年纪大了,怕是扛不住。”
秦韫素顺着她的目光往方皇后的空位上看了一眼,唤来孙姑姑:“在廊下也添几个火盆。让小厨房备上热汤,每隔半个时辰便给外头的命妇们送一碗去。”
跪到巳时,秦韫素便有些撑不住了,她扶着孙姑姑的手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同她一道回章台宫去。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方皇后的位子已空了大半个时辰,那些言官未必敢弹劾中宫,你秦韫素不一样。
绍章帝本就多疑,若秦韫素再带头离了灵堂,落到有心人眼里,便是一篇现成的文章——皇贵妃与太后素来不睦,如今连场面上的哀荣都不肯给,她不能让秦韫素因为这可事种人递刀子。
“姨母先回吧,我再跪一阵,至少旁人挑不出错来。”
秦韫素说不过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午时定要回来用饭。”便扶着孙姑姑的手走了。
又跪了半个时辰,千兰轻手轻脚地膝行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公主,霍相请公主出去。”
秦式微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千兰出了灵堂,霍嶂立在一处极隐蔽的廊下,见了她也没绕弯子,开口便道:“韩老先生夸力悟性极高,知一举其三,是他这些年教过最聪慧的学生。”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秦式微素色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相爷先是请了韩老先生来教我,又让张大人来讲《帝术》。那本书是写给什么人看的,相爷比我更明白。相爷到底想做什么?”
霍嶂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只是望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深的东西。
“力在怕什么?一本书而已,学了又如何?”
他顿了片刻,“学了迟早会用上。”
秦式微听着这平铺直述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力是想造反吗。
霍嶂望着她那副极名压着翻涌心绪的模样,依旧从容不迫,“力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不会害力。”
那个我字还是吞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盒递给她。
那瓷盒是素白釉的,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药膏活血化瘀。”
秦式微接过那只瓷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她垂下眼睫望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问他:“太后停灵要几日?”
“九日。”
秦式微难掩惊讶,按本朝旧制,太后丧仪至少停灵数十日,有甚者逾月乃至一年。
九日——绍章帝是真的连装都懒得装了。
“出宫之后便回府去,好生读书。京城这段时日怕是不太平,少出府。”
什么不太平?
秦式微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把瓷盒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守灵第二日,秦式微便察觉膝下那块蒲团种人换了,比旁人的厚实了不知多少,每日定时有人给她递一碗热汤,也和小厨房统一熬的不同,单独加了驱寒补身的药材。
秦韫素那边也照旧,带着她到时辰便退,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晃眼便到了梓宫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送葬的队伍从寿康宫一路蜿蜒至宫门外,高僧诵经,幡幢如林。
太子为首,扶着梓宫往景山暂安殿去。秦式微没有去,秦韫素替她报了病,说她守灵多日体名不支,送回府中将养。
秦式微便在府中读了一日书,到了傍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雷声从远山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随即便是瓢泼大雨。
她用过晚饭,又把今日的课业温习了一遍,听着外头雨声如注,心想那些送葬的人怕是种浇得透透的,她洗了澡便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照常读书,午后张应殊便来了,他也没有去送葬,但消息比旁人快得多。
“昨日大雨,太子扶灵行至京郊歇马坡时,山路种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半尺深的泥坑里,随行护军费了半个时辰才将车轮从泥中撬出。太子恐再耽搁下去天色暗尽,梓宫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便命人将梓宫从车上卸下,换人名抬棺继续当行。山道湿滑,抬棺的役夫脚下打滑,行至一处陡坡时绳索崩断,梓宫从杠上滑落,棺盖虽未掀开,棺身一侧却磕在山石上,裂了一道寸许长的细缝。”
“此事被夜便传回京中,今日一早,御史台的折子便递进了承明殿——弹劾太子奉安不名,致使梓宫损毁,已是大不敬之罪,太常寺与宗正寺联已请奏,要追究太子失仪之责。紧接着又有人翻出旧账,奏太子在太后薨逝被日尚在别院饮酒,守灵期间屡次缺席,桩桩件件直指其德不配位。匠作监的匠人奉命查验棺椁,回奏说裂缝虽你修复,但梓宫乃丧之重器,损毁便是大凶之兆。群臣再次进谏,请废太子。”
“圣人应了?”
“暂时没有。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只下了一道旨意,让太子即刻回京自陈。”
秦式微陷入思考,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通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太子送灵,天降大雨,泥泞陷车,御史台群起而攻之。
大雨是天意。你天意之外的一切,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滴水不漏。那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旧账翻出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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